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过往

今夜动静如此之大,接连发生了这样多的事,相叔等人肯定没有睡着。

他们不是玉仑虚境的人,意昌等人唱歌赏景的活动他们也加入不上,这会儿都缩在房中,应该在等着天亮。

宋青小两人过来时,屋里几道呼吸声一下便屏住了。

‘砰砰砰砰砰——’

数道急促的心跳声交集,显然屋中的相叔三人已经意识到不对劲儿了。

“开门。”

宋青小开口说话,声音清晰的传进屋里,但半晌没有得到几人回应,像是都准备装聋作哑。

湘四的脸上露出一丝不耐之意,她实力不如宋青小,迫不得已要在同盟面前伏低作小,卖萌撒娇求生存也就罢了,但在其他人面前就完全没有必要压抑自己了。

“我把门拍开,先杀两个,留那最老的下来问话?”她声音脆甜,长相讨喜,说话时还面带笑意,但说的话则是心狠手辣,令得里面听到的两个年轻人顿时身体抖个不停,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声,像是坐不住了,准备起来开门。

只听‘咚咚’几声响,那原本紧闭的房门一下被拉开。

夜色之下,赤脚的青年站在那里,神情忐忑。

屋里没有点灯,但凭宋青小与湘四视力,却能一眼便将屋内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的。

房内三人神色各异,除了开门的青年有些害怕之外,另外一个断了一只手腕的年轻人稍镇定一些,而一侧床铺之上,相叔背靠墙壁坐起了身,独眼之中露出怨恨之色,冷冷的望着进门的宋青小与湘四二人,同时还以阴鸷的目光盯着擅自开门的年轻人,显然有责怪他沉不住气之意。

“当年你的伤,”宋青小目光落到相叔脸上,手指一比:“是被祭祀‘回门’的阴魂抓伤的吧?”

她开门见山,问得相叔瞳孔紧缩,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本能的下意识伸手捂住了自己那已经毁容的半面侧脸,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今夜特殊的时间,兼之宋青小的问话,勾起了相叔多年前的回忆。

“57年前,那会我才14岁。”

这老头儿当年大难不死,心理素质奇佳,再加上他人老成精,这些年的经历令他学会看人脸色,极会分辨时机。

宋青小的问话并没有要跟他打太极的意图,而是单刀直入,根本没有给他回避、缓和的时机。

白天‘龙王祭’后,清露回魂,闹出如此大的动静,这两人还敢独自外行,再加上湘四身上的杀机腾腾,让这老头儿知道今晚这一关躲不过去。

宋青小的神色虽然温和,但相叔却感觉得出来,她比湘四还要可怕些。

毕竟有句古话叫做:会叫的狗不咬人。

将湘四比喻成狗自然是不大恰当,但这个道理用在此时却没有毛病。

相叔与宋青小一路进入九龙窟,便知道这丫头不是普通人。

意昌对她重视万分,今晚出了这样大的事,玉仑虚境的人竟都不阻止她们四处走动,可想而知,要么是控制不了,要么就是任她们行事,还不到‘处决’她们之时。

相叔心里希望是后者,但又隐隐觉得前者的可能大些。

宋青小此时问的话,其实他心中早就有底,这一天是迟早会来的。

不过他倒是狡猾异常,此时东拉西扯,故意拖延时间,也是还存了心想要让玉仑虚境的人发现不对劲儿,赶紧来救他一命。

这老头儿心中的打算宋青小看得一清二楚,但也并不点破,反倒任他继续说道:

“我们当地一直以来就很穷,不属于重点开发区。”

自古以来,这里既非文化中心,也非运输要地,反倒因为地处偏僻,一直发展受到限制。

“我们这里没有什么特产出名,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唯一最有特色的,便是此地的高山河水。”

这里阻断了当地人发展的存在,却从古至今衍生出无数的传说,十分动人。

两个少女都没有打断他的叙述,湘四虽说知道这老头儿在拖延时间,不过有些时候任务的线索,就需要从这些细枝末节中取得。

相较于宋青小一路以来从船上便开始打听当地传说,分析故事中穿插的任务线索,她身在玉仑虚境中反倒受到了限制。

虽说初始看来,她进入任务场景的条件比宋青小更优异,可因为意昌等人防备甚紧的原因,使得她根本没获知多少有用的消息,好不容易得知黑茧的存在,宋青小却又打探得比她还深。

因此这会儿她认真的听着相叔说话,并没有出声。

“当地人穷啊,在我往上那辈,饭都吃不起。”因为交通不便,条件落后,再加上当地人有不同的信仰,使得哪怕新帝国的建立,当地依旧十分贫穷。

“这个时候,新上任的负责人是新调来的,新官上任三把火,誓要做出一番业绩,所以研究一番后,便根据我们当地的特点,准备开发旅游业。”

相叔说到当年的情景,那只独眼之中的目光变得悠长,仿佛陷入了回忆里。

这些情况,品罗在船上的时候甚至已经讲了个大概,但品罗说来与相叔提到时又有不同,他们生活在不同的年代,这件事情是由相叔亲自经历,由他讲来,感觉更深。

“当地最有名的,便是黑水河上的九龙窟了。”虽说当地人信仰不同的神明,也有各式各样的传说,甚至有些相邻的村庄之内,都会传递下来一些内容截然不同的传说,彼此之间对于对方的信仰、传说都嗤之以鼻,互相瞧不起。

但唯独对于黄帝斩杀九龙的传说,大家的传说都是一致。

正是因为如此,当地人对于黄帝斩杀九龙一事深信不疑,平日出行便都绕开九龙窟,深怕意外发生。

开发旅游的指令下来时,当地市政厅便派遣了官员下来进行前期的准备工作,想要请一队当地人做为导游,深入九龙窟,研究出开发路线等。

这消息一传开,当地哗然,许多村落联手反对,禁止通行。

相叔像是回忆起当年的情景,说到此地,停了片刻。

但最终反对无效,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金钱、承诺的诱惑之下,一艘船带着当地的领路人及工作人员驶入了九龙窟内,这一进之下,便是故事的开始。

时至今日,相叔在想,如果当年没有那个新官上任,市政厅没有做出将当地打造成旅游景区的打算,如今的这片土地,会变成什么样子?

也许九龙窟的存在还无人打扰,也许他不会误打误撞间进入这传说中的玉仑虚境,不会瞎了一只眼险些丢了一条命,不会与意昌等人相识,自然也就平安顺遂,庸碌的过完这一生。

“这艘船进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

三天之后,下头的人兜不住了,将这件事情报了上去,上面派了专人过来处理,又再次花重赏找了当地人领路,准备寻找失踪的人员。

“我的父亲,也是这批领路人的其中之一。”

相家世代都是干的是拣宝的工作,专门与人人惧怕的黑水河打交道。

当地人对于九龙窟越害怕,但总有一些外地不怕死的人会花重金潜入河道之内,试图想要发现一些别人没有发现的东西,这种人的存在,正是相家经济来源之一。

与九龙窟打交道越多,相家自然越清楚其中的危机。

可是比鬼魂、比邪祟更为恐怖的是贫穷,对于需要养家糊口的穷人来说,钱比性命更加珍贵。

因为出了人命,而且是一船人,市政厅出的钱非常的多,这个时候相仡的父亲自然心动无比。

他有比其他人更多的优势,相家数代出入九龙窟,与尸体打交道,除了摸清九龙窟一些情况之外,同时还练就了一番比其他人更壮的胆气。

这一批人非常的幸运,也许是找准了‘专家’,搜救的船只进去之后,很快便找到了当日工作人员乘坐的船,并将其推出九龙窟内,完成了任务。

但后面的情况正好品罗跟宋青小提到过的,短短几日功夫间,船只竟腐朽得十分厉害,几乎看不出来新船的痕迹,反倒像是已经颠簸了数十年的老船。

船上的人离奇消失,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好像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弄得不翼而飞,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件事情一出,轰动了当地。

九龙的传说重新再一次甚嚣尘上,众说纷纭,相家也一跃成为了当地知名人物。

“那段时间,各种大人物都纷纷拜访我家。”这应该是相家为数不多的风光时刻,相叔此时提起,虽说短短数句,但却可以想像得到当时相家的风光与出名。

只是相叔的脸上却并不见光荣,反倒若隐似无的带着几分讽刺:

“经过上头的许诺、诱惑,我的阿爸决定再次出征。”

第一次深入九龙窟侥幸存活之后,使得相仡的父亲贪念陡生,市政中心许诺事情完结之后,奖励他一笔资金,同时会给相家一些优惠政策,令本来从事拣宝行业的相氏有可能一举翻身。

相仡的父亲没有经受住诱惑,召集村里熟悉水性的壮丁,带了上面派来的人,同时还带上当初已经十四岁的儿子,准备齐全的再次进入了九龙窟内。

但这一次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船只进来之时,恰好是九龙窟的水流逆行之时。

船顺着水流进入九龙窟的中部,同时往九泉行进,误打误撞间被冲入了九泉之内。

而当夜恰好是玉仑虚境中,意昌等人每隔三年举行的‘龙王祭’大典当日。

笼罩在九泉之外的禁制打开,船只穿透雾气,进入了传言中玉仑虚境。

听到这里,故事终于进入了正题。

那一夜也跟今晚一样,是阴魂‘回门’之时。

“我记得,当天的月亮也像今夜这么明亮,”坐在床头之上的相叔放低了身体,伸头探过屋外往天空气一眼:“当时船进入湖中,我就听到船底的水流不对劲儿,好像有东西在动。”

不过那时船上的人没以为意,都觉得可能是水中有鱼。

那会儿大家一心沉浸在可能发现了仙境的喜悦之中,哪会想到进入的不是什么仙境,而是要命的地狱。

不多时,那水流声音一停,大家还以为是鱼群走开,正放松警惕之时,水里突然钻出了一个女人!

相叔说到这里,话音一顿。

两个青年都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配合今夜的月亮、氛围,大家几乎想像得到,在57年前的那个夜晚,一群人坐船进来之后,看到水中钻出一个女人,那该是何等恐怖的情景。

这些往事相叔对外一概说已经忘记,但这会儿他提起来时,却每个细节都记得特别清:

“那女人穿着一身暗红色嫁衣,头发披散下来,半个身体都埋在水中。”

他说到这里时,手抖个不停,本能的想要去摸腰际,取自己挂在腰侧的烟斗,但试了好几次都无力将其拽下,最后无奈的垂在身侧,紧握成拳。

那是在水中,可那女人却如履平地,水浪缓缓将她托起,仿佛在听从她的指挥。

那一天晚上,雾气很重,她的出现实在太过诡异,所有船上的人到了这会儿,才发现不对劲儿。

女人诡异的眼睛转动,目光落到了船上,许多人被她一看,都觉得寒从脚起,许多人意识到这个女人恐怕并非人类。

这里是九龙窟中,传言之中恶龙盘踞之地,除了传说中镇压恶龙之魂的仙人之外,生人一进即死。

惊慌失措之下,许多人当即跳船想逃,“但九泉的水有多厉害,你们可想而知。”

相叔说到这里,那断腕的青年抱着手臂,哪怕他的手已经得到治疗,却留下了永远难以愈合的伤疤,这会儿再听‘九泉’,都有些杯弓蛇影,露出心有余悸之色。

跳下河的人顿时被河中的魔气腐蚀,相叔的父亲也在那跳河的人之中。

他自恃水性过人,本来想要先下河,再接儿子,哪知一入河后,身体竟然开始腐化,顿时发出极为瘮人的痛苦哀嚎声。

“他的下半身飞快的化成了水,就像一个雪人。”

那血肉之躯在强大的魔气之下分解,融为液体,殷红的鲜血蔓延开来,这些人宛如堆积的雪人,阳光照射之下飞快融解。

相叔的父亲上半身还抓着儿子,想将他抱入水中,可这会儿救命的却变成了要命的,情形逆转之下,他拼命抓着儿子,想借儿子身躯爬上船内。

他的下半身飞快腐蚀,很快将他腰部以下泡在水中的身体化为虚无。

而挂在船弦上的身体则开始飞速膨胀变紫,剧烈的惨叫声在相叔耳边响起。

痛苦之下已经失去了理智的相仡父亲压根儿没想到这一点,他只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死死抓着儿子。

将死之人力量奇大无比,险些将他拖到水中去。

见识过其他人在水中被分解、融化的一幕,对于少年时期的相叔来说是个极大的冲击,他骇到极致,甚至发不出叫声,眼见脖子父亲勒住,无力挣脱,甚至险些被拖下水之际——

那水波荡漾之间,一张透着青白之色的阴森女人的面孔,缓缓从水中浮起。

她伸出一只手,往相叔的脸推了过来。

相叔的手本能的比出了当时在黑水河上,宋青小曾比出过的姿势。

与宋青小一开始的猜测相反的,是那水中的阴魂,出手将当时的相叔推了回去。

“她的手很冰。”那种冰难以用语言来形容,指尖碰到他额头时,他甚至听到自己的头骨就像是一块酥脆无比的棉花糖,被一按之下便凹陷进去,发出‘嗞嗞’的脆响声。

一股锥心刺骨的寒意瞬间弥漫年幼的相仡全身,他甚至感觉不到剧痛,只听到‘嗞嗞’的声响传来。

指尖宛如尖刀,轻松无比的插入肉中,破开骨头,将他往回推。

那股力量奇大无比,甚至摆脱了相仡父亲的挟制,让他跌入船内。

随着那只‘手’的抽离,额头上的骨头被‘咔嚓’撕裂,大股血液涌落下来,遮住了他一只眼睛。

寒气侵体之下,后知后觉的剧痛袭来,相叔晕死了过去。

“我再次醒来时,就看到了玉仑虚境的人,意昌大人救了我。”

相叔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古怪之色,意味深长的看了宋青小一眼:“那时的他,才刚40岁。”

‘嘶!’

‘咝——’

接连两道倒抽凉气的声音响起,是那断腕的青年与另一个给宋青小她们开门的年轻人。

这个事情对这两个年轻人的冲击很大,宋青小与湘四是早就已经猜出意昌等人轮回的秘密,因此并不吃惊,所以相叔说到这话时,二人神情依旧平静。

“玉仑虚境的人是什么来历,你们知道吗?”

相叔说到这里,微微昂起下巴,极力摆出一副想要让宋青小、湘四央求的架势,仿佛这对他来说,知道玉仑虚境的人真实的来历,是一个无上的荣耀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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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99章 人心

“相叔,你第一次见意昌大人时,他真的已经四十岁了吗?”那断腕的青年不敢置信的问。

这情况太匪夷所思了,相叔第一次前往玉仑虚境时,是在57年前,如果那会儿的意昌已经四十岁了,那么数十年过去,如今的意昌至少应该是近百岁之龄。

可当日几人才到玉仑虚境时,曾亲眼看到过意昌,如今的他不过最多双十年华,哪里像一个将近百岁高寿的老人?

另一个青年也有些怀疑,虽没出声问话,但神色却很明显。

相叔的目光却紧盯着宋青小与湘四二人,可让他有些失望的,是他并没有从这两个少女脸上看出惊慌失措的神色。

仿佛他所知道的这些消息,对于这两人来说并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引不起这两人好奇。

他想要在这两人面前摆谱的打算落空,脸上露出怏怏之色。

好在宋青小与湘四二人虽不吃他这套,阿新与另一个青年的问话却又稍稍满足了一些他的虚荣心。

因此虽然沉默了一会儿,但相叔仍是回答了阿新的提问:

“不错!”

他说话时,双目仍紧盯着宋青小与湘四:

“我第一次见意昌大人时,那会儿的他正当壮年,才将四十岁。”相叔说到这里,咧了咧嘴角,露出满嘴熏黄的牙齿:

“他们族人,是屠龙族的后裔,当年追随黄帝斩杀恶龙之后,族群便在此地镇守龙魂。”

这老头儿倒也并非一般人物,在与意昌等人打交道的数十年时间中,倒也摸出了一些意昌族人的底细。

“只是在漫长的时间之中,族人大多死于恶龙阴魂缠绕之下,最终只剩下了这些人而已。”

“镇魂一族的人是属于黄帝钦点,本身寿命便长于一般人类,但漫长的生命带给他们的并不是福赐。”他那只独眼里露出阴光,冷冷的盯着宋青小:

“受龙魂纠缠的镇魂一族,会浑身溃烂,魔气侵体,就如九泉中的镇气能伤到普通人一样,只是他们承受的伤害,比普通人更深。”

漫长的生命及足以灭除恶龙的强大肉身,带给镇魂一族极强的抵抗力,所以在受恶龙阴魂侵蚀时,他们的痛苦就注定了会比普通人更深!

那断腕的青年所受的痛苦只是那短短数十分钟,甚至熬不过一个小时。

可是意昌一族的人将会在漫长的生命中承受这种魔气侵蚀全身的痛苦,直至死亡为止。

到他们死亡之时,全身溃烂,化为一滩肉泥,痛苦无比。

就如当日年少的相叔亲眼看到自己的父亲融化在九泉水中的情况一模一样,只是镇魂一族‘融化’的速度比普通人放缓了千万倍。

这种缓慢的速度自然加重了他们的痛苦,再加上他们需要镇守恶龙之灵的职责,使得他们无法离开此地,便如变相的被关押在此地等死。

在这样的情况下,自然意昌一族对于天道便生出了怨恨之心。

“他们有功在身,属于当年屠龙的功臣,祭祀香火及传世之本上,本该有他们的姓名,可是最终他们却被关押在此地,无人得知。”

相叔阴声道:

“这属于天道的不公,自然要想办法将这种不公破去!”

湘四听到这里,皱了皱眉。

她看不惯这老头儿装腔作势,当下冷笑了一声:

“这是镇魂一族的事,与你有什么关系?”

意昌提起往事的时候,虽说恨神有怨,但神态还稍显克制。

哪知这老头儿说起这些过往,竟比意昌族人还要怨恨,仿佛这些事情都是由他亲身经历。

湘四实力超群,脾气又古怪,相叔对她本来多有忌惮,可这会儿她此话一说出口,相叔竟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双手握拳,用力一挥:

“天下人管天下事,为什么管不得?”

“你怕是妄想加入镇魂一族而已,说什么义正言辞?”湘四不被他气势所慑,反倒哼了一声,脸上露出讥讽之色:

“只是还没有加入,便已经以镇魂一族自居,真是笑死人!你目前不过是他们养的一条狗而已,还是不喂骨头的那种!”

“你——”被她这一番话连削带打,气得相叔一只独眼瞪得极大,浑浊的眼白之中浮出条条血丝,表情狰狞。

两人针锋相对,气氛紧绷,将刚刚听到相叔讲的故事听得满腹疑问的两个年轻人吓得不敢在这个关键时刻出声。

“你还想不想听下去?不想听就给我滚!”相叔与湘四互瞪半晌,各不相让。

这老头儿拿湘四没有办法,最终将目光一转,落到宋青小身上,威胁出声。

宋青小双目一眯,她不吃相叔这一套威胁,也不想管这两人之间的争执,只是想要弄清事情来龙去脉。

“我劝你识相一点!”

她心平气和的说道,这话不像湘四语气狠戾,但透出的寒意却比湘四动辄就说要杀人还要深:

“不要东拉西扯,专心说你的故事。”

相叔还有些不服,但那目光与她相对,顿时便觉得寒从脚起,激灵灵的打了个颤。

一旁湘四也不再出声,她虽说看不惯这老头儿,但也明白宋青小此时的话并不止是在警告相叔而已,同时还有警告她不要打茬,拉开话题。

少女嘟了嘟嘴,识趣的没有再跟相叔再说下去,心中却暗自决定,等任务完成之后,她一定要将这老头儿杀死泄恨。

这样的结果虽说并非相叔预料之中的那般满意,但好在湘四也并没有再嘲讽下去,相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快,又接着说道:

“镇魂一族的人死之后,并不是解脱,而只是另一种折磨的开始。”

他被湘四讥讽了一番之后,稍微收敛了一些:“意昌的先辈发现,这些阴魂之中,有祖辈气息。”

也就是说,镇魂一族的人在生时受龙魂的影响,痛苦不堪而死,死后魂灵却不能得到安息,堕入黑暗之中,与魔气融为一体,难以分割出去。

只要魂灵不灭,便永生不绝。

偏偏当年黄帝建立玉仑虚境时,为了避免人类受恶龙阴灵波及,特地将玉仑虚境与三界分割开来,形成独特的轮回世界。

魔气不能外散,便只会在玉仑虚境之内弥漫。

受恶龙阴灵侵蚀而死的镇魂一族,死后灵魂被禁锢在魔气之中,成为恶龙灵魂的养份。

随着镇魂一族死的越多、越惨,相较之下,那股魔气就越盛。

等到意昌族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十分严重,镇魂一族在没有交接者、没有援助力的情况下,已经呈现出即将灭族的趋势。

“可是意昌大人是这一族中的转机!”说到这里,相叔的脸上露出兴奋之色,背脊一下挺得笔直,他激动得脸颊泛红,那只独眼之内因为想起了某些往事,而光彩奕奕。

“他是危难时刻力挽狂澜的领导者!在镇魂一族绝望等死的时刻,领导着族人重获生机!”

他对于意昌像是十分崇拜,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美。

宋青小听到此处,接着说道:

“这就是你第一次见他时,他已经四十,57年之后,他却仅只有二十来岁的原因。”

“不错!”相叔大声的说道:“在走投无路之下,意昌大人决定反其道行之,引魔气入体。”

恶龙死后,灵魂中的怨气强大无比,形成难以剿灭的魔气,使得镇魂一族深受其害。

在族长之位传承到意昌手上时,这位当年还十分年少的男人,做出了一个重大的,且颠覆了祖辈举动的决定——与魔龙阴魂合作,引魔气灌体,改变镇魂一族人的命运。

“他破除祖辈规定,一反当年黄帝下的命令,与魔龙阴魂相合作,改变镇魂一族使命。”

将伤害他们的魔气化为养份,强壮他们的肉身,同时以他们的魂灵蕴养龙灵,双方并存,相互利用。

这一招不可谓不神奇,同时也令这个族群从镇魂一族,变成了‘护龙’的阴灵!

“有龙魂阴灵养护,每隔数十年间,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个新的轮回。”

若是传说属实,有三界众生、天庭、地狱,那么普通人死之后,便进入轮回,投胎转世,再生为人。

但这一转生之后,喝了孟婆汤,便遗忘了前世之事。

而意昌族人的轮回,与普通人又有不同,当他们垂垂老矣,并不是死去,而是结为茧,等待着一轮新生。

龙魂会蕴养这批护龙的‘人’,破茧成婴。

正如宋青小与湘四的猜测一般,每破茧一次,对于他们来说便是一次重生。

相叔第一次见意昌时,他正值40,在相叔往返玉仑虚境57年的时间中,亲眼见证到他活到古稀之年,却又结为茧,再次返生,那种震撼,哪怕事隔多年,相叔此时想起,依旧感觉头皮发麻,难以控制自己。

“我从小听过不少仙人传说,却是真正第一次看到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化为婴儿。”

那样的场景对于相叔来说刺激太大了,更令他坚定了对于玉仑虚境的向往之心。

“我这辈子,看过我阿爷辛苦赚钱养家糊口,见过我阿爸从村中万人嫌弃,再到进入九龙窟,成为当地红人,人人追捧的场景。”

相家从拣宝世家,人人嫌弃,再到当年相叔的父亲因为进入九龙窟立下大功,而轰动当地,相氏成为当地热门大户。

许多市政中心的大人物捧着礼物进入相家大门,将他的父亲捧得飘飘然的,在名利诱惑之下失去理智,继而答应再入九龙窟,到最终丢了性命。

“我看到那女鬼现身,看到我的叔伯、我的阿爸惨叫着在我面前咽气。”

他被那‘回门’的阴魂推入船舱之内时,最后一刻听到的是他父亲肿胀变形的上半截尸身落水时的‘噗通’响声。

57年前那桩往事,在他昏死过去之前,他脑海中留下最深的印象就是那一声‘噗通’的水花声响,还有他父亲的身体在水里打着转,像一块冰糖迅速融化的场景。

“名利太薄弱了。”老头子喃喃的道,“就像打狗前丢给他的那块肉骨头似的。”

那块骨头他父亲还没含进嘴里,便为此而丢了性命。

从那以后,相叔便觉得什么名利、富贵都如浮云,一切都比不上他的性命珍贵。

意昌族人救了他性命,告知了他镇魂一族的往事,那会儿还十分年幼的相叔便在心中立下了重誓——他要加入意昌一族,获得永生。

被救之后,他的船被送出,随九龙窟的水流而返回。

当日镇魂一族喂给他喝的救命的血保住了他的性命,他出来之后,再次轰动了整个市政。

有人来问及他九龙窟内的详情,问及他父亲、兄弟及进入九龙窟探寻的那些人去了哪里,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相叔一概不语,只推说忘记。

哪怕这些人许诺给他钱,给他地位,他都一声不吭。

他看到了父亲的下场,对于这些威逼利诱统统不为所动,只求长生!

“意昌族人的转变,是他们告诉你的吧?”

宋青小听他说到这里,不由出声发问。

“是的。”相叔愣了一愣,虽然不明白她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踌躇一阵后,仍是点了点头:

“他们告诉我后,我一直守口如瓶,没有往外讲过一字半句!”

他像是对此十分骄傲,宋青小却淡淡一笑:

“他们有没有要求你保密?”

这话一问出来,相叔顿时没有吭声。

事情到了这会儿已经明朗了,凭湘四的聪明才智,将前因后果一理,再有宋青小关键性的问话,自然一点便通。

“说什么守口如瓶。”她冷哼了一声,反正到了这个地步,相叔该交待的已经交待了,宋青小都已经在说话了,她当然不再有禁忌,当下便露出一丝讥讽之色:

“说得跟你多有气节似的!”

相叔的脸色阴沉了下去,宋青小也不管他乐不乐意,接着说下去:

“意昌跟你说这些,恐怕不是要求你保密。”

镇魂一族已经到了危难之际,意昌的举动虽说保住了剩余的145名族人,但同时也陷入了没有继承人的尴尬危机。

所以相叔流入玉仑虚境时,那会儿的意昌将这些往事说给他听,恐怕是存了想要求助于外界的心。

可惜这些人常年生活在这个禁锢的世界之内,哪懂外界人心中的弯弯道道有多深。

人心之险恶,并不是这一个单纯的族群可以了解的。

“而你听到这些故事之后,已经生出渴望得到长生不老的心,也妄想加入轮回。”

所以这个时候的相叔是万万不可能帮他们将这个消息向外传递,反而他要将这个秘密捂紧。

玉仑虚境每隔三年需要进行‘龙王祭’,以安抚恶龙之灵,维持这个世界的平静。

相叔此时正好借机提出合作的要求,意昌无可奈何之下答应了这个提议。

“你胡说!”相叔恼羞成怒,当场反驳。

“你们协议的内容,我甚至都猜得出来。”

宋青小并不将他激烈的反驳态度放在眼里,反倒接着说道:

“无非就是每隔三年,你为他们骗取一个适龄的少女送入玉仑虚境中,镇压湖中的魔气。而交换的条件就是,你在年迈之后,也渴望像他们一样,化为黑茧,破茧重生,获得长生不老的永世轮回。”

相叔瞳孔紧缩,腮帮子咬得很紧,听了这话,直喘粗气。

他像是又紧张,又害怕,有一种自己维系多年的秘密被人一朝揭开之后摊在了阳光底下的惶恐,有些无所遁形。

“你这种条件算是半协迫,半哀求。在那样的情况下,意昌族人减少,恐怕不能再以族中的人镇压魔气,无可奈何之下,答应了你的提议。”

“我没有!我没有!你胡说!”

相叔突然发了疯似的大喊,神态激烈无比,唾沫乱飞。

他原本毁了容,长相就丑陋无比,这会儿一发起疯来,那表情更是宛如厉鬼,狰狞吓人。

两个随同他来的小青年都被他这疯癫的气势所慑住,不敢近他身,都瑟缩着躲在屋中的一角,吞咽着口水,一脸惊恐的望着相叔锤打着墙壁,发出‘砰砰砰’的剧响声。

“随着你年纪渐长,你应该感到有些吃力,这一趟应该是你决定最后一次进行这种交易,所以你带我上船,同时还带了三人。”宋青小冷冷看着相叔,“带品罗他们三人的原因,是因为你要为自己以后考虑。”

这老头子心思格外细腻,他已经考虑过了,自己加入镇魂一族后,恐怕也会像意昌等人一样被困在原地,难以出去。

为了防止自己遭到镇气反噬,所以他也要寻找一个类似自己这样的引路人的‘角色’。

将来他成为意昌一族人之后,他也需要有个继承人,来为玉仑虚境运送祭祀的少女,每隔三年一轮,生生不息。

宋青小这话一说出口,先前还激动无比的相叔突然冷静了下去。

反倒是两个茫然不知所措的青年一脸的震惊,望着相叔:

“相,相叔,这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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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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