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4.第822章 死亡(2)

毛主任说的话让我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

“救护车拉走?是,突发什么病了,还是……”我下意识说道,转瞬就想起了下班时候发生的事情。

“不知道啊,我也没看到。张阿姨说,徐光宗被抬出来的时候,脸都是青的啊。”毛主任的声音有些抖,但嗓门很大,“你说会不会……哎呀,这事情,要是是……”

她有些语无伦次。

我也紧张起来。

“徐铁和徐钢呢?”我急忙问道。

“徐钢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徐铁跟着上救护车了。”毛主任说道,“我这颗心就是……你说说,要是因为下午那个……我们……这个事情……”

毛主任虽然八卦,说起徐家的时候,也有些幸灾乐祸,可要人家真的出了事情,她肯定是要自责又难安的。

我同样觉得担心。

不过,这种担忧多是出于工作考虑。

我们拆迁办面对徐家的时候,是按照规定办事,徐家因此出现纷争,理智来看,和我们无关,但就怕徐家或者媒体拿着这事情做文章。

我安慰了毛主任几句,又向她问了情况,再给老领导那边打了电话。

也是老领导向来态度和善,我这时候才能不用多顾及,直接就将电话打过去。

我们这个组,大晚上的就被宣传处下面的小员工召集了去开视频培训了。

如何应对拆迁过程中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况,我们之前就有被培训过,但那是大课,和大学的选修大课也没什么区别。现在则是进行针对性辅导了。

辅导课进行了两个小时。宣传处的小科员对我们耳提面命了一番后,结束了这次的培训课。

我疲倦地准备睡了。

迷迷糊糊中,我又听到了手机铃声。

闭着眼睛摸索了好一会儿,我抓到手机,都没看是谁打来的,就接了电话。

“小林啊……”毛主任的声音在大半夜的时候,有点儿鬼来电的诡异感。

我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毛主任。”

“尸、尸体……拉回来了啊……”毛主任的声音都在抖。

“什么?”我从床上坐起,“徐光宗的尸体?”

“是啊……他死了啊……大半夜的,徐铁把他尸体……还有丧葬一条龙的人……徐铁的老婆在哭丧……大晚上的……”毛主任的声音颤抖着。

我能想象那个场景。

恐怕整个工农六村都是要闹起来了。不是被吓的,就是被气的。

我再次安慰了毛主任,又不得不打电话给了刚才给我们做培训的小科员。

这小科员被我吵起来,很是不满,听我说完,就没声了。

“人没了?”他几乎是沙哑着嗓子问我的。

“是啊,人没了。大半夜的,他们家在小区里面哭丧。”我也感觉到了头疼。

就这两点,就能看出徐铁不准备善料此事了。他是要跟我们拆迁办闹,还是跟徐钢闹,暂时不清楚。但这事情,总不会简单过去。

徐光宗死了,光遗产分割,就是一桩麻烦。

徐钢在徐光宗死后会不会洒脱地直接放弃他在工农六村的那间房子?

小科员马上道:“我立刻联系领导和那边派出所。你们明天一早过去……先看看情况吧……”

他也是有所顾忌。

我们这些拆迁办的,出现在人家面前,就是提醒人家自己的存在。说不定徐铁原本没想到从我们这儿闹幺蛾子的。

我答应下来,又通知了组里的其他人。

这一个晚上,我们是都别想好睡了。

凌晨的时候,小科员又来通知我们,一大早到办公室集合。顺便说了说,徐家那边的情况。

“……两个儿子两家人都在了。你们说的那个徐铁,被派出所的说教之后,晚上不弄了。但明天一天肯定……派出所的同志说,还是因为大儿子到了,他才不闹了,不闹邻居了,就揪着自己兄弟在那儿说话。”

“徐钢是什么反应?”我问道。

私心来说,我是希望徐钢退一步。这种退让,不是出于兄弟情,不是出于高风亮节的风范。我只是希望自己的工作轻松一些。

从公道来讲,徐钢没道理让徐铁,不让,才可以说是大快人心的结果。

“他没说话,好像是很错愕,还有悲痛吧。”小科员想了想,才说出了一个答案。

我叹了口气。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出发去单位了。

马处长平时是不在拆迁办办公的,这次大清早的,跟我们一块儿到了办公室。连老领导也到了。

“……就目前情况看来,和我们拆迁办没多少关系,但需要你们谨慎对待,不要刺激死者的家属。”马处长公式化地说道。

龟缩起来是不行的。前几天天天到居委会办公,人家一死,我们就不去了,这不是让有心人说话吗?

但去了之后,又是要避免和徐铁、和工农六村的其他居民起冲突。

“……他们灵堂都摆起来了。你们到时候去上一炷香。居委会和你们一起去,送点慰问的东西。”马处长接着说道。

这就是要拨钱了。小科员决定不了,得老领导和马处长做决定。

我一一点头应下。

“你们去了之后,注意影响。”马处长叮嘱。

徐光宗出事前,徐家爆发的家庭冲突就和拆迁补偿方案的投票有关。徐光宗这个节骨眼暴毙,我们的处境是很微妙。

我也头疼着,却只能硬着头皮保证完成工作。

我们五个有些严肃,又有些垂头丧气地出了单位。

这时间,正好碰到上班的其他人。

来不及跟同事八卦,我们随便唉声叹气了几下,就坐上了车,开往了工农六村。

胖子开的车,在车内沉默了很久后,开口道:“其实想想,也不算是太糟糕。至少……至少不是工农六村又出问题嘛。”

我有些哭笑不得。

“这样看的话,算是个好消息了。”瘦子哼哼一声。

“可能真是好消息。没有徐光宗和稀泥,徐钢和徐铁说不定要对簿公堂,到时候,就没我们什么事情了。”胖子想了想,认真说道。

我和瘦子都是一脸思索的表情。

陈晓丘是万年不变的冷静沉着。

郭玉洁忍不住嚷嚷道:“你们啊,这到底是死了人啊。暂时考虑一下死者和家属的心情吧?”

瘦子吐槽:“死者的心情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死者家属的心情倒是很好理解,肯定都想着那栋房子呢。”

我心里却是不禁一跳。

昨晚我也没有好好睡觉,更谈不上做梦。

徐光宗可是工农六村的住户,他死了,真会太太平平地去投胎吗?

825.第823章 死亡(3)

我心中有不安,主要是怕徐光宗的鬼魂出现,并且闹起来。

到了工农六村,因为是早高峰上班时间,从小区里面出来的人不少,看起来很热闹,看起来也和徐家的事情没什么关系。

胖子停好了车,我们先去了居委会。

毛主任早早就到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看起来一晚上都没有好好睡。

我们五个其实是一样的状态。

“毛主任。情况怎么样?”我打了声招呼。

毛主任苦笑,“能怎么样啊?唉……徐铁咬着徐钢不放,说是徐钢为了一套房子逼死了亲爸。徐钢的老婆和徐铁一家吵了起来。但徐钢……”

毛主任说到这儿,顿了顿,表情变得疑惑不解。

“徐钢怎么了?”我追问道。

毛主任前面说的那些情况,我倒是今早就知道了。但宣传处的人打听情况,也不可能打听到细节。

毛主任想了想,叹气道:“我还真没想到。徐钢真是个孝子。徐光宗突然死了,他可能被打击得不轻……昨天他还想要给徐光宗守夜的,后面吵得不可开交,他老婆把他拉走了。”

毛主任换了义愤填膺的表情,“徐铁还说他装模作样。昨天他说的话啊,真的是难听,外人都听不下去。徐钢听了,一点儿反应都没有。那人的样子,像是被抽了魂了。”

我的眼皮不由跳了跳。

倒不是我怀着什么小人之心,只是,刚想到徐光宗死了可能不会消停,就听到徐钢的异常,我脑海中就冒出了一些不好的想法。

“他们现在还没来了吧?”瘦子问道。

毛主任摇头,“走的时候,也没说今天的安排。乱哄哄的。唉……”

不久后,到居委会上班的人来齐了,又开始新一轮八卦徐家的事情。

毛主任是有些年纪的人,念叨了两句“徐光宗都死了”,看来是坚定信奉“死者为大”的那类人,在徐光宗死后,不好继续八卦。

居委会里有两个三十多岁的工作人员,倒是没这种忌讳。上次见到徐光宗,插嘴向我们揭徐光宗老底的那位小姚,这会儿更是一副理直气壮的口气,评论道:“他就是自己折腾死自己了。小儿子被宠得没边,宠到了四五十岁了。最后被小儿子气死,那是他活该啊。”

瘦子对这种说法点头支持,立刻被这位“小姚阿姨”夸奖为“年轻人,脑子清楚,明事理”。

郭玉洁撇嘴,显然更赞同毛主任的做法。

我们在居委会待了好一阵,等到十点多的时候,看到了徐钢的车子,才准备去徐家上香。

毕竟,徐钢不在,我们恐怕就为徐铁那疯狗的目标了。这么决定有些卑鄙,但去正面堵狗嘴,可没人愿意。

既是想着前面有徐钢在,我们五个走到徐家的这一路,依然是脚步沉重。

“要我说,我们应该装死啊。”瘦子嘀咕了一句。

“装死是简单,之后呢?”我叹气。

换个领导,我们这些小公务员可能就装死去了。到时候倒霉,被推出来当顶罪的,那就是真死了。

老领导显然不是那种人。他是人情味很重的老派人了。和毛主任的想法也有些相同,死者为大。让我们来聊表心意,并不奇怪。

本来老领导都想要亲自来了,但被宣传处的马处长拦下来。为了拆迁办后续工作考虑,他才放弃了。

这不是西方选举中候选人的作秀,而是老领导真心觉得,每个人都很重要,死亡则是每个人生命中最沉重的事情。

我对老领导这种做法是有些感动的。

不过,换成我自己,倒是不会主动这么做。

有性格原因,也有社会风气的变化。我们这一代人,少了老领导他们那种第一天搬家,就和新邻居混熟,此后几十年互相帮忙的人际交往习惯。

进了徐家所在的居民楼,我们就听到了楼上的争吵声。

徐铁大声嚷嚷:“你来干什么?猫哭耗子假慈悲!你少装了!就是你气死了爸!你心里还开心着呢吧?我告诉你,你想要房子,没门!我们一家不会搬走的!你就是和政府谈好了,我们都不搬!”

瘦子立刻夸张地做了个口型。

好嘛!我们还没到,徐铁就先提到我们了,还发表了钉子户宣言。

我们五个的脚步都不由慢下来。

徐钢没说话,接话的是一个女人。

只听那个女人冷笑一声,嘲讽道:“该少装了的人是你!谁啃老啃了一辈子,还带着儿子一块儿啃老的啊?我们家徐钢逢年过节,有事没事,给老爷子带了多少东西,那些东西多少进你们家手里面了?!”

“我们兄弟说话,轮得到你插嘴啊!”徐铁吼了一声。

瘦子拉了我一下,又对我做口型询问。

我苦着一张脸,可已经走到这儿了,转头直接回居委会,肯定不好。

上班的早高峰过了,但工农六村多少退休的老头老太,我都听到了楼内的其他响动,看来是有人要出来看热闹了。

我吐了口气,继续爬楼梯。

我脑袋里思考着该如何应对徐家的争吵,往上走的过程中,我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气息。

我的脚步一顿。

“哎,行了行了,你们都少说两句,不要在家门口吵。进去说、进去说。”上面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接着是推搡声、骂声和凌乱的脚步声。

“二伯,你收了徐钢什么好处了?我们是没钱,你也不能帮着他欺负人啊!”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爸说句公道话,怎么了?”

“你们别吵了……”

听动静,上面的人不光是徐钢一家。

我快走了几步,冲上了楼,正好看到了一窝蜂挤进门房的人群。

我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但那股气息我感觉是更加清晰分明了。

没迟疑,我也没管身后的瘦子他们,跑到了徐家的门口。

落在最后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他诧异看着我。

“我是拆迁办的。听说了徐光宗老先生的事情,来表表心意。”我快速说道,就想要从他身边挤进去。

奈何,这房间里的人着实是多。

一个玄关就占了五六个人,再往里面是摆在客厅的灵堂。客厅里的人更多了。

我不由想起了之前一个多小时里面,从居委会窗前走过的人。

胖子之前还嘀咕过一句,怎么这时候那么多陌生人进小区。

不过,那会儿我们都没当回事。我也没在那时候感觉到有什么异常的气息。

进入房间,那种异常的气息就更加浓烈了。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仰起头,伸长脖子,扫视里面的房间。

灵堂的对面,天花板的一角,我看到了一抹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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