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诸神(二十)谁只身独行

蓄谋已久的爆炸还在持续,弹片和热浪向司契闷头扑来,巨大的火舌舔舐过他的身躯,焦糊的气味伴随着血腥味一齐蒸腾。

他抬手摸上脸颊和脖颈,摸到满手黏腻,猩红的、夹杂着点点金色的血液如瀑布般包裹住他,猩红的西装将红色液体过滤殆尽,留下道道繁复的鎏金。

林决准备了充足的炸药,抱着一击将恐怖份子和人质共同送入死地的决绝,没有留下任何生还的余地。

听风三人在爆炸声响的刹那向后疾退,然而人类的双腿终究快不过硝石和硫磺的化学反应,奔跑的步伐被迅速膨胀的气浪吞没,硝烟过后留下重伤濒死的三具残躯。

“老齐,我可能真要栽在这儿了……”喻晋生吐出几口血水后还剩一丝活气,涣散的目光望向司契,“过去那些事是我对不起你,你快原路返回吧,不用管我……”

“是什么让你有了我会管你死活的错觉?”司契冷笑着嘲讽一句,更多温热的血腥顺唇角滑落。

他同样糟糕透了,全身布满细密的伤口,铁片和砂石嵌在血肉间,显出皮开肉绽的狰狞。但他依然活着,神明是不会轻易死去的,哪怕只剩下髑髅,也会像《食肉》副本中的契那样维持基本的运转机制。

“还不到必须原路返回的时候。”

疼痛已超出阈值,司契堪堪保持清醒,分出一部分意识沉入思维殿堂,调动附近的玫瑰怪物向暗道的出口聚集,果然听到头顶响起“砰砰”的枪声。

诡调局的人早有埋伏,显然对用炸弹对付神明存在这一课题并不抱百分之百的信心。他们严密地做好了补刀补枪的打算,势必封死每一丝目标生还的可能性。

“在暗道里遇到任何活物,无论是谁,当场击毙。”有人冷静地下令。

地底爆炸的余波还在持续,口鼻灌入烟尘,颗粒物附着满鼻粘膜又滑入咽喉,司契躬下腰身,疯狂地呛咳,几阵血珠溅落。

右侧小腿的皮肉被弹片刮去,露出血乎刺啦的白骨,他略微跛足,扶着湿冷的墙壁稳住身形,一步步前进,在墙上留下一枚枚血色的手印。

“他受了重伤!继续火力压制!”

“用特制的子弹,对诡异有效!”

人声高昂,有人影率先踏入暗道,在浓烟中举起手枪。

枪声响起,司契的左肩炸开血花,痛感多到一定程度归于麻木,他背靠墙壁,操控着玫瑰怪物冲进暗道,挡在他和调查员之间。

失联多时的海神权杖骤然在手中现出形影,洁白的杖柄震动着发出哀切的嗡鸣。

大部分可以存放入道具栏的道具都随着诡异游戏的消失而不知所踪,为什么偏偏是海神权杖在此刻出现?

司契来不及思考背后的缘由,握紧五指将权杖揉进血肉。

鲜红的血液顺着杖身蜿蜒滑落,在过程中渐渐呈现金红和鎏金的色泽。沐浴神明之血的权杖焕发乳白色的光辉,潮声和雨声在耳畔翻涌,地面之上“沙沙”声嘈错。

暴雨,江城在一瞬间暴雨滂沱。

灰白的水幕从数千米的高空砸落在地,溅起铺天盖地的烟雾笼罩城市,积水如海潮般倒灌入下水道、暗道和每一个低洼的角落,短短几秒间淹没司契的脚踝,溶解了血液的水泊是淡粉色的湖。

“诡异浓度出现大幅度增长,小心污染!”

“司契已被堵在近江小区三点钟方向暗道口,呼叫支援!”

调查员们神情凝重地互相告诫,语句被喧哗的雨声切割成碎片。

从全城各地赶来的玫瑰怪物们不知道疼痛,任由子弹落在身上也不停歇脚步,接连冲到司契身边。

藤蔓和雨水交错遮蔽视线,一片混乱中已辨不清人影和鬼影,世界在雨中联结成一体,仿佛能融化所有神鬼和恩仇。

司契趴伏在一只怪物的脊背上,身上淌落的鲜血一层层覆盖怪物的身躯,换来这只诡异生物兴奋的吼叫。

怪物们兴致高昂,遵循嗜血的本能围拢过来,又在灵魂契约的操控下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同最忠实的护卫,环绕着司契向出口的方向冲去。

枪声越来越急促,在某一刹那喑哑下来,几条布满花纹的触手从虚空中探出,严丝合缝地堵住枪口。

“不好!丢枪!”调查员惊恐的声音变了调。

枪管在触手的侵入下开花变形,炸开的枪膛震碎调查员的手骨。与此同时,鱼骨和贝类渐渐铺满他们脚下的地面,啮咬他们的脚踝。

惨叫声接二连三地响起,情势却不容许司契落井下石。他抽出腰间的手枪紧握,一面观察破绽,一面不停扣下扳机开道,操控怪物冲出包围。

天光漏下一线,又在脚步和喘息间亮成一片,他终于冲出了暗道,重新踏上江城的地界。

上个世纪的巨轮自头顶缓慢航行而过,投下庞大的黑乎乎的影子,掌舵的是殒殁在海难中的亡灵,阴冷的气息沉沉碾压人群。

一切都在异变,天空的色彩黯淡下来,成为《无望海》副本中所呈现的橙黄色调,银白色的鱼鳞和羽毛在脚下错落,水泥地幻化成金黄的细沙。

太过密集的雨线缝织成虚假的海洋,受欺骗的海底生物从水面跃出,在暴雨中向海神权杖所在之处飞翔。鲸鱼的骨架俯冲向调查员的队伍,地底伸出骷髅手臂拖拽调查员们的脚步。

钟楼和椰树林在城市的地平线上现出虚影,飞翔的鱼群哼唱起古老的歌谣,幢幢鬼影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凝实,生长着三个鱼头和无数触手的洁白神像拔地而起,死寂的眼睛冷漠地俯瞰世人。

这已经超出了海神权杖本身所能造成的影响限度,倒更像是海神亲临。司契意识到,海神或者说陆离就在江城,祂归属于哪个阵营?是在帮助他,还是和林决联手编织陷阱?

警笛声“乌拉乌拉”地响着,红蓝灯光不安地闪烁,几辆军用卡车漂移至道路尽头,溅起泼天的水雾。荷枪实弹的士兵和调查员从车上跃下,枪弹在暴雨里哑火,他们便以肉身向司契包抄。

在相距一步之遥的那一刻,两层楼高的巨浪轰然砸下,将刚组织起的包围冲得七零八落,玫瑰怪物背着司契向近江小区狂奔,缠绕着藤蔓的铁门就在视野边缘,一具具腐烂的尸体垂挂下来,像是迎宾的灯笼。

“呜——”

更高的维度响起绵长的悲鸣,作用于灵感与灵魂层面,穿透时间与空间,好似无穷无尽。像是遭遇海难的航船的最后一声鸣笛,又像是无数溺死在羊水里的婴孩的哭泣,悲哀的情绪席卷每一个听闻这声音的人,使其眼角滑落泪水。

葬礼的弥撒已然开始,司契隐隐对发生了什么有所推测,却没有时间梳理逻辑、得出确切的结论。对玫瑰怪物的操控越来越滞重,身下的怪物脚步蹒跚,好像随时会摔倒。

天空在褪色,从橙黄化作羊皮纸卷的灰黄,到最后只剩下黑白照片中的灰白。白色的雨水笼罩黑色的城市,黑影与白影在大街小巷间交织,身遭的诡异一只接一只地倒下,身下的玫瑰怪物骤然静立如雕塑。

司契跌落下来,摔在地上,没有听到砰然的声响。金红色的血液在触及积水的刹那转化为灰白色,手中的海神权杖表面延展一线裂纹,在几秒间密密麻麻蔓延成一片,象征海神权柄之物缄默无声地化作齑粉。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也包括疼痛等一系列感觉,像在这黑白灰的世界里进行一场盛大的默哀,人与神与鬼皆被裹挟其间。漂浮的巨轮和鱼群、髑髅一并散成烟雾,建筑的虚影像海市蜃楼般消失。

司契用手撑着地面踉踉跄跄地站起,至此他终于明白了林决的谋划和陆离的结局。

无望海和江城的短暂重叠的确是出于海神的伟力,那是神明存在陨落之际的垂死挣扎,亦是弑杀神明的仪式的前兆。

【神明陨落之地,过去和未来的所有诡异、神秘、怪诞将一并消亡。】

林决俨然是利用这一点,将他拖拽回人类的领域,以人类的力量将他困死在这座神秘消亡的城市。

目之所及之处,生长着玫瑰的藤蔓如遭遇一场无形的大火,迅速向阴暗的角落退缩,叶片焦黑而蜷曲。原本被吊在空中的尸体接二连三地落地,如落叶般缓慢地飘落在积水中,眼皮垂下,神态安详。

思维殿堂漆黑一片,生长灵魂叶片的巨树不见踪影,【猩红主祭】牌的卡面上缠绕金色的锁链,信仰提供的增益被隔绝在外。【斗兽场】【喜神像】【失眠症病毒】,所有诡异都与他失去了联络,再无从策动其爆发。

雨还在下,却不再暴虐,只沉默地哀悼一位神明的逝去,也将那逸散的灵性和神力溶解在水雾里,反哺这片疮痍的天地。

司契感受到自己的伤口传来愈合的痒意,与之相应的,所有属于诡异和神明的力量都在水中溶解,他正在回归普通人的范畴,仿佛回到了两个月前刚进入诡异游戏的时候。

但还有机会,只要能找到齐斯的身躯,让自己变得完整,然后立刻自杀,避免自己死在【弑神之剑】之类的武器下,就有一线生机。

司契奔跑起来,跑过小区的铁门,冲向单元门的方向。

身后被浪潮冲击得七零八落的调查员陆续爬起,重整队伍,快步追来,灰色的水花高高窜起,恍若倒流的雨。

穿迷彩服、留寸头的女人鬼魅般从楼道中走出,对着司契举起长枪。司契能在属于齐斯的记忆中搜索到有关她的信息,【永生巫祭】牌持有者,李云阳。

犬吠声响,一只毛发杂乱的黑狗不知从哪里窜出,咬住李云阳的小腿。枪管偏移,子弹擦着司契的手臂划过,甩出长达数米的灰色飘带。

司契趁机闪身进入电梯,按下“11”。电梯上行,他靠在冰冷的铁壁上,与躺在轿箱里的尸体对视,被玫瑰吞噬心脏的人类间接死于他手,施害者与受害者在封闭的空间里共享一夕安宁,恍若荒诞戏剧的意象。

司契没有多愁善感的打算,在电梯门开的刹那冲进走廊,输入密码,打开房门,推门而入。

积灰被外界灌入的冷风吹起,在空中纷纷扬扬地漂浮,无论如何这种卫生状况都不该出现于一个洁癖患者的房屋,倒像是许久无人居住。

心底泛起糟糕的预警,司契径直走向次卧,床铺上被褥被整齐地叠放,没有想象中穿白衬衫的青年的身影。

他转身踏入主卧,本该放在床上的两具骷髅标本同样不见踪影。

齐斯的身躯不在这里,他早就在最终副本开始前搬到了别处,想必是齐家村。

脑海中的记忆有一部分是谎言,已经说不清是齐斯事先对自己施加错误的心理暗示,在此时摆了他一道,还是某个更高维的存在篡改了他的认知,使掌控喜神像的他无法得知齐家村的全貌。

事实就是他被编造的信息驱使着进入江城,怀着孤注一掷的赌徒心理投身诡调局布下的天罗地网,将自己搭在这里的同时消耗林决的后手,为某人的布局铺路。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司契看着空空如也的房屋,忽的弯腰捧腹,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

……

诡异调查局。

林决拖着沾染金色液体的青铜剑,乘坐电梯上行,穿过狭长的走廊,进入办公室中。

电脑在扫描到他的虹膜后自行开机,成百上千条消息在屏幕上滚动,有各地对接下来行动的请示,也有行动组对局势的汇报。

一条消息从北都总部发来,是一个监控视角录下的视频。

头发花白的楚依凝坐在写满文字的稿纸之间,神情严肃,语速极快:

“我思考了二十二年,终于想明白祂的布局了。我们所有人类都在祂的棋盘之上,人类的智慧何尝不是神明计划的一环……

“因为我死了,所以我回来了;萧风潮也在他死后回来了;其他人也会是这样……包括齐斯。不能让祂回来,尽管我不知道那会引发什么,但相信神明无条件的恶意万不会错。

“请你告诉傅决:无论如何,不要杀死齐斯,永远永远。”(本章完)

第450章 诸神(完)神明的谋算

近江小区12幢2单元1101室,司契倚在次卧的窗前,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十米之内的距离只需要一个炸弹就能将藏在门后的目标炸成齑粉,调查员们却显然没打算要他的性命。

不知是收到了新的命令,还是对沦为凡人的昔日危险存在放松了警惕,喊话声通过扩音器传来:“齐斯,你已经被我们包围,请立刻终止敌对行为,解除武装,束手就擒,否则我们将采取暴力手段,届时将无法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已知齐斯的身躯不在江城,代表秩序的诡调局和妄图毁灭世界的恐怖份子却不约而同地将此地当做最后的战场,将所有筹码和底牌投入这个巨大的磨盘……

司契忽然意识到,那位算计了他的存在所谋甚大,林决和他此刻同是迷局中人。

他吸引诡调局的视线,林决则提前损耗海神这张牌,在弑神之后和他一并失去诡异的力量,一切都是为了齐斯在回到这个世界后,再无阻碍地登上唯一的神座。

他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来某人终于意识到了一些事,这是打算活捉我吗?如果我没猜错,比起我,林决可能更害怕我死在这儿吧。”

门外的人好像完全没听到他的试探,扩音器重复事先录制的台词:“齐斯,你已经被我们包围,请立刻终止敌对行为……”

“束手就擒,然后被你们收容在地下五层的笼子里吗?”司契笑容不减,甚至更为灿烂。

他提高了音量,用舞台剧名角朗诵台词的腔调宣告:“与其接受那种无聊的结局,我不如立刻去死。”

虽然不满于受到了欺骗,但如果要在林决和齐斯之间选一个最终赢家,司契希望那人是齐斯,毕竟他们拥有一样的思想记忆和行为选择,任何一个人死去,另一人都能作为其生命的延续,继续肆意颠覆这个糟糕的世界。

落地窗被从里拉开,溶解了海神灵性的白雨飘洒入户,高密度的神力托举身躯。司契踏上窗台边沿,离地三十米的低空狂风肆虐,青年的黑发和长西装猎猎飘甩,身后拖曳残破羽毛似的血点。

身后的房门被强行破开,他应声向前踏步,纵身一跃。调查员拉开门的刹那只看到一抹灰黑色的影子从窗口坠落,残影在空中拉开流星的焰尾,衬得雨水在反作用力下向后倒飞。

大地在视野中扑面而来,血液倒流入大脑,充血的眼睛短暂失去视线。身躯撞击大地的刹那疼痛遍布每一寸骨骼,司契没能听到自己坠地的声音,料想耳朵亦在冲击力下失聪。

温热的血液涌出身躯,被冷雨稀释尽所有热气,寒冷得他想战栗。他竟然还活着,神明的死去和生存一样不易,在刚被转化为神陨之地的江城,海神残存的力量无时无刻不在修补伤者的身躯。

他吃力地爬起,跌跌撞撞地向记忆中近江小区的后门狂奔,视力随着步伐渐渐恢复,黑白灰的世界正以难以觉察的速度缓慢染上其他颜色,恰是海神的影响消逝的表征。

只要熬到海神的灵性完全散去,在此之前不被诡调局的人抓到,他便有办法弄死自己,让林决的计划向不可控的方向滑落。一想到这,司契就忍不住要大笑三声。

穿黑西装、戴无框眼镜的身影从后门走进近江小区,林决提着一杆长枪堵住逃亡者的去路,无框眼镜在雨雾中模糊目光。

司契猜想那杆枪里面装的应该是麻醉弹,可以在不让他失去生命的同时控制住他。

这是不可能失手的距离,林决举起枪,司契已避无可避,只能依凭本能向后仰身。

一道灰扑扑的影子毫无预兆地从角落冲出,扑到司契身前挡住子弹,回头的一瞥间,司契看到了林辰的脸。

亡灵牧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神志,漫无目的地向一个方向游荡,无知无觉间追索着对灵魂叶片的感应来到江城。

如今海神陨落于江城,方圆百里所有诡异、神秘、怪诞一并消亡,灵魂叶片的气息凭空消失,林辰却也从鬼怪的状态中脱离,重新拥有人类的意识。

他刚醒神,淋在冰冷的雨水里,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一眨眼从雪山上回到了城市小区,抬眼就看见穿红西装的青年狼狈地奔跑,另一边的傅决举起长枪。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挡在两人之间,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秒对青年说:“齐哥,快走……”

司契转头向小区深处狂奔,一辆赤色的吉普车撞碎路障和围栏横在他身前,在他就要举起手枪时,车窗摇下,露出一张白色的面具脸。【绝望编剧】持有者,查理·伍德沃德。

“精彩的表演,不过现在是中场休息环节。”查理语气浮夸,控制着车门自动打开,“周可先生,你最好尽快上车。”

林决在方才一瞬间的耽搁后迅速逼近,枪管再次举起,瞄准司契的后心。前后都没有路了,比起被诡调局控制住,坐上查理的车显然意味着另一种可能。

司契蹬地借力,几步跳上后座,关门的刹那听到麻醉弹打在车门上的“砰砰”声。他透过后视镜直视面具在眼睛处的镂空,问:“你打算带我去哪儿?”

“香城。”查理兴高采烈地说,“我们接下来将进行一场险象环生的追逐戏,突破配角和炮灰们的包围冲到港口,乘船去往香城。

“是的,有一艘戏剧性的小渔船藏在那里。”他语气轻快,显然对接下来将发生的一切充满期待。

司契至此知晓,查理是天平教会派来的。继承祖神意志的白鸦事先在江城附近的港口做好了布置,只等查理带他冲出江城,便可将他带到一江之隔的天平教会总部去。

至于之后她将做什么,现在的司契一概不知,但想来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会有很多机会弄死自己,总好过被关押在暗无天日的收容室里。

吉普车油门踩满,撞向林决,后者却早在笨重的车身掉头之际便预料到了这步发展,敏捷地向后闪身,用身体的重量撞碎窗户的玻璃,隐入一楼漆黑无光的居室。

前方的道路一马平川,车速飙升到120迈,地表的积水被车轮的转动带起旋涡,升向天空后又浇落一场小范围暴雨。

查理无师自通地打开车内音响,放起一首跳脱的摇滚乐:

“Don't need reason don't need rhyme,

“Ain't nothing I'd rather do,

“Goin' down party time,

“My friends are gonna be there too,

“I'm on the highway to hell……”

查理哼着歌横冲直撞,转动方向盘的动作堪称狂暴,赤红的车像失去控制的巨兽般在凌乱的街道上肆虐,黑色的雨刮器疯狂摆动,车前窗的水珠覆盖了一层又一层,好像一艘战斗用潜艇在海底破浪航行。

脱力靠在车后座的司契被震得摇摇晃晃,浸透衣衫的雨水和伤口涌出的血水无止息地溅射,将白色的坐垫染成脏污的薄红。

头颅反复撞到车窗,身躯几乎被颠碎,他额角青筋狂跳,终于忍无可忍地问:“你到底会不会开车?”

“当然会,多么简单的一件事!”查理愉悦地摇头晃脑,“就在两个小时前,白鸦给我讲了油门和刹车的位置。”

司契:“……”

不远处,通过对讲机得知司契动向的调查员鱼贯追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车身,却无一人扣下扳机。

军用卡车和冲锋车在道路尽头聚集,同样不敢贸然靠近。强行逼停高速行驶的车辆大概率引发车祸,谁也无法保证心存死志的司契从中存活。

查理驾驶着吉普车撞入军用卡车之间的缝隙,金属车门互相刮擦迸射火星,凤凰的尾羽在车屁股后拉开,又在雨中寂灭。

警笛声始终相隔不远不近的距离,调查员们的车辆追随吉普车一路狂飙,像争夺雄狮口中腐肉的鬣狗般,心怀顾虑又不甘放弃。

高架桥入口处的路障已被移除,想来是林决有意放行。车身割破雨幕的声响恍若潮声,银色的水光刺人双目,道路的前方突然现出巨大的黑影。

一辆漆黑的兰博基尼以极快的速度逆行而来,在距离吉普车一米的位置略微偏移车头,用侧面撞向吉普车的车身。

“该死!”查理骂出一句话便在下一秒失去声息。

神陨之地,除却神明之外,所有存在都和凡人无异,而每年死于车祸的人类数量高达三十万,查理不过将成为其中之一。

轰然的巨响伴随剧烈的爆炸,高速摩擦带来的热量快速点燃发动机和油箱,火焰眨眼间吞噬相撞的两辆车。

司契抬眼看到,穿黑色卫衣的青年推开兰博基尼的车门,从火焰中一步步走来,金色的眼眸映出熊熊烈火。

是黎,准确地说,是栖宿于常胥的躯壳中的黎。

跳跃的火舌顺着他的衣角攀援而上,黑色的衣袍上蔓延大片的火海,他披着满身火焰,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烧灼的疼痛,径直走向吉普车的后座,硬生生拉开变形的车门。

司契的肋骨和内脏在撞击中被气浪压得错位,口鼻溢出混杂内脏碎片的鲜血。

剧痛在短时间内流遍神经触发麻痹机制,他瘫靠在座椅上,连手指都动弹不得,索性就着仰头的姿势望向黎,笑道:“看你现在这状态,可不像失去神力的样子。”

黎认真地回答:“这具身体素质极佳,足以在没有神力的前提下做到这些。”

司契了然,轻笑着问:“那你现在是想做什么?看上去不像是准备搭把手的样子啊。”

“半个月前,你让我做好准备,在今天杀死你。”黎说着,抬手掐住他的脖颈,五指施力扼紧。

司契的眼前因为窒息而发黑,却压抑不住狂笑的冲动。

至此,他终于明白了齐斯的全盘布局。很显然,后者和黎沟通的记忆并未交予他,信息量不对等的情况下,这从来都不是一场公平的游戏。

神明很难死去,但同为神明级别的存在却有办法杀死神明,于是黎被安排在此时出现,终结他完成使命、再无价值的生命。

喉咙被巨力扼住,一时间吐不出笑声,他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任由无缝的黑暗铺满整片视野。

本已渐渐小下去的雨被新一场暴雨覆盖,诡异、神秘和怪诞缄默的范围从江城扩展到周边的城市。

黎收回手,身上的火焰覆盖他的全部,他恍若不知道疼痛,转身冲向高架桥的围栏,翻越而下,化作一抹金红色的光坠入滔滔的江水。

诡调局的车辆停在二十米开外,呆愣如石地注视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截杀。没有预兆,没有宣告,太过突然以至于在发生的瞬间已无从阻止。

司契死了,那个在世界上制造了不小的混乱的危险分子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死了,死在他们眼前。杀死他的人面容并不陌生,使得一切都呈现梦境般的荒诞。

直到火焰在暴雨中熄灭,调查员们才想起驱车上前。一辆冲锋车的后座车门拉开,林决走了下来,快步走向被烧成钢铁骷髅的吉普车。

查理和司契残破的尸体一前一后镶嵌在报废的车身里,两张雕纹精致的卡牌在他们的尸身之上凝实,表面缠绕着象征失效的金色锁链。

一张的卡面以漆黑为主色调,穿黑色长袍的人影站在骷髅堆上,手捧一本黑皮的笔记本,血液从书脊中流淌而出,在脚下汇聚成溪。

另一张的卡面则猩红如血。一身红衣的主教垂下猩红的眼眸,双手托举着巨大的黑色十字架伫立于祭坛之上,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绝望编剧】和【猩红主祭】,和【瞑目独裁者】属于同一途径。

林决抬手将两张身份牌握在手中,心有所感,望向海港的方向。

无论楚依凝告知他的推测是否会成为现实,他都需要解决一个更紧迫的问题:在齐斯现身之前,附身于白鸦的祖神已踏上这片土地。

李云阳跛着一条腿下车,半跳半走地站到林决身后,低头注视尸体半晌,她喃喃地问:“前辈,齐斯会重回这个世界吗?他回到这个世界后,又会做什么?”

林决回头看向她,银灰色的眼底罕见地酝酿起凝重的情绪,被镜片上沾染着的雨珠放大到足以辨识。

他沉默良久,终于极其微小地摇了下头:“我不知道。”(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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