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巨唐再临

“陛下,殿下,李世绩将军已经在城门口跪了一个时辰了。”

甘州州府,理论上的新突厥一把手乙毗射匮可汗——也就是皇家男闺蜜称心——客串起了传令兵,为李世民陛下和李承乾殿下汇报城门外的情况。

在根据陛下吩咐,第一次主动与唐军进行了沟通,将那封奇怪的信和那束作为信物的牦牛毛送过去以后。

唐军主帅李世绩就把自己绑成了粽子,跪在甘州城门口求原谅了。

这给被李世绩暴打过无数次的突厥人带来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比这几个月派小股力量逗弄唐军的压力还要打。

要知道,对方可是手握着大杀器——数万唐军精锐。

若是真的翻脸掀桌子,不擅阵地战的突厥人未必挡得住。

称心也感受到了这股压力,饶是沉默寡言如他,也每隔一刻钟就来汇报一下城门外的情况。

言下之意就是,陛下能不能高抬贵手,把门外那位负荆请罪的老祖宗请进来?咱突厥蛮子的可受不起啊……

不过李世民恰到好处地陷入了“战术性”昏迷,只是慵懒地半闭着眼,口齿不清地嘟囔一句:

“不要叫朕陛下,要叫朕天可汗大人!”

称心:“……”

李承乾:“……父皇?要不让李将军……”

虽然挑起李世民对李治和李世绩怀疑的罪魁祸首,就是李承乾本乾。

但还是那句话,太子爷对李治他们并无杀意。

在和老爹出生入死、陪伴了残疾老爹足够长的时间,重新建立了父子关系、夺回了本好属于自己的大唐接班人地位以后。

他便想就此打住,别再造杀孽了。

将来都是他的臣民,手心手背都是肉。

然而李世民根本不接太子的话茬,索性闭上眼睛不搭理他们。

李承乾也无奈了,向闺蜜摇摇头。

称心了然,吩咐手下:

“继续晾着他,不用管。”

还是你们汉人够彪……突厥裔的下人心惊胆战地退出了。

称心和小伙伴李承乾对了对眼神,也无声地退下了。

就这样又过了两个时辰,已是正午时分。

时值初夏,甘州又地处沙漠,毒辣的太阳将大地炙烤得简直要冒烟了。

李承乾忍不住劝道:

“父亲,要不……让李世绩将军起来吧?”

“哪个李世绩,朕的秦王府倒是有个徐世绩……”李世民依然一副意识模糊的样子。

“……”李承乾还是不死心,继续劝:

“外面干燥炎热,李世绩跪了一上午会死的。

“他是有才之人,如果死了,对大唐社稷将造成重大损失啊!”

听了大儿子的这句话,李世民总算睁开了眼睛,看了看他。

父子俩对视着,什么都没有说。

许久,李世民才悠然说道:

“中午了,该吃饭了。”

“父亲!……”

“刚你们说李世绩从凉州过来了?这大老远的,留他吃个中饭吧。”

李承乾听得一愣,琢磨了一两息才敢确定父皇的意思,赶紧叫来称心:

“快!快快请李将军进城歇息!”

“好!”突厥可汗手忙脚乱地去解救杀神了。

总算没有闹出人命或者撕破脸皮,让事情发展到不可挽回,李承乾暗暗松了口气,低声问父皇:

“父亲,您是认为李世绩与李治有反意,不信任他们,还是为了惩罚李世绩护驾不力?”

李世民用耷拉着的右眼看了看他,反问:

“吾这么说了吗?”

李承乾一时语塞,摇摇头:

“没有,父亲。”

“记住,承乾。”李世民语重心长地说:

“统治国家的人,别用你的嘴巴表达意见,要用你的手。”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恭敬地回答:

“儿臣知道了。”

大非川之战,就是李世民用拳头说话的集中体现。

不知道李治和李世绩对迎回陛下的真实想法,又不想和他们手上的唐军发生正面冲突,怎么办?

在甘州明修栈道,在大非川暗度陈仓。绕过凉州行军都督府,通过河湟谷地直接剑指长安。

明明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对李治的猜疑、对李世绩的不满、这大半年在外飘零的愤怒,全部凝聚在这犀利的兵锋之中。

远胜过千言万语。

别让陛下来猜你们的心迹,你们自己先打开城门,坦露心迹。

不投降就直捣黄龙。

李世绩也是读懂了陛下隐藏在刀剑之中的话语。

在得知战略关节大非川落入了新突厥的手里以后,他第一时间确认了背后的操盘手就是陛下本人,并且及时自缚来降。

双方都有足够的政治智慧,默契地避免了一场毫无意义的血腥内战。

父皇虽然得了风疾,脑力受损颇多,但是政治手腕仍非常人所能企及……李承乾不禁心中感叹。

他不认可的是老爹的育子方法,对其政治能力是从来也不曾怀疑过的。

“你需要学的还有很多。时间不多了,在你回去登基以前,跟着吾好好学学为君之道。”李世民语速不可不慢地说着。

“是,父……亲???”

李承乾随口应和着,猛然惊醒。

什么叫“回去登基”?

父皇这话里的意思是,难道……

“还能是什么?当然是当皇帝了,让你。”

看着这沉不住气的嫡长子,李世民无奈地叹了口气:

“吾这幅样子是当不了皇帝了。别说治国,在太极殿上那么一坐,群臣都会在背地里笑话吾。

“有损君威不说,朝中宵小们还会认为吾软弱可欺,阳奉阴违,而吾也没有气力和他们一一周旋了。”

李承乾赶紧表忠心:

“父亲……不,父皇哪里的话!您洪福齐天,只要回到京中,让御医好生调养,自然会恢复如初!

“况且,即使您现在抱有小恙,不也让突厥、吐蕃、李世绩等闻风丧胆吗……”

李世民摇了摇手,打断了李承乾的吉利话。

“吾的身体吾自己知道,不但脑力大不如前,而且不知何时清醒何时糊涂。

“而国事可不会等吾清醒的时候才会到来。

“岁月不饶人,吾也该退位让贤,效仿先帝,做一个安乐的太上皇了。”

李承乾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极力压制着剧烈的情感:

“可儿臣还有很多不足之处……”

“可除了你还有谁?唉……”

李世民凄凉地哀叹着,慵懒的声调也变得悲怆。

“李明李泰死了,李治反了。除了你,吾还能选谁?”

在甘州州府书房,父子二人走完了三辞三让的全套流程。

李世民陛下已经钦定了,就由李承乾来当下一任大唐皇帝,登基时间就定在回长安以后。

决定大唐未来的决策,就这样定下了。

说完这番话,李世民就疲惫得好像批了一整天奏折,昏昏沉沉地闭上了双眼。

殊不知,就在他的面前,他刚钦定的继承人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媚娘,你看见了吗?媚娘,我们成了,哈哈……

…………

“陛下。”

“陛……天可汗,李世绩已经带到。”

在安西都护郭孝恪和新突厥可汗称心的陪同下,李世绩低垂着头,脚步虚浮地踏入房间,来到了阔别半年之久的陛下与太子面前。

李世绩坚持不肯松开身上的绑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看见李世民半身不遂的样子,就忍不住嚎啕大泣:

“陛下,殿下,臣有罪啊!”

接着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着自己到底哪里有罪。

客观地说,老李小李在塞外飘到失联,李世绩的责任是洗脱不掉的。

全军出击被二五仔思摩突厥和室韦偷了塔就不说了。

二位贵人失联以后,他展开的救援也有值得诟病之处。

先是因为军队的后勤问题,龟缩在国境附近。接着又为了防备十四奸党篡夺军队控制权,把大部队都摁在了营帐里。

虽然各有原因,但是和弄丢了两轮太阳相比,这些借口都不值一驳。

老实说,虽然李世绩完全没有主动背叛李世民陛下的意思。

但是受李治立场影响,干扰了他的搜救决策,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对于他间接酿成的内乱恶果,千刀万剐也是应该的。

“请陛下将罪臣千刀万剐!只请陛下格外开恩,能留一男丁延续家族香火,罪臣在九泉之下也不忘陛下恩德!”

说完,李世绩就开始咚咚磕头。

现场气氛十分僵凝。

李世民倒是怡然自得地半躺着,眼睛不知是睁着还是闭着。

皇帝不说话,李世绩就继续咚咚磕头,直到头破血流。

他顶着沙漠的夏日跪了半天,本就凌乱不堪,现在的模样更是凄惨至极。

“那个……父亲?”

李承乾不忍看下去,小声说:

“我观李将军并无反意,尚可教化,要不……”

李世民闭着眼睛不理他。

李承乾有些急了:

“父亲,再这样下去要出人命了。”

李世民这才慢条斯理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瞅了长子一眼,又闭上了。

好像在说:你是下一任皇帝,这是你的事。

李承乾实在忍不住了,总不能让一位文武双全的大将军真的磕死在自己这个新君面前吧?这是要上史书的。

本着“血别溅我身上”原则,他一瘸一拐地起身,拦住寻死觅活的李世绩,亲自替他松绑。

李世绩早已是感动得稀里哗啦:

“罪臣无能,导致陛下抱病,殿下受苦,罪不容诛……”

“无事无事,疾病乃是天意,岂是人力可以改变?孤赦你无罪。”

眼看新君如此宽宏大量,郭孝恪等在场众人不禁感动落泪。

李世绩更是感激涕零,不知所言。

看着周围人哭哭啼啼、对自己拜服的样子,李承乾这才恍然大悟。

父皇这是给了他一个收买人心的机会啊……

…………

李世绩回归“尊皇”的队列以后,其他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整整四万唐军喜迎二圣,惊讶地发现,护送二圣进入凉州的竟是突厥人。

不是像阿史那社尔那样归降的突厥降将,就是刻板印象里土生土长的突厥人,左衽披发的那种。

而且在进入大唐领土以后,那些没有眼力见的突厥亲卫仍然不离开陛下左右,和唐军大眼对小眼。

“这是我们大唐天子,该滚的是你们吧?”

“这是我们突厥可汗,该滚的是你们吧?”

在新同事们热情友好的问候声中,两队同时一起开拔,护送圣驾回京。

“怎么只剩四万了,还有四万呢?副总管侯君集他们呢?”李世民从马车车窗探出脑袋问。

“回陛下,那个……”李世绩支支吾吾地回答:

“侯君集、李道宗和薛万彻带着另外四万人,叛逃辽东了……”

他嘴里的“辽东”早就不局限于平、营二州之地了,而是专门指代李明留下的,涵盖高句丽、薛延陀、河北与部分中原、齐鲁之地的庞大割据政权。

“叛逃辽东……”

李世民轻声重复一遍,并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这一路人马从凉州南下,直奔长安。

而另一边,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所率领的突厥/吐谷浑部队也没有闲着,直接从大非川出发,沿湟水东进,在鄯城(西宁市)进入大唐地界,按照原方案,沿渭水向长安进发。

两支部队、两个方向,齐头并进。

这肃杀浩荡的架势,不像是回家,倒像是准备进攻敌国首都了。

表达的潜台词也是显而易见——如果坐镇长安篡居主位的李治,敢在陛下回京的路上动手脚。

那阿史那社尔率领的另一支部队,会第一时间奔赴长安,将逆子斩首。

当然,李世民收到了李治的告白(求饶)信,心里也清楚,那个小儿子虽然糊涂了点,但还不至于突破底线,做出不忠不孝的蠢事。

从手下李世绩的态度就能探出一二。

所以他选择了武装游行,而不是让阿史那社尔直接从高原来个俯冲。

只是,李世民要对闯了滔天大祸的儿子亮明态度。

煞气腾腾的军队就像无数支刀笔,在“大唐”这张纸上写下了四个巨大的文字——

朕很生气。

…………

“父皇……呜呜……孩儿错了,呜呜……”

长安城门外,李治早就跪迎圣驾、痛哭流涕了。

在他身后,庶出的诸皇子、整个皇族、以及留在长安的文武官员,也全部都跪着,诚惶诚恐,迎驾的队伍长达数里。

李世民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傲娇地不搭理他们,以示自己很生气。

立政殿。

打发走哭哭啼啼的后宫和近侍,回到久违的寝宫,李世民也不禁感到恍惚。

“阿爷!您这是……”

李明达正欣喜若狂地迎上来,却看见了父亲病恹恹如风烛残年的样子,脸色顿时煞白。

李世民拖着右半边不大听使唤的身子,宽和地笑笑:

“还行,比儿子听话一些。”

“父皇呜呜……”李治都把哭哑喉咙了,一路跟着一路跪。

李世民听得烦了,指了指李承乾:

“以后就是你皇兄做主了,如何处置你听他的。”

全凭皇兄做主……李治品着这句话的含义,莫名觉得好笑。

兄弟几个明争暗斗、机关算尽,有人连命都丢了。

结果最后,皇冠还是回到了最初的嫡长子头上。

这一通忙活搞得天翻地覆,结果是为了什么呢……

“皇兄,弟弟我……”

李治连为自己辩解的力气都没有,闷头道:

“我认罚。”

“太子哥哥……”李明达揪紧了衣衫。

“雉奴哥哥他并不是……”

“九郎犯下大错,若不重罚如何服众?”李承乾打断了妹妹的求情。

李治把脑袋越垂越低。

呼……李承乾长出一口浊气:

“罚你,去宗庙,跪三……跪三个时辰先。”

就这样?

李治疑惑地看着皇兄。

李承乾不耐烦地挥挥手:

“还不快去!

“阿兕子你陪着去,如果他跪得晕过去了你照顾他。”

连哄带踹的,他把弟弟妹妹给轰出了书房。

“你也出去。”李世民淡淡地说。

李承乾嘴角一抽:

“我?可是父亲,我不是陪您这一路走来……”

“吾有些事,要先和大臣们聊聊,你先去东宫歇歇吧。”李世民道。

话已至此,李承乾也不好再留着了,告辞退下。

留在京中的重臣们很快被宣上殿,每个人都在痛哭流涕。

当他们发现陛下中风了以后,哭得更厉害了。

真追究起来,这口锅他们也有一份,换在汉武帝时期,他们的十族都得凉快凉快了。

李世民不耐烦地左手一扫:

“生老病死乃自然之理,朕不会因此怪罪卿等。”

这才让大家的哭声小了一点。

说正事以前,李世民先依靠在龙榻上,扫视了一眼来者。

其中,地位最高的是尚书右仆射高士廉、黄门侍郎刘洎、御史大夫韦挺,其余的就是一些尚书、侍郎之类,充数的货色。

这就是留在京中的所有高官了。

“就你们几个?其他人呢?”李世民感到很疑惑。

“启禀陛下。”高士廉道:

“去年陛下刚出征时,左仆射房玄龄等大臣,便被时任监国调往了辽东。”

“然后就一直呆在那里,到今天都没有回来?”李世民不由得提高了嗓音。

高士廉摇头:“一个也没有回京。”

“辽东,嘶……”李世民玩味地咂摸着。

从凉州这一路过来,他听到最多的情报就是关于“辽东”的。

差不多就在他整合突厥的时候,辽东那边的政权也没有闲着。

鲸吞人才、鲸吞土地、鲸吞士兵、鲸吞百姓、鲸吞一切……

辽东——更确切地说,整个大唐的东北地区——仿佛是一只出不进的貔貅,迅速膨胀成为了一支势力雄厚的割据力量。

毫无疑问,李治治下的长安朝廷根本控制不了那头巨兽。

东北实质上已经成为一个独立于大唐之外的政治实体了。

至于那个实体的领袖是谁,李世民暂且蒙在鼓里。

反正不可能是手刃李泰的李靖。

“长孙无忌不在,难道长孙无忌也去东北了?”李世民又问。

高士廉回答:“是的,陛下。数月前,赵国公夜遁离开了长安。”

李世民惊讶地挑起了眉毛。

这是回大唐以来,最让他讶异的消息。

不过他很快整理心绪,把话题带回到正事上。

“先不谈辽东,朕召你们过来,是商议一件要事。

“过几日,朕将传位于太子李承乾,朕仿先皇故事,为太上皇。”

群臣顿时大惊,立刻高呼不可。

陛下只是病了,又不是崩了,为何要提前让位?

再说,太子那是人君的样子吗?

李世民却伸出能动的左手,制止了众人的劝谏。

“朕意已决,今日是通知卿等,而不是商议,卿等不必多言。”

在场的人本来咖位就低,加上他们在过去半年有“事二主”之嫌,先天地低一头,便不敢再提出激烈的反对意见。

除了一人。

那便是高士廉。

“启禀陛下,从长安到地方,各地的坊间都盛传着一则消息,那便是——

“监国李明并未死去,而是逃到了辽东。

“如今吞并高句丽和大半个薛延陀、割据大唐东北部的政权,其控制者很可能便是李明殿下。”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对这则小道消息并没有感到多少意外。

从进入大唐起,这则流言就不绝于耳。

因为流入东北的人口实在是太多了,有什么消息根本藏不住的,早就满天飞了。

而从实际表现来看,东北的那一套套动作,也确实很有李明的风范。

包括把他的士兵和大臣都“拐骗走”这一点……

“然后呢?士廉,你想说什么?”李世民连眉毛都不皱一下。

高士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深知自己一会儿所说话语的分量。

“臣以为,论才干,监国远胜于太子。

“储君关乎大唐社稷的长治久安,意义非同小可,不可不明察。

“倘若监国依然在世,那储君的人选……陛下是否要再思量思量?”

高士廉是长孙无忌的舅舅,也就是太子舅舅的舅舅。

可他却站在了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李明一方。

更别提那个肉身投奔的太子舅舅了。

连天生的太子党都是如此,天下民意如何,不必多言。

对此,李世民却只是鼻子轻轻哼了哼:

“才干……什么是才干?谁来评定?如何让诸皇子展现才干,评定以后又如何让诸皇子接受这个结果?

“难道每过一代,都要让皇子们打一遍擂台?每过一代,都要掀起天下大乱?”

他这一连串反问,与其说是反驳高士廉,不如说是在反驳曾经的自己。

要不是他作死搞出个四子夺储,天下怎么会天下大乱?

他怎么就不明白,只要事关珍贵无匹的帝位,一切形式的竞争,最后都会升级成战争?

所以李世民并不怪罪任何人,包括李治和李世绩。他才是一切乱象的罪魁祸首。

“都是朕罪有应得,朕不想让后代再这么乱下去了。

“废长立幼,取乱之道,古人诚不我欺……”

李世民虚弱地说。

“从李承乾开始,大唐立嫡长,不立贤。”

对,只能是嫡长子继承制。

只有唯一客观权威、排除一切人为主观判断的标准,才能消弭内乱的因子。

“朕欲于十日后退位,立承乾为帝,由他收拢东北残局,结束这场闹剧。

“谁赞成,谁反对?”

书房里静悄悄的,无人再敢吱声。

继位一事,就此落定。

第二天大朝会,李世民当众向天下宣布了这一消息。

只要不出意外,十天以后,李承乾就将成为唐王朝的第三位皇帝。

…………

故事不出意外的没有出意外。

一切按计划进行,李承乾顺利登基,正式加冕称帝。

李世民退位,以太上皇的身份辅导新君治国。

大唐终于结束了历时半年之久的群龙无首局面,整顿乱象,宛如重生。

新生的大唐,其疆域覆盖了从西北突厥到南方儋州的广大地区,雄踞西域、虎视吐蕃。

仿佛就在一夜之间,一个巨大的新唐朝,诞生在了李明的卧榻之侧。

(本章完)

第283章 大“明”王朝

数月前,平州,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

“房相父,这我就不明白了,你这不是在鼓励冗官冗员吗?”

一大早,李明就老大不乐意地对着隔壁工位的房玄龄发牢骚。

“我有三个情报机关,尉迟循毓分管的情报委员会主外,狄仁杰、来俊臣分管的肃反委员会主内,执失步真负责的大唐商会监控民间经济。”

房玄龄淡淡地点头:

“没错。”

李明继续道:

“这已经分工很明确了,可为什么相父要在主外的情报委员会里,再塞进‘国内情报室’和‘经济监测办公室’呢?其他两个部门也同样塞进了功能交叉的科室。”

房玄龄轻巧地托起茶杯:

“没错。”

李明有点急了:

“可这不会让三个部门互相打架吗?”

嘶溜~房玄龄优哉游哉地啜了一口茶:

“没错。”

看他这置身事外的样子,李明有点火了,拿走了他的茶杯。

“你还悠闲地喝茶?各部门职能重叠、分工不明,到时候他们打起架来,还不得来烦死你我?”

“唉小心别摔了!”

心爱的茶杯被抢了,房玄龄的表情这才有了点波澜,老大不开心地解释道:

“就是要让他们来找殿下您。”

嘶……李明眉头一挑,觉得房玄龄另有深意。

“相父的意思是……”

“让他们三个部门之间互相掣肘,求殿下您为他们做裁判,主持公道。”房玄龄夺回了杯子,满意地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让他们都有求于您,崇敬您的权威,才能让您保持对他们的控制。”

李明一听就懂:

“相父的意思是……要给他们掺沙子?”

“不是掺沙子。”房玄龄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是帝王心术。”

他毫不避讳地说出了“帝王”这两个大逆不道的字眼。

这老头,各种“助殿下再高升一步”的明示暗示是越来越坦白了。

不仅是老房,李明麾下众臣也在时不时地拿“帝位”来考验李明。

从龙之臣谁不想当?

现在的东北有自己的政权、自己的官制、自己的军队、甚至自己的文化,和大唐实质上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反正该干的都干了,都是杀头的活儿,离独立称帝也就差一个旗号了。

至于广大老百姓怎么想——什么?咱家李明难道不是皇帝吗?

李明也是久经帝位考验了,对老房用僭越用语岔开话题的战术完全免疫,直指问题的核心:

“各部职能交叉,不会导致同僚不合,工作效率下降么?”

房玄龄放下了茶杯,郑重地说:

“殿下,您现在所统治的地区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平州、营州两州之地。

“而是涵盖了高句丽、薛延陀、河北、齐鲁故地和部分中原的广阔疆域,包含了汉、鲜卑、突厥、铁勒、扶余、契丹、靺鞨等诸多民族的庞大帝国。

“以治理小国寡民的老方法统治大国,是要闯祸的。”

李明理解老房的意思了:

“相父的意思是,相比行政效率,我对下面各级部门的有效控制更为重要?”

“治大国如烹小鲜。”房玄龄微微一笑,捧着茶杯烘手。

李明有些悟了:

“我明白了,相父所言极是。”

房玄龄慢悠悠地喝着茶:

“殿下理解就好,治国是一步一步来的。东北扩张得太快了,在管理上暴露一些问题是在所难免的,及时改正便可。”

李明看着得意洋洋的老头,嘴角一勾:

“相父提醒了我,小马拉大车属实不行,确实应该对现有机构进行一次适配性的改革了。

“先从核心治理层开始,为相父配一位得力的副手。”

房玄龄:“谁?”

李明:“长孙无忌。”

房玄龄:“噗!”

老房把茶喷了一桌,慌忙地用衣袖擦去文件上的水珠。

“殿下,这并不好笑。”他面无表情地抗议着。

“我不是在开玩笑。”李明缓缓道。

“长孙无忌真的来平州投奔我了。”

饶是修为高深如房玄龄,听见这石破天惊的消息也忍不住嘴角抽搐。

长孙无忌是谁?大唐国舅,天下第一权臣,铁杆的保皇党、嫡子党,屡屡设计图谋李明、乃至于要害他性命的大坏蛋。

同时也是房玄龄从贞观建元以来一直斗争到现在的宿敌。

这样一位从客观立场到主观情感都与李明相左的反派,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怎么会抛弃在长安独断超纲的快感,而来东北低头做小呢?

就在房玄龄一肚皮官司的时候,传令来报:

“殿下,长安的客人带到了。”

“让他进来吧。”李明笑眯眯地对房玄龄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一张尴尬中不失礼貌的老脸出现在了房门外。

“监国殿下,左仆射,二位别来无恙。”

来者正是长孙无忌。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看见那张熟悉又讨厌的脸,房玄龄觉得自己的脑血管都要爆了。

“大司空,别来无恙啊……”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瞪了在旁边看好戏的某位熊孩子一眼。

李明回以一个洋洋得意的眼神,仿佛在说:

帝王心术?

老房有种搬石砸脚的感觉,双手“啪地”一拍桌子撑起了身。

“老臣先去参加边疆战事的会议,二位慢聊,告辞。”

和这种醉心权术的昏君聊不来,走了走了,贴心地将两人世界留给了花心大萝卜殿下和他的新欢。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长孙无忌目送老对头气鼓鼓地擦身而过,背影消失在走廊。

“不,你来得正是时候,舅舅。”

李明大大方方地将长孙国舅迎进了屋:

“请进请进。舅舅向母后的问候我已经代为转达了,母后身体康健,也交代我照顾好你的起居。

“平州不比关中,你一把年纪了,水土难免不服。”

“皇后殿下和监国殿下如此用心,某感激不尽。”长孙无忌妥帖地寒暄着。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李明说着便宜的客气话,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毕竟他也算跪过长孙家的宗祠、认过长孙皇后当妈的,理论上也算是半个长孙家族的成员。

“阿延你也碰上了吧?你早点来,祖孙不就早点团聚了吗?”

“贱孙受您照顾,成长惊人。”

长孙无忌真诚地道着谢,规规矩矩地站在下首。

李明指指席位:

“来来,请坐请坐,不必拘束。”

“逃难避祸之身,不敢让殿下费心。”长孙无忌自嘲地说。

他跑路过来的理由,已经事先和李明殿下通过气了——

直白地说就是,他被李治卸磨杀驴,仓仓皇皇投奔了自己过去常常迫害的李明殿下。

要知道,也就是短短一年半以前,正是他发兵将李明和他母亲围困在狭小的立德殿。

要不是太子劝阻,当场就把他俩先斩后奏了呢!

刨去浮于表面的塑料亲情,两人是不折不扣的政治死敌。

如今,对于他这个如今走投无路的死敌,李明殿下会如何对待呢?

长孙无忌不敢抱太大希望。

反正换位思考,他自己可没有这么大的度量,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快意恩仇的大好机会。

看在长孙延的面子上,大概就是留他一条命,在哪个角落苟着吧……

“没什么费不费心的,那个位置以后就是你的办公桌。

“以后舅舅和房相父就是我的左膀右臂,辅佐我治国。”

李明一口一个“舅舅”一口一个“相父”,小嘴像抹了蜜一样。

“哦……嗯???”

长孙无忌听得一愣,掩饰不住难以置信的表情,看向了他未来的“工位”——

就在李明桌案的下首,和房玄龄的工位并排。

一个书房坐三个人,条件肯定是简陋了一点。

但是其中蕴含的意义非同小可,让长孙无忌大受震撼——

这不正是他心心念念的,重回决策核心圈层吗?!

不,这何止是重回!

陛下还在长安的时候,他也没这个待遇能和陛下同坐一屋办公啊!

能时刻聆听圣训,就算让他每天跪着上班不拿工资,他也愿意啊!

“殿下,我……”长孙无忌毕竟不是面瘫房玄龄,一把年纪了被感动得不要不要的。

能像陛下任用魏征那样,毫无芥蒂地任用曾谋他性命的毒士,李明殿下实在太类父了!

“这位置你可要坐稳咯,别被你的同桌挤出去了。”

李明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煽风点火。

刚房玄龄说的那番话提醒他了,治理大国确实是需要参考一些法家的政治手腕了。

比如让大臣们斗起来,闹一闹矛盾,防止形成铁板一块,欺上罔下。

李明不愧是房公的好学生,立刻从善如流,安排两个冤家对头坐一块儿。

这样就能天天坐办公室看他俩上演修罗场了。

李明渐渐体会到了父皇的快乐。

若是能坐在更高的“VIP”宝座上,俯瞰朝堂众臣上演更大规模的好戏。

比如说,龙椅之上。

这该多是件美事啊……

“殿下,有一个问题,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长孙无忌很快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我能回答“不当讲”嘛……李明摆摆手:

“长孙公但说无妨。”

“殿下,或许是我初来乍到,对本地不甚了解,所以会有这个幼稚的问题。”

长孙无忌也给自己叠了一层甲:

“您在经营着的……这方土地,有名字吗?”

“名字?”这问题着实让李明一头雾水。

“平州和营州属于大唐辽东,您以前也领着辽东节度使的头衔。”长孙无忌说道:

“而现在您以辽东为基础,相继吞并了高句丽、河北、大半个薛延陀,还有齐鲁故地。

“这一大片疆域再以‘辽东’或者‘东北’称呼,恐怕就不太合适了吧?”

“这倒也是,没名字终究不太方便……”李明三心二意地咂摸着。

取个名字而已嘛,他觉得这不过是一个细枝末节的小问题。

大唐大司空却这么郑重其事地提出来,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从辽东起家,叫大燕如何?不好,这名字太阿卡林了,在历史上很没有存在感。

大元?名号不错,但招喷,而且国祚太短不吉利。

自己当过曹、鲁、宋王,但拿这些当国号,都不够响亮。

名字,名号,国名……

“嘶,等等!”

琢磨来琢磨去,李明忽地品出了长孙无忌的真实用意,猛然扭过头盯着他。

“舅舅这是劝我自定国号?脱离大唐,自立门户?”

对于这项无端指控,长孙无忌自然是摇头的:

“殿下说笑了,你我都是大唐的大忠臣,怎么会背叛陛下呢?

“只是给这方大地取个名字,方便天下人称呼而已。”

“方便……嗯,对,如果是为了方便天下人,那就没办法了……”

李明若有所思,过了片刻,唐突地换了一个话题:

“说起来,舅舅来得正好,现在有一项非常艰巨的行政工作,非你和房相父挑大梁不可。”

长孙无忌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桌案边:

“殿下请吩咐。”

“我‘大明’目前的行政架构,是以当初辽东两州之地为蓝本搭建的。”

李明有意无意地在某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而今时过境迁,‘大明’的领土早已今非昔比,而人口也翻了好几番,再继续沿用旧框架,难免有些小马拉大车,难以发力。”

国号“大明”么?大“明”王朝,可以说是很符合李“明”殿下那无法无天的性格了……

长孙无忌懂了,默契地接过这个话题:

“这确实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我‘大明’扩张得太快了,行政管理机制必须做出相应的改变,否则遗祸无穷。

暴秦便是教训,当年鲸吞六国统一天下,而法令制度和各级府衙却仍然延续战国时期秦国的那一套,以至于二世而亡。

“此事甚是紧急,刻不容缓,不知臣能为‘大明’做些什么呢?”

他把“大明”说得自然而然,仿佛这片土地从最初就叫这个名字似的。

和聪明人讲话就是这么轻松。

“你和房玄龄起草一个部门机构的改革方案,以适应一个大帝国,一个很大很大的帝国。”李明着重说道:

“让我大明的行政工作规范化、流程化、制度化。”

长孙无忌点点头:

“只待殿下下达旨意,遴选专职官员分办,并选定牵头、承办、会办部门,此事便能有序推进。”

李明听着国舅那充满官僚主义的意见建议,不禁大喜:

“舅舅你果然是我需要的人才!”

这时,房玄龄急急忙忙地回来了。

眼看这对狗甥舅在他面前一拍即合,他面无表情地说: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不,你来的正是时候。”李明指了指属于老房的工位:

“来活儿了,你和长孙无忌共同草拟一篇关于‘大明’机构改革的方案。”

大明是个什么东东……房玄龄瞥了一眼自顾自喝茶的长孙无忌,呼出一口浊气。

“殿下,行政事务先放一边,北部边疆传来的消息不太乐观。”

他刚才借“边疆战事会议”的名义溜了出去,结果从信使口中,还真得到了不大妙的消息,便抢先一步汇报。

李明一改刚才吊儿郎当的态度,长孙无忌也严肃地放下了茶杯,摸着下巴。

“又是薛延陀?是铁勒残部死灰复燃,还是突厥人入侵了?”

房玄龄摇摇头:

“当初与薛延陀勾结、背叛陛下的阿史那思摩,正在薛延陀故地肆虐并积蓄力量,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在东北方向。”

“东北……是高句丽?高句丽遗民造反了?”李明问。

“高句丽人对殿下的认同极高,汉化工作推进得相当顺利,倒是不必担心他们造反。”

房玄龄道:

“问题是原高句丽故土以北的那些蛮子,他们在搅局。”

长孙无忌插嘴道:

“高句丽之北是靺鞨的领地,靺鞨一共分七个部落,一直延伸到黑水(黑龙江)。”

“感谢大司空的讲解,要不是有您,我们这些治理高句丽大半年的愚夫都不知道呢。”房玄龄阴阳了一嘴,把长孙无忌气得不吭声以后,继续说道:

“那七个靺鞨部落受一伙室韦人的煽动,对高句丽发动了持续袭扰,让我方苦不堪言。

“而那支挑拨离间的室韦人,便是于大半年前与阿史那思摩一起背叛大唐,东西夹击、意图谋害陛下的那一个部落,其首领是莫贺咄。”

靺鞨人,是白山黑水的古老渔猎民族,女真和满的祖先。

李明忽地感到牙疼。

被来自东北密林深处的渔猎蛮族入关……

“大明”这名字是不是取得有些草率了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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