第1706章 能为千秋业乎

坐在自家师父旁边的褚幺,只听得师父声音温和地问了一句话。

前面那个牛气哄哄的青年将军,就连人带马趴了下去。

而在齐军隔开的百步之外,此人所带来的那支黑压压好多好多人的骑军……竟然是人仰马翻,阵型大乱。有不少战马已吓得发狂,四下乱跑。但在如此混乱的局势下,也没有一人一骑,敢往车驾这边来。

一言千军惊退!

小小的褚幺,脑子里只想到之前读过的一句话——

大丈夫当如是也!

他褚幺,就要一直坐在师父旁边,跟在师父屁股后面,同师父一起威风!

烟尘散去后。

那匹有着妖兽血脉的骏马,仍旧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不敢动弹。

马背上的黄肃已经长发披散,灰头土脸。

虽有千军在百步外,虽然整个绣宁府有超过十万梁军屯驻,虽然他的爷爷黄德彝同样在此地……可是如此种种,全部不能够给他带来安全感。

他仿佛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今日姜望若是以引军惊驾之名强杀了他,恐怕梁国也无人能够为他出头!

实力、地位、名望……这是全方面的差距,亦是如此清晰地体现在此刻。

有那么一刹那他感到无力。

但只是略恍了一下神,索性离了马背,也不修饰仪表,任自己披头散发的,就那么躬身下拜:“是黄肃失礼了。”

而后他在得胜钩上摘下那杆亮银枪,直起了腰脊,再次看向姜望,目中神光,依然炯炯:“武安侯今日就算杀了我,也属事出有因。但我想问的问题,还是要问,我心中的疑惑,还是想请侯爷解答!”

他斜负的弓,光华自晦。

他手提的枪,却是锋芒亮眼。

他的恐惧他并不掩饰,可恰是在这种恐惧中,他的勇气得以昭显。

梁国并无名门,那些所谓名门,早已随前梁而灭。

他黄肃若能崛起,支撑家门,黄氏就有名门之基础。而对于这一点,他从未怀疑过。

姜望轻轻拂了拂衣角,淡声道:“你想问什么?”

黄肃更往前一步,自有一股高涨的精气神:“我想问问侯爷。年前齐夏大战,我梁国陈兵边境,牵制锦安府大军。您能够引军纵横东线战场,也须脱不开此等形势。战后齐国全据夏土,我梁国接受绣宁府,这本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何以今日齐人游骑入境,肆意巡行,如此公然毁诺,难道不在意天下悠悠之口?”

姜望只问道:“这是你的疑问,还是黄德彝的疑问,甚或说,是你们梁国朝廷的疑问?”

黄肃提枪傲对:“在侯爷看来,这当中有什么区别?”

“若这是黄德彝的疑问,他应当亲自来问我,你还不够资格。若这是你们梁国朝廷的疑问……”姜望摇头一笑:“本侯只能说,军国大事不是捏泥巴过家家,这样幼稚的一个朝廷,竟然能够苟延残喘至今日,实在是故夏无能!”

黄肃感受到了莫大的屈辱,但仍是坚持着道:“倘若说,这只是我自己的疑问呢?难道说天日昭昭,公义于前,竟是不可相询?”

姜望皱起眉来:“什么齐据夏土、锦安归梁,谁与你确定的?谁与你心照不宣?齐梁之间,是订过了什么盟约,我大齐天子,是亲口许过你们粱君什么吗?”

“素不知武安侯是善辩之人!”黄肃怒道:“此事明眼人皆知,公道自在人心,岂是巧舌能驳?”

“口舌非本侯所愿,不过勉而为之。”姜望冷笑一声:“本侯倒是想与你动剑,你经得住本侯一剑么?”

黄肃窒了一下,随即怒火焚心:“肃虽不才,若武安侯赐剑,愿以这六阳魁首,拭这天下锋刃!”

姜望只是摆了摆手。

黄肃的慷慨激昂,在这云淡风轻之前,直显得如小儿胡闹般。

姜望平静地道:“你引军拦路,要与本侯求个公道,说起来这是南夏总督府的事情,本侯闲云野鹤,少理朝事。你该请你们朝廷,递国书于苏督才是……你猜苏总督会不会搭理你们?

好,你要与本侯讲。本侯就同你讲两句。

你口口声声说什么锦安归梁,请问依据何在?靠你一句心照不宣么?!

本侯再退一步。

别说没有订盟订约了,就算是订了,你也是读过史书的,国家之间,一时盟可为万世法乎?

本侯再问你。当年梁慜帝身死,有宗室名康韶者,递降表、定合约,自愿为故夏藩臣,忠心耿耿,是史书所载!你当还记得?

后来我大齐破夏,你们梁君即刻举旗复国,此事何耶?君何以教我?

无非此一时,彼一时也!”

黄肃恨声道:“我与你就事论事,扯什么慜帝苏督!旁的皆不必说,今日齐人入我绣宁府横行,难道不是强盗行径?”

姜望道:“杀武王姒骄,收降岷王虞礼阳者,大齐也。灭神武、镇国两大强军者,大齐也。自剑锋山一直打到贵邑城,打穿夏境者,大齐也。现在你想说,锦安郡是你们打下的?”

黄肃道:“绣宁府夏军向我梁国投降,当然是我梁土!侯爷就算巧舌如簧,又能改变此等事实吗?”

姜望有些不耐烦了:“要本侯说得更清楚一些么?

你们为什么能复国?

是因为三十四年前,我大齐赢得了霸业。

你们为什么能偷下锦安郡?

因为今年春日,我大齐伐灭了夏国。

你们梁国所得,没有一次,是靠你们自己。捡漏偷盗事,能为千秋业乎?尔当翻烂史书,不妨找一找,天下岂有乞来之帝国?!”

黄肃只觉一股羞血涌上心头,可偏偏无言辩驳!

羞恼交加,既恨此身无用,又恨家国衰小,直恨不得死在当场,不再受此大辱。一时间双眼泛红,拎枪便要前来。

蓦然响起一声锋锐至极的剑鸣,使他骤得一点惊意,三分清醒。

“我当是谁,原来是手下败将黄肃!”

向大爷掀开车帘,从马车里钻了出来,右手并成剑指虚绕,凌乱的额发之间,那双死鱼眼漏了出来,瞧着黄肃:“你怎配试长相思!今日若真想献丑,不如我来陪你两招?”

又有人影一闪,丰神俊朗的白玉瑕出现在白牛前方,侧身对姜望一礼:“蒙侯爷大恩,白玉瑕无以回报。既有宵小冒犯尊颜,不如让白玉瑕代为出手,也免得叫侯爷失了尊份。”

一位是飞剑三绝巅的传人,一位是大名鼎鼎的越国白氏子弟。

俱都是年轻一辈可数的人才。

拦在牛车之前,就像是两座险峻高山。

黄肃紧紧攥着枪杆,已经冷静了下来,一时默然。

他早前已经败给过向前一次,自是没什么好说。

便是这白玉瑕,也完全可以作为他的对手。当初在黄河之会,白玉瑕输给项北,他输给谢哀,同样倒在八强之前,今日也同样都在追逐完美神临的路上努力,正是旗鼓相当。

现在提枪在此,难道不可笑么?

倒不是说怕了白玉瑕或者向前。

而是恰在此刻,他更深刻地感受到了他与姜望之间的鸿沟。

他跃马引兵而来,想要以公义问姜望一个公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见着前番康文昊未被为难,想来姜望是个爱惜羽毛之人,或可从中回挽一二。

绣宁府是太重要的一个位置,梁国得绣宁,方存有一丝北上的可能,不至于像夏国时代一样,被死死地堵在南域一隅,任由夏国揉搓。好不容易趁着齐夏大战的机会,拿到了这座桥头堡,加于梁国之身的枷锁已经打开了一丝缝隙!如今就这么刀兵不动地拱手,他不甘心!

但现今向前和白玉瑕横在身前,他才陡然意识到——今日他便就是为了求死而来,想以身家性命为梁国争取大义,也未见得有资格死在姜望的剑下。

当初在观河台,还有资格同台竞技。

两年之后,这差距已是没法再说。

神临,神临,天人之隔,多少豪杰受阻于前!

他为了外楼之后更有把握冲击此境,在内府境是一步一个脚印,不敢轻忽一步。如今蓦然抬首,山巅那人,早已不在视野中。

但要就此绝望,就此放弃了吗?

神临之后还有路,超凡之途未有终。

绣宁府可以得而又失,梁国可以灭而又复。

他黄肃也是在梁国那么多年轻人里独领风骚,也是国之天骄,也是在列国天骄之会硬碰硬地打进过正赛的!

未来真的可以定义吗?

“武安侯今日之言,我记下了。我牢记在心。”黄肃收了枪,也收敛了激愤的情绪,缓声道:“但愿他日还能再会!”

见是不打,白玉瑕也就不吭声地钻回了牛车。

向前则是瞥着这人:“你是不是想说莫欺少年穷?”

他敛去了指尖剑光,撩了撩乱发,没什么感情地道:“武安侯比你还小一岁。”

在黄肃愈发难堪的眼神中。

姜望慢条斯理地道:“本侯若是现在杀了你,应该就可以同黄德彝老将军试试手,也不算平白被你们梁人拦几次路……”

黄肃骤起冷汗,心神也提了起来。

姜望才接道:“但想来殊无必要。”

“去吧。”他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齐国无意吞梁,至少现在无意。要的只是地势关键的锦安郡,所以也没有必要对黄德彝做些什么。

至于黄肃。

你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

愤懑也好,莫欺少年穷也好。

都不紧要。

今时今日他仍然是当初受封青羊子所得的那一身如意仙衣,除一块普普通通的白玉,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在身。

他乘坐的牛车也不奢华,倒是拉车的白牛颇有灵性。

而他一言一行,一抬眼一皱眉,已经拥有了摄人心魄的威严。与他穿什么、坐在哪、旁边有什么人,关系都不大。

此即霸国之尊,王侯之贵!

黄肃一言不发地离去了。

来时鲜衣怒马,千骑如卷雷,去时灰头土脸,人颓旗歪,像是在哪里吃了败仗。

向前晃了晃脑袋,随手把褚幺扔进车厢里,与姜望并坐下来。

瘦猴子一样的褚幺,看了自家师父一眼,见师父没什么反应,也就敢怒不敢言地靠坐在里间。

梁军散去,齐军游骑也重新散开,随行护卫车驾。

两个老朋友在驾车位置并坐,彼此并没有说太多。

向前静静地仰看着天空。

姜望则是对那个率先拔刀向黄肃的都尉招了招手,待他靠近行礼,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敢于昂首对千军的青年都尉,在态度温和的武安侯面前,竟觉紧张,定了定神才道:“卑下郁新田,虞沽府……虞沽郡人士,参军已有六年,今春归齐,现为绍康郡军都尉,奉命来锦安郡搜杀平等国余孽。”

齐人接收夏地后,为了更平和地转变夏人,并未有太多大刀阔斧的改革。于军于政,一切都是循序渐进。这个都尉在故夏军制里,是统帅三百人的军职。

“不用紧张。虞沽府或是虞沽郡,没什么区别,总督府才开始改制,我自己都时常说错。”姜望淡笑着道:“新田这个名字还蛮有格调的。”

郁新田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因为生下来是个带把的,我爷说往后可以给家里开荒添新田了,所以叫新田。”

“有没有兴趣去我的老山铁骑?”

“啊……当然,当然!我做梦都想为您效命!”

“先做个副都统,领五百人好了。你看怎么样?”

郁新田半跪在地:“愿为侯爷效劳!”

老山铁骑现在统共也只有两千人,他一下子统领了四分之一。膨胀一点说,已成为武安侯在夏地的心腹之选,这叫他如何不喜出望外?

“交给你第一个任务。”姜望的语气,随意而又亲近:“把同行这些兄弟的名字都记下。回头去侯府支取钱财,一人赏十两白银,算是嘉奖勇气。此外,往后老山铁骑再扩招,同等条件下,他们可以优先入选。”

自姜望在还真观外成就超凡,世俗金银对他来说便已经不再重要。超凡世界的货币简单直观,就是以道元石为基准,辅以开脉丹之类。还有诸如迷晶、生魂石一类在特殊地域流通的钱财。与世俗金银几乎是两个体系,很少有交汇的时候。

但因为超凡世界是建立在凡俗世界的基础上,故而也不可能完全脱离。

对广大百姓来说,金银铜始终是最重要的货币。于一些特殊道法而言,也是铜钱才具备最大的人气。

真个算起来的话,大约九十两到一百一十两足赤金,可以买到一枚道元石。当然,这亦是要在有超凡门路的情况下才能够发生。这是两种货币体系的唯一交汇。

姜望早就已经不需要考虑金银之物,当然可以随手发银两更多出去。但赏罚皆需有度,过则不及。

夏国用的景国之环钱,正在逐步替换成齐国刀钱。这本身亦是国势凝聚的过程之一。

得益于超凡世界物资的繁盛,虽是经历了一场大战,夏地物价也很快就稳定了下来。目前来说,两枚齐刀钱,可以买一个白面馒头。一户普通人家,一天生活所需,不会超过一百枚齐刀钱。

这十两白银等于一万钱,对普通士卒来说也发不了大财,但绝对算得上惊喜。

“卑职领命!”

郁新田高高兴兴地纵马往后而去,不多时便响起了阵阵欢呼。有时候快乐就是很简单的事情。可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很多人得不到。

听着那些军汉由衷的欢笑声,明明很近,却好像很遥远。

向前半倚着车厢,呆呆地看着天空:“时间过得真快啊。”

姜望扭过头去,越过那唏嘘的胡渣,竟然看到了蜿蜒的泪痕。

向前流着泪,声音却仍是那副有气无力的平静样子,只问道:“姜青羊,要看我的剑吗?”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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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7章 唯我无能而向前

当初在枫林城域外分别的时候,向前尚是腾龙境修为,姜望在那个时候已经成就内府。

彼时向前重拾故我,放下豪言,要在内府境,与姜望争那内府无敌之名。

姜望也称,要让向前来为自己磨剑。

如今已过去了数年光景,向前迈入内府已经数年,而姜望已然神临称名。

但向前仍有此问。

因他未忘旧约。

在多少个星光如水的长夜,他总能想起在那座血债累累的生灵碑前,两个年轻灵魂的对话。

真正的内府同境交手已不可得,不过请姜望看他一剑,也足能析别强弱——士别三年,吾今此境无敌否?

姜望只道:“当然。”

向前于是缓缓闭上了眼睛,过去几年的经历如水流过,当他再一次睁开那双死鱼眼,已是剑光盈眸,锋锐刺人!

他也没有别的什么动作,只是抬起食指,很是随意地往上一挑。

像是泼墨山水,一笔疏狂。

咻!

一声骤然而起的尖啸,仿佛刺穿了听者的耳膜。

跟随在车驾后的许多游骑都循声仰看高空,却只看到得到分开的层云中,一抹扶摇而上的尾虹!

而在姜望已经转为赤金色的眼眸里,它不仅仅是一种极致的锐利,更是一种精准的描述。描述着这一路走来的经历,描述着向前的颓废,向前的不甘,向前的偶然挣扎,和长久痛苦!

在痛苦之中,在无望之处,所诞生的“唯我”。

姜望清楚地看到,那样一支无柄小剑,正以恐怖的高速,不断地穿透气障,直撞天日。

这种速度,绝对已经是普通内府修士所能达到的极限。

但它并不是这一剑的极限。

向前抬指挑出的这一剑,每过一息,就更加速一节。

次次叠加,越飞越快。

一连加速了十八次!

最后甚至于击穿了天风,逃离了乾阳赤瞳的视野!

仅这一手,天下内府,便几无可匹者。

无怪乎会打得剑阁同境无人抗手,叫司空景霄恼羞成怒,要将他倒吊起来。

姜望既惊且叹。

褚幺更是从车厢里钻出脑袋来,努力地瞪着天空,好半晌才道:“师伯,你的剑呢?是不是丢了?”

向前漫不经心地竖起食指,作为回应。一缕微缩而凝练的剑光,正在他的指尖旋转。

他要死不活地讲说道:“当初与你分开后,我先去了芮国试手,怕自己手艺生疏,找了一下感觉。接着又去了洛国、宛国……然后去了玉京山。”

姜望客观地道:“以你在腾龙境的杀力,即便是玉京山上,也当无有敌手。”

向前继续道:“那群道士没有为难我,还希望我神临再去,他们很愿意接受挑战,比剑阁那群人,不知强到哪里去……从玉京山上下来,我又一路南下,到了秦国,于渭水成就内府。此后过了武关,去到虞渊,没有太深入。从虞渊出来,我一路往东,经宣、乔,过楚国,穿理、越,直到停在剑阁。”

姜望问道:“伱在楚国挑战的是谁?”

他知道必然不是左光殊,因为左光殊信里没有说过这事。但如果向前挑战的对手是屈舜华,如果屈舜华并不吝啬阖天的使用,那么同在内府境的这两人,胜负还真的很难预料。

向前道:“本想挑战项北,但是他闭关未出,只好错过了。我挑战的是大楚卫国公府的斗勉。”

项北当初出了山海境就选择闭关,姜望是知道的,但并不知道闭了这么久还没结束。

想了想,说道:“项北天赋超卓,霸道无双。但他的吞贼霸体,也很难扛得住你这一剑。你们的胜负变数,在于他能否以天生重瞳在神魂层面建功,但你有龙光射斗坐镇通天宫……他的胜算很低。当然,不知道他闭关修行的成果如何,我的判断只基于之前的接触。”

向前缓声说道:“这一路来,从北往南,自西而东,我只在秦至臻手上输过一场。那一战,我临阵入内府,败得很惨。”

姜望道:“若你和秦至臻是同时晋入内府,秦至臻应该不是你的对手。但他是一个越往后走,越见恐怖的人。以你现在的内府状态,和秦至臻内府境的巅峰状态相较,则胜负未可知。”

以他今时今日的眼界,当然可以从刚才这一剑,对向前的实力做出准确判断。

向前垂下眸光来:“秦至臻内府境的巅峰状态,也不如你在内府境的极限状态,毕竟青史未有及你者。你的意思是……现在我,仍然及不上内府极限的你?”

姜望认真地说道:“有机会赢那时候的我,但胜负概率是三七开。”

“我七你三?”向前问。

姜望微笑不语。

向前无神又无力地叹了一句:“路漫漫其修远兮!”

“不走了?”姜望问。

向前哈哈一笑:“知我者,姜青羊也!”

此声一落,正在那高穹东方,他先前那一剑所飞指的方向……倏然亮起了一颗璀璨星辰!

就好像他那逃出了所有人视野的一剑,在说话的这段时间里,竟一直杀到了东方青龙星域中!

这一刻就连拉车的白牛,也为锋芒所慑,停下来眺看高空。

而向前只长声歌道:“青龙属木养吾剑!”

四灵星域一直是超凡修士迈入外楼境时最常见的选择。它的稳定性和可能性都是毋庸置疑的,早在漫长的岁月里,被先贤近乎无限地拓宽。

恰是飞剑之术这等极致锋芒的修行法,最需要稳定的落点。

说话的工夫,向前竟已立起星光圣楼。是以一剑斩成。此楼在高天,渺渺乎无穷远。星光垂落,使这颓然的男子,亦是生出一种光华来。

这还未止,其声又道:“白虎属金砺吾锋!”

于是在西方白虎星域,亦然亮起了星光。

向前之长歌未绝,遥远星穹之星楼,亦是接二连三再四。

“朱雀属火焚吾炉!”

“玄武属水淬吾火!”

四座星光圣楼次第亮起,星辉交映如水流。

“剑成!”

天地之间,为这一声剑鸣响彻。

随行数百名游骑,所悬军刀都随之而鸣。

就连姜望鞘中的长相思,也有一声自然而然的回应。

向前指尖虚悬的那缕凝练剑光,俄而毫光暴射,好似回照星穹。待它在人们的视线里清晰下来,已是化作了无柄的龙光射斗!

剑尖向天,静静转动。

简直锋芒独具,锐利得不可一世。

车厢里的褚幺眨巴眨巴眼睛,第一次发现,这个不修边幅的向师伯,其实也很威风。

坐在黑瘦的褚幺对面,肤色白得像是一块雪玉的白玉瑕,此刻有些愣然。

作为与向前共患难的朋友,他当然为向前的飞跃感到高兴。但与此同时,也有一种异常复杂的感受。

就好像那个很老的故事里所讲……放羊的人在山坡上睡觉,砍柴的人也在在山坡上睡觉。等到夜幕降临,放羊的人赶着羊回家了,羊已经吃饱。砍柴的人却是一根柴也没有砍到。

他看着向前的眼神,充满怨念。你还有这一手你早说啊,让我跟着颓废那么久!

在众人的观感里,向前请姜望看他一剑,而后一剑斩破四楼,顷刻自内府巅峰跃升至外楼巅峰,这当然是不负古飞剑之术的风采。

唯独是姜望明白,就在刚才这一刻,向前已经放弃了挑战内府境青史记录的努力。

唯独是姜望,看得到向前的“道”,明了他的心情。

如果说向凤岐的“唯我”,是“唯我无敌”,天下莫可当。

那么向前的唯我,则是“唯我无能”。

“无能”是一种认知。

他见证过这个世上最顶尖的天赋,他明白自己和那种绝顶天骄的差距。

他清楚他所行之路的艰难。他已然了解,他想要做的事情,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完成。

他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修行者都更有天资,但是与向凤岐、姜梦熊那样的人物相比,他就只能算是一个无能之辈,这是他客观的看待。

他过得很煎熬。

他也不想要拯救自己。

他明白这样不好,但是,就这样吧。

以前他是活一天算一天,浑噩度日。

现在他也只是勉强往前走,想着“或许可以”。

如果到最后真的还是不可以,那么也没有关系。

失败就失败,死去就死去。

世间有最绝顶的人物,惜我不在其中。世间有最精彩的故事,唯我是个无能的人。

但世间无能者众。

“唯我无能,而向前。”

承认自己是个废物,承认自己不可能成功。但还是要往前走。

这就是他的道路。

姜望略略沉默了一阵,说道:“还记得在青羊镇,我跟你讲的那两个人吗?其中一个背负巨大压力,打破了通天境极限后。又在腾龙内府连输两场,且与他的对手越追越远……但这个人从未有一刻不相信自己,我看到他的拳头,依然自我。骤起乍落而骄傲不改者,我相信他早晚有再崛起的时候。事实上在战场上,我已经看到了。

而我当时跟你说的另一个人,他已经赢下了家族继承人的斗争。那时候我说,我相信他一定会取得最后的胜利,你是不是还不信?

可见这世上之事,只要用心用力,总能有一线希望。

现在我要跟你说,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也会走到你不曾想象过的高处。”

车厢里旁听的白玉瑕,被此言激发出无穷斗志。

小小的褚幺,也暗暗下定奋斗三天的决心。

唯独坐在武安侯旁边的向前,只是漫不经心地收回了食指。锋锐无匹的龙光射斗就此消失,天边星楼隐去,其身光华骤敛。

他又是那个不修边幅,半睡半醒的家伙。

懒懒地靠回车厢,像猪一样扭了扭,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态,闭上了眼睛——

“赶你的车吧,奋斗兄。”

……

……

老山当然是一个好地方。

武安侯府的选址非常恰当。

据说这里早先有一处奉国公周婴的别府,后来不知为什么给推平了。

用廉雀的话来说……齐天子派来的那位大匠师所谓精心选址,就是因循旧迹嘛!谁不会选?

甚至往前再追溯,大燕廉氏也曾筑宅于此。也不知廉雀在这里住这么久,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应。

姜爵爷圆满完成了南行任务,使锦安复归夏地。车驾回府,自是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官考结束了好些天,各地官员都已经正式履职。因而牛车归府的路上,不断有官员拜访,个个以武安侯门生自居。

白玉瑕瞧得暗暗心惊,对姜望在夏地的影响力,有了更深刻的认识。这么说大概有点夸张,但高相爷在越地,想来也不过如此。

不过姜望直接躲进了车厢里,借以修行之名,一概不见。

千丝万缕红尘线,他不借以登天,也不想被绑住手脚。

新收的郁新田并不适合处理这些事情,向前那张生无可恋的死鱼脸,倒是很好的免访牌,故而很快就成了车夫——他总归在哪里都是睡觉。

一路无事归府。

多带了几个人回来,倒是让清冷的老山别府热闹了些。

白玉瑕时常主动向姜望请教,姜望也并不吝啬,在这位越国天骄身上,积极试验着不同的杀法效果。

褚幺照样读书练武,廉雀照样打铁,向前照样睡大觉。

说起来白玉瑕、向前、廉雀,这三人其实都能算得上是年轻俊彦,不凡之才。单纯以修行天赋而论,廉雀无疑是三人中最差的一个。但他如今独掌廉氏,背倚齐廷,大权在握,廉氏又发展得极好,再加上命牌镇祸水,冥冥中有天意垂青,修行速度却也不慢。

不过旁人都是以杀术相争,唯独于他而言,炼兵就是他求道的方式。

姜望也乐得闭府度日。

什么南疆局势,官场变化,天下格局,他全然不管。

每日修行之余,同这几位性格不同的同龄朋友喝喝酒,过过手,聊一聊古今大事,挥斥方遒。再就是教教小徒弟,时不时去视察一番老山铁骑……此外就是隔三岔五写写信。

如此日子过得是充实而又舒适。

直到八月末,重玄胖的纸鹤,在太虚幻境中飞来。

在星河亭中相见,姜望还是稍微有些赧然的。

因为直到重玄胖的信过来,他才恍然想起鸣空寒山之事。之前去锦安郡时,还特意让缇骑前去停驻的,但归程的时候他完全忘了这一茬。

等回到老山别府才想起来,又觉得过几天再去也无妨……便一直拖到了现在都没去过。

重玄胖可是勤勤恳恳在齐国经营他们的商行,照应他的青羊镇,他这边到了南夏这么久,说是要努力任事……但封地交给独孤小,缇骑交给薛汝石,自己连重玄胖封地的大门都没踏进去。

“那个,你那个鸣空寒山。”姜望先发制人:“很好,很有发展潜力。”

如果是在往时,重玄胜必然第一时间就能听出来,这厮压根没去干活,少不得一顿冷嘲热讽。但今日他只是看着姜望。

看得姜望很不自在,几乎要主动承认错误。

“回一趟临淄吧。”他如是说道。

表情是平缓的,声音竟有些哑。

“行。”姜望先应下了,然后才问道:“什么事?”

他笑着补充:“你可别告诉我,是被冠军侯打哭了,要我去给你出气。”

“老爷子走了。”重玄胜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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