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朕也只能想一想

张居正拿着张四维的信,就着明亮烛台细细地看了起来。

曾省吾坐在他对面,看到他的脸色微微有变。先是沉思,然后眉头微微皱在一起,随后眼睛里闪过一丝失落。

老师这是怎么了?

谁写来的信,说了些什么,让老师如此反应?

看完信的张居正脸色恢复正常,不慌不忙地把信收了起来。

“张凤磐写来的信。”

“老师,张凤磐不是在武昌吗?”

“对,在武昌盘桓了一些时日,准备去长沙。”

“长沙?”

“对,湖南布政司和抚台不是联袂上了一份奏章吗?”

曾省吾想了想,“老师一说,学生想起来了。湖南藩司和抚台联袂上疏,请求把岳麓书院和邺侯书院合并,改建为湖南省公学。”

说到这里,曾省吾摇了摇头,“凌抚台和胡藩司尽在想好事。省公学一年需要多少经费钱款?光是每晚给那些学子晚自习用的蜡烛就是一笔不菲的支出。

现在国库虽然宽裕了些,可也没有款遇到可以大手大脚。老师在内阁会议上,再三讨论,才定下省级公学暂设定九所。

上海有钱,自己掏钱,硬生生砸了一所省级公学,无可厚非。

湖南有钱吗?没钱,大头还得内阁出。那他们想什么好事,南方加上南京,内阁才给了四个名额,湖南凭什么还要硬生生凭空变出一个来?”

张居正看着曾省吾,心头所动。

自己老了,执政不了几年。可新政改革不是十年就能做完的,必须有人二十年,三十年坚持做下去。

自己必须也有衣钵传人啊,真正的衣钵传人,把新政改革继续延续下去。

“三省,很多东西不能算经济帐,还要算政治帐,有时候政治账,比经济帐更重要。王子荐在这份奏章的附议,你看了吗?”

曾省吾在脑子里想了想,把那份附议调出来回顾了一遍,再对照老师的话,猛然间就悟到了。

还能这样玩啊,不愧是四十岁未到就成为六部尚书,外镇一方。

“老师一指点,学生悟到了。王督宪在附议里给内阁算政治帐。站在改土归流的角度上,内阁必须为湖南增设一个省级公学的名额。

这是政治需要。”

“对。改土归流是大明目前安内的国策,这是皇上在资政会议和御前朝议会议上,再三强调过的。

偏偏目前的改土归流工作,又是王子荐在主持,他附议说出来的话,分量不轻啊。老夫和内阁不得不慎重考虑。”

曾省吾顺着张居正的指点,继续思考下去,“如此说来,凌抚台和胡藩司这份上疏,跟王督宪通过气,甚至得到了他的授意。

王督宪确实立意高远,手段高明,把天时地利人和用得恰到好处。”

张居正意味深长地问道:“三省,那你说说,王子荐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曾省吾想了想,“老师,说实话,学生有点想不明白。王子荐把改土归流的事做好了。比如把播州杨家灭了,再进而降服永安奢家和水西安家,完成川南贵州的改土归流,已经是大功一件。

他何必又节外生枝,支持湖南藩司和抚台去申请省级公学。这个难度极大,搞不好铩羽而归,搞得大家都没有了脸面。”

张居正哈哈一笑:“三省啊,王子荐不到四十就身居高位,他除了会立功之外,还会分功。”

“分功?”曾省吾一愣,“老师是说申办湖南省级公学,他在幕后出大力,但功劳大头归凌抚台和胡藩司?”

“孺子可教。”张居正赞许地点点头,“没错。王子荐立武功,这文功自然就分给凌汝成和胡伯安。两人本来在改土归流中分润了不少政绩功劳,现在又有一份不小的文功落到头上,肯定欣喜万分。”

“可是老师,申办湖南省级公学,非常困难,很容易就被内阁驳回。前些日子,浙江、广东、江西抚台和藩司都联袂上疏,请求建立省级公学,全被老师驳回。

要是被驳回,湖南的面子都不好看,王督宪就会弄巧成拙。”

“正是非常困难,要是被王子荐做成了,才显得这份功劳贵重,才显得他有本事。要是事事做别人都能做的事,王子荐能走到今天这步?

这么说吧,只要播州土司城攻克,杨家覆灭的捷报传到京师,老夫就算是要紧牙关,想方设法去筹经费,也要批复同意湖南申办省级公学的上疏。

三省,这就是算政治账,政治账比经济账要高一筹。”

曾省吾不敢置信,“老师,杨氏盘踞播州六百年,那里又山高林密,地势险要,王督宪这么有把握?”

“事事都有把握了再去做,好处能轮到你?”

曾省吾至此明白了老师张居正的指点之意,也领悟到老师对自己的期盼。

“老师,如此看来,王子荐真是位强劲的对手。”

张居正看着曾省吾,连连摇头,“三省,你是明白了,但还没悟透啊。你的对手不是王子荐。”

曾省吾目光一闪,“老师,请问说谁?”

“当初在皇上眼里,比你更合适通政使之位的是谁啊?”

“潘凤梧!”

张居正捋着胡须,欣慰地点点头,“三省,喝茶,这是老夫家乡的茶,有楚地特有的香气,你喝一喝,是不是合口味。”

曾省吾端起茶杯,抿了几口微微冒热气的茶,“嗯,果真是楚香自中来啊!老师,能不能送学生一些。”

张居正仰首哈哈大笑,“前些日子,江陵送来了四斤,老夫给潘思明(潘晟)、方行之(方逢时)各送了一斤,再送你一斤又何妨。”

曾省吾心头一动,起身高叉手长揖道:“学生谢过恩师。”

张居正越发满意,右手挥了挥,“三省坐。”

“三省知不知道内阁政事堂有一块匾。”

“学生知道,是世宗皇帝亲笔题写的,‘一团和气’。”

“一团和气,斗而不破也。三省,你要记住了。”

“学生记住了。”

过来半个小时,曾省吾起身告辞。

张居正叫张桐代他相送,自己走到书案后,展开金花五色笺信纸,轻轻磨墨,提起湖毫,蘸了蘸墨汁,略微一想,运腕写道。

“凤磐贤弟,接信甚喜你所言之事,愚兄心领。贤弟维护之心,愚兄感激不尽”

一气写完,张居正放下湖毫,长舒一口气,静待墨迹自干。

“张四维,你比百戏杂耍的还要会跳啊,现在又要改换门庭,也罢。你这样的三姓家奴,去哪里都是一样。

这是栾永芳之事,你和沈一贯是首恶,老夫只是被牵连。别人记不得,有人记得。你以后且等着”

张居正刚自言自语到这里,心头一动,若有所悟。

“原来如此,老夫只是受了无妄之灾啊。张四维、沈一贯,老夫就等着看你们的下场。呵呵。”

曾省吾出了张府,跟张桐拱手告辞,钻进等在府门口的马车。

马蹄声响,清脆的声音在仁寿坊街面上回响。

曾省吾透过车窗看着巍峨的张府正门,心有所动,嘴里轻轻地念道:“潘应龙!”

第二天中午吃完饭,署理顺天府尹潘应龙在池家四方茶馆里坐着,它位于顺天府衙附近的椿芽巷。

等了十几分钟,一身便装的朱翊钧带着祁言走了进来。

“朱公子。”

“潘先生。”

朱翊钧笑呵呵地答道。

“潘先生不要烦我老是拉着你到处看,主要是京师日新月异,看也看不够。”

潘应龙笑着答道:“公子说笑了,你拉着在下到处看,是好事,要是不拉着在下看,在下怕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了。”

朱翊钧哈哈大笑。

“朱公子,今天想去哪里看看?”

“去西湖、玉渊潭一带看看。”

“朱公子想看看新扩建的西城大学区?”

“是的。”

“好。朱公子请。”

一行人上了马车,直接出了安定门,然后沿着北城墙外的官道向西,过德胜门,一路疾行,一个多小时后来到西湖。

下了马车,朱翊钧看到眼前一片湖泊,湖面广阔,波光粼粼。

这就是昆明湖啊!

潘应龙指着湖面说道:“朱公子,这就是西湖,当地百姓也叫它七里泺。因为天底下最著名的西湖在杭州,为了以示区别,很多人还叫它七里泺。”

朱翊钧笑着答道:“此西湖不比彼西湖差啊。”

“朱公子,听闻有人奏请要把这里改为皇家园林,被否了?”

“天子已经占了西苑三湖,他总不能把天下的好东西都占了吧,所以否了。而且避暑的皇家园林修在承德城,比这气魄多了。

秦皇岛也修了一个海边皇家避暑庄园,在阳台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海,比看这个小水泡要舒坦多了。”

“朱公子果然不是凡人,境界高远。”

“少拍马屁了,继续介绍吧。”

“是。朱公子,这七里泺原本是通惠河的水源。”

“通惠河的水源?”

“是的。通惠河乃前元郭守敬主持开凿的,漕运从通州可直达大都城内积水潭、什刹海。积水潭以上的河道叫三里河。

三里河出自昌平神山泉,南汇一亩、马眼二泉,绕出瓮山后汇入七里泺,再东入都城西水门,贯积水潭什刹海,又东至月桥,入内城,南出都城东水门,过大通桥,又东五十余里至通州,入白河,也就是现在的潞河。

只是三里河在元末时淤废。国朝成化、正德、嘉靖三朝都反复疏浚过,但昌平一带的泉水还是日见干枯,丧失漕运功能,仅仅维持七里泺、积水潭、什刹海等海子的水量。”

朱翊钧走在湖边,触目之处无比荒芜,湖水荡漾,周围全是芦苇丛,跟记忆中的昆明湖景色截然不同。

“想不到这里是西苑的三海子湖的来源处。”

“是的朱公子。只是现在昌平、玉泉山等地的泉水小河,日渐干枯,顺天府做了一份京师规划,在西山南边开凿一条水渠,修三道闸,把卢沟河的水引到西湖。

再沿着三里河故道直下七贤湖,然后再分成两支,一支走南长河故道,入西水门进积水潭,维持什刹海、西苑三海子以及金水河、皇城护城河的水量,再出泡子河,汇入内城护城河,直通通惠河。

另一支继续沿着三里河南下玉渊潭,再向南直抵南苑西边,汇入南苑湖,南苑湖再开凿水渠直抵大通桥,连通三里河。”

“规划宏伟啊。”

“朱公子,京城南边、西边多泽地和水泡子,蝇虫聚集,野兽出没,也是许多为非作歹之人聚集的地方。

顺天府决心对这些地方进行整治,作为学校、公园、体育馆、疗养院等公共场所,同时调解卢沟河水量。”

“调解卢沟河水量?”

“朱公子,卢沟河连同上游桑干河,降雨不均,丰枯交替。

根据老农讲述,还有顺天府架阁库的记载,有的年份,大雨磅礴,连绵不绝,足足从六月初下到七月底,洪水泛滥,然后其它月份少雨无雨。

有的年份,干脆六七月就下几天雨,然后全年少雨无雨,整个河床都露底了。”

朱翊钧点点头。

北京的天气就是这个鬼样子。

前世时他曾经在网上看到过一份资料,说北京和附近的河北地区降水具有时空分布不均,丰枯交替发生等特征。

多年平均降水量六百一十四毫米。

降水年际变化显著,丰水年多达一千四百毫米,枯水年仅三百八十一毫米。

丰枯连续出现的时间一般为两至三年。受季风气候影响,年内各月、季节极不均匀,七、八两月占全年降水问题的百分之六十,春冬两季仅占百分之十一。

而北京和附近河北地区的河流,大部分汇集成了海河,位于海河下游的天津就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重压。

现在的海河叫卫河,天津卫的那个卫,也是让直隶巡抚胡如恭头痛的一条河。

要想治理好卫河,就得从中上游开始。潘应龙这个思路非常正确。

“顺天府还想着联合直隶布政司,在保安县洋河和桑干河交汇下方,依照地势修建一座水库。不过这只是想想而已。”

潘应龙讪笑地说道。

你也只敢想想。

那个位置就是后世的官厅水库,没多远就是天寿山,成祖皇帝起的诸多先帝陵墓都在那里,不要说修水库,你多挖几锄头都要被人喷死。

风水!

知道什么叫龙脉吗!

朕也只敢想想!

朕胆子再大,也不敢在祖宗陵墓上方不远的地方修个湖泊一样的大水库,太超现实主义了。

朱翊钧笑了笑,指着西湖东南方向问道:“那里是一片工地,在修什么?”

(本章完)

第689章 给朕说说,什么生意?

潘应龙顺着手指看过去,那里原本也是芦苇水泡着,现在被全部填平,正在挖地基,搭钢筋,浇灌水泥混凝土。

上千建筑工人戴着藤帽,推着小车,分成几条长龙来来往往。十几座高十米的铁木混搭高塔耸立在中间,长臂吊着重物,在空中转来转去。

“朱公子,那里是新的北京国子监修建工地。挖地基的地方是四座教学楼,一座图书馆,再过去就是六座学生公寓楼。

靠湖边那里是教师生活区,绕过那个水泡子。对,那个水泡子就地改为学校的公园,挖一个小湖。再过去就是操场。”

“北京国子监?”朱翊钧顿了一下,“现在该叫北京大学。”

潘应龙眼睛眨了两下,“对,听说了,北京国子监改名为北京大学,南京国子监改名为南京大学。”

“潘先生,你继续介绍。”

“好,朱公子。这西湖将改成京师的后花园,如南苑例。北边的瓮山上会修建一座道观,叫万寿观。西边玉泉山腰会修一座隶属于戎政府的荣养院,专门荣养卓殊战功伤残者。其余全部开放。

几所大学在东边和南边,围绕着西湖修建。东边是北京大学,南边是金台、白塔、文思、台基学院以及杏林医药学院合并成的新大学。”

“现在叫万历大学。”

“万历大学,好名字。”潘应龙恭维了一句,“万历大学再往南边走一点,就是京师师范大学。”

“现在改名叫隆庆师范大学。”朱翊钧幽幽地说道,“听说西苑传旨,武昌的江汉大学改名为嘉靖大学。”

潘应龙愣了一下,这名字改得有意思,祖孙三代一个都不落。

世宗皇帝出生在湖北承天府,十四岁才入京,建一座嘉靖大学在湖北武昌,也算是一种纪念和孝敬。

就是隆庆师范大学,名字有点磕碜。

“潘先生,这三所大学修建起来,这里将成为大学区。京师以及部分滦州的讲习所和学院,将会陆续整饬。

讲习所改为技工学校,高级讲习所和学院改为专业学院。还有钦天监的各研究所,也会在这一带修建。”

朱翊钧的右手指着远处画了一圈,对潘应龙说道:“潘先生,顺天府的职责就是三通一平。”

“朱公子,什么是三通一平?”

“地面平整,方便建筑施工。通路、通水、通排水管。”

“朱公子放心,绝对没有问题。”

“这里属于哪里管辖?”

“回朱公子的话,南边属于宛平县,北边属于昌平县。不过顺天府合计后,准备把这里划入新的西城。”

“新的西城?新的城墙要绕着这边围一圈吗?这工程量有些大啊!”

“朱公子,按照顺天府的规划,新西城不会再修建城墙,与其耗费巨大修建一道防御城墙,不如省下来多修几座公学。”

“对,就是要有这样的治政思想。城墙曾经保护我们免于兵火,但是一味地防御,只能桎梏我们。

现在我们放开胸怀,放眼天下,城墙挡住了敌人进来,也绊住了我们走出去。现有的城墙我们不拆,但是新修的城区不修城墙。

你这个思路很好啊。”

朱翊钧围着西湖边上的大学工地转了一圈,到处尘土飞扬,到处都在挖坑,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潘应龙拿着规划图,展开在朱翊钧面前。

他对着图看了一会,总算在心里有个概念。

下午四点多,朱翊钧和潘应龙坐上马车回城。

“凤梧,今天朕请你吃饭。不要去各大酒楼,找个干净的半大饭店就好了。”

“谢皇上。”

“去哪里,你给马车夫说一声。”

“就去栖凤楼,名字取得有意思,只是一家普通的饭店,在丰城胡同附近。”

马车夫收到信,一抖缰绳,马车直奔阜成门。

“凤梧,顺天府出现伪造假银圆案,这事关乎重大,你要放在心上。”

“皇上放心,我会盯着刑曹和警政厅。”

朱翊钧看着潘应龙问道:“知道朕和内阁为何对假银圆案如此上心吗?”

潘应龙想了想答道:“臣听皇上上课时说起过,这涉及到货币主权以及铸币税。”

“对,货币主权是一个国家的大事。货币一词的意思,朕讲了很多次,你们也都明白了。”

潘应龙点点头。

“大明此前沿袭前宋习惯,用铜钱,洪武永乐铜钱,成了东倭、朝鲜和安南的货币。后来用银子做货币。但是银子做货币,就有一个很大的弊病,那就是贸易不受控。

东倭有大量的银子,西班牙人也有大量的银子,他们就可以到大明随意地买东西,有多少银子就买多少货。

大明茶农、蚕农、织户,还有纺纱棉布厂工人们,辛辛苦苦劳作,就换回一堆的银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不受控的贸易对大明有利有弊。

好处就是获得大量硬通货币,坏处就是东倭、西班牙人的银子不受控制地大量涌入,会引发通货膨胀,也就是银子多了,能买到的东西越来越少。

而且他们想买就买,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那坚决不行。

经过少府监、内阁、四家银行不断地努力,这些年大明内外贸易都认户部宝泉局发行的银圆货币以及铜钱辅币,百姓日常也习惯用它。

这是大好事。”

哒哒马蹄声响起,马车在大路上不急不缓地走着。

潘应龙微抿着嘴巴,认真地听着。

“一年宝泉局进多少金银,铸造发行多少银圆和铜钱,内阁都有本帐,有通货膨胀的苗头,就收一收,把流向市场的银圆和铜钱收紧一些。

反之就多放些银圆和铜钱出来。手段虽然简陋了些,但是比起以前的睁眼瞎要强得多。而且户部尚书王国光也在不停地学习中,对财税、金融控制越来越娴熟。

还有铸币税,这个就不用细说了,户部国库每年都靠着这笔钱贴补家用。

货币主权,事关大明财税金融安全,马虎不得。”

朱翊钧看着对面的潘应龙,语重深长地说道:“这案子是户部和刑部的事,你的顺天府就是打个配合。

凤梧,朕对你的期望不只是顺天府。朕希望你这次配合户部和刑部破获伪造银圆案,多接触财税和金融方面的工作。”

潘应龙按住心中的喜悦,竭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只是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回答时的声音有点微微发颤。

“回皇上的话,臣记住了。”

车子在丰城胡同口停住了,朱翊钧和潘应龙下了车,又变成了朱公子和潘先生。

栖凤楼就前后两个厅,没有雅间,潘应龙跟掌柜熟,要了个后厅靠角落比较亲近的桌子,那里非常清静。

两人坐下后,其余的侍卫也在附近的四张桌子下坐下。

“朱公子,请点菜。”

“潘先生点吧,你知道我的口味,没有什么忌口,点几个它家的特色菜。”

“好的。”

潘应龙点了一条鱼,一盘爆炒羊肉,一个时蔬,一个莲藕汤。

“这家在下经常来,跟掌柜的也熟。他只知道在下是顺天府衙一位书办。”

潘应龙略微解释了一下。

“潘先生最近在忙什么?”朱翊钧随口问道。

“朱公子,过几天就是端午节,也是万寿节。”

“哦,南苑游乐会又要开始了?”

“对,去年办得还不错,大受大家欢迎。今年一开春,各路人马就到顺天府来打听,今年的端午南苑游乐会要不要办?

当然要办了。”

“各路人马找上门来?如此积极,那顺天府岂不是可以把广告费再抬一抬?”

“那是自然的。今年南苑游乐会的广告位,分甲乙丙丁四种。”

“哦,还分级了?进步得挺快的。”

“朱公子见笑了。顺天府见到钱了,自然就学得快了。”

“你说说,这广告分级怎么分?”

“就是按朱公子说过的曝光度来算。

比如正大门进来的那三块广告位,是甲上位,价格最贵。其余的甲中、甲,乙上、乙中、乙和丙级,合计分七个等级,三百七十九个广告位。

顺天府为了杜绝徇私舞弊,干脆搞了个公开招标会,把这三百七十九个广告位全部拿出来拍卖。

广告位在南苑哪个位置,尺寸多大,去年的效果如何,一一标出了来,然后让各商户举牌叫价。”

“我听说过,据说三月初就把南苑游乐会的广告会全拍卖出去了?”

“是的朱公子,今年顺天府收获的广告费用四十五万四千八百圆,比去年高出了两倍有余。”

“四十五万四千八百圆,确实不少。顺天府这回发了大财,难怪潘先生最近财大气粗得很。”

“让朱公子见笑了。”

“标王是谁?”

“标王?”

“就是出价最高的那位。”

“哦,就是那三块甲上位中间那个位置,由工商银行竞标拿下,出价两万一千圆,比左右两边的贵四千圆。”

“还是开银行的有钱啊。”

潘应龙忍不住看了朱翊钧一眼。

这几家银行背后的大东家不都是少府监,是皇上你吗?

你这吐槽,好像吐的是你自己啊。

菜很快上齐了,朱翊钧拿着筷子夹了些鱼肉尝了尝。

“嗯,不错,这家的大厨手艺不错。”

“这家大厨姓步,能得朱公子赞许,实在是他的荣幸。”

“呵呵,其实我喜欢吃外面的菜。家里的那些厨子太保守了,十分手艺只敢拿出三四分来,不敢使全了。”

“朱公子,这是为何?”

“他们把全部本事使出来,吃得我开心了,下回一不小心做得不好,坏了口味,怕我骂啊。

我知道他们这些勾当,也懒得说了,我对口食也没有什么要求,只能要下饭就行。”

“朱公子宅心仁厚”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十分轻松。

前厅转进来一人,四十来岁,浓眉大眼却目光灵活,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道袍发髻包个布巾,有些不伦不类。

浓眉大眼一扫,把后厅里各桌的顾客都收在眼里,然后一桌桌凑上前去,轻声说着话,像是在招揽什么生意。

有的稍微搭两句话。

大部分不耐烦地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赶他走。

他也不恼,继续保持笑脸,和声和气跟每位潜在顾客说话。

朱翊钧来了兴趣,暗地里示意刘义不要阻拦。

不一会浓眉大眼自来熟地在两人桌子边的凳子上坐下。

“看两位衣着不凡,必定是有钱人家。小的冒昧地问一句,想再发笔财吗?”

朱翊钧微笑着答道:“兄台好眼光。再是有钱人,他也不会嫌钱多啊。”

浓眉大眼眉开眼笑,“这位少爷一看就是龙凤之姿,谈吐不凡。没错,谁会嫌自己钱多啊。”

朱翊钧顺着他的话问道:“莫非兄台有什么好门路。”

“这位少爷是敞亮人,在下也不打马虎眼。”

“请说。”

“再过几天就是端午万寿双节了。”

“嗯。”

“南苑游乐会照例举行,少爷知道吗?”

“知道,准备再去逛逛。”

“在下的发财门路,就在这游乐会上。”

朱翊钧看了潘应龙一眼,对浓眉大眼说道:“愿闻其详。”

“不得不说,顺天府尹潘大人,可真是位高人。他这么一捯饬,游乐会成了聚宝盆,摇钱树。知道今年游乐会广告竞拍会了吗?”

“听说过。”

“知道拍了多少钱吗?”

“好像有几十万。”

“上百万了!”浓眉大眼神情非常夸张地说道。

“啊,这么多!”朱翊钧配合地露出十分惊讶的神情,“那顺天府今年不是发大财了吗?”

“那是必须的啊!”浓眉大眼微凑过身子去,一脸的敬佩仰慕,“顺天府衙有官兵把守,要不然大家非要把它当成财神庙,把潘大人当财神拜。”

朱翊钧看了看对面有点坐立不安的潘应龙,继续说道:“听兄台这么一说,游乐会是棵摇钱树,大有作为!”

“这位少爷英明!这游乐会就是个摇钱树,是个聚宝盆,随便挖一勺,全是哗哗的银圆啊。”

“哦,听兄台的意思,你能帮我抢个广告位?本少爷也不要那三块甲上位,帮我抢个甲中位,把我家商号挤进去今年的游乐会,钱不是问题。”

浓眉大眼微张着嘴,脸上既是尴尬,又是懊悔。

“少爷真是做大生意的人,只恨小的能力有限,攀不上你这根高枝。小的只能做些小买卖。”

朱翊钧端起茶杯,自带一种颐指气使的气质:“那你且说说,这生意到底有多小,要是本少爷还看得上眼,就凑合做一单吧。”

浓眉大眼男弯着腰,诚惶诚恐地说道:“少爷,你别看这生意小,其实还是蛮有赚头的.”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