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抢购

“昆弟,赶紧地,从实招来,到底是哪家姑娘!”

307宿舍,李建昆被堵在床上,胡自强戳在床边,连老高也跑过来凑热闹,吴英雄从上铺吊下脑壳,手里捧本厚厚的《英汉词典》。

“待会再说,强哥你让开!”

“你干嘛去?”

“老子要剐了陈大强!”

李建昆那个气啊,一包大前门早派出去,堵不上嘴可还行。

“你别这样,其他人不知道,就我知道,他偷偷告诉我的。”

“他凭啥偷偷告诉伱?”

“我是他哥啊。”

好嘛,陈大强,胡自强,两个强子,俩隔壁,不认个亲戚似乎都不合理。

“行吧行吧,告诉你们。”

李建昆推开强哥,穿上自己的回力鞋,三剑客正翘首以盼时,这家伙嗖一下,猛地窜出。

迅雷不及掩耳。强哥再跳脚也无济于事。

不多会,隔壁传来杀猪般的嚎叫。

“啊!胡自强你个狗日的,老子没你这个兄弟,分分钟把你爹卖了呀。”

“昆哥昆哥,饶命,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

收拾完陈大强那鳖孙后,李建昆回到宿舍,不得已交代了一点信息:79届中文系的。

点到即指,理由也很充分:老子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们要认准人,狼一样冲过去,人姑娘非得给吓到。

早晨社的办事效率很高,《告读者书》当天就贴在了大饭厅门口,晚上那里有场电影,外国“大片”,《金姬和银姬的命运》,虽然是第七次连场,大饭厅依旧人满为患。

这电影,不准备几块手帕,你都甭想痛痛快快地看完。

这年头关于电影,有句顺口溜:中国电影新闻简报;越南电影飞机大炮;朝鲜电影又哭又笑;阿尔巴尼亚电影莫名其妙;罗马尼亚电影搂搂抱抱。

嗯,搂搂抱抱最受欢迎。

但饶是牛批如北大电影社,也很难搞到片子。

这场电影一放,《这一代》创刊未成而半道崩殂的消息,也就在燕园传得人尽皆知。

活动定于明天,下午一点开始。

隔日上午,李建昆上完系里厉以林老师的西方经济学课程,一边回味着深入浅出的“起飞理论”,一边荡步到大饭厅。

好家伙!

不知道的还以为大饭厅重操旧业,又开始买饭了,门口的队伍那叫一个长。

不过该说不说,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李建昆不买书,自然也无需排队,绕到门口的“售书台”侧边。

负责卖书的是李春,旁边四五个人给他搭手,那天的眼镜兄负责收钱,独自坐在一张长条桌后面,脖子上挎只解放包,接钱,找钱,还要记账,忙得汗流浃背。

脸上却喜滋滋。

遗憾的是,没看见沈姑娘。

早晨社的人都很忙,也没人发现他,他刚转身准备离开,背后传来一个雀跃的声音。

“李学长!”

李建昆听得浑身舒坦,侧身望去,沈红衣捧着一只笔记本,从大饭厅里面蹦出来。

脸上如出一辙的喜滋滋,姑娘指了指门外热闹抢购的场景,激动得半天说不出话。

“做什么呢?”李建昆先开口问。

沈姑娘扬扬小手,颇为忐忑道:“社里分配了诗,让我下午也上台。”

“好事啊。”

“可是,下午估计会有好多人呢。”

“这有什么。给一个人朗诵,跟给一万个人朗诵,本质上没有区别,摆平心态,做好自己就行。”

沈红衣总觉得他说话好有道理,嗯嗯点头,内心的紧张确实消减不少,望着眼前的场面,姑娘又扬起嘴角,“学长,咱们的书恐怕还不够卖呢。”

李建昆扫视过排出一里地不止的买书队伍,眨眨眼道:“你兜里有钱吗,还有的话,赶紧买几本。”

沈红衣不解,“为啥?”

“能赚钱。”

“啊?”

“忘了我跟你说的,有时候残缺的才最有价值。”

坦白讲,本来沈红衣完全没有买书的打算,如果只是想阅读上面的诗歌散文,社里有原件,作为社员自然近水楼台先得月,犯不着花这个冤枉钱。

但听他提及这个,沈红衣咬咬牙,决定验证一番。

她能拿出一块钱,可以买两本,哪怕赔了,也不会太影响生活——补贴发下来后,她寄了十块钱回家。

也就是说,她一个月吃菜、打水、买生活用品、买学习用品,只有十元可供开销。

好在她向来是个省钱小能手。

心里打定主意,沈红衣随口问道:“学长,你下午来吗?”

“你是在邀请我吗?”

“当然啦,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嘛。”

“那我来。”

“那,到时见?”

“嗯,到时见。”

望着李建昆挥挥手离开的背影,沈红衣总觉得他话中有话,同时越发体会到这位学长与众不同,他似乎对许多事都不上心。

如现在,他说买书能赚钱,他自己却不买。

如昨天,写完《告读者书》,替他们制定好计划,帮了这么大忙后,几乎什么都没说,直接走了。

真应了徐志摩的那句话: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神秘!

沈姑娘此时并没意识到的是,往往神秘,才催人探索。

上午不到十一点,武汉发来的一千本《这一代》残刊,全部售罄。

李春含泪、鞠躬宣布这个消息时,大饭厅门前,至少还排着上百人。

眼镜兄很快带着鼓囊囊的解放包,回到早晨社办公室,当钞票哗啦啦从包里倒出来,在桌面上堆成小山时,在场的早晨社骨干们,无一不喜极而泣。

陈剑功红着眼道:“咱们要懂得感恩啊,下午的活动一定要办好!”

众人齐齐应是。

“还有,马上联系其他院校,想必他们跟我们之前一样,现在也急得团团转,把我们的成功经验分享给他们。”

“我这就去办!”

一人夺门而出,热血澎湃,有股自豪,他们北大既有能力策划这件事,出了问题,也有能力迅速解决。

“那位建昆兄,实乃大才!他对消费心理,不!可以说是人心和人性的把握,我等拍马都不及。”陈剑功感慨道。

大饭厅那边是什么情况,他没去,但短短不到三个小时,残本全部售罄,已经很说明问题。

读者们如果不谅解,有意见,他们是不会买账的。

陈剑功的话,得到现场所有人的附和,由衷钦佩,包括昨日嚷嚷很甚的那几个。

(本章完)

第170章 诗会 书被炒起来了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希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大饭厅里,临时搭建的高台上,一名校外特邀而来的青年学者,正声情并茂朗诵着一首诗歌。

地下乌泱泱一片人头,因为人数太多,没有人带凳子进来,大家全部站着,此刻一个个脊梁挺得笔直,皆受诗歌中那股饱受挫折、仍然对明天抱以美好期许的情绪所感染。

一场精神层面的饕餮盛宴。

正是这个年代的青年们所渴求的。

后来有人回忆说: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

李建昆记得,这话还有下一句:如今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梦破碎的声音。

这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时代,或许用后世人的眼光来看,它伴随着一定的愚昧,可我们不得不承认,它很纯粹。

李建昆戳在饭厅大门口处,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他既无法完全代入孩子们的那种情感,又欣赏不来诗歌文学,真正触动他的,仅仅是这股纯粹,这份质朴。

“啪啪啪啪啪!”

每一篇诗歌或散文朗诵结束,排山倒海的掌声总不会缺席。

同学们激动、振奋、欣喜、落泪……这个年代的感情是如此充沛,不论读者,还是作者。

切身处地的感受着这样的氛围,李建昆第一次深刻体会到文学的澎湃力量。

他曾经是不屑于精神食粮的,但这一刻他明白,人类离不开文学。

心灵鸡汤,它只是诞生错了年代,才变成了一个令人鄙夷的词汇。

若是在穷苦时,若是在磨难中,倘若躺平就要挨饿,倘若不奋斗就要挨打,人们是需要文字的启迪和力量的,哪怕它很莽,哪怕它略显愚昧。

可是,后来的孩子们啊,正因为有了这一代人的傻,你们才能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呀。

“下面,有请79届文学系新生,早晨社社员,沈红衣,为大家带来诗朗诵《苝京深秋的夜晚》。”

李建昆挥挥脑子,眺望向舞台。

一抹倩影出现在台上,仍是上午那身朴素的穿着,迈着不太自信的小步伐,她似乎不敢望向台下,头微微低着,走到舞台中央,站定。

李建昆这辈子的视力极好,有意识地在保护,哪怕相隔上百米,依然能看清她的胸脯在明显起伏。

‘傻妞,别怕。’

他在心里刚说完这话,舞台上沈红衣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

精致的鹅蛋脸,水汪汪的大眼睛,小鼻尖翘翘的,配上一抹弯弯的红唇,散发着少女特有的青春和可爱。

“聪明的姑娘。”李建昆赞道。

她用了一个很傻,但很凑效的方法:目视前方,但双眼并不聚焦,眼前大抵是朦胧一片的,由此摒弃掉全场两千多人的压力。

李建昆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没带稿子。

脱稿朗诵。

《苝京深秋的夜晚》?舒婷的吧?这会就出来了?

或许不是后世的那版定稿,《这一代》背后十三家高校文学社的集体力量,说是已成汪洋之势,都毫不为过。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一首章节体的诗,共有六章。

说真话,李建昆都替她捏了把汗,在某些方面,实在算不上一个大女人的沈姑娘,亦有她的骄傲。

“夜,漫过路灯的警戒线,

“去扑灭群星,

“风跟踪而来,震动了每一片杨树,

“发出潮水般的喧响,

“我们也去吧!

“去争夺天空!

“或者做一片小叶子,

“回应森林的歌唱……”

沈姑娘的声音很好听,平时说话如黄鹂般清脆,当下朗诵时,参入充沛的情感,犹如小鸟在林间婉转吟唱。

李建昆听得如痴如醉,确实去了……神游天际,落向南方。

他已经定好行程,十二月下旬,他会在鹏城送走70年代,迎来80年代。

诗人呼唤得很好,他要去做的,正是争夺天空!

老实讲,听到这首诗,都有点激情澎湃,想马上前往,把计划提前。

“夜色在你身后合拢,

“你走向夜空,

“成为一个无解的迷,

“一颗冰凉的泪点,

“挂在‘永恒’的脸上,

“躲在我残存的梦中。”

诗毕,沈姑娘收声。

场中反应与之前截然不同,多半燕园的天之骄子们,听懵了。

听不懂。

李建昆微微一笑,那就对了,以为朦胧诗白叫的么?

“这是朦胧诗,朦胧诗!”

有人高喊道:“大家一定要细细体会,反复读。”

“诶!我还没记完,谁借我抄一下呗。”

唰唰唰!

现场学生人手一只小本本,忙着抄录这首没听懂的诗,一时竟忘记鼓掌。

舞台上,沈姑娘得不到反馈,也不知道自己表现好不好,终于敢朝台下打量几眼,没人理她……

委屈。

正当她失落地挪步,准备走下舞台时,耳边传来声音,微不可闻的掌声。

沈姑娘顿住脚步,循着声音望去,在最远最远的大饭厅门口处,站着一个高个青年,双手举过头顶,用力而坚定地拍着巴掌,一下一下……

沈红衣鼻尖发酸,晶莹在眼眶中打转,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定向发送。

只给了他。

“啪啪啪啪啪!”

这时,现场众人才受这单薄的掌声影响,并不吝啬献上自己的掌声,虽然没听懂,但人家姑娘朗诵得没毛病,这样的长篇章体诗脱稿,不容易。

“滴答!”

泪水滑落舞台,沈红衣往台下深鞠一躬,总算不带遗憾,坦然走下了舞台。

她是一个很感性的女孩,刚才那一幕在脑海里中久久不能淡去——

当所有人都对她的努力视而不见时,有一个人,却一直在远方默默关注着她,给予最坚定的支持和肯定。

他,真好。

——

一天后,34号楼,206宿舍。

“红衣,算姐们求伱行不,你们宿舍的罗晓霞都说了,你手上有两本《这一代》呢,匀我一本吧。”

“红衣,别听她的,要匀也匀给我啊,咱们才是一个班的。”

“张向梅,那你要这样说,我跟红衣军训时还一个组呢。”

沈红衣被堵在窗边,压力山大,她一个刚入校的小妹妹,不想得罪任何人,有几个没怎么开口的,气势更逼人,都是高年级学姐。

她现在很怀疑李学长会算命!

“我能问个问题吗?”沈红衣弱弱道。

“你说!”

“你们为什么这么想要这本书,它都不完整……”

“诶!红衣你还别说,它要是完整的,我还不要呢。”

“就是,完整的谁稀罕?它只是一本书吗?我可听说过些消息,它背后承载着一段历史。”

“我没想得这么复杂,后面不是没有么,我就觉得现在不收藏一本,可惜鸟。”

为什么想要,好多姑娘自己也说不清,就是想要。

而更多人看别人想要,那她也想要。别以为求购者只有这些个,宿舍门口还围着好多人,挤不进来。

“可我就两本啊,要不都给你们,你们自己商量吧。”

“好!”一位高年级学姐发话了,开始摸裤兜。

用钱说话,价高者得,最公平最有效!

(历史科普:1979年,《这一代》残本在燕园引发抢购潮,一千本不到一天全部卖完。黑市价被炒到五元一本,被炒高了十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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