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铀和长江水鬼

冬季,大雪从天而降。

华京城内满城缟素。

武朝天子温兆暴毙而亡,关于其的死因还有宫廷之内所发生的事情,在京城内传得沸沸扬扬,各路流言满天飞。

不论如何,天子之死都不同寻常。

在传言之中最多也最为人所信的那个。

自然是云真道的上一代道主陆阴阳被天子逼迫而死,死后化为恶鬼前来索走了天子的命。

毕竟陆阴阳的死也充满了诡异,而其死后天子还请了这位阴阳真人的弟子入宫做法,然后天子便再次卧病在床,随后暴毙,前因后果都能对得上。

当然。

也有人说,那陆阴阳服用毒丹而死,和天子没有什么关系。

而天子之死,也是因为服用毒丹。

亭子上面雪花覆盖,亭子里传来清幽的声音。

“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馥跪在地上,穿着浅色的麻布粗衣,在大雪之中显得单薄无比。

这位昔日位高权重的内侍省太监在天子一死之后,似乎就变得不再重要了。

面对国师灵华君的问话,其此刻心慌意乱、恐惧担忧等各种情绪涌上来,再也不敢遮遮掩掩。

于是其便说起了整个过程,从陆阴阳到宫中与陛下论道,突然心回意转答应了下来,之后陆阴阳坐化,天子请陆阴阳弟子做法飞升大典。

夜里一阵狂风袭来,天子便重病了。

随后病情愈渐加重,口不能言,不可起身,等到请来灵华君的时候已经迟了。

然而,亭子里面的身影却注意到了马馥所说话语之中的一个细节。

“你说,天子那几日又服了丹?”

马馥点头说道:“陛下往日里就有服丹,虽然陛下崇信佛门,但是暗地里也有养着一位拥有异术的名叫鲁仙翁的道人,替其陛下炼丹为其延寿。”

灵华君又问;“为何后来不吃了?”

马馥说:“丹药吃得多了,后来陛下背上便长了痈。”

原来如此。

灵华君:“那为何现在又开始服丹?”

马馥如实回答:“陛下想那阴阳真人能依仗此法成仙,故而再次服丹了,而且服丹之后身轻似燕,如在云端,好似真的成仙了令人不可自拔。”

灵华君点了点头,从亭子里走到了阶梯前面,在高处看着马馥。

“所以,这就是那天子忍不住又服了毒丹,然后熬了一整天修仙,结果被夜里的冷风一吹又受了些惊吓。”

“瘫在了床上,之后死了?”

“药医不死人,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天子命中寿数过不了今载,逆天改命的神通落到他的身上,这命数也改不了。”

灵华君说得毫不客气,没有任何避讳,在其口中九五之尊的天子仿佛和凡俗之间的愚夫没有什么两样。

马馥直起身来,身上的雪花也抖落在地上,其连忙说道。

“但是当日里,那风来得实在是怪异,而且的确有人在暗中看到了怪影进入了宫中,然后陛下就口中高呼!”

“陆阴阳来报复朕了,陆阴阳来报复我了。”

灵华君:“那阴阳真人不是死了么,如何来报复天子,还能杀了天子?”

国师灵华君和寻常人不同,对于幽冥之中的规则还是懂得一些的,若不是触犯了某些禁忌,或者凡人死期已至,幽冥之中的鬼神是不能随随便便勾走人的魂魄的。

倒不是鬼神没有这个能力,而是就算你有这个能力,能够钻空子打破这个限制。

但这个规则是云中君定下的,你冒犯了这规则就得想好,担不担得起违背天条的惩罚。

马馥抬起头看着灵华君,说。

“那阴阳道人绝非等闲之人,这一切早就是他谋算好的,皆是为了报复陛下。”

“陛下,绝对是被那阴阳道人给害死的。”

对于天子温兆的死,马馥伤心至极,这一点倒是没有作假。

马馥又说:“不是说天子有龙气,可辟鬼神么,那阴阳道人化为的恶鬼,竟然能够谋害天子,定然是使了什么歪魔邪道的法术,说不得云真道的那些道人也有参与。”

“国师,一定要彻查此事啊!”

灵华君却知道,代表龙气的那九鼎现在就在楚地。

按照这般算来,温兆就是一个无牌无证的皇帝,算不得真。

哪里来的什么天子龙气护身。

不过就算如此,若是这天子温兆当真死于阴阳道人化为的恶鬼之手,这或许是自古以来第一位施法害死皇帝的道人了。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阴阳道人也算是载入史册了。

不过联想到之前发生的一些事情,老道坐化之前屡屡问他成为鬼神的事情,最后甚至只愿成为一个鬼吏。

灵华君觉得,这老道的算计并不仅仅止于此。

灵华君从阶梯上走下,穿过雪中。

“我会查的,不过不是替天子报仇,他的死无关他人,属咎由自取。”

“你等若是有真凭实据,或者能够下九幽去寻那阴阳道人,自可前往。”

“只是……”

只是这件事情太过于怪异,若是一个人能够随随便便地害死天子,这问题就可大了。

能害死一个,自然就能害死下一个。

灵华君决定,找出天子真正的死因。

——

大雪之中,浩浩荡荡的队伍前来。

淮城王亲自上门拜访,甚至于跪在大雪之中,却未能得见国师灵华君。

而紧接着。

又是宫里的一支人马前来,求请国师入宫,说是有要事托付于国师。

国师府前,来人看了一眼浩浩荡荡的淮城王的队伍,冷哼了一声上前,立刻换成了一副和善无比的讨人欢喜模样。

“国师可在!”

“灵华君去城外了。”

“那就再等等。”

“外面天寒地冻,可入内稍候。”

“不必不必,我等就在外面等候着国师。”

这样国师回来早一些,他们也能早些看见,上前去迎接,可不能让另外一帮人抢了先。

来人是一个年轻的寺人,出自东宫太子府,其刚刚从门口退回来,然后便看到了马馥从国师府里走了出来。

其立刻惊呼到:“你怎么在这里?”

马馥看着对方:“我为何就不能在这里?”

一朝天子一朝臣,对于皇宫之中更是如此。

在新来的寺人眼中,马馥已经是秋后的蚂蚱,长不了了。

他又冷哼一声,没有和马馥这秋后的蚂蚱计较,等新皇继位,看这马馥还能如何。

城外。

道观之中,金鳌道人和丹鹤道人两人都在雪地里迎接着灵华君的法驾神辇,灵华君披着白色的斗篷走下来,穿过大雪进入殿中。

殿中没有看到云中君的神像,但是却有云中君的神主牌位。

灵华君站在神主牌位下,接纳着两个人的行礼。

开口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一次的事情你们两个有没有参与?”

阴阳老道这一次的筹谋,不仅仅没有告诉他的弟子,连金鳌丹鹤两人,也只是说了一半。

金鳌道人先开口了,其老老实实的说道。

“道主说他大限将至,而天子温兆疯了,所行之事天怒鬼厌。”

“若再让他这样闹下去,不知道会变成一副什么样的局面,好不容易让天下重新安定下来,不可再乱了。”

灵华君说:“所以,他准备害了天子?”

丹鹤道人脸色一变,摇头说道。

“岂能如此!”

“道主他只是说,他若是成了鬼吏,便上来先拿天子立威,吓他一吓,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名号。”

“然后我们再助力其暗中宣扬毒丹之害,挟天子之威势来使得天下人皆知此事,成就其在幽冥之中的威名。”

“如此一来,天下人皆知毒丹之害。”

“其功德定如山高如海深,将来或许也可在幽冥之中有一番成就。”

丹鹤道人说完,也面露苦色。

“道主他向来都是做些出人意料的事情,我二人本以为他就是说说,谁知道几天后他当真坐化了。”

“我们两个还没准备他所说的暗中宣扬毒丹危害之事,结果天子遭恶鬼缠身暴毙的消息便从宫中传来了。”

“您说,我们两个这还敢说什么。”

金鳌道人也低着头,瓮声说道。

“灵华君您也知晓,我师兄他就是个疯疯癫癫的人,不服丹还好,服了丹那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鬼东西。”

“吓一吓天子就算了,让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么,这一下天子死了,这可麻烦大了。”

如果是之前。

天子死了,灵华君或许觉得是一件大麻烦。

但是这中间又历经了不少事,如今在其看来,天子死了,真的是什么大麻烦么,或许并不见得。

听完了鳌、鹤二道人所说的情形,灵华君问了最后一句。

“天子之死真的和你二人无关?”

灵华君不怕这二人说谎,这两人骗了别人,别人奈何不了他们。

但是对于她来说,别说鳌、鹤二道人还活着,就算是死了,她也能找到他们。

鳌、鹤二道人连忙拱手作揖:“真的没有!”

确认云真道和道门普通的道人,没有参与到天子之死的事情中来,灵华君便感觉事情简单多了。

毕竟整个云真道和道门,还关系着大量的庙祝,关系到天下各州郡县地神的供奉之事。

人间这边,活着的人事情处理完了。

接下来。

灵华君便去找死了的那个人了。

——

冥土之中。

灵华君戴上天神相,念诵着法咒便踏着袅袅烟雾随着清风进入了大地之下的九幽之地。

跨越阴阳两界的屏障,天神相自带的脑后圆光便显露了出来,看上去当真是如同云中君出行一般。

“啊!”冥土之中无数鬼魂也看到了光华从天而降,那神光普照九幽,但是对于鬼魂来说却刺目无比,不敢直视。

“走走走!”所过之处,鬼魂纷纷避让开来,不敢靠近。

“啪啪,滋滋。”连过路的鬼神,也挥舞着雷鞭驱赶着鬼魂,将道路让开。

“那是什么光?”普通的孤魂野鬼,自然认不出那到底是什么。

“是神仙下界。”路过的几位人间鬼神猜到了什么,但是他们所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却同样分不清云中君和灵华君的区别。

彼岸花盛开的河岸。

那红色艳丽妖花似乎将生死彻底划分了开来,生者就算是拥有强大的法力神通,能够行走阴阳下九幽而来,也只能止步于这岸边。

但是神巫戴着天神相站在这岸上,立刻便看到鬼神划着古旧的舟船前来迎她。

“呜呜呜呜!”

划着黄泉之舟鬼神看着她,发出了古怪的声音,就好像是口里含着什么,嘴巴如同鬼吃泥在嚼动。

灵华君却知道它说的是什么意思,立刻开口说道。

“去不化骨地狱。”

灵华君知道那道人在哪里,哪怕他已经死了,她也能够找到他所在的位置。

黄泉之舟摇曳着,一点点穿过那浑浊的河流,朝着远离幽都城的方向而去。

电子信号传递向远方,随着黄泉路网络分叉出密密麻麻的网线,连接着各地的小地狱终端。

而这一切表现在这个虚拟世界之中,便是无数条黄泉支流。

“哗啦啦!”

鬼神划着黄泉之舟,跟随着疾驰的河流进入了其中一道支流,然后被那河水席卷着不断往下。

浪花四溅,水底下似乎有着什么在涌动。

而在黄泉基地的主机之中,一段文字信息快速流淌而过,然后瞬间被淹没在那庞大的信息海洋之中。

“不化骨小地狱!”

“账号登录成功!”

“授权成功,数据连接成功!”

“正在打开界面……”

而灵华君眼前画面一转,便看到自己已经站在了岸上,身后涌动的黄泉河之中,那送她前来的鬼神已经划着黄泉之舟远去,只剩下一道背影轮廓。

而岸上的一座石碑前,一位老者穿着鬼吏袍服提着灯笼前来,对着灵华君行了一礼。

“见过灵华君。”

老道似乎早就知道灵华君会来,在这里等候着。

灵华君就这样看着他,老道却不像在人间那般敢于看灵华君,对方在这阴间的天神形态带来的威慑力完全超乎凡人所能想象。

灵华君:“是你杀了天子温兆?”

老道摇了摇头:“并非老道谋害了天子,而是天子温兆病死了,我奉命前去勾了他的魂魄,带他下了幽冥受罚。”

灵华君又说:“当真是病死的?”

老道说:“关于天子温兆死因,灵华君可去幽都调阅,一看便知。”

灵华君来此,问的最主要的问题可不是其是被谁杀死的,最关键的一点是其怎么被杀死的。

而如今看到了阴阳道人,其也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就算是奉命在其死后前去勾了他的魂魄,但是在此之前,有人亲眼看到你多次出现在皇城之内,那天子温兆之死岂能和你没有干系?”

“天子未死而你前去做法吓他,一而再再而三,我看你本意就在取了那天子温兆的性命。”

“陆阴阳,你好大的胆子。”

害了天子温兆没什么,但是故意用间接的方式害死了当朝天子违背了天界和九幽的条令,擅自做出了超出鬼吏范围之外的事情,这可以说是胆大妄为了。

但是这个时候,老道却开口小心翼翼地说道。

“灵华君错怪贫道了,贫道的确是故意的,连续多日入梦恐吓那武朝天子,间接导致其患上疯症,最后一命呜呼。”

“但是这件事情并不如同灵华君所想,是贫道胆大妄为。”

灵华君:“那你为何这般做?”

老道这个时候说。

“贫道刚刚下了九幽,在幽都城之中成了鬼吏接管了这不化骨地狱的差事,随后便有天界法旨从九天之上传下。”

“贫道若是没有法旨,如何敢这般行事?”

“灵华君!”

“那天子温兆,当死!”

灵华君一愣。

她没有想到,这查着查着最后竟然发现和九天之上有关。

“所以,你是接到了天界的法旨,奉命去害了那天子温兆的性命?”

老道立刻点头,对着灵华君说道。

“贫道带着法旨,调动了四方鬼神八方地主,号令了妖魔自西北方向卷来大风,惩戒震慑那天子温兆。”

“每到夜里便命妖魔带我潜入天子梦中,算其生前功德罪业。”

灵华君问:“温兆如今在何处?”

阴阳道人:“幽都城中受审,罪业盖过功德,入不化骨地狱千年。”

灵华君跨越不化骨地狱的石碑,朝着远处的棺材山中看去,便看到天子温兆正背着一副棺材,攀爬着那座大山。

这是一座刚刚开始建立的小地狱,里面的恶鬼也只有温兆一个。

一切还在完善之中。

——

“天界法旨?”

幽都城之中,灵华君朝着深处走去。

灵华君也曾接到过法旨,云中君的法旨从九天之上传来,一般都会明言说是云中君的法旨。

而这天界法旨,灵华君也曾经遇到过一回。

那便是之前云中君不在的那段时间,有天界法旨从天而降,最后灵华君才知道,那法旨是月神从九天之上颁下的。

“所以,不是云中君的法旨。”

“是那位颁下来的法旨?”

在幽都城之中,灵华君最终也看到了那道法旨,但是其也立刻皱起了眉头。

“这法旨明明是命不化骨小地狱鬼吏带天子温兆下地狱清算其生前功德罪业,以示警戒。”

法旨之上并没有明确地说要温兆死,只是说要鬼神警示温兆,莫要等到苍天降劫才知幡然悔悟。

不过最后,天子温兆却受不住惊吓。

死了。

这下,原本的警示,一下子也变成了真的。

原本温兆或许还有一次改过的机会,但是这下彻底没有了,说下不化骨地狱,就真的下不化骨地狱了。

不过灵华君再仔细看看,又觉得不太对劲。

因为这法旨里面里里外外,都充满着一股暗示的味道,要那天子温兆死。

恍惚间。

灵华君仿佛又看见了那张如同九天明月一般明艳的面孔,带着不屑的目光俯瞰着人间大地。

(本章完)

第200章 我们要有自己的太阳

“神君可在。”

灵华君见到云中君的时候,是在一棵巨大的树下,她没有见过这样巨大且异常的树。

树木的内部有一半裸体在外面,看上去竟然是精铁,还有着纵横交错的藤妖在里面蠕动,不知道何物在其内部转动发出轰隆的响声。

云中君站在山坡上,远处的太阳落在他身上,他也同样在看着这棵树。

“上来吧!”

一句话,便看见灵华君朝着其所在的山坡靠近了一些,就好像一股莫名的狂风将她席卷而去。

灵华君站在了坡上,视线也在顺着云中君的目光一起在看着那树,每一次她在云中君这里看到什么神异且超出凡俗之物的时候,都代表着一些东西,或者人间将会发生些什么变化。

例如那之前的狻猊,天上的月宫。

初时所见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又究竟有何作用,但是那所见之物却早已在暗中影响着这方天地,甚至可能在掌控着这方人间。

自那以后,灵华君便再也不敢漏看云中君身边出现的任何事物,那些随口说出的话了。

“这是……树?”

云中君点了点头,告诉她。

“当这树真正落成的时候。”

听到云中君这般说,灵华君心中还有些奇怪。

“落成?”

“为何一棵树木要用落成这样的字眼来形容,就像是宫室城池一般。”

灵华君正想着这树到底是何物的时候,却听到了更加震撼的消息。

云中君:“会有大日自其上升起。”

灵华君惊讶无比地看着那树,她不知道云中君所说的这个大日,是指真正的大日烈阳,还是代指些什么。

但是她知道,当这树“落成”,还有所谓的大日自其上升起的时候,这人世间将会再度发生一轮凡人不可预测的变化。

云中君一抬手,两人便在那谷中山阴下。

这里的太阳似乎格外的酷烈。

谷中一半是金黄色,那是太阳照着的地方,有表面反射着日光的一个个庞然大物之影从远处沿着山口不断地走来。

一半是阴影,地上可以看到藤妖不断从脚下穿过,在地上地下起起伏伏。

一切都充斥着妖异之感。

云中君说:“我最近有些事情要做,顾不得人间之事了,你来是有话想要和我说吧!”

灵华君这才从那句,会有大日自神树上升起的这段话中脱离了出来,对着云中君行了一礼,然后开口说道。

“神君!”

“前日,武朝天子温兆死了。”

云中君说:“如何死的。”

没有惊讶,也没有任何情绪,就好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灵华君站在树下,金色的光和幽暗的影不断从脚下转过,周围时而出现巨物出没,时而妖魔遁地而行。

“初以为,是因为服用了丹药,然后受风又受惊,身体受不住药力暴毙而亡。”

“他们本来是想要从云真道道主阴阳道人那里得到所谓的长生之法,因此还瞒着我,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云中君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不必太过在意,天子虽死,天下未乱便可。”

意思是,那就安排好接下来的事情便可。

不过其转过身来:“不过你既说的是初以为,那便是并没有这般简单了。”

看云中君的模样,他的确并不知道这人间之事,或许并不是不能知道,而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这让灵华君想到了之前寻不到云中君的时日。

灵华君接着说下去:“但是接下来又发现,此事是……,最后那阴阳道人说是得了天界法旨,我去幽都城一问,当真有法旨从九天之上落下。”

云中君一听,明白了什么。

“天界法旨。”

其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说了一句。

“哦!”

“前两日,我曾说过一句话。”

“让他安生点,莫要再闹腾了。”

云中君也有些出乎预料,但最后还是说道。

“或许,是会错了意。”

灵华君站在神树下,愣了半晌。

“原来如此。”

自此,灵华君总算是明白了整个天子之死的过程。

云中君得知那武朝天子为求长生而陷入癫狂,便随口说了一句让他莫要闹腾的话,一道警示天子的法旨便直接下到了幽冥阴世之中,句句说着要让那天子“安生”些,莫要再“闹腾”了。

然后那天子也便真的“安生”了,也永远再不能“闹腾”了。

层层传递下来,那天子温兆便在九幽之下的不化骨地狱之中,成为了其中的第一位恶鬼。

灵华君也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口含天宪了。

一句话。

便死了一个皇帝。

云中君:“再有诸如此类事,前来报我便是,勿忧。”

灵华君:“灵子知晓。”

——

华京城。

国师府。

雪已经停了,风也不再呼呼地挂着,好似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谁也不知道大雪之下覆盖的是什么。

没有人去追究,或者说没有人在乎。

天子温兆的死,就好像那雪地里若隐若现的秋日枯叶,明明就发生在不久前,雪夜才落下了不到几日,却让人感觉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被人给遗忘。

所有人只在乎一个问题,谁将会成为武朝新的天子。

唯有一个人,还在询问着天子的死因。

“敢问国师!”

“陛下他,陛下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国师府的大门口,马馥一直都在等候着,或许是因为这个老奴是唯一一个还忠于老天子的,哪怕这一份愚忠被许多人嗤笑,但是最后灵华君还是召见了他。

灵华君站在亭子里,太监马馥依旧跪在雪地里,不断地磕头哀求着,想要寻一个答案。

“我已查验过了,天子温兆的确死于服丹之后受惊而亡!”

不论其他间接的原因是什么,天子温兆主要的死因的确是这个,贸然服了毒丹然后又受惊吹寒风,顿时便身体偏瘫在床,紧接着口不能言,最后一命呜呼。

马馥听完面露哀恸:“果真是这样,我劝过陛下,可是他就是不听啊,我说那道人定有他心,陛下就是太容易相信那道人了。”

灵华君却说:“是他太想要长生不死了。”

马馥点了点头:“可是陛下为何死后尸骸也不见了,也如同那道人一般,只剩下衣冠?”

虽然天子死后,也立刻准备请轮回道的高僧甚至是那位拈花僧来做法,将其送入“蒿里”之中。

不过还没有来得及,天子温兆的尸骸便被随着一阵狂风和鬼魅之影的大笑之中。

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当时,马馥就在当场。

他听到那干涸的鬼笑声,立刻认出了那就是阴阳道人的声音。

灵华君直言道:“因为他死后当论功德罪业,骸骨被鬼吏带到那幽都城中去了。”

马馥听完立刻问道:“那陛下,是功德加身,还是……还是罪业缠身?”

马馥或许知道天子温兆的下场是什么,因此说到最后话语也犹犹豫豫,身体颤颤巍巍,表情上带着哀伤。

灵华君想起了九幽黄泉尽头所看到的画面,声音自亭子之中传出。

“因其服毒丹而亡,下不化骨地狱,论罪业罚其千年。”

马馥立刻问道:“那为何,这些时日吾等总能看见那阴阳道人的身影,甚至还能听到他的声音,他和此事难道也有什么干系?”

灵华君看了马馥一眼,告诉他。

“因为那亲手抓他下冥土地狱的,正是那阴阳道人。”

“他同样因为服丹而亡,罪业深重,但是因为其功德昭著,二者相抵。”

“其又愿意以身入幽暗深邃的冥狱不化骨之中化为鬼吏镇守,从此不见天日,不入轮回,以拿那服毒丹、修恶法、炼魔道的凡人魂魄来积累功德。”

“天子,正好是他要拿的此类之鬼。”

千年已经是尽头了,无间地狱也是这个刑罚,实际上哪怕是装在罐子里,若是没有特殊的其他保存手段,也活不到千年。

马馥听完顿时忍不住了,于亭下嚎啕大哭。

“我就说那老道,没安好心,这些道士,一个个丧良心啊!”

“那妖人鲁仙翁,先是骗陛下服丹,结果陛下便背上长痈,苦不堪言。”

“如今又来了个阴阳贼道,比那鲁妖人还要恶毒啊!”

“他不仅仅蒙骗陛下。”

“还要拿陛下炼法,成就他自身。”

“世上怎会有这般凶恶,这般无法无天的妖道。”

灵华君虽然感念这马馥的忠心,但是听到这里也不想再听了,拂袖让人将马馥带了下去。

“天子乃九州之主。”

“未能混一九州,便算不得是真正的天子。”

“而且若不是他百般逼迫威胁那阴阳道人,那阴阳道人也找不到理由和借口,更不敢对他下手,说到底,一切还是咎由自取。”

太监马馥佝偻着腰拜别灵华君,然后从大门走出去,看上去好像一瞬间老了一大截。

出门的时候,口中还喊着。

“恶道……妖道……”

而在国师府门口,两队还在等候的人马看到马馥这副模样,一个个面面相觑。

“这马监,是怎地了?”

“管他作甚,现在还有谁理会他,当初他有多神气,我看他以后怎么还能神气得下去。”

“别看他了,今日咱们必须得见到国师,要不然咱们就不用回去了,死在外头得了。”

“国师既已归来,劳烦速速通禀一声吧,就说淮城王求见,只为拜谒一面。”

马馥看了外面这行人一眼。

这两拨人,一拨人代表着东宫太子,一拨人是淮城王。

不过此时此刻,他哪怕将天子是如何被那阴阳贼道坑害的消息告诉了这些人,这些人估计既不会相信,也不会在乎。

哪怕知道自家阿爷下了不化骨地狱,估计也当没看见。

眼泪都不会流一滴。

他们这个时候你争我斗,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如若不是灵华君还在华京城之中,这个时候整个华京城恐怕已经是一片腥风血雨,甚至整个南朝都得经过一轮厮杀,才能再度平定下来。

东宫太子有名望有大半朝堂上的官员支持,淮城王之前手握重兵,而且这兵卒距离京城还并不远。

而如今这波云诡谲的局势,动荡不安的人心,却在那戴着天神相的人间神祇之影的镇压下,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马馥看着这两人的做派,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愤然说道。

“这二人,真的能当得了天子么?”

“这般无君无父之人,就是坐得一时,也不得长久。”

不过,渐渐地有着关于天子之死的消息传开。

天子因服丹而死,死后还被打入不化骨地狱受罚,这等惊悚的传闻开始流传而出。

虽然不知道那不化骨小地狱是什么,但是听这个名字就令人害怕,有人绘声绘色地描绘着那地狱之中的刑具,令人恐惧万分的幽冥之罚,越发增添了这种恐惧感。

甚至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谈到谁谁谁死了,都说是那人也是服丹而死,死得时候还有恶鬼来拿他。

而整个京城风靡的炼丹服丹之举,也因此而被大大地遏制住了。

“什么服丹得长生,那都是骗人的。”

“这丹药服了,是要下地狱的。”

但是总还是有一小撮人不信邪,总要来点逆反思维。

“为什么服个丹还要下地狱。”

“此中,必有蹊跷。”

“我觉得定然是这丹中有成仙术,那神仙怕凡人都成仙了,所以就不准服丹了。”

“对对对,定然是如此。”

“怪不得之前没看到有人成仙,原来都是被鬼神给发现了,提前给拿到了阴间去了。”

“那我偷偷地服,不要别人看见和知道,想办法骗过那鬼神,不就可以成仙了么?”

有人灵机一动,又想出了一条真正的“成仙妙法”。

阴世之中。

老道“揣测天意”成功,不仅仅大大地戏耍且报复了那天子温兆,还得了大功德。

石碑之前,老道抬头看天。

一道功德之光从天落下,还带来了来自于幽都城之中的冥司律令,那是按照其功德,晋升其为真正的鬼神的条文。

条文涌入其躯体内,金光覆盖在身上。

原本的鬼面黑袍的鬼吏形象,也一瞬间化为了鬼神的模样,面上的神纹和衣袍、帽子全然变得不一样了,开始变得威严赫赫。

其从一个在小地狱之中做差的鬼吏,一跃便成为了掌管这座小地狱的鬼神。

而看着那从天而降的金光,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力量。

更充足的电力,更高的权限,更快的网速。

别的不说。

就这形象,感觉一瞬间从360p变成了4K,清晰度上调了不止一个档次,而那威严赫赫有一大半也来源于如此。

在这虚幻的世界里,你的清晰度比别人高那么多,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这一切。

让其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强大。

老道仰天长笑,以手抚须。

“吾道成矣。”

老道抬起手,看着自己鬼神袍上的花纹,不断地叹息道。

“妙啊!”

“妙不可言!”

老道恨不得,这世上再多几个炼丹服丹的皇帝,招摇撞骗修炼害人之术的僧道,他的鬼仙大道指日可待。

不仅仅清晰度能够上调,到时候还得再加上几个特效,再开个光追。

——

国师府。

不远处的皇城之中响起庄严厚重的礼乐之声,哪怕隔着层层宫墙,这里也可以听见。

巫女上前来,告知了灵华君一件事情。

“神巫,天子来请了。”

这所谓的天子自然不是温兆,而是新继位的武朝皇帝。

淮城王入了京,如果天子还没死,他有着优势。

但是天子一死,入京反而成为了他的束缚。

最终。

和太子一系进行了一番勾心斗角阴谋算计之后,最后其还是没能斗得过当了数十年太子,或者更准确地来说是树大根深的太子一党。

这也彻底断绝了淮城王当上天子的可能性,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太子继承了皇位,于明堂之上升御座受百官朝贺跪拜。

不过更重要的是,在这过程之中国师没有干涉,没有说话,更没有让人看出有任何倾向。

但是其在京城,就如同一座大山一般。

仿佛在说。

“我不在意谁成为天子,但是武朝不能乱。”

这就让很多手段不能用了,一切都止于朝堂之上。

历经了武朝皇帝温兆之死,灵华君也看清楚也明白了许多问题,她之前和云中君说如今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天子。

而那时候。

云中君没有多说什么,却用现实告诉她。

谁坐在天子那个位置上,根本不重要,有一个表现超出预期的天子自然好,就算没有一个表现超出预期的天子,也至少能够保证一切不会朝着最差的情况而去。

只要,头顶上有着“苍天”。

新皇登基的大典之上,国师直到最后才露了个面,不过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离去了。

哪怕新皇甚至在明堂之中为国师为其准备了法坛,甚至还隐隐高过御座一截。

可惜。

只有真正的天子,才能得到苍天的认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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