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第193章 人情世故,是张大网

第193章 人情世故,是张大网

林洙这段时间相当卖力,被赵骏呵斥之后,马不停蹄亲自前往各县,也是第一时间把安丰也出问题的情况汇报。

安丰主要有两个问题,一是贪污腐败,二是灾情其实没有上报的那么严重。

当时安丰县有个湖叫勺陂,宋明道年间,也就是五年前,安丰知县张旨对芍陂作了较大规模的修治,使得此地的水利设施相当完善。

如果说霍丘旱灾导致全县七八成良田减产甚至绝收的话,那么勺陂这把由于完善的水利设施,造成的影响最多也就两三成而已,根本不像上报的那么严重。

而地方官吏却向朝廷谎报灾情,让朝廷拨款了大概九万斛粮草过来,这批粮草按当时市面上价格,能卖到四十多万贯。

其中大部分都被地方官吏贪墨倒卖,只有小部分用于赈灾。

但正因为安丰受灾少,这小部分竟然恰好勉强够用,导致杨告刚开始没有察觉。

还是林洙发现账目和走访不对,哪有走访民间发现根本没那么多受灾群众,却有那么多受灾物资的?

细查之下,这才找到真相。

所以林洙也算是戴罪立功,头上这个寿州知州的乌纱帽暂时保住。

不过要想让赵骏减轻对他的负面态度,光这一点自然是不行,还要他展现出更多的能力,因此在临行之前,得交代他一个任务。

很快林洙就飞快地从州府衙门跑到转运使衙门来了,也亏得淮南西路转运使衙门以及寿州知州衙门都在寿州下蔡,不然的话林洙要想过来,现在腿肯定都跑断了。

此刻他气喘吁吁,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向赵骏拱拱手道:“下官参见知院。”

“林知州辛苦。”

见到他的模样,大抵是知道对方几乎第一时间就奔跑过来。

虽然不知道是在作秀还是真急,但也没必要挤兑对方,赵骏说道:“先坐下再说。”

“谢知院。”

林洙大喜,前段时间他可是连坐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好歹能坐了。

但赵骏却没有给他上茶。

刚才杨告来汇报公务的时候,可是有茶喝。

林洙过来,连茶都没有,这就是对一名有能力且没有太大污点,以及一名有失职问题的官员之间区别对待。

而且还是赵骏故意这么做的。

现在有坐让你坐,就是赵骏释放的信号,告诉你,因为你这段时间的表现,勉强还算过关,失职罪可以绕过。

但要想让我把伱看进眼,这点表现可还不够,必须要加倍努力才行。

也算是赵骏在政制院跟吕夷简、王曾、王随那帮家伙,学到的为数不多的一点官场上位者之道。

林洙自然明白这一点,战战兢兢坐到一旁,屁股都只敢坐半边,随后问道:“不知知院叫下官过来,是有何差遣?下官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连什么事都还不知道,就打着包票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显然也是在表明心意。

赵骏笑道:“不用你赴汤蹈火,寿州这边我希望你把事情放一放,交给通判去做。你即刻前往亳州,去找亳州通判邵景先,目前朝廷也不知道新派了亳州知州来了没有,若是来了,就拿我的手令,查查蒙城那边有没有问题。”

“是。”

林洙连忙起身拱手应道:“下官今日就出发。”

“无需那么急。”

赵骏随后又道:“我会派人告知淮南东路转运使,让他那边进行全淮南东路核查,配合你们的行动。”

他倒不担心淮南东路转运使参与进去,因为此人名叫蒋堂。

大前年淮南旱灾,他当时任江南东路转运使,本来跟他没什么太大关系,却因一江之隔动了恻隐之心,开江南东路常平仓救济淮南灾民。

之后蒋堂调任淮南东路转运使,兼江、淮发运事。

并且蒋堂女婿兼学生叫邵必,他是今年二月,也就是赵骏考举人那一届考上的进士,现在出任高邮县令,同时他早年就学于国子监。

恰好王曾以前有段时间得罪了刘太后,被降职以直学士判国子监,因此邵必也是王曾的门生。

王曾临行前给了赵骏一封信,就是说的此人。

赵骏在淮南西路一个多月,早就派人给那邵必送信,要他汇报一下淮南东路的情况,问他蒋堂如何?

邵必也已经回信,告知赵骏,说他岳父为人刚正不阿,素有清名,不管去哪里任职,都被当地称赞,且十分热衷于兴办教育,遇事不屈,好学工文,延誉后辈,至老不倦。

这番评价都不知道是女婿吹岳父,还是事实。

但不管怎么样,赵骏也自己查了查这蒋堂,确实没什么黑料。而且相信王曾应该也不会看错人,他说邵必没问题,那应该是没问题。

因此就让蒋堂那边帮忙查查。

即便查出蒋堂和邵必有问题也无妨,到时候回去找王曾的麻烦就是了。

得到赵骏的承诺,林洙自是大喜过望,拱手说道:“谢知院,下官必定不负知院所托。”

“去吧。”

赵骏挥挥手。

林洙喜滋滋的领着新任务走了。

等他走后,赵骏也没有太做停留,让剩余没有参与贪腐案的副职官员先暂管寿州公务,自己下令即刻启程前往杭州。

从寿州去杭州倒也简单,下蔡县城外就是淮水,坐船顺着淮水一路向东,进入楚州境内。

随后在楚州,也就是后世淮安市走运河南下,过长江就是江东。

赵骏在四月中旬出发,仅仅五天时间就已经到了扬州,这还是因为春季东南风,逆风航行。若是西南风和西北风加持,史料记载汴梁到扬州也仅仅只需要十二日。

扬州湾头镇,由于扬州和真州是漕、盐运的重要枢纽,真、仁两朝,每年漕运多达800万石,占全国漕运的四分之三。

连淮南东路转运使、发运使衙门,都置于真州杨子县,本是赵骏要视察的地点。

但由于赵骏此番南下,主要是处理杭州知州孙沔,不便去扬州和真州,就需要从湾头镇直接南下进入长江了,没有去江都和扬子。

只是之前只会了蒋堂一声,所以没想到他带着淮南东路大小官员已经在湾头镇等着。

赵骏没办法,就只好下船与他们吃了顿饭。

与会者都是淮南东路大小官员,除了蒋堂以外,还有淮南东路副转运使、转运判官、提举常平使、扬州知州、真州知州、两地通判以及海陵县令等十多名官员。

会上赵骏和众人相谈盛欢,聊了聊淮南东路治理情况,也聊了聊两江漕运目前遇到的一些问题等等。

其中海陵县令赵抃引起了赵骏的兴趣。

因为蒋堂话里话外,有意无意,都是向赵骏引荐此人。

问了下他的政绩才知道,景祐元年中二甲进士,之前任崇安县令,政绩出色。

去年年初调到海陵来,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就让海陵治安、农业、经济都向上一个台阶,蒋堂虽然跟他不认识,却非常欣赏他,因此特意叫来引荐给赵骏。

赵骏自然不知道这人历史上也是个大人才,在王安石做宰相时当过参知政事,只是坚决反对青苗法,却不能否定其治理地方的能力。

所以赵骏记下了此人的政绩,等之后从杭州回来,巡视淮南东路的时候,再好好看看海陵那边的情况。

午宴结束,赵骏再次启程,从湾头镇走岔路水道入长江口,再南下杭州。

又是十日后。

傍晚时分,临平镇,正是四月初夏,距离杭州已经不足二十里路。

京杭大运河上,两艘大船徐徐南下。

从寿州到扬州二百多公里路程只需要五日,但从润州(镇江)到杭州二百七十公里,却走了十日。

这是因为寿州到扬州路程其中大半都是淮水,顺水的情况下船速极快,能达到每小时十多公里,几乎一两天时间就能从寿州到楚州。

而到了楚州南下有一百公里左右的运河路段,运河水流速度比较缓慢,在没有沿岸纤夫拉的情况下,只能做到每小时四五公里,光从楚州到扬州就花了差不多三天时间。

可润州到杭州这段全是运河,每天走十个小时也就四十来公里,有的时候遇到堵塞或者比较糟糕的天气不好行船,耽误时间也是常有的事情。

所以从宋明清时期,多有记载从杭州到汴梁,船运基本上都是在十五到二十五天内。而从杭州到北京,则要五十多天。

已是四月底,接近五月,天气愈发炎热,站在船头放眼望去,能看到镇子外沃野千里的农田。

农田郁郁葱葱,稻苗在风中摇曳,偶尔还能听到青蛙呱呱的叫声。

跟北方目前正处于稻麦交替种植的农业革命不同,南方在宋真宗时期就完成了占城稻与本土稻之间的交替种植,因此南方基本上都是水田。

长江下游的太湖流域正是大宋的粮仓,这里到处都是四溢流淌的小河、遍布旷野的湖泊,以及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水渠。

在它们的滋养下,旷野里密密麻麻的农田飘着淡淡的稻花香味,浑浊的稻田里,时不时有田鱼翻腾。

赵骏已经很久没看到南方这般美景。

上次见到,还是前年从大学毕业回家,之后在前年下半年又离家北上找工作,没有找到合适的,就想考公,于是才去参加支教,希望得到考公后的优待。

这样算来,他已经两年多没有见过父母,也没有见过江南春色。

就是不知道在南宋祖先迁徙去之前,湖南那个山窝里,是不是早有人在居住,有没有那个令人朝思暮想的小村庄。

“知院,前面码头。”

江大郎注意到前面临平镇子码头上有一大堆人在那站着,想来应该是两浙路的一票官员。

毕竟他们经过润州、常州、湖州等地的时候,地方官员不可能不知道,只是赵骏拒绝了一切地方官员的应酬,径直前往杭州,所以才能这么快过来。

但地方官肯定会派快马先一步去两浙路报信,所以两浙路四司衙门那边自然会有所反应。

船只缓缓抵达了码头。

码头上两浙路转运使张夏、按察使王雍、提点刑狱李柬之、发运使许元等一众四司衙门大小官员二三十人涌了过来,向赵骏拱手行礼。

“参见知院。”

“免礼。”

赵骏下了船,扫视一圈,问道:“李柬之何在?”

“下官在。”

靠前面的一个中年官员走出来,向赵骏行礼道:“见过知院。”

“呵呵。”

赵骏上前笑道:“听王相说你德才兼备,是难得的奇才,未来成就不可限量啊。”

这句夸赞显然有另外的含义,众人看向李柬之的目光顿时变得不同起来。

听说李柬之的父亲李迪被政敌吕夷简赶出朝廷,后来抱紧知院大腿,现在已经坐稳了刑部尚书的位置,深得知院器重。

现在李柬之又得到夸奖,李家这是要翻身了。

李柬之忙拱手回道:“这都是王相谬赞。”

“好了。”

赵骏看向众人,随后说道:“本知院是来杭州办差的,诸位也无需如此大动干戈。”

两浙路转运使张夏过来道:“知院,我等已在城中设宴,还请知院赏光。”

“嗯,那就进城吧。”

赵骏点点头,正准备扭过头上船。

李柬之忙过来低声道:“知院,下官有要事奏报。”

“上船。”

赵骏轻声说了句。

诸多官员随后也各自上了自家的船。

李柬之则带着几名手下,抬着一人到了赵骏的船上。

船只缓缓开启。

一行人进入到了船舱内,李柬之将人放到了船舱里一间房间的床上。

赵骏走过来,低头扫视,见到的是一名面色惨白的中年男子,左臂断了,缠着绷带,颈部有勒痕,一股药香扑鼻而来。

“这是什么情况?”

赵骏问。

“此人叫许明,本是杭州富商,被杭州知州孙沔以谋逆罪下狱。下官前些日子在狱中提审犯人,他不断叫冤,下官就把他提到公堂上,没想到他竟自断一臂以示清白。”

李柬之苦笑道:“下官感觉其中有冤情,于是核查此案,哪料到府库中大量公文被盗。下官无奈,就想放了他,他却上吊以求重启案件,不得已,下官只能将他带在身边,保护起来,并且上奏知院。”

“怎么,重启案件很难吗?”

赵骏皱眉问道。

“下官倒是想,其实在许明之前,还插手过一件案子,亦是孙沔判处。结果正想重启案件,下官的亲朋、故交,乃至福建路转运使都写信过来,让下官别再过问此事.”

李柬之无奈道:“下官深知里面内情不简单,强行重启怕是阻力重重,因而只能劳烦知院。”

“呵呵。”

赵骏笑了起来,抬起头看向房间一侧窗口间滚滚流淌的河水,轻声说道:“人情世故,是张大网啊。”

还好他在大宋没什么亲朋好友。

那些贪官污吏不敢找他本人,可他连朋友都没有,让谁来帮那些人说清呢?

(本章完)

196.第194章 强权至上

第194章 强权至上

许明的事情李柬之其实在给赵骏的公文里简单叙述过一次,但具体经过,其实还不清楚。

此刻赵骏站在船舱内,看向那许明,问他道:“你是许明?”

许明之前自断一臂,后来又想上吊,身体已经极为虚弱,听到有人在叫他,茫然睁开眼睛看向赵骏。

李柬之介绍道:“许明,这是政制院知院,听说了你的案子,特意从寿州来杭州。”

知院?

许明眼中露出一抹茫然。

他前年就被孙沔祸害,被关在牢里一年多近两年,哪里知道如今朝廷早已经大变。

“政制院统领百官,知院乃是政制院之长,位比古之丞相。”

李柬之见他没反应过来,就继续说道:“赵相在诸多相公之上,乃是如今的百官之首,你有何冤屈,尽管向他说明。”

“赵相.”

许明顿时激动起来,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但因为断了一臂,却是支撑不住。

还是旁边江大郎帮他直起腰。

他整张脸都变得痛苦,随后嚎啕大哭道:“请相公为小人做主,小人原是本份商人,因家中有珍珠及古画,遭到孙沔觊觎,遭此大难,小人家破人亡矣,呜呜呜呜呜”

说着他泪如雨下,哽咽着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一边说还不断抹眼泪,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哭得肝肠寸断,令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事情其实也很明了,就是孙沔的小舅子听说他家有百颗东海明珠,于是动了歪脑子,想要以低价强行购买。

许明被边询找上门来后,当时其实已经忍气吞声,觉得民不与官斗,于是最终让边询以三万三千钱,也就是不到五十贯的价格,把那一百颗珍珠白菜价卖给了对方。

哪料到对方并不知足,因为没过多久,孙沔就听说许家还有一副郭虔晖的《鹰图》。

郭虔晖是五代南唐的大画家,虽然不如吴道子、阎立本等人有名,但在当时也是非常出名的人物,在宋代收藏价值极高,被孙沔觊觎。

这次许明无论如何也不干了,双方闹腾一阵,最后孙沔干脆就把许明找了个理由下狱,把他的家产也给夺走。

李柬之来了之后,许明向他喊冤,奈何府库公文被盗走,证据不足,他也没什么办法。

听到事情所有经过,赵骏已经信了七八分。

因为李柬之告诉他,虽然两县以及州府衙门的公文大量被盗走,但多比较散乱,唯独孙沔判的所有案卷,全部消失。

也就是说,孙沔判的案子基本上是找不回来了。

就这么巧?

上级一查孙沔判的盘子,案卷就不见了?

这不跟上级打算查查粮仓存粮情况,粮仓就忽然着起了大火一个样吗?

所以赵骏自然清楚其中有猫腻。

他听完了许明的说辞之后,不动声色地安慰了一句:“伱请宽心,此事我管定了,到杭州之后,我会亲自审理此案。”

“谢相公,谢相公。”

许明右手抱着残血的左臂,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下地磕头。

但最终被赵骏按住,说道:“你且先休息,多问汤药,待身子好转之后,兴许还要你过堂指证。”

“谢相公,谢相公”

许明已是眼泪止不住,嘴中只剩下这般喃喃自语,看向赵骏的目光充满了祈求。

曾经他觉得暗无天日,在牢房里没有尽头。

后来李柬之给了他希望,但又很快给了他绝望。

如今。

他把最后的希望,都放在赵骏身上。

若是连赵骏都不能为他洗刷冤屈,平定冤案的话。

恐怕许明也只有一死了之。

从船舱出来之后,赵骏的心情变得非常沉重,脸色很不好看。

生活在后世,见了太久光明,纵使来到大宋已经一年,见到这般黑暗,依旧感觉到触目惊心以及不忍。

很多人说后世一样,但实际上差别太大。

在后世出现这样的案子,在媒体四处宣传下,恐怕不出几天时间,上面就会马上成立专案组来调查,迅速把案情查个水落石出。

再加上公检法独立,主官没有了司法权力,像孙沔这样一地长官想只手遮天,几乎很难实现。

而在古代。

破家县令,灭门府尹。

一地县令太守要想草菅人命,可谓是轻而易举。

沿途走来,赵骏已经见过了太多。

光他处理的知县怕都已经有十几个了,可他连大宋十分之一的土地都没有走完。

未来还不知道有多少像孙沔、郭承祐、石之琦这样草菅人命的知州、知县。又不知道多少无辜百姓,丧命于这些人的手里。

古代社会的黑暗与腐朽,真是令赵骏这样的现代人叹为观止啊。

便带着这样沉重的心情,短短十多里路,很快在天黑之前,船队就已经驶入了杭州城,进入了这座繁华的都市。

夜幕尚未降临,但杭州城却丝毫没有一丝萧瑟,反而比白日更加喧闹。

家家户户坊市街道之间,灯笼高高挂起,犹如漫天华彩一般,点缀着夜空,将整个杭州变成了一座不夜城。

来往商人、市民、走卒、贩夫行于期间,钱塘江上,数不胜数的画舫、楼船或停靠在岸边,或轻摇于江中,彰显着这座在大宋仅次于汴梁开封的繁荣盛景。

赵骏的船只停靠在了码头上,等他下船的时候,两浙路一应官员,加上杭州本地大小官员,呼啦啦几十人都已经在岸上等着。

他下船后就在众人的簇拥下一路去了泰和楼。

所谓“皇都春色满钱塘,苏小当垆酒倍香。席分珠履三千客,后列金钗十二行。”描述的便是泰和楼内部景象。

这是一座在北宋不亚于樊楼的大酒楼,一直兴盛到南宋,直到南宋末年才毁于蒙古入侵的战火。

赵骏双手背负在身后,板着脸在两浙路转运使张夏、按察使王雍、提点刑狱李柬之、发运使许元等人的簇拥下进入楼内。

楼中灯火通明,没有一个客人,正中央的表演台上诸多歌姬几乎在赵骏进来的瞬间,同时跳起了舞蹈。

音乐声响动整个泰和楼。

赵骏四下扫视,便在张夏的带领下到了楼上。

显然今天泰和楼被官府包场了,能容纳数百人的酒楼空荡荡的,即便诸多官员进来,还是略显萧瑟。

不过也总算是有了几分人气。

酒楼老板谄笑着过来迎接,等赵骏坐到了上座之后,马上开始上菜。

很快众人坐齐,美酒美食不断端上来。

坐在赵骏右侧的张夏亲自为赵骏斟酒,随后举起酒杯,对赵骏笑道:“知院来杭州,下官倍感荣幸,敬知院一杯。”

“这酒,先慢喝!”

赵骏扫视坐在他那一桌的官员,随后目光严厉道:“谁是孙沔?”

孙沔其实不在他那桌。

因为知州是从五品,而两浙路有哪些高官?

四司主官、副官、佐官,都在正四品到正五品之间,只有他们有资格陪在赵骏左右。

其余州府以及正五品以下的官员,基本只能在旁边的桌子上坐着。

不过也没有太远,右侧那桌就是。

此刻孙沔听到赵骏的话,顿时心中一惊。

因为他已经猜到赵骏来杭州,大概率是来找他的麻烦。

他也托过人情。

可问题是赵骏没有亲戚朋友啊。

跟他关系近的估计也就政制院那几名宰相和皇帝了。

托人情能托到政制院和皇帝身上,孙沔现在还做什么知州?

早就做宰相去了。

至于直接找赵骏本人。

孙沔还没那个胆子。

毕竟托人情让别人来说,碍于情面,估计也不会有什么事。

但直接找本人,那就是妥妥的送证据。

一旦赵骏油盐不进,一个贿赂上差的罪名,显然也跑不掉。

所以孙沔得知赵骏竟然来杭州,一直胆战心惊。

原本以为对方即便来了杭州,估摸着也要找到证据以后再找他麻烦。

没想到接风宴上竟然直呼他的名字。

这让孙沔有不好的预感。

可赵骏喊他,他又不可能不听,只好从旁桌站起身,向赵骏这边拱手道:“下官杭州知州孙沔,见过知院。”

“你就是孙沔?”

赵骏面色严肃,上下打量着此人,冷哼道:“杭州商人许明,你可知道?”

“回知院,此人意图谋逆,是下官判的案子。”

孙沔只觉得后背发凉。

心道当初果然是没有斩草除根,居然忘记立即把许明除掉,导致李柬之插手,又让赵骏插手。

他本来是想弄死许明,奈何人被李柬之提走,他可没有能力去刑狱司衙门杀人,所以导致这个关键的人证落在赵骏手里了,这下麻烦大了。

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自觉得罪证都被他销毁,即便赵骏想要翻案也很难了,所以他表面上保持着从容道:“此贼意图称王做帝,证据确凿,请知院明察,万不可听其诡辩。”

“此事我自然会明察,但今天找你,并不止许明的事情。”

赵骏冷声道:“孙沔,你当初任寿州知州,在你担任寿州知州的时候,发生了贪腐大案。寿州有霍丘、安丰两县,贪污朝廷赈灾粮款,达二十余万斛,价值数十万贯。你作为当时的知州,居然对此毫无察觉,说明你根本没有去地方巡视赈灾情况,这是你失职之处,因而本院以渎职之罪,暂停你差遣,先押入杭州太守府,本知院会亲自入驻府衙,好好查查你的罪过,你还有何话说?”

这话一出来,满屋官员都震惊。

孙沔更是睁大了眼睛,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他以为赵骏会过来以许明的事情为切入口,调查他在杭州干的为非作歹之事,然后顺藤摸瓜,从他这里找出贪腐案真相。

万万没想到人家根本不跟你玩这一套,直接以失职罪先停了你的职务再说。

虽说渎职罪确实存在,而且确实实行过。

比如宋真宗时期,开封府有妇女被一人酒后殴打至重伤,妇女带伤到官府去申冤,只是官府听了妇女冤情后并没有受理。最后这案子传到朝廷,与这案子有关的司法官员全部被罢黜。

由此可见,当时若是真有渎职和失职的情况,往往会被罢黜官职。

只是那是真宗时候的事了,到仁宗朝对于渎职失职早就已经放松,特别是当今官家宋仁宗赵祯宽待士大夫,别说渎职和失职,就算是贪污腐败证据确凿,也往往是息事宁人,很少会真下死手。

所以宋朝这些官员,估计怕是得有十几二十年没听说过有官员会被用渎职和失职的罪名给罢黜。

“下官.”

孙沔张了张嘴,随后咬牙道:“下官当时因灾祸,一直忧愁,在州府衙门处理粮款分配之事,赈灾都交由地方县令,此事委实与下官无关啊。”

“砰!”

赵骏拍案而起,指着他怒视道:“跟你无关?霍丘县饿死了一万多人,你TM居然说跟你无关?霍丘县离你下蔡县才多少里路?饿死的灾民都铺满了下蔡城外了,你是个瞎子还是个聋子,你就看不到吗?”

“我我.”

孙沔期期艾艾,赵骏这一手,显然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你什么你?你这厮也配当官?”

赵骏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喝道:“来人,摘了这厮制帽,关入州府衙门,本知院今晚就审审此獠!”

“是。”

厅内到处都是赵骏带来的钦差卫队。

他之前是一艘大船,让禁卫军们在陆路跟着,自己身边只带了二三百皇城司的禁军。

但这次由于路程遥远,而且是直达,所以让骑兵们走陆路,他本人则是带着将近一千名禁军坐船过来。

现在整个泰和楼都是他的士兵,别说孙沔没兵权,就算是有兵权他都没任何反抗余地。

江大郎和黄三郎如狼似虎地冲过来,揪下孙沔的官帽,将他扣住,随后往后方拖,孙沔连忙高呼道:“知院,事情还未查清,你怎可如此不讲道理。”

“哼!”

赵骏见他被拖走,又坐了下来。

直到此时众人才如梦初醒,张夏犹豫片刻,低声说道:“知院,这似乎有些不合常礼。”

“怎么?”

赵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下蔡城外死那么多人,他却一眼看不到,本知院以渎职之名拿他,难道不合法制?”

“额”

张夏被怼得哑口无言。

赵骏冷声道:“本知院出巡天下,是奉了官家的旨意,查一查大宋到底藏了多少污垢。大宋养士百年,对待士大夫不薄吧。俸禄比之前唐高了不知几何,却生出如此多不为朝廷做事的蠹虫,清理一些又有何妨,难道诸位也是似孙沔这般,备位充数,尸位素餐之徒吗?”

“自然不是,自然不是”

诸多官员连忙否认,原本想给孙沔说情的话,也都是立即咽回了肚子里。

升官发财,升官发财。

要先升官才能发财。

但赵骏如今有了任免一切官员的权力,也就是升官的途径被他掌控。

得罪了他,别说升官,这官还能不能做下去都不一定。

因此自然不会有人再为孙沔说话了。

这。

便是强权至上!

有朋友说看大宋主要看改革,但主角就是在改革的路上,什么都不了解,什么都不去看看,去深入,你怎么知道官场上的弊端,怎么知道民间的疾苦,怎么谈改革?直接上手就属于空中阁楼,纯粹扯淡,所以现在主角就是在写实啊。等走完了全国回到汴梁,不就改革开始了吗?

另外前面几章关于赈灾款的价值算错了,其实应该价值百多万贯,已经改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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