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第217章 新丰隧营

第217章 新丰隧营

片刻后,李善就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张蚩尤’。

既不高大,也不魁梧。

反而文质彬彬,有若谦谦君子。

更让李善没有想到的是,这位‘张蚩尤’在自己面前还很谦卑。

只是,人的名儿树的影。

二十几年的宦海与军旅生涯,让李善深深的明白了一个道理——有取错的名字,但绝对没有叫错的外号。

这位侍中官,既然被无数人私底下称为‘张蚩尤’。

恐怕绝非他人抹黑。

想到这里,李善就连忙让自己笑的更灿烂一些,若是因为笑容不够真诚,而得罪了这位如今红得发紫的天子近臣,人家在天子面前给自己上眼药,那岂非亏死了?

“张侍中,大驾光临,京辅都尉上下顿感蓬荜生辉!”李善满脸讨好的拱手说着,同时身子微微前倾,请道:“还请张侍中入内一叙……”

“李都尉太客气了……”张越笑着答道。

然后就在李善的引领下,步入这栋京辅都尉的官邸。

官邸很小,但往来的人很多。

但让张越感到奇怪的是……这些人怎么看自己的眼神那么奇怪?

“难道我脸上有花?”张越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李善却是小心的带着‘张蚩尤’与他的随从们,飞快的走过整个官邸的前院,将人带到了后院的客宅之中。

心里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仿佛放下了千钧重石。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张子重张蚩尤,在官邸里看某个官吏不顺眼,一阵拳打脚踢。

祖宗保佑,这个事情没有发生。

“不知道张侍中此番大驾光临,可有什么指示?”李善带着张越一行,进了客厅,命人送上酒水,主宾落座后就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敢……不敢……”张越听了,连忙起身拜道:“晚辈何敢在都尉面前妄自称尊?”

“更别提什么指示了……”

“但,却是有事,要请都尉帮忙……”

“侍中请吩咐……”李善见到这个情况,赶忙起身,无比谦卑的回礼:“张侍中乃陛下之近臣,而下官不过陛下门下走狗,张侍中的要求,下官必定是全力以赴,不敢懈怠!”

这态度真是低到泥土里面去了。

没办法。

李善,在已经听说了这位侍中官那么多恐怖的战绩和彪悍、跋扈的传说后,怎么敢在他面前拿捏?

他现在满腹心思都是怎么快点将面前的祖宗送走!

他一点也不想成为于己衍第二。

更加不愿意变成博望苑里的那些倒霉蛋。

这位可是连公主的脸,帝姬的心腹,也能照揍不误,揍完了还屁事没有,威风凛凛的跑来找自己的‘张蚩尤’。

事实上,不仅仅是李善,现在,整个长安城的机构。

包括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

以及执金吾、廷尉、太常卿之中的官吏,都如李善一般,有着类似的想法。

他们若是见了张越,反应也不会比李善好到那里去。

皇帝的宠臣,长孙的辅佐大臣。

除了少数人,谁特么敢得罪?

嫌命长咩?

张越却根本没有适应,他有些奇怪的看了看李善,发现对方似乎真的在自己面前谦卑的犹如仆人。

他挠了挠头,好像,金日磾和张安世,也不曾让人如此恭顺啊。

但他哪里想过,金日磾和张安世,那是根基深厚,脾气和性格也基本为人所知的老贵人了。

而他才进入官场几天?

根本就没有几个人与他具体接触过。

不过……既然这位李都尉李君候这么好说话,张越也就放心了下来。

“李都尉,想来都尉也应该听说了,陛下命晚辈辅佐长孙治理新丰……”张越轻声拱手道:“前些时日,晚辈在甘泉,向陛下汇报了欲在新丰修建水利之事,也得到了陛下的首肯……”

说到这里,张越抬头,观察了一会李善,才接着道:“故此,晚辈不得不来此向李都尉求援,请都尉拨调一支精干的隧营,协助晚辈……”

隧营,是张越在定下了要大搞基建后,就必不可少的力量。

汉军之中的隧营,恐怕是古典时代最后的余晖了。

这些专业的土木工程部队,擅长所有的工程。

修桥铺路,开山凿陵,乃至于建设要塞,挖掘运河,他们几乎无所不通。

当初,大将军长平烈候卫青出击河套,发动河套战役。

大军行至北河(河套地区的黄河支流),被波涛汹涌的黄河阻断了前进的道路。

若是绕路,至少需要数日,匈奴主力就可能跑掉。

关键时刻,卫青随军的隧营部队,发挥了重要作用。

他们在一个白天和晚上,就在汹涌的北河河面,架起了十余座浮桥。

汉军主力因此顺利通过,并将数万来不及撤退的匈奴人,堵在了阴山脚下。

李善闻言,先是一楞,然后立刻就道:“不知道张侍中想要那一支隧营?”

他在这刹那,几乎化身为后世的推销员,向张越介绍了起来。

“侍中是想要华阴校尉的隧营,还是长安隧营?仰或者湖县隧营?”

“这三支隧营,皆是下官治下最好的隧营!都曾参与过各种重要工程!”

“像是华阴校尉部麾下的隧营,曾参与了河东郡的治河工程,其后又投身于函谷关迁关工作,天子也以为善,予以嘉奖……”

“至于长安隧营,那就更是精锐了!”

“他们曾在瓠子口堵塞决口,也曾在酒泉、张掖修建边塞,更曾参与过昆明池、建章宫以及茂陵工程……”

“而湖县隧营,则是驰道的维护者,龙首渠的修建部队之一,尤善掘土作业……”

“当然,侍中若是想为日后出征做打算,那下官郑重推荐屯驻于霸陵的霸陵隧营,这可是整个关中最好的作战隧营了……”

“他们善于修葺各类军械,尤其善于修葺车马……”

“其中还有不少,乃是少府卿的工匠子弟……”

“最关键的是,霸陵隧营,在关键时刻,甚至还能随军白刃冲锋……”

张越听得一楞一楞的。

感情,自己白担心了。

这位如候不仅仅不给自己穿小鞋,甚至巴结的都有些过分了。

他所介绍的那些隧营,哪一个不是编制过千,威名赫赫的工程队?

张越倒是想要,但他养不起啊。

就拿霸陵那支隧营来说吧!

那可是驻扎在霸陵,专门负责维护和保养霸陵、南陵、阳陵以及长陵的精锐!

他们的前身,甚至是汉军南军的野战部队——灞上军。

在数十年前,这支部队甚至是直属大汉宗正卿直接指挥的武装力量。

就如这位李都尉所言,这支部队,虽然退化成为了隧营,但打起仗来,分把武器,人家也能嗷嗷叫着跟着冲锋。

作为南陵人,对于这支部队,张越有着足够清楚的认知。

“李都尉太客气了……”张越抹了把汗,欠身道:“都尉能给一个司马的隧营就足够了……”

汉军实行的是部曲仕伍的古典军队编制。

通俗的来讲,就是仕伍制度。

一支作战部队,五人为伍,两伍一什,五什为队,两队合为一司马,五司马为一校尉,两校尉组成一个基本作战单位。

具体到隧营也是如此。

“一个司马?”李善听了,有些不可思议,道:“此事易尔,侍中可以随便从下官治下的各县选一个……”

“真的?”张越不敢相信的问道。

“真的!”李善连忙点头:“下官安敢欺骗侍中?”

“那我要南陵县长水校尉配属的那个隧营司马!”张越立刻就说道,语气都有些战栗了。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在这个时代,最可靠的,除了兄弟手足,就是乡党了。

乡党的关系,甚至有时候比兄弟还可靠。

尤其是在汉军之中,乡党关系,更是袍泽之情的基础。

那些在战场上,追随着自己的长官,战斗到生命最后一刻的,永远是这个将军的乡党、亲兵。

毕竟,在这个没有觉醒民族主义的时代,乡党就成为了军人之间联络感情,加强羁绊的最好方式。

飞将军李广,曾多次陷落匈奴之手。

每次都能重新拉起队伍,靠的就是有一大堆的陇右死忠粉。

而对张越而言,再没有比起长水乡本乡百姓组成的隧营,更让他用的顺手而且用的舒适的力量了。

况且,那支隧营部队,能力也不差。

在原主记忆里,南陵上下的大小事务,他们总能处理的很好。

无论修路还是栽树,或者给薄后陵园添砖加瓦,这支部队,总是能按时按量的完成任务。

李善却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马上就让人拿来一张公文帛书,立刻就上面行云流水的写了一条命令,然后从身上取下印章,盖了个章,递给张越道:“侍中凭此公文,即可调遣长水乡隧营!”

张越接过来一看,却见上面写道:长水乡隧营司马:兹命尓部,即刻入调新丰,为新丰隧营,一切大小事务,皆从侍中领新丰令张公之命,旦有违者,以军法是处!

京辅都尉李!

延和元年,夏六月乙卯。印。

张越拿着这纸公文,心满意足。

(本章完)

218.第218章 执金吾的野望

第218章 执金吾的野望

李善站在官邸门口,目送着张越一行远去。

终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官邸上下,大小官吏,更是如释重负。

甚至有人庆幸无比:“张蚩尤来我京辅都尉官邸,居然没有人出事,这运气太好了!”

“是呢,是呢……”无数人纷纷附和。

太幸运了啊!

传说中,这位张蚩尤,走到哪,哪的官吏就要倒霉。

京辅都尉竟能全身而退,这运气太好了,看来大家近期可以多多参与博戏,说不定能赚不少!

……………………

张越拿着公文,立刻赶往执金吾官邸。

这是调遣长水乡隧营的必备程序。

依照汉制,调兵五十人以上就需要虎符。

隧营不是战斗部队,只是辅兵,倒也不需要虎符。

但也依旧要走一整套的调兵程序。

首先,他得去太尉那里报备。

不过呢,如今汉家太尉出缺,连大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这样可以节制军队的高级将军也全部出缺。

目前职衔最高的贰师将军李广利又在居延修地球。

所以,长安城里,最高的军事将领,就是执金吾了。

正好,执金吾官邸也在夕阴街上,张越也就不用跑太远。

两刻钟后,张越一行就抵达了执金吾官邸的正门口。

隔着老远,张越就已经看到这个大汉天子的‘大棒’官邸所呈现出来的赫赫威势。

两头巨大的石制獬豸,直立于官邸正门口。

獬豸巨大的头颅,面向整个街道,张牙舞爪,散发着冲天的杀气。

十余名身带甲胄的禁军士兵,矗立在獬豸两侧,人人昂首挺胸,不可一世。

官邸正前方的路人与车马,全部都是战战兢兢,不敢在此停留过久。

低头看着地面,街道的颜色都是红色,微微带着些暗色的色调,让人不由自主的联想起郅都、王温舒、义纵等历任执金吾(中尉)的赫赫威名,以及这些酷吏麾下那如狼似虎的缇骑。

执金吾!

大汉天子最锋利,同时也是最恐怖的战刃!

上斩诸侯王、皇子,下斩豪强官吏。

这个机构,从设立开始,就是只为君王一人意志服务的纯粹暴力机构。

它存在的目的,也从来都只为君王意志的贯彻。

所以,执金吾从来不管任何民政。

也懒得去理会,长安豪强、贵族之间的纷争。

然而一旦天子下令,那么所有撞在他们手里的人,都只能自求多福。

在整个天下,都有着执金吾的恐怖传说。

哪怕张越,走在这个衙门的官邸的面前,也深感忌惮,甚至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

因为,执金吾就是一切贵族官员豪强的克星。

而且,执金吾没有正邪善恶的观念。

在执金吾眼里,这个世界只有两种人。

一种是‘跟我没有关系的一般人’,一种是‘反汉阴谋集团、社稷之敌’。

现任执金吾王莽,更是一个传说中,冷酷无情,铁血无私的硬汉。

这个军人出生的执金吾,自上任以来,就已经处死了十几个列侯和上百个千石以上官吏。

所有人的罪名,无一例外,全部都是‘阴谋反对陛下、妄议国家大政、诽谤君父’等等死全家的大罪。

据说这位执金吾有一个口头禅——嗅出逆贼,铲除社稷之敌,誓死保卫圣天子!保卫宗庙!

张越听说了以后,几乎吓出一身冷汗。

要不是回溯的史料中显示,这位于哪位后来的‘安汉公’王莽一样,都是历史人物。

张越都要怀疑,此公怕是克格勃的某位大能穿越了。

怀着忐忑的心理,张越带着众人,走到执金吾官邸前,亮出符印,说道:“吾乃侍中领新丰令张子重,来执金吾办理调遣隧营事务,敢问该找何人?”

一个站在官邸前,像铁柱一般一动不动的军官,在查验了张越的印信后,道:“张侍中,请入官邸后左转,找寺互署有司归档即刻!”

这位军官对张越还很友善,他特别提醒道:“至于剩下的事情,侍中就不需要去管了,自有寺互署的官吏帮侍中完成……”

“哦……”张越连忙道谢:“多谢……”

看样子,这执金吾,也不像传说中的那般冷冰冰嘛?

接下来的事情,似乎验证了他的想法。

一路上,很多执金吾的官吏,在听说了张越的来头后,马上就变得热情起来。

尤其是寺互署的官吏,甚至瞬间化身为人民公仆。

特别热情的帮着张越,将所有程序在最短的时间内就搞定了。

直到出了执金吾官邸,张越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执金吾,不是素来以高冷闻名吗?

这是什么情况?

但他也懒得去想了。

事情办完,就带着人回去。

……………………………………………………

张越走后没有多久。

一个官吏,就走到了执金吾官邸的深处的一个雅室之中。

执金吾王莽,正坐在雅室内读书。

别看汉家的执金吾,每一个都是凶名赫赫,足可止小儿夜啼。

但在事实上,历代执金吾,每一个人的文化修养和文艺水平都不错。

当初王温舒,甚至还能写一手好赋。

他的几篇佳作,连司马相如看了,都爱不释手。

王莽也能写一手不错的诗赋,他本人在音乐和音律方面,甚至有着极高造诣。

他平素闲暇的时候,就最爱读书,读所有他能读的书。

“明公,方才张侍中来我官邸办事……”这官吏轻声报告着:“上下诸官吏,皆按照明公的指示,对张侍中的事情,便宜行事,破格办理……”

“嗯!”王莽点点头。

作为天子的鹰犬,大汉社稷与宗庙的保卫者自居的王莽来说。

他的效忠顺序,分别是天子-宗庙-社稷-制度-法律。

“以后,这位张侍中的事情,都如此处置……”王莽轻声吩咐着。

那位侍中是天子的宠臣,自然也就是执金吾的贵宾,理应让他享受优待。

更别提,王莽其实很喜欢和欣赏这个年轻人。

特别是这个年轻人献给天子的那本书上所说的那些话。

虽然粗鄙……

但说出了他的心声,也说出了无数大汉军人的心声。

对于敌人,对于夷狄,不需要讲什么仁义道德。

撸起袖子就是干!

更重要的是,那本书中的不少思想,都直指了战争的关键核心。

在王莽看来,已经不比古代兵家先贤们所著的兵书思想差了。

换言之,这个侍中恐怕未来会是孙子吴起一般的人物。

至不济也是又一个淮阴、留候。

“对了,江充的罪证找的怎么样了?”王莽轻声问道。

“正在仔细查证……”这官吏报告道:“已经发现了这位直指绣衣使者与宫里好几位大人物之间存在的联系……只是,下面的人不敢追查的太过明显……”

“嗯!”王莽点点头:“小心点,别让人发觉了,我们已经查到了这个地步……”

“加派人手,保护好江充和他的家人,不可让他们死了!”王莽起身,有些兴奋的道:“执金吾上下,能不能富贵,就看诸君能否保守秘密了!”

自受命天子,追查那个‘潜藏在暗中,阴谋反汉反刘颠覆社稷’的阴谋集团以来。

王莽和他的部下,就像被打了一箱肾上腺素一般,亢奋的日夜难眠。

三百缇骑全部撒出去,更有数百密探被激活,到处查证和监视着所有的可疑对象。

不止一个江充被纳入了监视范围。

随着侦查的扩大化和监视的持续,王莽发现了更多的线索。

这些线索,全部指向了一个让他和整个执金吾都兴奋不已的目标——那个阴谋集团确实存在,而且一直存在。

这让王莽既自责又高兴。

自责的是这样一个集团,存在了这么多年,他居然没有发觉?

真是该死!真是有罪!

而兴奋的,当然是……

终于可以好好杀一回了!

执金吾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承办过这样的大案子了。

而揪出一个阴谋反汉反刘集团,对于执金吾来说,是无上荣誉!

“那么,太仆那边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王莽松了松衣襟。

假如说一个阴谋集团是惊喜,那么两个阴谋集团,就是双倍的惊喜了。

对太仆公孙敬声的追查和追踪,让王莽发现了许多有意思的东西。

太仆或许没有胆子反汉反刘,但他的所作所为,却是在反汉反刘的路上越走越远。

他不止与好几位帝姬有染。

有情报显示……这个太仆,暗中养了几个越地的巫女,不知道在搞什么。

但左右,无非是行巫蛊之事或者干脆在……暗中诅咒君父……

这个事情,若被他抓到了实锤。

那就……

王莽舔了舔舌头,他发现,自己身上的每一块皮肤都在欢呼。

“太仆最近数日,都闭门不出,暂时没有新的发现……”那官吏却是有些沮丧,报告道:“据说是因为天子已经决定赦免朱安世所致……”

“唉!”王莽叹了口气:“若是天子再晚几个月赦免朱安世就好了……”

朱安世是死是活,王莽不关心。

他关心的是,因这事的缘故,公孙敬声居然把脑袋缩了起来。

虽然,他现在掌握的证据,差不多可以处死这位太仆了。

但区区一个太仆,怎么够填饱他的胃?

顺藤摸瓜,把丞相也拖下水才是完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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