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6章 今不如昔

火塘里的篝火已经熄灭了很久。

平等国的人,也早就离开了。

姜望安静地坐在他的位置上,慢慢地长着他的头发。

他的确并没有愤怒。

他站在齐国的立场上,曾多次位于平等国的对立面,甚至于还杀掉了一个平等国护道人。赵子又拥有毋庸置疑的实力。

不过是削发而已,不过是多请了两头烤羊。这几乎不算什么代价。

这一夜的遭遇他也的确早有预期。

离开齐国之后会发生什么,会面对什么,他虽然没有重玄胜那么聪明,但慢慢地想,也大概都能想象得到。

他并不是头脑发热而做的决定。

真正头脑发热的话,在离开妖界的那一次,他就不会顿足在云城外。

他真正想清楚了,自己要怎么做。

所以他会先来星月原,此地能够最快地联系上观衍前辈,若观衍前辈与小烦婆婆云游万界未来得及理会,这里离悬空寺也很近……

天亮了。

账早已付过。

姜望掀帘而出,阳光沐浴在他的身上,他独自往星月原走去。

一个晚上,再加上他慢悠悠走过去的时间,如白玉瑕这般的优秀人才,应当早就安排好一切……了吧?

……

……

“我不太明白。”

幽暗的地窟里,其他护道人都已经离去,唯有卫亥和赵子还在。

耳边听得凶兽隐约的嘶吼声,卫亥不解地道:“既然他这么抵触我们,又有这样可怕的天赋。为什么不现在就杀了他?”

赵子平静地道:“我们在挑战整个旧时代,我们的敌人何其多。都杀得过来吗?”

“但是他不一样。”卫亥说:“他强大的速度……让我恐惧。”

赵子只道:“他经历过的事情、遇到过的人,慢慢让他成为今天的样子。我们也会成为改变他的原因之一。如果你确实相信,我们的理想。”

“我当然相信!”卫亥有些激动起来:“这个腐烂的世界,只有我们能够拯救!”

两人身前是一个巨大的火炉,火炉的上半部分,应该已经穿到了地窟的另一层去。

在熊熊燃烧的烈焰前,赵子慢慢地说道:“很久以前张咏跟我说,姜望和我们是同一类人。现在我也如此认为。”

卫亥显然是知道张咏的。

她想了想,还是问道:“张咏的真实身份,是谁?”

赵子弯腰捡起一根木柴,放进了炉火里:“那已经不重要了。便称他为……薪。阎途也是,张咏也是,所有为理想而牺牲的人,都不会毫无痕迹地消失在旷野,只会让火焰更热烈。”

卫亥沉默了片刻,道:“祁笑那边……”

赵子道:“这事你不用管,昭王已派人去布局,至少也要三五年后再开始接触。”

卫亥不解道:“她已经是个废人,半点修为也无,甚至也活不了多少年。还值得昭王亲自布局拉拢吗?”

“修为废了,用兵的才能还在。我们太需要这样的人才。理想不是无根之木,非作空中楼阁。”赵子道:“有朝一日起事,平等国里这样的名将越多越好。”

卫亥道:“如果对我们来说她是重要的人才,那为何还要等三五年后再接触呢?时间久了,难免也生出别的变故。”

“现在她还是主导了迷界战争、赢得了巨大胜利的大齐名将,齐国天子还给了她特别的关照与呵护。”赵子淡漠地道:“要给她三五年,让她见世态炎凉。要给她一些黑暗里的时光,让她看清这个世界的真正黑暗。”

卫亥于是沉默。

上层有隐隐的说话声传来——

“这批凶兽怎么样?”

“培育得很好,都很强壮。”

卫亥往旁边再看,赵子已经消失不见。

她摘下了脸上那猪崽持花的可爱面具,又换下身上才穿过一次的衣裳,将它们全部丢进了烈焰里。

而她自己则归复为一个凤眸含煞的冷面女人。

她的姿态变得冷漠,步履变得优雅。

如此默不作声地往地窟上层走。

一路上不断有招呼声——

“夫人。”

“夫人。”

……

……

临淄定远侯府。

肥胖的博望侯又一次挪动他的庞大身体,兴冲冲地来这里用饭。

定远侯面上并不说什么,但不怎么进食,连灵食也几乎不用的他,却还是端了个碗坐下来,陪胖侄儿一起扒拉。

十四就安静地坐在一边,就着重玄胜为她拣好的那些灵蔬,细嚼慢咽。

同桌的叔侄两人都是笑眯眯的,瞧着一个比一个和善。

饭厅并无一个下人侍奉,因为博望侯喜欢在用饭的时候聊天。

而这些话,很多时候不适合被人听到。

“最终还是祁问拿回了夏尸。”重玄胜嚼了一块大肉,不甚利索地道:“天子真是冷酷啊。”

重玄褚良没什么波澜地道:“祁家本来就从未势衰,祁问本人无论是修为还是兵略,都是不俗,只不过都被祁笑压一头罢了,这些年韬光养晦,谁能小觑他了?祁怀昌是北衙巡检副使,祁良华、祁颂都算得青年才俊……这样的祁家,拿回夏尸也是顺理成章。”

重玄胜嘿然一笑:“祁笑当年拿走夏尸,可没有那么顺理成章。此中心情,实在难言。”

重玄褚良道:“兵权还归祁家,本就是祁笑主动向天子奏禀。她再怎么不忿于老诚意伯的偏心,想来也是不欲使夏尸旁落别姓的。”

重玄胜只道:“她是了解天子的。”

说着又摇了摇头:“这下姜无邪可高兴坏了,烧冷灶给他烧着了,白得一九卒强援!以前军中可都是华英宫主的势力范围。”

“祁家的年轻人是跟养心宫走得近,但祁问可从未表态过。”重玄褚良轻咳了一声:“你不要仗着自己聪明,就什么事都想掺和。”

“我当然不会掺和!姓姜的走了,我更没有掺和的理由。”重玄胜的笑容堆在脸上:“跟叔父闲聊而已。”

重玄褚良喝着粥:“既然是闲聊,就不要口气那么大。我还以为跟伱坐在兵事堂呢。”

重玄胜皮糙肉厚,根本敲打不动,仍是兴致勃勃:“还有个有意思的,怀岛那边战后裁定已经结束。四叔和李凤尧拿出了关键性证据,表示虚泽明需要为近海群岛的损失承担罪责,笃侯和东天师都已经认可……但是虚泽明却不见了。”

定远侯施施然道:“你的消息渠道倒是很广。”

重玄胜笑而不言。

重玄褚良这才下了结语:“一个蠢货,提他作甚。”

重玄胜道:“我听说太虚派现在的门主虚静玄,可是非常器重这个才俊。”

重玄褚良继续点评:“关起门来修行,把自己修迂了的一个人。封山久矣,把脑子也封住了。”

重玄胜若有所思:“那他倒很适合处理太虚派的宗门事务。”

“你又在动什么心思?”重玄褚良问。

重玄胜只是笑:“手上还有一座太虚角楼,我不得估估价格么。”

说话间,有下人在厅外报告,说是有个叫独孤小的,来找博望侯。

重玄胜便让人进来。

不多时,独孤小走进饭厅,规规矩矩地行礼。

帮姜望管理过青羊镇,后来又负责南夏老山封地,现在的独孤小,见多识广,接触三教九流,早不是当初那般局促。在两位国侯,一位国侯夫人面前,亦落落大方。

重玄胜笑着招了招手:“吃过没有?坐下来一起。”

独孤小恭敬地道:“多谢侯爷,我已用过饭了。”

在姜某人的心腹面前,重玄胜也较为随意,一边为十四夹菜,一边随口道:“你从南夏赶来,很是辛苦。先去府里休息一下。你家老爷已有安排,明天就送你进德盛商行。”

独孤小抿着嘴唇沉默。

重玄胜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有事直说。”

独孤小异常认真地道:“侯爷,我不想进德盛商行,也不要干股。”

重玄胜对谁都很客气,但不代表他是一个客气的人。筷子已是停了,脸上仍是笑着:“那你想要什么?”

时至今日德盛商行的发展,在齐国各大商行里已经稳进前十。姜望所给予的干股,已经是一笔非常庞大的财富,是独孤小这样的人,按照原有轨迹,一辈子也不可能企及的。

如何还能贪心不足?

但独孤小只是说道:“老爷离开齐国了,不再进入仕途。那么他需要的是一柄剑,而不是一个管家。我的人生意义是为他而存在,他不需要我,我就不知道如何生活。”

说着,她跪了下来,没有痛哭流涕,没有任何激动的情绪,甚至于声音可以称得上冷清。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表达一个诉求:“老爷说过,您是天底下第一聪明人,请您给我指一条明路。”

重玄胜有些动容。

姜望之所以给她德盛商行的生意,大概是想她拥有自己的生活。

但姜望如果不需要她,她可以马上死去。

这是一种畸形的情感,近于狂信而又异常冷酷的忠诚。她并不掺杂任何情绪,只是描述她的生命。

这样的人如果不能够变得锋利,还有谁可以?

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道:“你不要想其他的事情,先回青羊镇住一阵子吧。”

独孤小不明所以:“但那里已经不是老爷的封地了。”

重玄胜看着她:“但那是你的故乡——可以算你的故乡吧?”

“如果老爷承认的话,那就是我的故乡。”独孤小道:“我在那里死去,也在那里新生。”

她并不笨:“那我需要怎么做?”

重玄胜意味深长地道:“什么都不要做。就常去转转,收拾收拾屋子,像你以前做的那样。”

独孤小仍然不知道博望侯的意图,但她相信老爷,而老爷相信博望侯。

所以她叩头道:“感谢您的指点。”

然后起身离开这座侯府,又一次往青羊镇而去。

“好了,我也已经吃饱了,多谢叔父的款待。”重玄胜面带笑容:“这粥不错,叫厨房再给我熬一锅带走。”

重玄褚良看了他一眼:“冠军侯就从来不会到我这里来蹭吃蹭喝,连吃带拿。”

重玄胜嬉皮笑脸:“要不怎么说虎父犬子,今不如昔!他就不懂得我明光大爷,是怎么讨得我爷爷的欢心的。”

重玄褚良淡淡地说道:“你也不懂姜望是怎么讨天子欢心的。”

“他可以剖心,我不能啊。”重玄胜笑眯眯地道:“我的心剖开,都是黑的。”

……

……

“这些该死的秃驴,他们想让孤在这里等死!等到姜望洞真为止!”

绝不雄壮但很是幽深的庄王宫深处。

庄国天子压低了声音在寝殿内咆哮。

作为大庄中兴天子,在西境锋芒毕露的雄主,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失态。

上一次大约要追溯到韩殷时代,雍国屡次犯境之时。

镜中的声音却很平静:“你无需担心枫林城的真相暴露。须弥山内部并不知道你和姜望的恩怨,他们只是从苦觉的行动有所猜测,出于保护姜望的目的。同样的,悬空寺内部也没有什么声音,目前为止都是苦觉自主的行为。”

“消息可靠吗?”庄高羡问。

镜中的声音道:“我们的力量超乎你的想象。”

“那就用这份力量,帮我捏死这个人!”

“现在还不行。还没有到我们再次站出来领导这个世界的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庄高羡表现出一种生命受到威胁时的躁怒不安,而声音压抑地只在殿中回响:“我冒着举世皆敌的危险同你们合作,你们却连一个小小的神临,都不能帮我捏死?!”

镜中的声音古井无波:“别忘了,是你主动找到我们,主动要跟我们合作。如果不想合作了也很简单——我们马上送你回源海。”

“哈哈哈哈哈!”庄高羡有些癫狂地笑了起来:“杀一个姜望,你们害怕暴露,杀一个正朔天子,你却说‘马上’?”

“因为你知道我们的存在,并且聪明地联系到了我。而姜望对我们一无所知。”镜中的声音毫无情感:“杀死你们都不是难事,如何选择,只是利弊的考量。”

短暂的温情从来不真切,并且已经逝去了,现在是残酷的利益法则。

“呵呵。”庄高羡静静地坐回椅子上,冷冷看着这面镜子。

他的精神状态很让人担忧。

但镜子里的声音没有任何表现。

“你们需要朕。”最后庄高羡说。

镜中的声音只道:“希望你保持价值。”

嘭!

镜子在庄高羡的目光压力下破碎了。

而最后的声音也破碎地传开,直至消失不闻。

端坐彼处的庄高羡,狂躁的情绪一瞬间就收敛了。

身穿常服坐在椅子上的他,是那么的温和。他的嘴角莫名勾起:“时间真是你们的朋友?”

他截断了话语,也收起了笑容,淡漠地吩咐道:“知与杜相,明晨孤会临朝。此外,即刻召宋清约来见朕。”

想了想又道:“让林正仁也来。”

清江水主宋清约,新安八俊林正仁!

(本章完)

第1947章 我亦无来思,我亦飘零久

“见信如晤:

“临淄路远,高秋渐老。枫下少年,问候疏矣!

“台上曾有少年郎,剑魁天下,意气风发。

“东国曾有武功侯,得勋第一,钟鼎传家。

“君作云烟付。

“想来万里之志,不可磋磨。

“想是白首之心,一以贯之。

“我亦无来思。

“唯知江湖风波恶。

“行彼来此亦何似?

“遥记往日,君下云阶,万里赴齐。

“今日离齐,无妨戴月,缓缓归矣。

“蠢灰思君,小安思君,词不达意。

“——云上青雨”

修长有力的手,折叠了云雾一样轻薄的纸。

但薄纸上的牵挂太沉重,他掂了掂,又缓缓将其铺开。

独坐高楼临窗处的姜望,默默地把信又读了一遍。

词不达意,而望君知。

在八月十七日见青雨,是早就定下的前约。

一约既定,万山无阻。

除了那个拥抱,和突然失控的情绪之外,他并未再有任何逾矩的言行。但的确有些变化已发生。

对于一个死死盯着远处,艰难负重前行的人来说,失控是多么罕见的事情。

他必须要看到自己的心。

凌霄秘地是他这一路走来,少有的可以完全放松休憩的地方。除此之外,哪怕是在曾经的武安侯府,他也避不开大齐官场的千丝万缕。

而凌霄秘地之所以会对他敞开怀抱,叶青雨是唯一的原因。

或许从来都是他需要叶青雨,只是他以前都没有……或者说不敢发现。

现在青雨又同他写信。

信里请他“缓缓归矣”,这无异于是说,凌霄阁要给他庇护。

他不知道叶青雨是如何说服的叶凌霄。

但他知道,向来秉持中立、商行天下的云国,在今时今日,实际上已经没有足够的实力同庄国碰撞。除了叶凌霄本人之外,云国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武力。

他也没有忘记,他承诺过齐天子,不会再加入任何国家。

他更记得,自己当初在被庄高羡追击时,给予叶凌霄的回答——

纵死不面凌霄。

此言无怨无忿。是他对凌霄阁庇护姜安安的感激和承诺。是他独自承担一切,绝不牵累凌霄阁的意志。

昔日如此,今日亦然。

但是要如何回信给叶青雨呢?

要如何回应这一份牵挂。

姜望向来果决,也很珍惜时间。

然而此刻坐在窗边,却顿笔再三。

信纸写了一张又扯了一张,最后这样写道——

“来信已收悉,问候青雨:

“天涯路远,难得亲面。以字陈意,以叶寄秋。

“遽离齐都,已过半旬,所为求道,来而复往。

“我亦飘零久!

“惯为孤旅,而难长留。

“今见天边云复来,念及云篆。

“随信以为《云篆神魂之演化》,望多交流。

“——枫下小姜”

他随手剪了一枚黄叶,印入信中。而后放飞为云鹤,看它上高穹。

白玉瑕虽然说运势有些坎坷,能力却是不容置疑的。在小小的星月原,想出意外也很难。

当姜望赶到天风谷的时候,白玉瑕已经在这里置下产业,买下了一座酒楼。连夜更换招牌,改名为“白玉京”。

此楼依山谷峭壁而建,绝不精美华丽,但足够高阔,共有十二层楼。

在白玉瑕到来之前,就是天风谷生意最好的所在。

旭国符合条件的修士可以随意来星月原建星楼,但旭国并不对星月原拥有权力。景国虽然输了星月原之战,景国符合条件的修士,也和齐国修士一样,可以随意来此。输的只是象国而已。

景国修士和齐国修士都在这里存在,这里就不可能拥有一锤定音的声音。

任何一个没有统一秩序的地方,刀剑就会成为唯一的秩序。

星月原也不例外。

在这里做任何生意都需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不然钱货不讫就是常有的事情。这家酒楼原先也算得上是“兵强马壮”。

白玉瑕一眼就瞧中这里,视此为兵家必争,商家必得。故而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最终达成了交易。

白玉瑕接手之后,直接将顶上两层都封闭起来,分别给他自己和姜望自住。

下面的十层才营业。

他虽然没有挨家挨户地拜访邻居,但也已经用自己的办法,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周围乱七八糟的各种组织,都默认了一股新兴恶势力的崛起。

白玉京换招牌的第一天生意兴隆。

十层楼坐了个满,鱼龙混杂的各方头头脑脑都来拜山。不乏有人想瞧瞧,曾经的大齐武安侯,是如何飞下枝头变山鸡。

但姜望自是懒得理会这些的,只在顶楼闭门苦修。

白玉瑕全权负责一切,在星月原诸势力都混了个脸熟后,将酒楼连关五天,亲自画图纸,一心搞装修。

姜望万事不管,白玉瑕胸有成竹。也就如此了。

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姜望除了修行,就是写信、收信,各种各样的信。

安安的信,总是想他想他想他,再就笔锋一转,问他可不可以管一管“练字侠”。

左光殊的水色纸鹤,也频频飞在太虚幻境里。让他回淮国公府坐一坐。

他自是都回应,也都不能去。

值得一提的是,荆国天骄黄舍利,倒也传来了一封信,从漠北寄到星月原,而能如此及时、准确,可见大荆黄龙府的实力。

在信里,黄舍利积极地邀请姜望去黄龙府作客。

言曰:“君既自由身,当为自由行。朝东海而暮北漠,抱长月而枕玉峰。”

信里饱含热情地描绘了荆国风光,什么万丈兵器冢,什么百里煞鬼坡,什么落魂岭,什么恶灵泉……表示姜望若至,天天有架打,天天能切磋。

在信的末尾,还特意强调,大荆帝国民风淳朴,浪漫开放,绝不会限制望君的人身自由……

如果没有这句强调,姜望说不定还真去了。

说到太虚幻境。

在见叶青雨之前的八月十五日,姜望就已经重启了福地挑战,再一次将作为最末福地守关者的“斗小儿”击溃。彼时他正压抑着情绪,全程没有跟“斗小儿”说一句话,也没有让“斗小儿”把一句话说完整。只给予了狂风骤雨般毫不停歇的打击,一直打到彻底破碎,论剑台上都找不到残留。

然后在天风谷里弹指即过的九月十五日里,他再一次击败了赢得名额前来挑战的“斗小儿”。

这一次给了“斗小儿”说话的机会。

“斗小儿”一边战斗一边跳脚大骂,说自己堂堂大楚卫国公之后,竟被如此针对。可恶的独孤无敌,特意在这福地的最末一位,反复上下,单刷他斗某人。他不服不忿非常生气,一定要独孤无敌报上真名,放言太虚幻境无法展现真正实力,要在现实世界寻到本人单杀……

姜望静静等他骂完,一剑捅飞了他。

而恰是在这一天,太虚幻境又迎来了新规则——

规则一、神临修士的论剑台挑战全面开放。在论剑台赢得了荣名“三才神临”的修士,才有资格挑战福地。

规则二、在赢得胜利的情况下,福地挑战最多可以连续挑战三场。

规则三、已经获得福地的神临修士,仍然可以进行论剑台挑战,但无法参与神临修士的论剑台排名。

相对来说,因为足足有七十二名神临修士被排除在论剑台排名外。三才神临的含金量,好像远不如四象外楼、五行内府等。

但考虑到神临与神临之下的本质差距,这倒也没有那么难以让人接受。

所谓“一定之规必是陈规,不易之法定有不宜。”

随着参与太虚幻境的人越来越多,太虚幻境的规则也是在不断调整。

新规则很明显是要逐渐杜绝那些捡漏的情况。在参与太虚幻境的修士越来越多,神临修士的数量也赶上来之后,太虚幻境就索求“质”的贡献了。

姜望不太在意这些。

无论规则如何,他总归是横趟。

福地新规则对他来说唯一的影响,就是他作为最末福地的守关者,在击败了挑战者之后,轻松连上三楼,重回福地六十九。

而那个发誓卷土重来的“斗小儿”,却要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疯狂参与论剑台对决,赢得论剑台前三的排名后,才有机会重新“叩门”。

但能够预见的是,哪怕他的挑战之旅再顺利,恐怕一时半会也再碰不着“独孤无敌”了。

体贴如独孤无敌,为了给斗小儿更长久更深刻的印象。在轻松完成福地挑战的同时,还向他所击败的每一个福地拥有者,展示“斗小儿”的战法。

并将击败“斗小儿”的诸般套路倾囊相授。

虽不至于靠着这些指点,阻断“斗小儿”的进阶之路。但“斗小儿”若是执意隐藏实力,又有个大意什么的,翻船也不稀奇。毕竟大家同为神临修士,虽然实力参差各有,但抓住机会打空门,也不至于破不了防。

姜望在太虚幻境里又打人又教人,忙得不亦乐乎。

而他们的酒楼白玉京,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客人。

他踩着熹微的晨光而来,头戴斗笠,身穿僧衣,整个人干净清爽,还非常有礼貌。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等人酒楼开业。

其实是还没有到开业的时间的。

厨师尚在备菜,门板堪堪拆卸了一扇,爆竹都未点燃……

白玉瑕虽然意外这时候有人来,但也亲自迎接:“大师要用点什么?”

僧人摘下斗笠,露出清秀明净的脸,很认真地道:“我是来化缘。”

“没问题,欲迎八方来客,须有方便之门,请这边坐。”白玉瑕不知来者何意,但自有名门气度,并不吝啬,请这僧人落座了,只问道:“葫芦酒,牛肉锅,蕨菜煲,可否?”

年轻的僧人竖掌礼道:“多谢施主美意,贫僧持荤腥戒,不用辛菜肉食。请给一钵水,一个馒头就好。”

白玉瑕亲自给他装了一钵水,拿来一个白面馒头。

“这里为什么叫白玉京?”年轻的僧人问。

白玉瑕面露微笑:“因为是仙人居。”

僧人“噢”了一声,端谨地坐在那里,慢慢地吃完喝完。同白玉瑕道了一声谢,又戴上斗笠,离店而去。

年轻僧人显然有非常清晰的目标,很快离开天风谷,来到赫赫有名的长林马场。

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一路默不作声,竟也叫他走进了牧场的议事厅,走到了马场主人熊伯辰的面前。

长林马场据说背后有景国撑腰,堪称手眼通天。能够同时跟象国和旭国做马匹生意,而在星月原岿然不动。也就是在前次星月原之战的时候迁徙过一次,战后很快又回来。

此时的熊伯辰正召集了一班长老在议事。

以眼神止住了其他人的躁动,警惕地看着刚刚踏进门槛来的和尚:“你是何人?若是真佛,何不摘下斗笠,一露真容?”

僧人只反问道:“你们为什么一直派人盯着白玉京酒楼?”

熊伯辰的脸上顿时不好看,冷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出家人,少管闲事为妙。”

僧人用一种背诵范文的姿态,十分认真地道:“我跟白玉京酒楼有缘,不得不来说一句公道话。人家刚开张,又没有得罪你们,这样很不好的。星月原这么大,天风谷那么远,你们做的生意也不同,人家又不会影响到你。我不知道是谁在背后让你们这样做的,你可不可叫他不要再这样了?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十年和尚怕老虎,大家何不坐下来讲道理……”

熊伯辰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是哪里来的和尚?和白玉京酒楼有什么缘?”

年轻僧人骄傲地说:“我是三宝山的和尚!至于缘分嘛,是刚刚化来的!”

“去恁娘的刚刚化来!”一听是如此名不见经传的三宝山,人们就格外地无法容忍敷衍。旁边的一名马场长老霎时拔刀而起,大骂着一刀斩向此僧人:“耍老子们蛮?”

“刘长老不许冲动——”熊伯辰佯作阻止,也顺理成章地阻拦不及。看着那狠厉的一刀愈来愈近。

年轻的僧人却也纹丝不动。

铛!

刘长老的快刀斩在和尚的胸膛位置,但只带出了一长溜的火星。

根本连僧衣都斩不破!

在满堂惊骇的目光里,年轻僧人小心地摘下了斗笠,露出那张干干净净的脸。

这斗笠自他从师弟头上摘走后,就从未离身,此时亦是先将它收回储物袋中。

然后这个五官清秀的和尚开始卷袖子,笑容十分灿烂天真:“呐,是你们先打我的哦。”

感谢书友“黎明奏章”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457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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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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