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一梦万里,剑斩太岁

原来,迈出了这一步后,并不绝望,也不孤单。

立身于幽幽黑暗之中,胡麻身后,已看不见人间,身前,也看不见太岁。那是因为自己离开了人间,但又距离太岁太远。

但是,那一盏盏灯,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笑脸,一只只伸到了自己身前来的手,却一下子让胡麻内心里填满了莫名的情绪,一下子变得柔软了起来。

也对,自己不做人间活神仙,只想做一位可以让人有所希望之人……

这样的路,怎么可能会孤单?

神仙,才是孤清的,寂寞的,但自己选择的路,却不会这样……

他心里已变得无比的踏实,大步的向前迈了出去,哪怕这曾经是无人想象过的路。

手握八景权柄,成为大罗法教教义之中最高境界的“老天爷”,便已是此世最高之路,但胡麻用走向这最高境界的一步,迈向了太岁。

原本,这一步有可能接触不到太岁,便一脚落空,陷入永恒孤寂之中,但是转生者的出现,却已经帮着他,弥补了这一段路。

都来了!

知道了自己要迈出这一步,所以他们都过来了。

来陪自己走这最后一段路。

转生者无法像自己一样,靠自身境界从人间走出来,冲向太岁,但转生者自有天生的不凡。

他们上桥之后,本来就要躲太岁,所以境界无法达到最高,但如今,他们却都不再躲了,反而借着与太岁之间的联系,同时离开了人间,来到了这片人间与太岁之间的孤寂之地。

本来到了这里,他们便会被太岁吞噬,但身上有本命灵庙化作的金光,却保护住了他们。

这是大罗法教当初给他们的庙宇,或者说,是身后那片天地,给他们的庇佑。

唯一可对抗太岁之物!

“前途迷茫,唯有胆者可以破之。”

“太岁并不可怕,起码,我们都曾经是太岁想要打败,但却没有打败的人……”

“……”

第一个抓住了胡麻手掌的便是铁观音。

如同在宇宙寰宇,真空地带,胡麻最凶险的,反而是离开了人间之后,无法精准的找到太岁的所在,迷失于永恒孤寂。

铁观音她们的出现,却解决了这个问题,抓住了胡麻手掌的同时,便扯着胡麻,向了更前方,飞快的冲去。

“如今,你也是!”

“……”

虚无的声音出现在了胡麻的脑海之中,铁观音手捏法印,身前一座座鬼坛浮现,排成了一排,一座一座,罗列开去,胡麻脚踏鬼坛,便一步一步,向了前方幽暗深处狂奔过去。

而铁观音看着胡麻毫无迟疑的背影,嘴角便已生出了一抹满足的微笑。

她向着了深邃孤寂之中坠去,身边黑暗里,皆是无穷的触手,直向了她的身上卷来。

而她奋尽全力,尽可能的斩杀着无尽触手,似乎别无遗憾。

最后这一场人间杀劫,最为热闹,席卷天下,但在这场杀劫之中,铁观音几乎是隐身的状态,她没有参与任何对抗十姓或是各地草头王的大战,仿佛一直在上京沉睡。

但只有胡麻与红葡萄酒小姐、二锅头等寥寥无几的人,才知道她一直在做着一些事,解决了很多问题。

她以最为狠辣的雷霆手段,将这人间大势,推向了最为完美的结果。

而如今,胡麻冲向太岁的背影,便是她最后的满足。

胡麻能够感受到铁观音在以最后的力气,与太岁争斗,斩灭着那无数向了坛上自己涌来的触手,但却已经无暇回头去看。

而在他大步踏着鬼坛,冲向了太岁最深处时,身边无数触手,自诡异幽空之中浮现,向了自己卷来,却被一把巨大的油纸伞,给完全挡了下来。

花雕酒出现在了他的身边,抬起手来,托在胡麻后背,用尽全力,送了他一程。

身形自无边孤寂之中被淹没,但声音却传进了胡麻的耳中:“我们于此世做的任何事情,都只为本心,所以并不存在是谁欠了谁,无论有没有你,我们都会为世间百姓做这些事……”

“只因我们天生便是这般人!”

“但是……”

消失的一刻,他身形已经变得黯淡,金光敛息,手里的纸伞,却还在帮胡麻挡着:

“如果可以再看一眼西湖,尝一口西湖醋鱼,也很不坏……”

“……”

“面对太岁,不要恐怖,一切的诡异,变化,都只是表象,只需记得自己是谁!”

一只毛茸茸的白猫,跳到了自己的肩头,白葡萄酒小姐的声音响在了自己身边,她挥出道道红线,束缚住了一条一条,向了胡麻身上缠来的触手。

她陪着胡麻,向前闯了很远的一段路程,在她身上的金光也耗尽之时,白猫化作了人形,双手轻轻按着胡麻的肩膀向前。

声音仍然显得非常冷静,非常理智,只有用心体会,才能察觉到的温柔:“当然,或许是我多虑了。”

“你从山里走出来的时候,便已经是一个纯粹的人。”

“如果有一天,你还能再见着我,一定要过来跟我打招呼……虽然,我可能不会理你。”

“如果我们可以成为朋友,记得劝我,不要理会其他人的说法,学医。”

“……”

“白葡萄酒小姐……”

胡麻听着白葡萄酒小姐的声音,在自己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至消失。

内心里,一时震颤,几乎想要回头,但却忍住。

这条路,一往直前,不可回头。

“小子,走好……”

一只大手抓着自己胳膊向前推去,那是来自安州的转生者,老高粱。

“镇祟胡家,值得我们尊重……”

有人挥落锦袍,缀金镶玉,那是来自于孟州的五加皮。

“原来真有人敢向太岁拔剑,小兄弟,我相信你会是最猛的男人……”

有娇笑声响起,那是玉冰烧。

“前辈,前辈……”

有焦急的声音响了起来,一把便抱住了胡麻,推搡着他向了前方走的飞快,地瓜烧的小脑袋从臂下探了出来。

于此幽深诡谲之处,她脸上却没有半分的害怕,只是焦急的说着:“前辈你记清了啊,一定要记清楚,我家住在QD市北老街区……记得过来找我玩啊……”

“我请你去蹦个野迪,再给你介绍几个小姊妹……”

“……”

一只一只的手,帮着胡麻,冲向了幽暗的前方,一盏盏光环绕着胡麻,又一盏盏熄灭。

一个又一个人人尽了最大的力气,帮了自己向太岁接近,又快速的消失。

胡麻没有时间悲伤,只是愈往前走,距离太岁愈近,心里愈坚定:

“会的,一定会的……”

“……”

“……”

“走远了……”

崩溃的冥殿与阴府交界之处,奈何桥上,国师等人便已经立于这一片天地所能触及的最远之处。

但却还是看到了胡麻一步踏出,远远的离开了人间,直至前往了思维所能抵达的最深之处,遥不可及,国师愤懑,生气,痛骂,最后,却只能苦笑着:

“真他妈的,不愧是铁头胡家的儿孙……”

“我们一直都以驱逐太岁为目标,一直都觉得驱逐太岁,便是最难为之事了……”

“原来你,你从一开始打的,便是屠太岁的主意啊……”

“……”

“所以,如今……如今算是怎么着?”

而在大哀山上,听见国师一边痛骂,一边睁开了眼睛,王家诸人,早已满面是汗。

刚刚有些事情,他们看懂了,甚至感觉到了这一方世间,即将出现一道贯穿天地,镇压万物的意志,却没想到,一切只如幻梦一场,大哀山上,紫气滚滚,但末了,却又生机缥缈。

“还能怎么着?”

国师站起了身来,在老算盘与王家诸人的目光之下,表情又是生气,又是振奋。

立声大喝:“天命已至,罗天大祭到时候了……”

“我们做成这大祭的可能,前所未有的高,高到了谁也不敢想象的程度……”

“因为,太岁已经被我们包围了!”

“……”

“啊?”

王家众人,难以理解这所谓的“包围太岁”,是什么概念,但也可以感觉到这片天地与众不同。

最为不同的,则是身前那胡家后人的尸首,看不清他如今是生还是死,只觉他身之所在,便是天地中心,便是一切生机的根源,但偏偏,他自己……

……又生机断绝。

只是,当国师伸出手来时,他们还是毫不犹豫,便将自己借大哀山紫气炼的那一枚丹药拿了出来,由国师塞进了胡麻嘴巴。

“他离开了人间,走的太远了,远到我们无法触及,也帮不上忙。”

“因为他去的地方太深,更是不知道那里一息时间,又等于人间多久时候……”

“但我们要保住他的肉身,你们王家炼的丹,够用么?”

“……”

“够用!”

王家说别的不敢保证,说起丹药却极为自信:“一颗丹药,足能保他一年生机。”

国师也只叹:“一年么?”

“希望够用!”

“……”

“……”

“走了?都他妈走了?”

而于此时的人间,二锅头本是急急要赶往大哀山,但却在中途,便听见了铁观音的声音,知道她们都去向了何处,又听到了国师于阴府之中喝命十姓的声音,也知道了胡麻身上发生的事情。

那些家伙,居然就这么走了?就这么的放心,把最后的担子,全压在自己身上?

“这他妈的讲不讲道理,说一声走就全都走了……”

“我还没上车啊……”

“难道我平时表现的太高调了?显得太可靠了?你们怎么就敢独独留下我?”

“……”

他骂的很凶,很厉害,也实在是很伤心。

没有哪位转生者,能够体会到他此时的感觉,这偌大一方天下,虽然是异乡,但毕竟还知道有很多与自己一样的人。

再不济,也有自己交心了多年的朋友。

但就这么一转眼的时间里,所有人都离开了,茫茫四海,幽幽天地,再也没有任何相似的人,只剩了一个自己……

他哪里只是骂啊,他恨不得大哭出来,不对,他已经哭出来了……

只在这无尽的孤单与冷清之中,身边幽幽飘过了一缕暖风,红灯娘娘看着右护法哭成了这个样子,都有些不忍心打扰了,只是悄悄将一件披风,慢慢的披到了二锅头的身上……

“别冻着了……”

“……”

二锅头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怀,搞得心情异样,好半会才缓过劲儿来。

轻轻握住了红灯娘娘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一抹脸上的泪痕,缓缓的爬了起身。

目光看向了天下,狠狠道:“既交给了我,那便由我来办!”

“天下大势已成,该办正事了!”

“……”

“……”

此时的天下,一场人间杀劫,已经堪堪到了尾声,草头王之争,也已来到了最后。

明州王杨弓,横扫西南,又回归明州,与乞食将军,独自一人率八百兵马,横扫南疆十万大山,灭尽土皇帝的光头老张张燕北,以及天下各处来投的冗余军汇合。

声势之大,可吞六合。

而在北边,与其对峙的,则是横扫北地的铁槛王周大同。

二人如今皆有雄兵数十万,坐镇数州之地,拥护之人无穷无尽。

真要论起名声,甚至是铁槛王周大同更大一些,毕竟明州王杨弓,是第一个开始杀向那些世家门阀,造起无边杀孽之人。

直至如今,这天下视其为贼,痛恨唾骂者,也不知凡几。

真正的皇帝,只会在他们二人之间出现。

两人对峙,各自横扫,已经将天下不知多少草头王斩尽,兵马皆纳入了麾下。

所以,该争天下了?

……

……

沧江两岸,各自屯兵数十万,竞逐天下之争,一触即发。

人皆言铁槛王与明州王,也曾经是盟友,但到了争天下的时候,谁还管你盟不盟的,撕破脸皮,争夺天下,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

只是没想到在沧江之南,一处扎起了草棚的小小酒肆之中,铁槛王周大同裹着黑色披风,只带了两位亲信,划船而来,大步的来到了小小酒肆的门口。

“胡……”

酒肆之中有瘸腿小鬼感觉到了一点熟悉气机,欢喜的跑了出来。

一见是周大同小脸便又垮了下去,没精打采的作了个揖,然后又丧丧的回去。

连铁槛王周大同拿在了手里的血食都没要。

杨弓便在酒肆之中,见到周大同过来,便道:“皇帝位子,我坐不得,该由你来拿。”

“猛虎关时,我们便说过这个话了。”

“……”

“呵呵……”

铁槛王周大同今非昔比,身上披着锦袍,脚下蹬着镶金的靴子,大咧咧坐了下来,冷笑一声,道:“你只当自己造了杀孽,会被天下人痛恨,所以觉得自己注定坐不成皇帝?”

“我不信那个话。”

他冷冷的看着杨弓,道:“若在以前,那些贵人老爷高坐堂上,他们确实会恨你,你也确实坐不成皇帝,但如今又是一番新模样。”

“他们,早就被打服了,不服气的,也杀干净了,心里便是还不服的,也只敢继续憋在心里,而凭了你当初敢喊这个号子,我也服了你。”

“所以,这皇帝位子,我要让给你坐。”

“……”

杨弓闻言,却只是笑,道:“便是你答应,你手底下的人也不会答应的。”

“他们劝着你登基为新帝,怕是已经嘴皮子都磨烂了吧。”

“……”

“何止?”

周大同笑道:“皇后都给我挑好了,只是太稚嫩,还不到三十岁,我不喜欢……”

“再说……”

他得意的笑了起来:“我一个敢在阵前向对方敌将磕头的人,还怕他们答不答应?”

杨弓有些迟疑:“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周大同爽朗的笑了笑,挤挤眼睛,道:“你不知道,我从老阴山出来时就懂得一个道理,抢着吃肉要挨揍,跟着喝汤最得劲儿。”

“我们兄弟几个,本事是麻子哥教的,做人道理是二爷教的,我知道这一场浩荡之中,自己立了多少功劳,所以,我不会去坐那个烫屁股的位置。”

“这天下人欠了你的,便该着你来做这个皇帝!”

“也该有一个皇帝,从泥腿子里面爬出来了,而我的话……”

他顿了顿,忽然站起身来,恭敬道:“我愿与你结为异姓兄弟,这样的话,你坐了皇帝之后,我便是异姓王爷,有的我吃,有的我喝,有的我寨子里同族一番富贵,便也罢了。”

明州王杨弓明显没想到,他态度竟是如此的端正,也微微陷入了沉默之中。

“况且……”

周大同沉默了一下,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止你跟麻子哥学到了天书的道理。”

“我在旁边听着,也学到了不少。”

“这人间,就快没有皇帝了,这个活,我想还是你来干吧……”

“……”

直到听见了这些话,杨弓才忽然笑了起来,不仅是他,酒肆外面,其他几个声音也笑了起来,周梁,赵柱都出现在了门口。

尤其是赵柱身边,还跟了几十个手里抱着瓦罐的手下,笑着拍着周大同肩膀道:“幸亏你小子没被鬼迷了眼,不然,我这金汁就要浇你脸上,让你清醒清醒了……”

“……”

“……”

史上最不争气的草头王出现了!

据说别的草头王,都是杀伐果断,率人竞逐天命,不惜搭进了身家,唯独铁槛王,分明天命归身,手下能人无数,精兵数十万以死效忠。

就在不知多少天下能人异士,都以为这一场天命之战,将在沧江之上,杀得血海滔天,浮尸填河之际,就听见了铁槛王已经……

……降了!

不仅明州王一道旨意,便自降身份,拜其为义兄,手中兵权尽皆交出,甚至连手下有不满者,想要起兵造反,都是他亲自带了亲信,把那些不服明州王之人给拿下,斩杀了的。

沧江之变后,明州王铁骑直指上京,便已再无任何人抵挡。

数日之后,便已听见明王诏书,传于天下:

朕惟中夏之君,自夷运既终,天下邪诡,灾物连天,土不生苗,海内土疆,豪杰纷争,只为生民争命,驱灾夺运,以应天时。

朕本明州布衣,荷上天眷顾,祖宗之灵,遂乗逐鹿之秋,致英贤于左右。

曾斩饿鬼,又杀蛟龙,乃至斩神赐人魔,终与诸将奋扬威武,平定天下。今文武大臣,有司众庶合辞劝进,尊朕为皇帝,以主黔黎。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即召天下异人入上京,奉请太上圣师胡山川为主祭,供奉镇天五祭,顺应天下民心,以斩尽邪秽护我天下苍生为要,作罗天大祭,以告天下,以为正法!

……

而听闻此诏,天下各处门道中人,便也皆浩浩荡荡,入上京来。

先有如今走鬼之主,曾出身于明州红灯会的大走鬼胡山川入京,炼制上面篆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的镇天宝印。

此印紫气浩荡,即将取代十二鬼坛,成为镇压天下气运,代替已经被毁掉二百年之久的祖坛,又有各处异人,取来石亭之皮,阴将军等异物,送入了上京城中。

于此天地气运汇聚之时,最后送入了上京的,乃是用三十二匹马,青帐遮阳,金甲力士守护四方的一驾马车,由前任大罗法教主祭洞玄国师亲自护送,自上京城正门,进入上京。

直运至上京城祖祠之前,如今这里还是胡家祖祠,在这里享受着香火。

祖祠之中,婆婆感受到了那马车之中,若有若无的气机,身形缓缓出现在了祠堂门口。

车上的正是胡麻,因为他已无生机,但又还未彻底断绝,所以无法直接进入祖祠,只能先供奉在这里。

青幔遮日,香火护身。

外人不知镇祟府主入京之事,但当他来到了这里,却由即将祭天登基的明王杨弓为首,带着异姓王周大同以及一众立下了汗马功劳的将军,一众门道异人。

林林总总,不知多少人,或志同道合,或曾有交情,或素不相识,但却于此时,层层阵列,神色感慨,向了青幔之下的他下拜。

镇祟胡主,立不世大功,不为利,不留名,一点灵光梦斩太岁遗身世间镇天下妖邪。

当受此拜!

只婆婆一人站着,她以阴灵之身,化作虚影,颤着手掌,轻抚胡麻的面庞,声音里似有悲凄,更多的却是骄傲:

“我家孙儿,是好样的……”

“不负天下,不负走鬼,不负转世人……”

“只是要记得婆婆的话,千万,也不要委屈了自己呀……”

(本章完)

第870章 与太岁的战争

天下草莽伏首,百万凶兵镇祟。

于天下,草头王之争已蛰伏,四下平定,于门道之中,十门异人尽皆认清大势,不再做那以一身本事窃取富贵的梦。

所以,很多人便也都认为,到了新皇登基,并起罗天大祭的时候,毕竟也心忧太岁悬顶,只想着能早一些,便早一些,是否能逐了太岁,便是最大愿景。

毕竟,想驱逐太岁,似乎也只有这样一个机会,这是当初胡家人与世外神人商量定的结果,这天下人心散漫,若说会有一刻,是万民齐心,愿力暴涨,那也只有新皇登基之时。

“扯淡!”

而在此时,却是入主了上京的明州王杨弓,直接否认。

面对着无数还有着惊人本事的门道中人,他却只坦然回答:“什么新皇登基,万民齐心?”

“别人不知道,我知道,新皇登基,高兴的只是我,只是跟了我搏富贵的兄弟,关这天下生民何事?”

“人家才不会关心是谁做了皇帝,新皇登基,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真想看见那万民齐心,成天罗大祭,便要等到禾壮雨足,仓丰草满的时候!”

“让人吃饱了,看得见余粮,这才能真正迎来那民心镇祟之时。”

“……”

论起门道里的本事,杨弓连入府的门也没摸到过,但如今这一番话,竟是让诸多能人异士,甚至是转生者二锅头都觉得诧异,但又偏偏,一下子被他这句话点醒,纷纷的询问。

“我不急着做皇帝,该是我的便是我的。”

“所以,罗天大祭,便定在秋日之后,让百姓们嘴里看见了吃食的时候。”

“而在此之前,你们若服我,便让这天下异人,皆行走天下,镇祟安民,驱邪抚鬼。”

“雨不够的,帮他们求雨,地不厚的,帮他们福地,人不安的,帮他们医病除瘟,天地不宁的,帮他们消灾解难。”

“要这耕者有其田,幼者有其养,老者有其粮,何愁不得民心如龙?”

“……”

点醒了一众门道中人,便即下令:“农者归田,凶兵解甲,开荒垦田,免赋勤粮。”

因着这一道令,天下迎来了好光景。

如今这天下,本就正值春夏,青黄不接时候,但因着大哀山上,镇祟府主夺来紫气,以致黑太岁都变白,百姓们嘴里有了饱腹之物。

又见刀兵之灾已消,便有了气力耕种,而紫气还于人间,便也四下里皆是风调雨顺,禾苗茁壮,本身便让这天下庄稼人,光是瞧着,便心里欢喜。

对于门道里的人而言,这半年也是有些瞠目结舌。

见到了这滚滚紫气返回人间,才明白,原来天地之间,分量宜轻,都只道是太岁敲骨吸髓,收走了这天下的分量,结果,竟是大多分量,都是被都夷夺走,太岁,又能占多少?

有不食牛弟子,天下走鬼,以及十姓门道众人,行走天下,治祟安民。

有上京王旨免赋勤粮,镇天下草莽,便只见得这天南地北,田中耕种身影,越来越多。

待到夏去春来,受到了紫气滋养的田中,已是粒满穗沉,世间百姓,便已满心欢喜。

又听闻天下免赋三年,这些田都会收进自家仓里,那份欢心与踏实,又岂是言语可以形容。

有善观气者,于上京看天下。

眼见得气运升腾,比起杨弓刚入上京时,又强了不知多少倍了,这才确定,对于这天下生民气运的眼力,竟是那半个门道外的明王,看得更准。

有意思的是,杨弓做这皇帝,本就不服者极多,痛恨者极多,若真是在杨弓刚入上京时,便急着办这罗天大祭,那明面上万众一心,实则不知道有多少心下暗藏祸心之人混杂。

可在此时,天下万民心归,却是连他们那一点子不满,都被淹没了。

甚至某地,还有野心勃勃之人,见杨弓入了上京,却迟迟未登帝位,便认为他天命不在,于是散播谣言:

只言杨弓乃天降魔头,要除太岁,夺了这天下百姓们借以活命做工的活计,蛊惑人心,要护太岁,除明王,结查都不需要上京发兵,不食牛门徒,便将其除掉了。

天下青田,转眼变黄。

甲子之期已至,苍天改作皇天,也到了明王正式登基,天下能人齐聚罗天大祭之时。

新皇登基,便要立祖祠,也到了该请胡家祖祠离京之时。

明王杨弓,却在先一天,只带了瘸腿小鬼到了祖祠之前,那瘸腿小鬼鼻子嗅了嗅,这会是真确定闻到了熟悉的味,但磕了几个头,口中大叫了几声“胡老爷吉祥”,不见回音。

终是歪着那颗不怎么聪明的脑袋,悄悄将袖子里的一块血食拿了出来,放在胡麻面前。

“兄弟,我多拖些时候,也能让你在这里多受一些时候的香火,希望能帮到你。”

杨弓则是看着青帐之下的胡麻,这一次没有跪,只是像了初见时一般,平等的聊天:“都说什么要迁祖祠,换上我家的牌位,但我自小长大,哪有什么先人祖宗?”

“便是找上了门的远房亲戚,也被我暗中找人做掉了,若说先人祖宗,那我杨弓宁愿认这天下人为祖宗。”

“这香火,你好好受着,有一天算一天,这印,我便替这天下人接了。”

“等你回来,这该办的事还多着呢!”

“……”

新皇登基,原本上京城里的祖祠,自是要迁出上京,回到祖地时。

对于旧皇而言,此乃“下迁”。

但谁也没有想到,明王登基,却对胡家祖祠进行“上迁”,仍留上京,享天下香火。

拜为“天下师”!

而同样也在此时,以偌大上京城为域,罗天大祭的祭坛,也早就已经修建了起来。

待到那黄道吉日,明州王杨弓率麾下将领,王爷国师,功勋大臣,大开皇城之门,入承天殿,捧镇天宝印,登基为帝。

而同样也在上京城之北,罗天大祭祭坛之处,天下走鬼之主胡山川于台上起法坛,身边摆放五只石砣,以作坛角,身前则摆放了供桌,香案。

供桌之上,是割来的一方方黑、白、青、红、金五种太岁,皆切成四四方方模样,又有一只坛子,承放紫气,位列五方太岁之上。

此为长生果,乃五镇之一。

香案之上,烧起三柱香,香炉之前,放着一张刺满了字迹的人皮。

此为旧帝皮,亦为太岁账簿。

阴将军,立于法坛背阴之地,铁棺立置,上面缠满了各种各样的锁链。

而在法坛之外,层层台阶之上,各有门道能人团团站立,身边作为辅祭之人,乃是大罗法教上一代主祭洞玄国师。

身边同一阶的,乃是不食牛道统大师兄,走鬼一门各路能人,问事张阿姑,说理七姑奶奶,洞子李家主事与大小姐李香玉,养命周与神手赵家诸人。

法坛之外第二阶,乃是无常李、观山祝、造福孙家及不食牛八门门主诸人。

第三阶,乃是天下各能人异士,以及不死王、各门大捉刀,及在逐天命之战中出了大力的门道中人,罗列的一层一层,一位一位,每一个都是放眼天下,声名惊天的厉害人物。

二锅头烧起香来,众人剥穆,青烟袅袅,飞腾云霄,天地寂静,只等新皇说那一句。

此时的皇城,杨弓于两列文武之间,走向皇位,手捧五镇坛最后一镇,镇天宝印,印上紫气萦然,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可夺天地。

而后,他将此印高举过顶,望向天下,沉声大喝:“都夷为引,太岁降世,侵我天地,祭我生民,今吾为帝,屈膝以奉万民。”

“以此印为证,回绝太岁,再不奉祭!”

“……”

轰隆!

此言一出,万民朝拜,手中宝印,神光骤然直冲天上。

滚滚暗云涌动,翻天覆地,无形之中,自有哀号传来,那是妖天鬼地的残余。

察觉新天将至,正在垂死挣扎。

而在祭坛之上,二锅头听见了皇帝说出那句话,便也起身,捧起那一张旧帝皮,于祭坛中间,焚火烧毁,这代表着曾经人间与太岁的契约,于此一刻,化作飞灰,再也不存。

轰隆!

天地变化更大,无尽阴风,忽然自四面八方,吹了起来。

鬼神皆惊,天昏地暗。

世间各种鬼洞之中,灾物同时惊狂,急欲冲进人间,而四面八方,不知有多少自大地深处挤出来的血肉。

本来只是甘寂蛰伏,任人宰割,但却在这一张皇帝皮被烧掉的刹那,忽然发现了声声惊天动地的吼叫,血肉臃肿涌荡,生出了道道触手,张张面孔,似要淹没世界。

“是时候了,起坛!”

而迎着这天地生变,就连身边的国师,也不由露出些许凝重,可是坛中的二锅头,却是忽然冷笑着起身,手中道道坛旗,骤然之间,祭起在了空中。

手中捏印,厉声大喝:

“阴阳合一,天下归心,吾于坛上,敕令天下鬼神,听吾号令!”

“驱凶神,离世间,安我万民无灾难!”

“不奉令者,斩!”

“……”

此坛一出,便是这些奉于坛前的门道中各路高人,都只觉心惊。

哪怕此前早已知晓,如今亲眼见着这坛摆了出来,仍是会觉得有些太过疯狂。

胡家此前不入阴府,所以胡家门里的母式,也与黄泉八景无关,此前的母式,名为敕令天下八方兵马坛,其实便是天下坛。

一道令出,天下阴鬼,皆奉其令。

而如今,二锅头起的坛,却是镇岁书上所载的最后一式,也是分家之后,新的走鬼母式,敕令天下八方鬼神法坛。

此坛贯穿阴阳,敕令天下鬼神,凡听此令者,莫敢不从,不然,便要斩杀!

又因坛中有名为鬼神坛,而太岁则被世间认为是“凶神”,等于连太岁也要奉令。

不奉令,便要斩!

“呼喇喇……”

坛上神光骤起,道道坛旗,飞向了四方冲进了那正自疯狂作乱的各处血食矿中。

早有奉了各门之命者门徒弟子,天下走鬼,接着此令,前往镇煞。

生民为镇,金甲出刀,各地太岁,尽被当作妖邪斩杀!

……

……

如今的胡麻,已经距离人间太远了。

他原本有那一步迈出人间的机会,但还不足以到达太岁,但被转生者送了一程,又一程,却终于得以于此幽暗虚空之中,愈发的接近了太岁。

他不知自己走的有多深,只知道走的愈深,时间愈慢,人间不知过去多久,自己肉身如何。

但这本就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所以他也不回想人间,只是心里念着,那一张张为这世间带来了希望的面孔,坚定不移,大踏步的前行,终于来到了那无穷黑暗的尽头之处。

他在这里,仿佛穿过了一种模糊的隔阂,仿佛终于踏着了地面,仿佛看见了一片别样的天地,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是真正看见了。

此时的自己只是一抹灵性,任何污染了这灵性力量,都可以让自己看见各种各样的幻象,他只能以自己的认知,来构建自己理解的一切。

所以在他眼里,自己仿佛是来到了一座山上,山有无尽般高,脚下尽是血肉。

蠕动,蛰伏,仿佛有着无尽的生机,但却又不见生命迹象。

若非要形容他感觉,自己好像正立身于一座肉山之上,来到了一座无比庞大的血食矿。

“这里便是太岁?”

“这里便是本源?”

他心间惊动,每一步都是惊喜,相比起无尽虚无与黑暗,能来到这里,便已经胜利。

但这还不够,自己还要走得更近一些,尝试着去理解那更深层次的源头。

也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怎么才来?”

“卧槽?”

哪怕如今乃是一抹灵性,胡麻也生出了一种浑身一哆嗦的感觉。

自己这会已经离开人间太远,远到无法形容,便是那些送了自己一程的转生者,也仿佛在很久之前,最后一位便离开了自己。

他几乎适应了无穷的黑暗与孤寂,却没想到,在来到了这条路的尽头时,在这距离太岁本源最近的地方,居然还可以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转过头去,便看到了一个身穿白袍的男子,安安静静的站在了肉身之上。

他双膝都已陷入了肉山,但身上的袍子依旧洁白,头发垂落,一双眼睛,仍显得清澈。

“猴儿酒老兄?”

胡麻差一点就要裂开。

自己这一步,已经走出了太远了,自己能迈出这一步,也是付出了无尽的勇气。

甚至不知有多少转生者的帮助,才使得自己可以来到这里。

怎么会,还是有人赶在了自己前头?

“你是以平等的身份,访问太岁,顺桥而上,直抵此处。”

猴儿酒似乎知道胡麻正惊疑什么,直接解释:“而我不同,我是在人间寻见了太岁根须,以回归本体的身份过来,所以我比你快。”

“我抄这个近路,也只是为了提前过来看看,太岁究竟是什么,一边看它,一边等你过来,事实上……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你二十年时间了。”

“二十年……”

胡麻都一时难以形容自己心间的惊悚,觉得这个家伙疯狂透顶了……

铁观音等人愿意帮自己,也是在做好了能够提前湮灭的准备下,想要躲过这永刑。

可这个家伙,直接回归太岁?

他都迟疑了几分,才急忙问:“你就不怕彻底被吞噬,甚至……经受永刑?”

“经受永刑的灵魂,也是一种存在的方式。”

猴儿酒慢慢开口,道:“思想即存在,人的思想,不怕折磨,只会害怕迷茫。”

“……听不太懂!”

胡麻只觉愈发惊叹:“但老兄你说出来的话,总是很有道理的样子。”

“简单来说,只是我做好了经受永刑的准备。”

猴儿酒慢慢道:“哪怕是经受永刑,也要看清楚它究竟是什么,当然,我也提前想过,既然当初人间可以把我们这些灵魂,请下去封神,那便也说明,我们都拥有一定对太岁的对抗力量。”

“所以我相信我能撑一段时间,在那一段时间里,便足以让我看清楚它的模样。”

“甚至是,找到它的弱点……”

“……”

他顿了一顿,才叹了口气,看着自己被太岁淹没的双腿,叹道:“不过,我终究还是受限于转生者之身。”

“我曾经从它的身上脱离,回归也是以回归本体的方式,所以它对我的影响,一日强似一日,我知道自己无法打败它,但幸好,我知道你会来,一直在这里等你。”

“所以……”

胡麻听出了他的话,便也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可以赢吗?”

迈出那一步时,胡麻不知道答案。

与所有转生者一起踏上旅途时,他仍然不知道答案。

虽然大家都约好了很多事情,但是,究竟能不能赢,谁的心里都没有答案……

毕竟,那是连彼世文明,都可以葬送掉的,不可名状之物……

本来打算独自面对这个问题的,但却看到了猴儿酒,比自己早了二十年到这里,那么胡麻相信,这二十年里,他一定了解到了很多,所以,自己便也直接向他,问出了这个问题。

其实有那么一刻,担心猴儿酒会给出一个令人绝望的答案。

但结果,猴儿酒听了这个问题,忽然微微一笑,反问道:“为何不能?”

胡麻看向了他。

猴儿酒笑了起来,他已经被太岁吞噬了一半,但笑容却看起来仍然像在人间时一样的干净。

眼中不见颓丧,只有满满的期待:“其实一开始,我也不觉得能赢,因为我们那个世界,论起科技,文化,认知,哲学,各方面,都比这个世界,更有优势,但却输得干干净净。”

“既然我们毫无对抗之能,那么也很难将所有希望寄托于此世之上……”

“直到我发现……”

他顿了顿,才忽然笑道:“我们并没有输。”

这意外的答案,使得胡麻一下子便有些了惊喜,但又迟疑:“那她们说的……”

“老家被偷了是么。”

猴儿酒低低笑了一声,道:“我们的世界,确实已经不复存在!”

他慢慢的抬起了手指,在这一座肉山之上,到处都是弥漫的紫气,甚至仿佛,连这一座肉山,都是紫气幻化,他只是轻轻一指便将无尽的星空,显化在了胡麻的眼前。

胡麻看到了一片枯萎的大地,那里四处都是断壁残垣,生机枯绝,看不见任何一丝的活物。

他知道这是哪里,是转生者们梦寐以求的前世。

这一片荒凉,更是证实了大红袍与铁观音当初给出来的答案,可猴儿酒却在此时开口:

“但我们的战争,还没有输!”

“只要还有我们这些意识存在,未曾完全消逝,这场战争,便一直存在。”

“……”

他慢慢的抬头,看着胡麻,声音极其的理智,但却让人听着心潮澎湃:“概因我们离太岁太远,所以我们走上了一条对真理求知的道路。”

“而太岁,却属于精神世界的产物,是灵魂的阴影,所以,太岁降临之时,我们猝不及防,尚无暇构建理解,便已经被这一种无法理解的存在摧毁了根本。”

“但我们没有见过,不代表着我们没有足够的意志。”

“太岁吞噬了我们的文明,但我们的意志尚存,便化作了心魔,与它展开了战争。”

“其实,都夷召唤太岁到人间,某种程度上说,也是做了一件好事。”

“……”

猴儿酒说到了这里时,都忍不住的笑了笑,仿佛觉得这个发现,非常的有趣:“我们还在与太岁进行着这场战争时,太岁便降临到了人间。”

“这其实是它最脆弱的时候。”

“……”

胡麻听着他的分析,也是心里一动,生出了极大的希冀:“所以,这便是斩杀太岁,最好的时候?”

“何必斩杀?”

猴儿酒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回答,笑道:“人,为什么要杀死雷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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