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文渊阁与紫府元宗

朝堂为军机处设立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老皇帝并未因此表露态度。他是裁判,基本上不会亲自下场。

哪怕他内心已经做出了决定,却也不会直接去推动此事。

军机处的设立确实是个好主意。

不过对于老皇帝而言,无非是让他的皇权更稳固罢了。登基数十载,他的皇权早已无比稳固,有没有军机处,都不影响老皇帝的权威。

另一边,徐青确实是一个奇才,完美地承受了他给的赞誉。

至于此事,会不会对玉亲王造成很大的威胁,对于老皇帝而言,实是无所谓的。

若是他求长生成功,儿子便是他最大的敌人。

如果不成功,他才会真正为玉亲王扫除登基的隐患,届时说不得还需要用徐青,来对付一些人。

这种事,他做过太多次。

其实内心里,老皇帝对玉亲王是很不满意的。

但相比玉亲王,其他皇子更不成器。

这也是因为他年轻时候和朝臣闹得太僵。

不得不让出皇子的教育权来缓和君臣之间的矛盾。

在当时的形势下,连他都遭遇多次刺杀,而玉亲王前面的太子,更是很蹊跷的死去。

那可是他最中意的继承人。

皇帝明白,他该妥协了,也不得不妥协。

二龙不相见,无非是为他舍弃对皇子教育权的妥协。

即使如此,他也在不断地考验玉亲王,希望他能成长起来,但玉亲王的天资还是太低了。

老皇帝也很无奈。

因为他的儿子就这么两个了,哪怕玉亲王没有太子的名位,可他面临的对手也不过只有一个靖王。

相比起玉亲王,靖王更不成器、

至少玉亲王还懂得在他面前装一下,靖王连一点掩饰都没有,暴躁易怒,只是个莽夫。

而朝堂里的大臣,都是天下最聪明的一批人中斗出来的。

自然多是人精。

可他总不能从大臣里挑选出一个太子?

老皇帝对两个儿子,都不再抱有希望,唯一的希望便在孙子辈了。

不过,他觉得自己还远远没到要考虑后事的地步。

有个年轻的徐青来限制玉亲王是好事。

说到底,朝臣都觉得他老了,连他身边的太监,都不敢得罪玉亲王。所以徐青和玉亲王之间的对立,反而是老皇帝内心期待的。

除此之外,徐青确实很有能耐。

对于灾民的事,老皇帝心知肚明,这也确实是个麻烦,徐青帮他解决了,还借此做了一个很赚钱的生意交给他。

在搞钱这方面,徐青在老皇帝心中是无人可以替代的。

其他人即使有徐青的理财天分,也不会给老皇帝分这么多的钱。

赵尽忠和武定侯两个狗奴才,在这方面都差徐青很多。

老皇帝觉得人心难测,所以一个人做的事,才最能体现他的成色。

无论如何,在他看来,徐青都是个好臣子。

像徐青这样能帮他解决问题,且捞钱的人,是值得他重用的。

而且老皇帝很清楚,他待徐青恩遇越厚,徐青越不可能造他的反。因为徐青的经历他很清楚,知恩图报,做事很大气,为人很懂得审时度势。

另外,徐青很敢于得罪豪绅勋贵。

当然,他更欣赏徐青对待豪绅勋贵的方式。

这些人就和狗一样,打一棒给个甜枣,自然就老实了。

徐青便是这样做的。

在老皇帝看来,豪绅勋贵这些东西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土壤还在,自然便有新的豪绅勋贵出现。

与其消灭,不如去琢磨怎么用他们。

在这方面,徐青做的甚至比他还好。

老皇帝对徐青的兴趣越来越浓厚,于是又将徐青叫到万寿宫。

这次不再玩什么捉刀人了。

老皇帝穿着宽大的轻薄道服召见徐青。

大殿下的火道,用上了仙煤取暖。

他倒不是相信仙煤有宣传的好处。

而是仙煤现在也是内库的进项之一。他用了仙煤,其他人会争相效仿。这样一来,他从仙煤赚取的钱财自然会越来越多。

天子富有四海,但朝廷永远缺钱。

老皇帝当然希望他的钱越多越好。

徐青见礼之后,老皇帝问道:“徐青,你作一首青词给朕看看。”

大殿内的太监宫女们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

他们了解老皇帝的习惯,只有很欣赏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命其做青词,若是特别欣赏,老皇帝会赐下自己亲手练制的仙丹。

仙丹的福分太重,凡人很难消受,所以大臣们是既想得老皇帝的欣赏,又害怕老皇帝特别欣赏。

徐青对于老皇帝命他做青词自是不意外,不过根据他对老皇帝性格的了解,徐青还是力求稳妥,抄了一份很合老皇帝心意的青词。

这青词出自他前世看到的一部电视剧。

里面的皇帝和老皇帝人设很像。

徐青一向很会做人,做青词的时候,特意沉吟良久。

太快的话,显得对老皇帝不尊重,所以时间久一点,老皇帝才会满意,免得以为徐青糊弄他。

做足前戏,徐青开始在青藤纸写青词。

笔墨纸砚和书写的小案,早有宫女和太监伺候上了。

徐青没有卖弄书法,完全是规规矩矩的馆阁体。

比印刷用的雕版,看着还赏心悦目。

老皇帝接过青词,看到“离九霄而应天命,情何以堪;御四海而哀苍生,心为之伤”时,竟少有地失态。

这一段写到他心坎上了。

他轻轻诵读出来,颇有回味。

这段话的意思是,老皇帝本为仙班里的神仙,却奉了上天之命降到凡间来做皇帝,放弃做神仙,成为凡人。放弃在天上享清福,来到凡间来给万民为谋福祉……

这是何等伟岸高大的情操……

似他这样的人,也知晓自己身后的名声,未必会多好。

但徐青这段话,多少能给他正名。

“徐青,你这段青词写得很好,你想要什么,只要朕有的,你都可以向朕讨要。”老皇帝难得有如此心情舒畅的时候。

当然,也不只是为了这段青词,还有酬谢徐青关于仙煤和灾民处置之事的功劳。

说到底,灾民的事,算是老皇帝的一个小污点,现在徐青帮他摆平了,污点自然不存在了。

“回禀陛下,臣确实有个请求。”

“你说。”

皇帝身边的太监,有点暗自可惜,徐解元还是嫩了点,哪怕装模作样,也得说几句场面话“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什么的,哪有直接向皇爷讨要赏赐的。

“臣自幼好读书,听说文渊阁藏书包罗万象,还有一部大典,乃是成祖皇帝收集前代许多藏书和孤本所编撰。希望陛下恩准臣进文渊阁看书。”

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陈忠听徐青这么一说,先前是暗自可惜,如今却又忍不住称赞徐青,真是个懂事的好臣子。

老皇帝闻言,“徐青,你可知君无戏言。朕让你提要求,你可以有很多选择,只用来进文渊阁看书,着实太浪费了。”

“回禀陛下,臣只有这个要求。”

老皇帝笑了笑,“听说你夫人怀上了,如果生个儿子,我给他荫一个绣衣卫百户,至于进文渊阁看书的事,陈忠,你给徐青弄一个翰林侍诏的腰牌,这样他入宫见朕或者去文渊阁看书也方便许多。”

翰林侍诏是从九品的官儿,但也是皇帝眼前的人,主要是陪皇帝讨论文学。

不过只是给徐青弄个腰牌,则不需要走吏部的手续。司礼监可以直接搞定。

有了这腰牌,等于徐青可以递牌子求见皇帝了,而不需要等待老皇帝的召见。当然,不是说翰林侍诏有这个权力,而是老皇帝有这个意思。

因为老皇帝最后一句话,强调了这件事。

这才是重点。

在陈忠看来,这是皇帝对徐青独一份的恩宠。

而且陈忠觉得这也是徐青知进退的表现。

最近徐青闹了这么大的事,躲在文渊阁读书,自然能避免很多麻烦,而且更能展示圣宠,让别人更不敢招惹他。

除此之外,还给了徐青安安心心准备会试的机会。

关键是以皇帝对徐青的态度,只要徐青殿试发挥出正常水平,肯定是状元。如果会试的主考懂事,点中徐青为会元。

那徐青就是连中六元,这可是天大的祥瑞。

届时徐青的影响力也会更上一个台阶。

“徐公明年纪虽轻,却已经有阁臣的影响力和权谋,值得结交。”陈忠作为司礼监新上位的重要人物,自然希望在外朝有一位强援。

其实老皇帝前些年不喜欢太监干政,但最近几年,越来越沉迷修仙,放在朝政的精力越来越有限,所以司礼监的权力肉眼可见膨胀起来。

权力的滋味,一旦尝到就没法舍弃。

陈忠清楚,如果外朝没有强援,他这种内朝的天子家奴,很容易被外朝阴死。

说到底,天子对付朝臣还需要有正当理由。

而对付内监,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至于徐青得罪了玉亲王的事,在陈忠看来,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因为陈忠能上位,就是够狠。

所以一旦玉亲王上位,陈忠属于被拿来立威的那一类。

玉亲王上位,他是死定了的。

虽然陈忠还是不敢得罪玉亲王,却也不怕因为结交徐青,对自己将来有不利影响。

至于内监结交外臣,确实很犯忌讳。

越是犯忌讳,越说明这种事风险高收益大。

司礼监内,不乏有和阁臣暗通款曲的。

甚至有的还是奉了老皇帝的旨意和外臣结交。

老皇帝就是这么高深莫测,所以会做出一些有违常理的举动。

当然,这只是陈忠的一个想法,他还需要再观察观察,找一个合适的机会。

徐青陪完老皇帝之后,便在陈忠的引路下,去了文渊阁。

陈忠告辞之后,徐青直接在文渊阁当值太监的指引下,找到了安置成祖大典的书架。

这部大典只有一份正本和一份抄录的副本。

文渊阁里的便是副本。

徐青选择到文渊阁读书,倒不是为了简单地躲清净或者降低老皇帝的猜忌,而是有更深的用意。

那就是紫府元宗。

在徐青的情报网络里,经过多方面追查线索,紫府元宗的下落,很可能就在文渊阁的成祖大典里。

因为这部大典搜集了许多前朝的孤本,甚至有些孤本是三宝太监从海外带回,补录上去的。

徐青对紫府元宗的觊觎可谓是由来已久。

这部功法,也能补全徐青的修行,使其踏上完整的元神修炼之道。

故而老皇帝一开口,徐青就打蛇上杆,提了这个要求。

不过,老皇帝痴迷修仙,说不定也知道紫府元宗的事,说不定已经将其拿走。但徐青总得碰一碰运气。

而且成祖大典正本就在老皇帝的寝宫里。如果紫府元宗存在于成祖大典里,老皇帝未必会拿走文渊阁里的这份抄本。

除此之外,修行之法,并非随随便便就能用上。

越是高深的功法,能不能修炼,很看缘法。

紫府元宗在徐青手中有大用,在资质普通的人手中,说不定跟厕纸差不多。

徐青走到放置大典的书架边,里面的书册卷轴,都已经古旧发黄,还有许多灰尘,显然这部大典一直被闲置着。

徐青注目于此,能感受到一股历史的厚重和沧桑。

他耐心地开始翻阅查找书籍。

时间一天天过去。

徐青始终没找到紫府元宗的下落。

不过他依旧不急。

即使找不到紫府元宗,能将整部大典记忆下来,亦是一件文化上的盛举。

“张伯瑞行医救人录?”徐青终于找到了和紫阳真人有关的书籍。

他仔细阅读之后,不禁叹了口气。

原来只是简单的行医记录,连玉阳子那种手札都没法比。

徐青不由失望。

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

难不成紫府元宗真被老皇帝收走了?

莫不成他得向老皇帝直接讨要?

直接讨要,乃是徐青心里的备案,此事也未必会成功。

“来都来了,将大典看完再说。”

这部大典,着实是浩如烟海。哪怕徐青如今是附体境界的神魂,要将整部大典记诵下来,也需要不少时间。

徐青浏览记诵的过程中,寻到了三宝太监的航海日志。

里面许多风土人情,与顾道人描述的南洋风土差不多,但也有细微的差别,除此之外,三宝太监还记录了他遇到的一个奇人异士,说这位奇人已经领悟了道法自然的境界,在与其接触过程中,三宝太监还领悟了“天人化生,万物滋长”的妙道,武道得以大成,并创造出一部武学宝典来。

徐青猜想这部武学宝典就是皇宫里太监老祖所修炼的宝典。

据说那也是一位武道宗师,距离武圣也不过半步之遥。

甚至有外界传闻,这位太监老祖,说不定已经是武圣了,只是皇室秘而不宣。

不过突破武圣的动静太大,瞒不住人。

徐青认为,太监老祖应该和突破前的雄禅差不多。

徐青细细研究三宝太监的航海日志,发现那位奇人其实在大虞太祖打天下的过程中出现过。

与张邋遢、张癫一起辅佐太祖成就大业。

不过这个人的事迹,竟然被太祖刻意抹去了。

但三宝太监的航海日志隐隐提到,此人曾经在国朝建立之初,负责编修全真道的历史,无意间将家传所学的紫府元宗,通过编修全真道的史料,得以融会贯通。

而对方研究的史料,正是西游记。

这个西游记,当然不是徐青前世所知的那部小说,而是全名长春真人西行记,亦俗称西游记。

徐青心知,如果要找到那本史料的原本,只能去翰林院的文料库的前朝档案文献库房里碰碰运气。

幸好严山去六科给事中的事,尚未定下来。毕竟军机处的事情还没敲定。

如今严山还是翰林院的编修。

徐青找到线索之后,立刻去寻严山。

“坐馆,你的意思是让我去翰林院的文献里,帮你找长春真人西行记的正本?”

“不错,上面应该有一位奇人留下的笔记,里面可能有高深的修炼秘诀,你照着我提供的线索去找一找,看有没有这本书,如果有的话,想办法帮我借出来。”徐青吩咐严山说道。

光是紫府元宗,没有天人之姿,那就得有全真道的完整传承才能修炼出一些名堂,所以徐青也不担心紫府元宗泄露的问题。

说到底,强大的是人,而不是功法。

徐青如果没有寻到紫府元宗,也能花几年时间自己推算出来里面的内容,问题是他没这个时间。

故而有现成的最好不过。

严山领命,第二天就去了翰林院帮徐青找那本西行记,果然给他找到。他又是个会打交道的人,所以轻轻松松将这本翰林院内,别人眼中不重要的古本史料带了出来。

“坐馆,果然如你所言,确实有些修行笔记。”严山欣喜道。

他感觉这次自己又立下了一桩功劳。

徐青闻言,自然一喜,接过之后,查阅里面的内容,果然有他心心念念的紫府元宗,不过翻阅完毕之后,又出现一个小麻烦。

“居然还差一篇张邋遢的练气诀。”

张邋遢是玄天升龙道的祖师,他所学的道家学问,除了长春子的道统外,还有紫阳真人的一些学问精华,其中便有紫府元宗的练气诀窍。

根据这位奇人的笔记,徐青倒是知晓了这篇练气诀的下落。

原来就在他自己身上。

“鹤形术!”

“幸好我进京之前,找应天府顾氏,要了江宁顾氏鹤形术全部的内容,不然我从叔父那里所得的鹤形术,还有些不完整,如此一来,还得辛苦一趟。”

徐青更是想不到,自己一直以来寻找的紫府元宗,居然其中的重要练气内容,已经在他身上了。

可以说,他身上早有紫府元宗的练气基础。

张邋遢,玄天升龙道,江宁徐氏,闻香教……

徐青不得不承认徐氏的因果不断往他身上汇聚起来。联想到自己的宿命之劫,徐青既忧心,又振奋。

或许这些因果汇聚,正是他破开宿命之劫的关键。

何况对于修行人而言,劫数亦是造化。

徐青强行记下长春真人西行记的内容之后,回到了文渊阁。那里的文气和历史沧桑,有助于徐青参悟紫府元宗。

而且也很安全僻静。

(本章完)

第211章 开辟紫府

徐青参悟紫府元宗是不疾不徐的。

而且这里是文渊阁,所以徐青要查阅紫府元宗里的一些道家术语的来龙去脉很是方便。

他突然有点明白方阁老为何在编修道藏时,能无意中得道,除了个人的天资之外,文渊阁确然是天生适合悟道的场所。

说起来,前世今生的历史上,有好几个伟大的悟道者都是从图书馆起家的。

他参悟紫府元宗越深入,对自身全真道的修行体会就越深。

无论是金光咒,玄天观想法,玄天妙音洗髓大法,虎豹雷音,亦或者先天指、天罡无极功等,众多修炼法门,在紫府元宗的归纳下,有汇聚融合的趋势。

他在文渊阁恬然自得的时候,忽然遇到一个让他有些尴尬的人。

沈墨。

他乡试时的座师。

徐青入京之后,自然去拜见过,但是吃了闭门羹,不过却收了他的礼物。

“恩师是来文渊阁找书的?”徐青是个体面人,认出沈墨之后,上前问候。

说起来,这还是“师徒”第一次见面。

至于沈墨的长相,徐青提前打听过,自然不会认不出来。何况沈墨进入文渊阁时,与外面值守的小太监有交流。

沈墨是玉亲王的老师,在宫里其实是很有面子的。

“没,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

“我先前写了一篇攻击你安置灾民,包藏祸心的奏疏,因为奏疏的事,错漏严重,所以陛下命我来向你道歉。”

“学生愧不敢当。”徐青先是拱手,随即接续道:“纵然恩师的奏疏有不实之处,心也是为朝廷好的。学生身正不怕影子斜,此事或许也是恩师被人蒙蔽,所以才误解了……”

徐青心里门清,以沈墨的为人,如何肯得罪徐青。他写攻击徐青的奏疏,自然不是本意。

此外,沈墨的才学不至于写篇错漏严重的奏疏出来,所以他是故意写出有错漏的奏疏。

这是大虞朝官场惯用的伎俩。

上面逼着干自己不想干的事,那就是只好执行,但执行会出什么问题,那他就不敢保证了。

反正你就说,事情办没办吧。

老皇帝更有意思,明明是沈墨背后的人逼着沈墨来攻击徐青,偏偏要狠狠责罚沈墨。

哪有老师向学生道歉的?

另外,徐青要是接受了,更是不知好歹。

这是演戏给谁看呢。

“君命不可违。”沈墨向徐青郑重一礼。

徐青连忙躲过。

老皇帝只说让沈墨道歉,没说让徐青必须接受道歉。

接下来,沈墨的话,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经由内朝廷议,如今我将接任工部右侍郎的位置,往后你那些奇技淫巧的事务,都由我来管。”沈墨的话,果然很有份量。

“小阁老呢?”徐青敏锐地察觉到,肯定在今天发生了什么大事。

沈墨:“元辅家的老太爷病重,他没法回去尽孝,便让长孙先回去,代替自己侍奉老太爷。因此这个位置就空下来。我接任工部侍郎,正是元辅和陛下的意思。”

徐青:“恩师也是刚得到老太爷病重的消息?”

“恩,内朝廷议时,我才知道的。”

“消息倒是够紧密的。”徐青自己也没收到相关消息,他嗅出了一点不寻常的味道。

他先前向首辅建议了老太爷养老的事,这才多久,就传出老太爷病重的消息。一般人肯定会以为是首辅的政敌出手了。

徐青却觉得,事情怕是不简单。

沈墨淡淡道:“我不太会做实务,所以你的那些事,有什么想法知会我就行,只要不是有严重问题的,我这不会妨碍你什么。这工部侍郎的位置,我未必能坐多久。”

以沈墨的资历而言,他当工部侍郎,纯属是暂时过渡,都算不上升迁。除非是户部左侍郎甚至吏部左侍郎,对他而言,才算得上升官。

徐青思忖片刻,道:“学生一定不给恩师添麻烦。”

沈墨:“我听人说,你说过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些时候,麻烦的起因也不一定在你。自然也谈不上怪你什么。你做好你的事,我做好我的事,如果出了什么问题,面对就好了。”

他现在说话,颇有点一切顺其自然的味道。

徐青觉得沈墨现在有点很难描述的感觉,或许他养父的去世,对他真的有很大打击。

想想也是,如果叔父婶婶去世,他心里肯定也很难过。何况沈墨的养父,那是实实在在把他当亲儿子养,教他读书,还不图回报。

甚至去世之前,怕是都担心养子的仕途,没让人叫沈墨回来。

毕竟沈墨认祖归宗之后,礼法上和他养父一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但对现在的沈墨而言,或许仕途根本比不上回去见养父一面,甚至终其余年更重要。

因为在沈墨心里,没有养父便没有他的今日。

徐青随后礼送走沈墨。

他既然要搞这些奇技淫巧,工部右侍郎的这个位置,当然很重要。现在上来的是沈墨,支持的力度,纵然没小阁老那么大,不过以沈墨的性格,绝对是不会对他指手画脚的。

对下面的技术人员和业务人员不干涉,已经是顶级的好领导了,徐青还能奢求什么。

而且由于沈墨的特殊身份,只要不是他想调走,别人根本不好动他。

毕竟是“储君”的老师,等玉亲王上位,别说入阁,做首辅也是理所当然的。

哪怕玉亲王不喜欢这个老师,也得酬功。

不然别人怎么看玉亲王?

刻薄寡恩?

你连老师都不酬功,我们这些送你上去的人,是不是也不打算回报了?

而且沈墨作为玉亲王的老师,上书攻击自己的弟子徐青。使其和徐青有些嫌隙,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妙处。

老皇帝做出这个安排,足见对徐青的底线就是,你帮我捞钱,我帮你平事。顺带还敲打了玉亲王这个储君。

天地万物,朕给你的,才是你的;朕不给你,你不能想。

帝王啊!

所以徐青也没什么好得意的。

做了皇帝,便不是人,别指望有什么真情。老皇帝可以毫不犹豫的保他,也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他。

如今徐青的生态位,无非是乾隆的和珅那种位置。而且还是前期的和珅。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徐青还有一件事需要搞清楚。

到了晚上,他照例离开文渊阁回冯府休息。

在书房里,徐青先说了沈墨的事。当时廷推,老冯也是在场的。徐青不来问,他也要找徐青开个小会研究一下。

“兵部近来有什么蹊跷的事发生?”徐青的思维就是不一样。沈墨的事明明是工部的,他却直觉此事和兵部脱不开干系。

因为朝廷现在的大事是军机处的设立。

抓住问题关键,才能找到问题根源。

冯西风于是将自己觉得蹊跷的事都说了一遍。

徐青闭目思考,忽然道:“先生是说,云州那边的公文,已经比平时晚了五日,至今没有送来?”

“恩,兵部已经批文去催了。”

徐青:“云州是九边重镇之一,军情往来密切。突然断了五日的消息,事情其实非比寻常啊。”

冯西风:“不错,我也向兵部那边提了意见,但他们似乎没什么反应。”

徐青:“六科到底不是六部,消息渠道还是太少了。不过,先生现在最好直接写奏疏,向陛下上奏此事的重要性。”

“现在?”

“六科给事中本就是为陛下查漏补缺的。先生上奏疏乃是在其位谋其政。甚至要朝最恶劣的结果去设想,并提出建议。军事上的事,我不太懂,先生自己发挥所长就好了。”徐青心里顿时明白了,首辅确实够狠。

看来是云州发生了什么大事,而首辅早已布局,打算借此对云州的军队进行整顿,并借着此事,顺势设立军机处。

而云州军队的事,或许和工部还有牵连。

因为许多军需器械,需要走工部。

这时候作为工部侍郎的小阁老回去侍奉老太爷,正好能躲过这场风波。而沈墨接任,即使暴雷,因为新上任,加上身份特殊,也能抗住这事。若是借此追究前任,那就是翻旧账了。

如果开了这个头,呵呵,国朝官员有几个经得起翻旧账的?

难怪沈墨要强调,他不管实务,估计他心里也知道,工部的事有埋雷,提前打好伏笔。

徐青和冯西风议事之后,晚上什么也没做,好好睡了一觉。

第二日,他精神饱满地回到文渊阁,继续参悟紫府元宗。

经过昨晚对局势的分析,加上沈墨那种心境对他的感染,徐青心里好似拂去一层尘埃,再也不关心朝廷的事,进入一种无法无念的境界。

他心里隐隐有预感,开辟紫府就在最近了。

所以他昨夜安安稳稳地睡了一个踏实的觉。

一连七日过去,徐青再也没踏出过文渊阁一步,废寝忘食地汲取文渊阁的文华营养,补益自身。

看守文渊阁的小太监都受到徐青感染,对这位南直隶享有盛名的解元郎,由衷生出敬意。

他在文渊阁当值,其实跟冷宫的太监没啥区别,没啥上升途径。

事实上,有资格进入文渊阁看书的文臣,身份都不低。但这些文臣,早就厌倦了读书。

所以文渊阁作为天下文华精粹之地,平日里反而没什么人。

徐青最近天天来,近日更是不出文渊阁一步。

小太监原本还有些担忧徐青废寝忘食伤了身体,主动送饭,没想到徐青什么都不吃,只要了些清水,并感谢他的好意,还告诉他,这是辟谷的修行。

小太监朦朦胧胧,但人家解元郎肯定比他懂得多。

他自然不敢搅扰,只是远远望着。

逐渐地,他听到解元郎的呼吸声,很是奇妙。

不知不觉间,自己也跟着学起了解元郎的呼吸声。

如果是寻常练武之人,存了意,来模仿徐青的呼吸,肯定会各种难受,但是小太监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是能模仿的地方直接模仿,模仿不了,那就直接跳过去,心中甚至只觉得好玩而已。

唯一不好的事是,这种呼吸学了之后,很容易饿。

好在他向御膳房报了徐解元在文渊阁看书废寝忘食的事之后,那边不知道什么原因,天天送饭过来。

里面都是好肉好菜。

他问徐青吃不吃,徐青还是拒绝了,并让他吃掉,免得浪费。

小太监得了解元郎的准许,将这些饭食吃了,不过他怕惹事,告诉御膳房送饭的人,徐解元不吃,让他吃了。

那边倒是不介意,说是上面的吩咐,反正徐解元在,就送饭来。

小太监听了徐解元的话,吃了饭菜,他们也好交差,不然带着没动的饭菜回去,他们也不好交差。

小太监隐约明白,这也是徐解元让他吃饭的用意。

他颇是欣喜,自己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菜,心中有种向徐解元报恩的冲动。

只是他不敢打扰徐青,故而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

渐渐地,他觉得自己身体越来越结实,甚至还有种说不出的舒适之感,这一日,他突然见到徐解元做了一个双手环抱,如抱婴儿的姿势。

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觉得意境深远。

忽然间,不知道他是不是精神恍惚,看到徐解元身后出现两种隐约的身影,一条好似巨龙的大蟒蛇,一头巨龟。

两种灵物交缠,盘结,形成一尊大神。

这……

一时间,神威不可测度,小太监竟然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时,只看见徐解元在旁边,对着他微微一笑:“你醒了啊。”

小太监慌忙告罪。

徐青微笑地取出几片金叶子,说道:“你无意中学了我的龟蛇呼吸法,算是我不记名的弟子。这修行之路,没有钱可不行。拿着这些钱,买些好东西补补身子吧。”

宫里太监收钱属于天经地义的事。

可也得看身份。

小太监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身份,能被徐解元结交,诚惶诚恐,不敢接受。

“收下吧,兴许将来我还需要你帮忙呢。”徐青丢下金叶子,飘然而去。

小太监想起宫里的一些传闻,有些大太监就是因为外臣暗中支持,飞黄腾达起来的,莫非徐解元看重了他?

不管如何,这都是大恩大德。

他小心翼翼捡起地上的金叶子,然后朝着徐青离去的地方磕头。

“月藏玉兔日藏乌,自有龟蛇相盘结,相盘结,性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攒簇五行颠倒用,功完随作佛和仙。”徐青低语着。

他现在准确的说是开辟紫府,得了道家所言的金丹大道,亦是玉液还丹之境。

浑身的铅汞气血和先天一炁,再也无分彼此,化作玉液。

而紫府中,神魂十分坚实。

“幸好是在皇宫大内开辟的紫府。”徐青松了一口气。

他浑然没想到,开辟紫府的过程竟然如此凶险。

在那时候,他的神魂在开辟紫府的过程中,紫皇龙铠和玄武罡煞相冲,宛如水火交攻,要在神魂中产生一场可怕无比的爆炸。

结果因为是在皇宫,这天下对神魂压制最厉害的地方,硬生生将这场水火交攻的爆炸压下去了。

盖因他神魂冲突越剧烈,来自王朝气运的压制就越恐怖。

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哪怕附体的神魂宗师,都得神魂被压得粉碎,偏偏徐青正处于紫府开辟的过程,神魂膨胀之力和王朝气运压制相互抵消。

令他把握住了,水火相济,阴阳相交的玄妙。

这关口,亦是道家所谓的打通生死玄关。乃是修炼者炼炁得道最凶险的一关。

如果要比喻的话,类似于前世小说里,张无忌在乾坤布袋得以九阳神功大成。

“如果不是我帮首辅变法,令大虞朝的国势暂时回光返照,先前王朝气运的压制肯定会差一截,那样的话,我也没法调和龙虎,捉坎填离。”

龙虎者,阴阳二气也。

坎离则是水火。

“方阁老在数十年前,得悟修行之妙时,看来也经历了这一关,那时候他也在皇宫编修道藏。”

徐青选择在皇宫大内突破,正是有方阁老的经验在。

他觉得方阁老既然是在皇宫编修道藏时,得悟修行妙道,说明事物要从正反两面来看。

王朝气运固然有压制神魂的一面,未必没有其他的好处。

他那时候不明白其中微妙,自己经历过一番,算是明白了。

当然,冲破生死玄关,开辟紫府,成就金丹大道,未必只有这一种办法,前代求道者,应该也有其他办法。

不管怎么样,学习前辈的经验,总归不是坏事。

紫府开辟,徐青的神魂才像是有了真正的居所。先前他的肉身是神魂的居所,但总像是少了点什么。

如今呆在开辟的紫府里,就像是神仙有了自己的道场洞府一样,终于找到归宿。

而且紫府之中,还有五大魔神,如今如同五方揭谛一样,老老实实听候徐青随时随地的差遣,一旦徐青遇到极大的危险,且没法自主行动时,甚至能自行显化护法。

总而言之,虽然他现在力量上暂时没有质的飞跃,但开辟紫府之后,已经坚实地迈出阴灵入圣的关键一步了。

“方阁老几十年前便是这境界了。”徐青一念及此,不免对方老怪更加忌惮,或许老头子,现在都不知道他自己的极限在哪里。

而且方阁老不是专门的修行者,估计以为自己停留的关口,就是所谓的鬼仙屏障。

实际上,是也不是。

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闲。

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

方阁老先前是无意得道,所以一路精进。或许后来着意之后,反而被卡住了,空有力量的增长,却没有再次质的跨越。

似有意,似无意,有意无意是真意。

徐青因为自己一路走来,经历颇多,所以对于方阁老的修炼,隐约有些轮廓。

开辟紫府,修行到一个界限之后,下一步便是成就元神地仙。

这一步如何迈出,徐青也只能一边揣测,一边摸着石头过河。

无论如何,他的自保能力是越来越强了,在接下来复杂纷乱的局势,即使不借助外力,也能更加进退自如。

此时此刻,一封边情急报,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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