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平平安安

冒险要再次开始了——

——步流星二十六岁,是加拉哈德的助教,也是学生。

登上列车的那一刻,他找到了久违的新鲜感,这几年的战事让他有些疲惫,每到一个新的地方,不是砍脑袋就是掉眼泪,收拾癫狂蝶圣教留下的烂摊子,听见的故事又苦又涩,仿佛整个世界都灰暗了。

二零三二年的初秋,这热情如火的汉子要去结交新朋友。来到车厢里就急不可耐的左右打量。

他捏着车票,把两个武器箱留在行李架旁,找到票号座次,立刻开始满怀期待的等同伴。

这次探索任务,BOSS给流星安排了一位神秘嘉宾——

——傲狠明德知道这小子喜欢惊喜,也没有提前说明嘉宾的身份。探索未知地块的任务通常都需要出动VIP单位,BOSS只是注明了,绝对不是三三零一。

对神道城的探索任务也是流星的VIP试炼任务。

此时此刻,偌大的车厢里没有其他人了,往环太平洋地质版块去,沿途没有任何一座交通驿站,也没有贸易中转站,可谓向死而生——自然也没有其他旅客同行。

流星等了半天,心中掐算时间,眼看列车要离站了,他与车长和司炉同志,还有乘务员再三确认,确实是有这么一位同行者。

最后十来秒的关键时刻,就看见一个影子,从月台往五王议会的接引道路奋力冲刺,像是博尔特附体似的,两腿都跑出残影了,终于窜上火车铁板,钻进车厢里。

流星怔了那么一下,似乎被吓住,他定睛细看。

此人身高六尺,一百八十多公分,体态匀称,五官立体,神态有种.

有种难以形容的怪异——

——那人是个标准的亚洲面孔,表情是无惊无喜舒缓自然,身上穿着一套玄色宽袖开襟长衣,内里也是黑底金丝绣黄龙的国潮衬衫。

再说此人的佩饰,就有些讲究,戴着一副方框墨镜,看镜框制铁工艺,还有镜腿的铭文,就是灵翁所造的辉石——是个黑石人。

地下世界永远都是夜晚,除了薪王哪儿有太阳呀。天天挂副墨镜在脸上也太奇怪了。

不等流星开口——

——来人自我介绍。

“罗平安,未请教?”

流星惊讶的看向这[众妙之门]的老神仙,自从来到九界以后,无名氏改制,他是从来没见过这位退居幕后的老同志。

阿星立刻答:“我叫步流星!就是.”

没等流星说完,平安道长立刻抢答:“无名氏的二当家,久仰久仰!”

说起这个虚名,平安先生抱拳作揖,显露出宽袖里的戒尺,想必就是他的棍棒。

这戒尺流星是见过的,阿绫老师曾经也有一把,是明德遗骨打造的镀钛刚尺,叫做[替天行恶]。

此时此刻,平安先生手里的这把尺子,要比阿绫老师手中那根更长更宽厚,阿星也好奇——这物件到底是怎么藏下的。

他跟在平安先生身后,在侧后方偷偷窥探先生的神态。

——先生没有留长发,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寸头,没有其他饰品,也没有穿道袍佩慧剑,除了一条白花花的真丝武术裤以外,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了。

他憋了满肚子的问题,平安先生没有主动开口,他也不方便去问。

两人落座以后,流星在座位上扭得和蛆一样,觉着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想说点什么,却有种未知的力量阻止他开口。

他感觉到了!那是平安先生的灵压。

就像是一座山,一座活生生的,会呼吸的山岳。

尽管平安道长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初次见面时自我介绍那股劲头也十分亲切,可是到了车厢长桌前边,流星就像是一个小孩子,见到了长辈那样不敢造次了。

于是他扭了半天,终于想起一直落下的早课,马上开始锻炼,他心想——在这趟旅途中,多少得找回一些肌肉吧!

罗平安:“你有病啊?”

流星刚做完一组俯卧撑,就听见这句惊诧疑问。

“哦!平安先生.”

“不要叫先生啦!”罗平安眉头一皱,满脸都是嫌弃,变得市侩而俗气了:“你一开口,我就觉得我要发红包了。”

流星站起身来,不太懂平安先生的意思。

“什么意思?”

罗平安解释道:“我山门里那么多弟子,他们长大成家,我要给红包,生孩子我要给红包,孩子的孩子长大了我要给红包,从一九三二年,到二零三二年——我派红包都派出去六百多万。”

那宽大的袖袍挥起来,平安先生撸起袖子叹气道。

“哎!最早派银两,后来是袁大头,徒子徒孙一开始叫师父,然后师爷师尊,最后是祖宗咧!我就要他们别喊别喊,喊先生——后来倒好,一听见先生就要给钱!——拜托PTSD了!我真的会Shit哦!”

流星没想到这老神仙这么潮,带着点福建口音的普通话讲出来,一下子那种山岳一样的灵压也渐渐消散了。

他笑嘻嘻的坐回平安先生对面,开口就问。

“那平安呀!你是什么星座的呀?”

罗平安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金牛座!”

流星立刻说:“金牛座好呀!金牛座好!搞钱快花钱也快!我就很有钱!我们肯定有很多话聊!”

“有话聊没话聊都看缘分咯!”罗平安撸起袖子就是准备给流星斟茶的,他提起长桌上的杯盏茶壶,给阿星这位年轻人搞点喝的,非常接地气:“不看钱的呀!阿星我和(Han)伱讲,钱是搞不完的,人生总要慢慢过啦——过太快就容易邪气攻心,有那个域外天魔飞过来喔。”

流星听得津津有味,他最喜欢和这种健谈的叔叔唠嗑了。

平安道长接着说:“那各种各样的想法,万念齐飞喔!要多恐怖有多恐怖!你看现在的年轻人,灵魂一会在国内,下一秒就跟着视频去国外了,跑来跑去就是没有在身体里——那个心喔,进了好多邪气,孩子和父母吵架,男人和女人吵架,兄弟之间也要吵架,看起来是人和人吵架,其实是两颗心里的邪气,那个天魔碰在一起,要开始打架了。根本就不是人在做事,都走火入魔被控制哩,喝茶喝茶。”

流星:“平安先生.”

“别叫先生.”平安道长打断道:“你喊下去我本能往衣服里掏钱了,我练剑习武保护亲人兄弟,都没有掏钱那个条件反射来的顺畅——别喊了哦!”

流星笑出两排大牙:“哈哈哈哈哈哈!”

“笑嘻嘻多开心喔。”罗平安倒是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非常符合阿绫老师那一脉相承的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性格:“我认真讲的,你认真听。”

“出门在外见到朋友,要结交伙伴了,结果第一个动作是掏钱,很让人难过的。”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要帮人了难啦,结果第一个动作是掏钱,更让人难过啦。”

“先生这个词古时候男女都可以用,现在只能男人用.”

罗平安说到一半,就立刻住口。

“算了算了,这个不能说,跑题了跑题了。喝茶喝茶啦,平心静气,道法自然,阴阳和合喔,长生久视。”

流星连忙说:“在喝了在喝了,平安大哥。”

“谢谢啦。我要谢谢你啦。”平安道长笑嘻嘻的:“那我当大哥,帮你渡劫,这一趟你要听我的话喔!不然小命难保。”

这话里有点江湖骗子算命郎中的意思——

——流星也没放在心上,只是问起刚才道长为何要踩点上车。

“我刚才看到平安大哥你风风火火急急忙忙的跑上车,为什么呀?”

罗平安直言不讳:“遇上一点事情呀。”

流星问道:“哦很重要吗?这次是我的VIP试炼任务呀,莫非平安道长还在整备武装?”

罗平安紧接着直言不讳:“睡过头了咯。”

流星一口茶喷出窗外。

罗平安形容道:“好厉害的水系仙法,一般人都喷不出这么远。”

流星:“就因为睡过头了?”

“怎样?”罗平安没有说笑的意思:“人生在世不就是吃喝拉撒睡?五体五行五件事,生老病死投胎转世,这睡觉还不是大事吗?最大的事情呀很奇怪吗?”

流星摇了摇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罗平安接着说:“做人就要讲真话,做真事,当真人——我不好骗你个小孩子喔,我就是昨天夜里去蹦迪,睡过头咧,早上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工作,被梼杌的电话叫醒。”

这么说着平安真人表情扭曲。

“就凶兽生气气哦!超级气气!凶凶的!跟我讲这个事情多重要多重要,这个月绩效和加班工资,还有假期要不要啦!这种老板我真是会Shit哦!它给那么多人安排对象,不给我安排一个?搞区别对待还要我帮忙做事喔。”

“你们的辉石和棍棍都是好猫猫送的,我的东西都是托炼丹房和玄奇坊,请师兄弟们开开恩,给我整点整点,整点装备!~那感觉就像是上了一条贼船,贼船的桅杆上就站着一个姿态妖娆的仙子,和你讲要双修哩。”

“你上去一看,喔!哇哦!总之就是非常哇塞!”

“揭开甲板里边全是磁场转动五十万匹的颠佬等着跳你咧!”

平安道长抿嘴耸肩,双下巴都出来了,姿态非常丰富,表情十分鲜明。

“阿星啊,我们不在一个单位,我这个大哥多指教你两句,你不要怪我随地大小爹——爹味太重,不要怪我喔。”

“那什么血蝴蝶邪教确实快被无名氏打光了,还有好多好多坏人,用仁义道德的旗子,骗哗众取宠的银子,过招摇撞骗的日子,受骗的人唯独缺了脑子,要小心的呀!”

平安道长就这么和流星背地里数落傲狠明德,一点都不给BOSS留面子。

“你看这个好猫咪,就仗着它有点美色,蛊惑你们这些年轻人卖命啦,虽然待遇给的够,真情也实意,但是.但是我没有!~”

“重点就是我没有啦,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就是别人有,我没有。”

流星:“哈哈哈哈哈哈!”

“你还笑!”平安给流星把茶续上:“你也要当真人了,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了吧。”

流星猛点头:“对对对!对对对!”

“哎,还有什么问题!”平安先生也是爽快,立刻直入主题:“接着问啦,我知道你一定是好奇宝宝,看天庭饱满,鼻梁中正,浓眉大眼的,肯定是重情重义的小朋友,嘴唇还那么厚,和你亲嘴的小妹妹幸福得不得了喔。”

窗外的风景飞逝而过,越过一条宽阔的地下水道,能听见河谷哗啦啦的水声。

流星大声叫唤着,只怕平安道长听不清。

“平安大哥一直都是这个.这个风格吗?”

“哪里有,人都是会成长的。”平安不假思索立刻答道:“以前我也是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呀,现在只剩下英俊潇洒了,总是说真话,女孩子不喜欢的嘛——风流不起来啦。”

流星内心还有些疑惑,于是接着问。

“我看电视剧里那些修真求道的不都是.”

平安立刻答道:“偶像剧来的呀!搞钱嘛,演出来当然要好看啦”

紧接着平安真人又开始喋喋不休。

“别说两三百年了,就一百年前,在大夏我山门那边,还有人衣不蔽体的,搞生产建设,种地的老农衣服都没袖子,我自己脸也是黄黄的,都在研究这个翻地工具——不种田哪里来的生活,电视剧里演的仙人那都是黑社会。”

流星:“黑社会?”

“对啊,整天打打杀杀的。”平安道长立刻说:“没事就提着个刀啊剑啊上街,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门派里双花红棍,一言不合就要开打,打完之后身上连个泥印子都没有——妹妹们就喜欢这样的嘛。”

“仙人门派之前斗,就是抢地盘,你看九界往上走,HK那地方早些时候不也是这样,拍出来的电影都在讲浩南仔多靓,砍起人来多么厉害,那帮派争地盘的故事,到现在就变成修仙小说啦,最玄幻的事情就是,天天砍人的双花红棍,身上还能干干净净的。”

流星来了兴趣——

“——那平安大哥!你们宗派是怎么”

依然没等流星说完话,平安道长似乎一直都有一种读心的魔力。

他开口答道。

“修武还是修文呐?”

流星:“修武?”

“和你大哥那个杀神一样呀。”罗平安立刻说:“有强盗杀强盗,有奸臣杀奸臣,有昏庸的皇帝,就杀昏庸的皇帝——拿到什么武器就用什么武器,打坏了也来不及修,没得选的,久而久之就变成武器大师。”

流星:“都杀完了就能解决问题吗?”

“当然了。”罗平安不以为意:“把坏的杀光,剩下不就是好的了?”

流星:“那修文呢?”

罗平安想了半天,很难在三言两语中把这份道统说清楚。

“也就是念念经呀,讲讲理呀,搞搞钱咯。没有钱就没有资源,没有药来治病,没有风没有水,没有好环境,对付不了邪气,宗门里面的小兄弟,后面收的徒弟呀,就会变坏——他们就想要让宗门帮他办事,变成只顾自己,不顾大家的魔头。”

讲到这里,平安给流星倒上新茶。

“现在那个凡俗世界,那个人间也是这样,邪气和天魔那么多,好看的花花世界到处都有,唯独不是我们自己的,在那个小小的屏幕里哦——都要把人的真元给吸走了,哦不对,你们管这个叫元质。”

“高楼大厦里面商品那么那么多,唯独兜里的钱只能买一样,看起来好像我什么都有了,眼花缭乱了,其实什么都没有。”

“古时候我也喜欢去怡红楼外面看妹妹,却没有进去过——当然不是因为没钱啦。我觉得这不对,不能卖儿卖女啊,一边痛斥这种行为,一边又忍不住去看。我想这是我在和自己斗,是一种修行。”

“现在呢,大家都在网上看妹妹了,给妹妹送钱,或许就是产业升级,大人却开始嫌弃自家老婆,年轻一点的也开始恐惧,害怕自己找不到这样的妹妹,在欲望里沉浮挣扎——要和自己斗很久了。”

“易卦玄妙呀,人生大抵是起起伏伏水深火热——水火阴阳流转不断。”

“啧——”

平安道长一转颓废,又精神起来。

“——不讲这个哩!我师从[无根树·太乙玄门],这是我家厂牌,宣传标语招生Slogan就很通俗易懂。”

流星抱着双手,看着这真人精神焕发。

罗平安念起自家宗门的宣传口号,是情感炽烈近乎于逼问的句子。

“再活一次!你会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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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57章 山脉在说话

列车停靠在一处临时站点。

这里按照凡俗世界的地理位置来算,离琉球群岛边界还有六十多公里,顺着铁路往远处犬牙交错的乱石岩窟看去,已经走到头了。

火车开不进去,需要步行探索。

此时此刻,流星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干一件大事,铁道系统中的高级资深乘客们(VIP)才会涉足这种荒无人烟的绝地。

这座临时站点是攻坚队伍为此次任务修建的据点,前往未知地块探索的勇者们需要后勤补给,需要补充体力的食品,需要温暖的住处。列车会根据VIP探索任务的周期往返临时站点,给流星和平安带物资。

一旦两位乘客遭遇险情,这趟列车就成了流星的生命线,负责第一时间将侍者和后续的增援调来[前线]——攻坚队的兵员把这种地方称为[前线]。

就在这个时候,平安先生越过流星,和前线据点里的攻坚队负责人打了个招呼。

流星则是东摸摸西看看,往返于这座木质建筑上下二层。

二层的大露台有勘探队伍的仪器,最高点有水平测绘仪和望远镜。十来台大灯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它们已经完成了初期任务,被队伍里的兵哥哥随手丢在一边。

一楼靠近铁轨的地方有几个大头兵蹲在一块抽烟,见到流星来了,立刻敬礼打招呼,似乎都听说过无名氏里[哭将军]的传说。

流星不好上前去搭讪,因为这些兵哥哥似乎都挺害怕的——

——他身上有阿黑的味道,那头大狼是青金狼母的孩子,普通人嗅见这强烈的信息素会不由自主的战栗。

“步流星!”平安大哥喊:“你进来,来认识一下攻坚队的通信士,兄弟有话要说!”

从小月台往餐厨的方向去,不到餐厅的位置前方有一扇向右开的大铁门,揭开防水帆布的帘子,就是攻坚队的指挥室了。

阿星一进门,就看见墙上挂着一幅军团徽记,那旌旗上是两颗苍绿色的月亮标志,像极了BOSS的两颗眼睛。

通信士喊道:“是无名氏的战士吗!步流星先生?!”

阿星立刻应:“是我!”

三人在会议桌前聚首,通信士看上去很年轻,也是二十五六岁的模样,有一头栗色短发,与阿星递交士官证,互换身份卡,名字叫马尔科·来福——祖籍美国,在俄克拉荷马长大。父母都是铁道人,长大以后才知道爹妈的真实工作,这小子没有在凡俗世界躺平的想法,毅然决然的加入了广陵止息。

马尔科:“两位贵客,我要和你们说明前线据点的情况。”

一副战术地形图,一副地质图都列在大桌上。

“贮仓里的食物很多,能让先遣单位在据点保持作战状态一个月以上,我们不缺水,只要你们能回到据点,就不需要担心生存的问题。”

“两位请看这里——”

马尔科左手指向地质地形图,右手指向战术地形图,都是同一个位置。

“这些坍塌的岩窟,断裂的悬崖已经不能走了,原本向琉球群岛,以神道城为首的空腔地块有七条道路,在五十年前我们可以转车转站,买票都能有十多种组合,可以订制自己的旅游路线,去参观地下奈良,去这座超级科研中心散心度假,但现在只有这一条路了。”

马尔科所指的地方,就是这次探索任务的第一站。

“我把它叫做嚎风岭。”马尔科改用中文与流星和平安交流,“和其他道路不一样,它不是隧道,没有多少桥梁,在环太平洋版块运动产生地震火山等等天灾时,这条线路受到的影响最少。但是也有几点要注意。”

这么说着,通信士从拿来两个对讲机,一台FOB多功能终端。

“往这处空腔去,有十六公里的安全道路,这是勘探队已经探明的地方,整条铁路都被愤怒的大地撕碎了,一起毁灭的还有沿途的通信机房。我们修复了一些,可是更深处是没有任何信号的——两位贵客,伱们要做好打不通电话的心理准备。”

平安先生点点头。

流星内心起了涟漪,久违的危机感出现了——

——呆在秘文书库和加拉哈德的校舍太久太久,重新回到野外的感觉非常棒。

通信士从桌下提来两个大箱子,和贵客们继续说明。

“我们有应付极端环境的火烷服,有抗辐射衣,第一次探索还请你们不要走太远,如果前线据点听不见你们的应答,在三小时内我们就会出动医疗搜救组去寻找你们。”

“然后是约定,如果两位贵客在未知地块找到了高价值目标,需要深入探索时,要先回到铁道沿线用无线电和我们联系,同时我们会准备全地形越野车辆,派出勘探组来接应你们——这个时候你们可以自由行动十六个小时,保持高度专注来应对未知地块中的各种危险,我们的电台会一直静默侦听,除非VIP解除约定。”

“最后是路途引导。”

通信士从服装箱中取出两个瓶子,里边装着莹石,他取出一颗,与流星和平安说明。

“每过三百米至少要丢下一颗信标,这种莹石有微弱的灵能反应,可以让攻坚队的兄弟们找到正确的道路——我要说的就这些了。”

马尔科张开双臂,要和两位VIP拥抱,这年轻的小伙子非常兴奋。

“重新回到这片交界地的感觉很棒,同志们。特别是你,步流星先生。”

小哥哥把军团战徽拍在MOLLE的魔术贴上,将两套御寒的生存服交给流星。

“你已经沉寂了两年零八个月,上一次我看见你的新闻,还是在报纸的豆腐块里,流星先生,你不知道我们这些跟你一起长大,一起作战的小人物有多么喜欢你!”

步流星挠着后脑勺,满脸不好意思。

马尔科满面春风,笑着说道:“广陵止息攻坚队,霜月骑士团通信士——马尔科·来福向你致敬!无名氏的战士,你现在看上去瘦了不少,也没有作战记录里那样精神,我依然会在据点等候你们的好消息,去重新谱写你的传奇吧!”

等到流星和平安走回月台,流星还有些不太适应,这前线的好兄弟也太热情了。

从餐厅的对开门里挤出来一头大狼,黑哥紧缩两腿,勉强钻了出来,它身上鞍具背包齐全,再把刚才领来的装备都挂上去,换上衣服鞋裤,是出发的时候了。

两人一狼就这样,远离据点的炊烟,顺着铁路往未知的地区而去。

这一路上流星和平安都没有说话——

——因为在车上的七小时车程里已经聊得够多了。

他们戴着防护头盔,求生灯微弱的光源时不时闪一下,除此之外就是富有规律的,舒缓的呼吸声。

每隔一两百米,可以看见道路一侧勘探队伍留下的活动痕迹,或是烟头,或是临时搭建的窝棚,如今这些窝棚已经弃用,只留下了一盏引路的路灯。

他们走了整整六个小时,终于越过这六十多公里的路途,来到最后一个废弃的信号基站。

更早的时候,平安先生和驻守在据点的负责人说完约定,要往未知地带探索,紧接着带上流星继续往前走。

大狼跟着阿星来到一处开阔地,放眼望去都是满目疮痍。

黑漆漆的广阔空腔吹来汹涌的山风,极远方能看见一些天然发光的,带有微弱辐射的重金属矿物,零零散散的红褐色光源显示出地势落差。

他们来时的路途位于盘山铁道中下部分,现在要从最后一个基站出发,从嚎风岭的西南侧,进入一条长达数百米的隧道洞窟,不然无法越过嚎风岭,得转进爬山,登悬崖峭壁,那样风险太大了——而且黑哥能不能爬上去还是个问题。

原本规整的铁路如今变得七零八落,受到地质运动影响,断裂的铁轨经过数十年的风化,已经找不到原本的线路特征了,只能依靠铁道自然沉降的路基痕迹来寻路。

平安走在前面,流星就跟在后面,在一片漆黑无光的环境中,他一手攥住黑哥的下巴毛,看越来越近的隧道入口。

平安先生:“就这儿了。”

这条隧道挖穿了嚎风岭的岩壁山体,根据地质地形图的描述,往前方走六百米,就正式来到神道城的管辖范围,此后三十七点八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都属于神道城——周边的大城小镇有十六个,乡村和聚居地更是数不胜数。

无线电已经收不到信号了,两人把多余的通讯用品都塞回黑哥身上的包袱里。

这条隧道的出入口有开裂的痕迹,像混凝土岩台与山体最深的裂痕几乎蔓延到了洞壁边缘,进入洞窟的瞬间,流星便感觉到前方吹来汹涌的风。

流星:“平安大哥!有风!隧道是通的!”

平安:“不一定,空气里的灰尘太多了,小兄弟,你一定要跟在我背后,不要随便乱跑乱摸。”

这么说着,这位VIP从携行包裹里掏出一瓶油墨,均匀的涂抹在靴子上。

“你脚板比我大,踩住我脚印往前走。”

流星疑惑:“为什么呀?”

沿着隧道两侧的地台往前,当年盾构机内部浇筑的钢筋混凝土结实牢靠,没有多少裂痕,环境比外部道路要好得多。

此时此刻,平安慎而又慎的解释道。

“如果甬道里的强风带着泥尘,代表这里有新的碎石,有剧烈的结构变化,要是这股风吹了四十多年,应该早就把山体两侧的扬尘吹干净了。”

流星这才点了点头,按照平安先生的说法跟上这些脚印,后边的大狼也是如此,它虽然不能口吐人言,但是能听懂人话,刻意循着黑漆漆的脚印走,避开那些看起来危险又可疑的细小裂纹。

几分钟过去——

——在隧道中部,平安道长停在路边,打着手电照向岩壁。

这是一处裸露的窟窿,原本隧道的混凝土结构已经让自然的怪力给挤碎了,圆弧形的墙壁上就多出来一块空洞,里边黑漆漆的,看不见任何东西,手电照进去,只有许多细小的飞虫和尘土,跟着狂风冲向来时路。

平安:“等一下。”

流星:“怎么了?”

平安仰起头,仔细去观察这个岩窟,是眉头紧锁如临大敌。

流星跟着看过去,那幽深黑暗的洞穴里,似乎能听见莫名奇妙的怪声,好像是强风吹过这深穴,像笛子或是长箫那样,鼓弄出[呜呜——]的啸叫。

可是这不规则的洞穴太大,它几乎有五米多高,传出来的声音也很低沉,好像许许多多人在哭泣低语。

手电光跟着这个洞窟,照向另一侧。

流星和平安原本是靠着隧道右侧往前走,中部道路是四条铁轨,如今铁轨朽烂,道基破碎,另一边则是相对规整走道,但是也有许多开裂的地方。

正对这个窟窿的部分道路,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已经变得千疮百孔,流星一眼看去头皮发麻——他几乎呆滞僵立着,难以形容那混凝土墙壁上的景观。

在这宽高不过六米的墙面上,有数千个坑口,它们大小不一,受了时光的侵蚀,地下水带来的潮气,隧道中的强风将这些小小的坑口腐蚀,修改成相对规整的半圆形。

混凝土之外的玄武岩石壁裸露出来,整体看上去,就像是一处受了千万颗陨石撞击的墙面。

“这是什么情况呀?灵灾吗?”流星难以想象,完全搞不清楚这面墙遭受了什么灾害,道路右侧的洞穴又是怎么来的?这一切都需要一个解释。

“有什么怪物从这洞窟里挖进隧道了?”

“平安大哥,它还在活动吗?”

“空气里的泥尘是它带进来的?”

“别担心。”罗平安没有回头,耐心的解释着:“不是活物,如果是活生生的玩意,狼哥早就闻到那玩意的味道了——它会提醒我们的。”

想要继续往前走,必定要越过这六米多宽的洞穴。

平安先生佝身蹲下,跟着强光手电探头,往窟窿旁侧的裂痕里张望。

阿星也好奇,跟着平安道长一起看过去——

——戒尺成了手杖,不一会敲敲打打,从裂缝中扣下来几片岩块。

紧接着阿星就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腥味!

“有血的味道!平安大哥!为什么有血的味道!”

罗平安往旁边让,搂着阿星的肩,来到裂痕前方,指着里面的地肌脉络。

“不是血,是铁矿的味道。”

从裂缝往这岩窟深处看去,有一片片赤红的氧化铁砂矿石,手电强光的照射下,很快就看清了这片铁砂坑口的全貌,不像阿星想的——这洞窟没有通往外界,只有二十来米深。

流星低声嘀咕着——

“——这窟窿怎么来的呀?是地震震出来这么个矿坑吗?”

话音未落,阿星只觉得头疼欲裂。

那种声音又来了!还伴随着强烈的灵感压力!

富铁砂矿石一般都带有强烈的地磁,秘文书库的研究院曾经这么讲过——灵能就是地球母亲的铁镍核心迸发出来的生物电。

下一秒,平安先生猛的将阿星拉开,带离了这诡异的坑口。

只听一声巨响,大狼黑哥吓得连连倒退,从岩窟中迸发出一股汹涌的岩石射流!

细沙与石块像是炮弹一样,敲打在道路另一侧的墙壁上,留下新一层千疮百孔的伤痕,炸响开来的回声几乎要将流星的耳朵震聋了!

整条隧道颤了那么一下,紧接着归复平静。

流星满头冷汗,抓住平安大哥的衣服,缓了老半天都没好。

“我听见有人在说话!平安大哥!你听见了吗?刚才那一下子岩爆!还有人在说话!”

岩爆是一种自然现象。

在矿穴中作业,或挖掘隧道时,都有可能遇见这种天灾。

它是巨大的山体内部产生了特殊的内应力,不同硬度的岩石和金属矿物在数千万吨的压力下形变,积攒着巨大的动能,最终从洞窟的岩石壁里迸发出来。

罗平安这一路走得那么小心,正是在提防岩爆。

此地年久失修,没有人类活动,也没有动植物生长的迹象。

空气中的扬尘极有可能是岩爆现象留下的痕迹,像这个小型赤铁矿坑,应该是嚎风岭主脉的地质活动产生的,巨大的内应力让这座山每过一段时间就往外喷吐铁流石沙。

隧道另一侧的疮疤,是这些恐怖的飞石敲打出来的痕迹。

这是一种自然现象,不奇怪。可是流星说的这个[在说话],罗平安也确实听见了。

跟随古老山脉的怒吼,还伴有无数深沉的呼唤。

那声音此起彼伏,在震天动地的岩爆巨响中回荡着,仿佛冤魂野鬼都聚在一起,往人间诉说着哀苦和怨恨,表达愤怒与悲伤。

平安:“我也听见了。”

流星:“你也听见了对吧!?”

黑哥:“呜噜!”

流星:“黑哥你也听见了?!”

罗平安拿出两支笔,要流星默默把那一声呼唤写下来,不要提前让对方看见——很多时候,莫名其妙的灵感压力带给人们的幻觉也并不相同。

如果他们听见的是同一句,同一个意思,用语言都一样,那确实不是什么幻觉。

[帰る·Kaeru]

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回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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