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杀人以刃与政

阿兕子?

她不是一直避着我、在生我闷气么,怎么……

李明将疑惑的目光瞥向一旁的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也是一脸无奈,勉强挤出一个笑脸:

“书房逼仄闷热,臣也建议公主殿下去往凉亭暂歇,奈何殿下不肯……”

看着老舅左右为难的窘样,李明也只想扶额。

首先,一个外人是怎么混进国务衙门的?

理论上,李明达同学和李承乾、李治同学一样,身份也是战俘啊。

她能随便溜达出“战俘营”(也就是皇宫)也就罢了。

怎么还溜达进了帝国的统治中枢了?

这比在长安老家还要自由快乐嘛!

当然李明知道,这锅不在可怜的门卫老头。

这锅还得由杨太后亲自来背。

一定是太后有事没事就带李明达上这儿串门。

久而久之,骗过了这里的碳基刷脸系统……

似乎是感受到了李明狐疑的目光,李明达主动开腔了:

“启禀陛下,臣不是擅闯,亦非守卫不称职。臣是得了太后殿下的许可的!”

说着挺了挺腰,故意将一块镂金腰牌展示给李明陛下看。

老妈……看着杨太后在这块临时腰牌上的亲笔签名,李明不禁嘴角抽搐。

“臣此次前来,是为了直言进谏,面刺陛下之过的!”

李明达说明着自己的来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冷淡而公事公办。

奈何她气场实在欠奉,导致实际效果就像小孩子硬装大人似的,让经过训练的长孙无忌也忍不住:

“噗嗤……”

掩着嘴偷偷笑出了声。

虽然自己的工作受到了些影响。

但是偷看外甥和外甥女的修罗场,也是别有一番生趣,就当工作之余的解乏逗闷子了。

李明斜了幸灾乐祸的某人一眼,冷冷道:

“此事事关国家机密,请无关人等退避。”

长孙无忌:“哦?什么机密,连副首相都不能知道?”

李明:“是只有首相才配知道的机密,谁听见谁就得给我当首相。”

长孙无忌:“告辞。”

怀着无法偷听八卦的满腹遗憾,国舅爷恋恋不舍地离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姐弟两人。

李明叹了口气,道:

“姐,之前我不是故意不搭理你,只是时机未到。时候如果到了,相信你会理解……”

“罪臣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罪臣哪敢揣测陛下圣意。是放置、囚禁还是诛杀臣,都在陛下的一念之间。”

李明达语气生硬地给他顶了回去。

李明脑壳疼。

怎么回事,怎么莫名有种在哄小女友的错觉?

你是姐姐,我才是弟弟啊。

觉得血亏的李明便只能顺着对方的话茬,在李明达幽怨的目光中,慢慢回到了自己的龙榻上,端起了皇帝的架子,清清嗓子道:

“卿有何事上奏呀?朕一向闻过则喜。”

哎哎哎你个臭弟弟还真端起来了!……李明达暗自咬了咬银牙,气鼓鼓地“上奏”道:

“陛下为了争夺帝位,悍然发动战争。死了那么多人、花了那么多钱。

“明明可以不打仗的,明明可以给父皇写个信、通过政治解决的。为什么要选这个下下策?

“后来皇兄都投降了,没有人和你争皇位了,为什么还不收手,还要和父皇自相残杀?

“虽然承蒙祖宗保佑菩萨保佑,父兄都安然无恙。

“但是因此死去的将士百姓不会复活!陛下要怎么给他们一个交代?!”

语气冲得很,已经不能算“进谏”,而是在当面责骂了。

当然,李明倒是不生气,反而笑呵呵地反问:

“在卿的嘴里,朕可真是十恶不赦的战争狂人。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依卿的意思,朕应该怎么做?是不是应该下罪己诏,退位让贤啊?”

“啊这个……”李明达被问卡壳了。

她是怀着一腔热血,才从战争开始一直激愤到现在的,却还没冷静思考过,事情应该怎么收场。

李明笑呵呵地看着茫然的小姑娘。

晋阳公主生气的,不仅是骨肉相残。

更气同胞相杀,生灵涂炭。

能站在普通士兵和天下百姓的立场上,这觉悟就不低啊。

只是……

“政治哪有这么简单,非黑即白。政治是反常识的。”

在把小老姐捉弄过瘾以后,李明认真了起来。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陛下你在说什么东西,我们不是在讨论佛法。”李明达不是很听得懂。

但她不想表现出来,倔强地叉起了腰,表现出自己被对方忽悠的愤怒似的。

“我想说的是,为了改革成功、为了创造更好的国家、为了天下百姓的福祉,有些牺牲是不得不做出的。”李明直视姐姐的双眼。

“而战争,有时不失为最快速有效、同时也是牺牲最少的捷径。”

强词夺理……李明达下意识地想反驳。

但是她克制住了自己。

因为她知道,李明弟弟不是给自己涂脂抹粉的人。

李明虽然会做出天马行空的设想,会说出天花乱坠的话语。

但是,他吹出去的牛皮无一例外都实现了。

在他的治下,确实国安民乐,百姓安康富足。

所以,李明达就更不明白了。

为什么一位贤君,要做出如此伤天害理、又难以理喻的事情?

而且为什么这桩蠢事,还得到了另一位贤君——也就是他们的父皇李世民——的首肯?

是的,一个巴掌拍不响。

这场战争虽然由李明发动,但是若没有李世民的倾力配合,仗也打不起来。

尤其是在李承乾、李治双双被擒以后。

这场皇位争夺战实质上已经结束了。

四位选手淘汰了三个,李明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天下共主了。

为什么李世民这个裁判还要亲自下场,把这场战争硬生生拖成了明唐争霸战呢?

李世民又不是皇帝,已经退休了呀!李明抢的皇位又不是他的!

皇帝不急,太上皇急什么?

“我记得父皇说过,你这么做是为了树立威信,给国内改革铺平道路,所以他也配合着你……”

李明达嘀咕着。

李明眉毛一挑,有些惊讶地问道:

“你连阿爷都问过了?”

小妮子虽然几乎没有政治经验,但是直接是真灵敏啊。

连他和李世民父子之间打的“默契球”都看出来了,而且还真去问了……

“是的,你不见我,那我只能向父皇问同样的问题,那就是——”

李明达的表情十分认真。

“既然皇兄已经投降了,为什么父皇当时仍然不肯投降,为什么仍然要和李明弟弟打一场晋阳之战。

“父皇当时就是这么回答的。”

“可是我不明白,你在国内的威望已经无人能敌,不可动摇。

“为什么还要出此下策?”

李明抱起了胳膊:

“阿爷当时没有回答你吗?”

李明达的小脸蛋唰地通红,有些尴尬道:

“后来,万太妃进来了,父皇就把我支了出去……”

好家伙,万太妃又是哪位年轻后妈?

李明对这个渣男父亲已经出离了吐槽的欲望了。

同样的,他对踢皮球的腹黑母亲也无槽可吐。

这对公婆是不是商量好了,一起把这个皮球踢回给我?让我亲自给天真无邪的李明达小姐姐一个解释?

真是诡计多端的一对公婆,一个把话说一半吊胃口,另一个二话不说就给她手里塞一张通行证……

“唉……这也是我自己惹出来的因果。”

李明不经意地轻叹一声,整理了一会儿思绪,道:

“是的,我的威望确实十分崇高,在我的国土上无人能及。

“但是,对于我要做的事情来说,这点威望还不够。”

李明达脑袋微微倾斜,略一思考,便立刻猜测道:

“你说的是,削弱士族、尽收尽分天下之土地?”

不愧是冰雪聪明的晋阳公主,李明十分欣赏地点点头道:

“正是如此。

“有一句话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更难。”

李明达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利益,灵魂……”

“是的,我的改革势必会触动诸多贵族的利益,而且是最根本的利益。”李明解释道:

“我动的是他们的土地,是他们赖以维持富裕生活、尊贵地位,以及政治影响力,的基础。

“我将他们的土地没收,必将导致他们的强烈反弹,这不难理解吧?”

李明达眉头一皱,觉得自己发现了其中的言语陷阱:

“我不理解。你有民心,有强大的军队,更有一支庞大的官僚队伍,能一直控制到乡村。

“和你的力量相比,贵族算什么?你想在国内推行什么政策,难道还怕他们掣肘?”

“怕。”李明直言不讳道。

“咦?”李明达更为不解。

“一个贵族我不怕。但是十个、百个、千个、全天下的士族门阀阶级,如果联合起来一起反对,试问谁不怕?”

李明正色道:

“士族士族,他们无不在当地深耕成百上千年,有的门荫甚至能上溯至春秋时期。

“他们树大根深,互相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我现在想要将他们赖以为生的土壤彻底铲除,谈何容易?”

李明达似乎有些明白了:

“你是怕他们谋反?”

“是,但不完全是。”李明道:

“他们若是起兵作乱,倒也是个麻烦。

“但是和他们能造成的另一个麻烦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李明达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急忙追问:

“什么麻烦?”

“非暴力不合作。”李明答道。

“非暴力……不合作。”李明达细细咀嚼着。

似乎能懂一些,但是不多。

“不论制度设计得如何精妙、不论初心是如何高尚,事情是人做的。执行歪了,一切都白搭。”

李明叹息道:

“以我大明为例。东北和辽东本是化外之地,倒是没这个问题。

“河北就是个老大难了。河北的士族在地方上仍然有着极大的势力,对不利于他们的政策,推三阻四、阳奉阴违。

“以至于土地回收再分配的进度被大大减缓了,财政出现了很大的亏空,税收甚至还不及人口更少的辽东和东北。”

他站起了身,走到文件柜边上,随便拿出一策卷宗递给了李明达。

“你自己看看。”

李明达翻了一翻,眉毛立刻皱了起来。

这是河北涿县县令上报的文书,言其调任河北、推动土地分配时,软硬钉子吃了无数。

今天下乡的队伍被“歹人”劫了,明天负责重新丈量土地的文吏病了,后天当地雇佣的脚夫集体吃喜酒去了……

总之各种状况不断,都“恰好”发生在县令准备对土地下手的关键当口。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当地有问题,暗中有黑手在和朝廷对着干。

但是没有证据。

有了证据也不敢掀桌子,毕竟地头蛇在当地的能量不容小觑。

“一个个都是当地的土皇帝,一个个都是慕容燕。

“可是能对付他们的李明能有几个?”

李明的双眼之中,有火焰在燃烧。

“这还只是河北一地,而河北已经算是对我俯首帖耳了。

“天下的其他地方呢,原本隶属大唐的其他州县呢?中原、关中、川蜀、江南……

“他们会有怎样的反弹,他们又会有怎样的花招?

“而因为他们的从中作梗,有多少百姓会因此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国家又会被蛀到何等程度,以至于天下大乱,国之不国?

“因此而死的人,又会有多少?

“杀人以刃与政,有以异乎?”

李明的一番话,让李明达听得沉默了。

“我的威望还是不够啊!”李明语气沉重。

“所以,我要打一场仗,史无前例的大胜仗,将全天下最有威望的男人扳倒。

“只有携此战的威势,我才能震慑宵小,将我的意志强推下去。

“和因此挽救的生命、拯救的王朝相比,打仗死的那点人算得了什么?这已经是十分合算的买卖了。”

一席肺腑之言,余音绕梁。

李明达听得呼吸沉重,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良久,她才声音干涩道:

“政治,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啊……”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脚步声。

来者只是象征性地敲了敲门,便直接推门而入。

是房遗则。

(本章完)

第414章 政治真有趣

“?!”

第一眼看见敲门而入的少年时,李明达明显愣了一下。

虽然她很快恢复了皇室的淡定,但是眼睛里仍然残留着惊讶。

因为这位少年的脸色太苍白了,又面无表情,简直像是从坟墓里直接刨出来的行尸走肉一般。

活人真的能拥有这样的面相吗?

“哦~是房遗则啊!”

李明见到了对方,立刻堆起笑脸,亲切地迎了上去:

“你今天格外高兴啊,连气色都红润了许多。是发生了什么好事了?”

一旁的李明达听得心头一颤——

什么,这就算表情高兴气色好了?

那他气色差的时候得差成什么样子?

房遗则,这个名字怎么好像有点耳熟?

房……那不是房玄龄房相的小儿子嘛!

居然是他……

李明达震惊了。

老十四的小学同学们,作为老姐她也是认识的。

在她的印象里,房遗则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只是一个调皮捣蛋、偶尔会欺负小同学的普通贵族子弟而已。

怎么一段时间不见,居然成了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了?!

在李明的手底下,这位可怜的少年究竟经历了什么……

“启禀陛下,财政问题可能大约或许能够得到部分缓解。”

房遗则向旁边一撤步,轻轻躲开了李明陛下热情的熊抱,同时手法娴熟地递给陛下一封文书。

显然,这已经不是小老弟第一次谢绝陛下的“临幸”了。

李明顺手接过,一边拆开封印,一边略有埋怨道:

“你我都是老同学了,何必这么生分?别叫我陛下,叫我一声大哥听听。”

房遗则面无表情:

“谨遵陛下谕旨,陛下的一切命令,即使赴汤蹈火臣也万死不辞,陛下。”

满口“陛下陛下”的,这态度和狄仁杰还不一样。

小狄是发自内心的谦卑和惶恐。

老房则是纯粹在气李明。

当然,他可太有理由埋怨这个李扒皮了。

所以李明没有、也不敢生气,悻悻笑着打开了房遗则送来的文书。

“呵。”

只是瞥了一眼,他便耸动肩膀冷笑一声,将文书又递给了在旁边不知所措、不知该不该回避的李明达。

“咦,这我也能看吗?”

李明达不敢接,生怕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房遗则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小老妹。

“没有什么机密,只是房相父转发的一封信而已。”李明淡淡地说道:

“我说得再多,都不如这封信能替你解答疑问。”

解答我的疑问……李明达顿时觉得手里的纸张仿佛有千钧重,顿时无比郑重,仔仔细细逐字逐句地阅读起来。

整份文书并不长,第一页是房玄龄批的“奏请陛下”,就一键转发过来了。

转发的内容倒也不复杂——

是以河北最大“在野”望族、清河崔氏(和李令婆家的博陵崔氏非同一支)为首,河北各大家族一起进献的请愿书。

这些河北大族,不正是和李明的朝廷对着干的“坏人”吗?他们有何事请愿?

李明达心里嘀咕着,翻到下一页。

刚看一眼,顿时瞳孔一缩。

“咦?!”她忍不住小声惊呼了一声。

后面的内容并不复杂,但是十分炸裂——

“士族,愿意,将家族土地双手奉上?!”

李明达总觉得自己的打开方式不对,合上页面,又再次打开。

没有看错,请愿上明明白白写着的就是这个意思!

而且他们没有玩文字游戏。

因为在请愿书后面,付着长长的列表,列明了所献各宗地的详细地址和情况,最后还有一条所涉土地的总面积。

总额只能说令人触目惊心,即使在土地资源已经进行过一轮再分配的河北,士族手里的土地仍然远大于官府说控制土地的总和。

而这同时也说明,这些士族没有玩虚的。

是真的将自己所拥有的、实际控制的、以及隐瞒逃税的土地,至少大部分地“捐献”了出来。

而在最后,则是所有“同意捐献”士族族长的亲手签字画押。

李明达注意到,刚才那份文书里提到的“非暴力不合作”的涿县各大族,也在签字请愿之列。

“可是……为什么?”

李明达立马化身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了。

刚才不是还在说,土地是士族的命根子,是他们权力、财富和优越感的来源吗?

怎么这就把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经济基础,痛痛快快地上交国家了呢?

“这就是战争才能办到的事情,这就是战争权威。”

李明对小老姐微笑着:

“武器的批判胜过千言万语。打出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就是为了给士族开开眼,让他们知道自己在和谁作对。

“只要他们意识到,不捐献土地,下一步捐献的就是他们自己的遗体,他们便会乖乖就范。

“倘若不这么威吓,姐姐,你觉得要获得如此大量的土地,得打多少仗、流多少血?

“或者,也许到大明覆灭那一天,都未必能控制这么广大的田地?”

李明达一时无语。

所谓“斩业非斩人”,在此刻具象化了。

虽然残酷,但是如果真以李明达的怀柔手段……

不知天下百姓还得多受多少苦难,不知皇权还要受多大的掣肘。

杀人以刃与政,有以异乎……

“虽然河北也算大明的核心领土之一,河北的士族投降,并不能代表原大唐的整体情况。

“但总算是开了个好头。”

李明云淡风轻地点评道。

李明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嗓音干涩,根本发不出声音,而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这就是冰冷残酷、又诡谲不定的政治吗……

“咳咳。”

房遗则看不下去这对姐弟的两人小世界了,干咳一声,把话题掰扯回来:

“如果陛下没有其他事,那就容臣先告退了。

“虽然这桩事情可以部分缓解财政压力,让我们把到期债券的本息兑付对付过去。

“但是,只要财政亏空的根本原因不除,我就有干不完的活。”

房遗则面无表情地说道,同时冷冷地盯着某位“财政亏空的根因”。

这大逆不道的话说的,不说暴君,就算换做历史上脾气好的皇帝,都足够让房家三族脖子发痒了。

不过李明陛下只是难为情地摸摸头,讪笑着:

“我尽量省着点花。”

房遗则斜了这大猪蹄子一眼:“是啊,省着点。那又是谁在河南之地大量铺陈堤坝建设呢?”

“哎呀我的计相,我这又没有多花钱,只是现在天下太平了,我把战争经费挪给了民生而已嘛~”

李明拍着房遗则的肩膀安抚道:

“等到这一波基建热潮结束,堤防巩固,今年的旱灾洪灾顺利度过,花钱自然就少下去了。”

陛下的嘴,骗人的鬼。

房遗则根本不吃这一套,只是毫无诚意地夸张作了一揖,便要退下。

临行前,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道:

“对了陛下,西南边陲被蛮族入侵,还望陛下多上点心。”

西南边陲?蛮族?

李明一时难以把这两个词给联系起来。

我大明的西南边陲,不是山西到关中那一代吗?

蛮族入侵,难道是犬戎?可那玩意儿不是已经退版本了吗……

看着陛下犯傻的样子,房遗则忍不住多欣赏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提醒道:

“咱大明的西南边陲是剑南道,侵犯我们的蛮子是真腊国。”

“哦哦,知道了。”李明一拍脑门。

如今的大明帝国,已经不是过去偏安一隅的那个割据政权,而是“天下”的代名词了。

但是领土越大,同时也就意味着责任越大。

自己的子民被人欺负了,肯定得把场子找回来。

不然内战内行外战外行,我大明国威何在?

“真腊?真腊……嘶,记得当时为了牵制大唐的南方,我们确实向那群猴子输出过武备来着……”

李明陷入了回忆,但只陷入了一点。

那块地方雨林密布、又与世隔绝,诞生了一大片名字古怪的部落政权,什么僚、蒙舍诏、林邑、真腊之类的,鸟语连篇,让人摸不着头脑。

“真腊是个什么情况?记得那地方不靠岸,在山里,按理说并不可能接受多少我国的军事援助吧?

“怎么就兴起了这般风浪?”

李明随口问道。

对于陛下关于外交专业的疑问,主管财政的房遗则却是对答如流:

“回陛下,真腊能横行西南边陲,甚至冒犯天朝,或许正因为他们接受的我军军备援助最少。”

这是什么话?!

李明立时转向房遗则,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我大明科技世界第一,怎么还嫌弃上了?说得和拖了后腿似的。

“因为南方实在是太热了,尤其是在夏季。”

房遗则像是读到了明哥的疑问,毫不迟疑地解答道:

“在那里穿盔甲作战,是真的会热死的,字面意思。

“就算没有当场热死渴死,卸甲以后的卸甲风,也能带走一大批人。

“所以,穿盔甲穿得少的真腊人反而有了优势。

“都夏天了,其他部族还在使用披甲的方阵,唯独真腊人沿用着原始的战术,反而能占得优势。”

李明听得直挠头:

“看来,被真腊人用原始战术打垮的,也包括我华夏?”

“是的。”房遗则毫不迟疑地点头道:

“其时正值华夏大战,长安的朝廷自顾不暇,西南边民只能自生自灭,被真腊人钻了空子。

“现在大战结束,帝位已定。陛下应驱除蛮夷,保境安民,以示正统。”

李明听得直点头:

“嗯嗯,房爱卿说得很有道理。只是西南边陲地远路险,补给不便。

“如果要向西南用兵,那军费开支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说着,他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房遗则。

“不知出此妙策的房爱卿,是哪位房爱卿啊?”

房遗则先是吵着嚷着“财政亏空”,反手又突然叫嚣起了向南蛮开战。

他这个计相,什么时候把鸿胪寺的活儿也给兼了?

所以显而易见,这背后肯定是他老爹房玄龄,教他这么说的。

“是家父房玄龄。”房遗则倒是不扭捏,很爽快的就把老爹给卖了。

“我出门的时候,他将这封请愿书交给了我,顺便让我向陛下你转达那番话。”

房相到底是相父,内心深处还是放心不下他的学生、放心不下江山社稷啊。

即使嘴上说着要辞职,但也一直在远程办公的啊~

李明心中一暖,微笑地看着房遗则。

“兄弟,兄弟……”

房遗则感到一阵恶寒:

“陛下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有桩事情我有点拿捏不准,想问问你的意见。”

李明嘿嘿笑着,将桌上的一份文件丢给了房遗则。

“事儿也不大,无非是六品及以上官员的人选而已。

“最近不是在机构改革嘛,有一些位置得动一动了。”

房遗则古井无波的脸上,以嘴角为中心,泛起了一层涟漪。

“陛下,这事情貌似不是我的职权、也不是我的能力范围之内啊。”

好家伙,人事权,这是他这个计相能掺和的吗?

这不得国务衙门首相这个级别才能定夺?

比他现在这个级别跳了两级,中间还隔着一个尚书省呢!

“高级官员任免十分重要,既要唯才是举,又要考虑政治。既要拉拢旧唐旧臣,又不能寒了大明老臣的心。既要南北均衡,又要东西平衡。

“对了,除了汉家子弟以外,还要统筹兼顾国内突厥、鲜卑、铁勒、高句丽等各民族的优秀英才……”

李明完全无视房遗则的抗议,自顾自地往下点数着,最后拍了拍房遗则的肩膀:

“总之,这件事就交给你审阅了。做得好赏你首相之位,做不好就给我加班加到死。”

这奖励和惩罚是一回事罢……房遗则一脸黑线,觉得在这里多待一秒就得多招惹一堆麻烦,草草告辞退下了。

李明看着小老弟匆忙的背影,呵呵一笑:

“只要房相父不愿出仕,那我就不断把他的工作都压到他儿子身上,就不信他能忍住不出手。

“哈哈,政治真是有趣啊~你说是吧,阿兕子姐姐?”

全程旁听的李明达面色煞白,嘴唇颤抖:

“政治真可怕……”

她真傻,真的。

她单知道凭着满腔热血为民请命,效法缇萦救父、上谏汉武帝故事。

殊不知,就自己这傻白甜的见识,居然还敢对这台世上最纯粹的政治机器指手画脚……

真是班门弄斧,可笑至极!

“我……臣不叨扰陛下了,臣请告辞回宫……”

李明达弱弱地福身告辞。

“咦?”李明还有些纳闷,不知道姐姐怎么突然就从愤怒的小鸟,变成了泄了气的皮球。

“要不留下吃个饭?”

“不了,陛下您先忙……”

李明达垂头丧气地离开了书房,留下某位政治机器困惑不解地抓着头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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