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0.第1144章 开海

第1144章 开海

王宗沐任过宣大总督,漕运总督,在位时力主推动过海运,海禁之事,是朝廷上有名的实干之臣,他的分析可谓是鞭辟入里。

王士琦道:“是啊,以往朝贡之事,向来是厚往薄来,朝廷常用几倍高于市价之钱来购番邦贡物,此举也是不当,然而却有不少官员认为我大明无物不有,足可自给自足,贸易之事只是利人不利我,但若真是如此民间又何来走私成风呢?”

徐火勃也是道:“大禹治水,宜疏不易堵,这开海之事即可惠民,也可充实国库,而朝廷一味禁止实在是太目光短浅了,此等弊法实应该废除才是。”

众人各自议论,却见林延潮,王宗沐都不说话,当即知道自己失言了。

徐火勃,王士琦都是起身告罪。

林延潮与王宗沐对视一眼,王宗沐笑道:“对于这开海之事,老弟的门生大可畅所欲言,也算见识一下后代英杰的风采。”

林延潮点点头道:“老先生所言极是。”

有了他们这句话,徐火勃出声问道:“制台大人一言可谓警醒梦中人,以往我看来都是太浅薄,但依老制台这么说,只要朝廷继续朝贡往来之制,那么开海禁之事,不是永无可能?”

王宗沐点点头道:“朝廷虽开月港,但不等于开放海禁,其法当年早有定论那就是‘于通之之中,寻禁之之法’。这就是疏而为堵了。”

“当年高新郑在位时尚且如此,又更何况现在。再说老夫智短,而且已久离庙堂之上,目前看来确无良策,不过江山代有人才出,高人就在眼前又何必他问呢?”

高人在哪里,我怎么没看见。

这句话以徐光启以及在座之人的智力当然不可能问出,王宗沐所指的江山代有人才出及高人当然是眼前的林延潮。

林延潮笑了笑道:“老先生,晚生哪里是什么高人。这一次来台州就是来请教老先生,以解晚生之愚。”

“实不相瞒,学生也是持开海之见。学生乃闽人,当然知道家乡父老一直以来受海禁之苦,不说商贸,甚至连下海打渔也是不敢。正如梓沙先生之前所言,闽地虽广袤,但山丘多,且地贫瘠,若是不许百姓去海里谋食,仅凭稼穑又哪里能养活得了那么多生口。”

“说实在话林某为官这么多年,还一度官居京堂,但在庙堂这么多年,却从未为家乡百姓办过一事,此实令林某内心有愧,无颜面对家乡父老啊。”

听林延潮这么说,王宗沐父子三人都是动容。

张四维当年在首辅任上时,为他的老家山西免除朝廷十年的税赋。这件事说来,不仅没有人说他半句不是,反而都是赞誉之词。

在朝为官为家乡办些事,这是理所当然的,更何况林延潮现在官当得这么大。

林延潮见众人反应,心知已取得了他们的信任。

这开海的事情,若是一个山西官员说,那么大家要么当你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要么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但对于福建,浙江,广东籍官员而言,这都是与自己切身利益密切相关的。

王士琦道:“如家父所言,朝廷为何不开海禁?在圣上,枢辅的眼底,封贡之制,自然是重中之重。可百姓不过谋食而已,想不到如此深远,而今禁海之事令沿海百姓苦不堪言,对朝廷心怀不满,长久以后必失人心,如何在其中找一个两全之道,还请部堂大人赐教我等。”

林延潮闻言心想自己要如何打动王宗沐他们,成为一条船上的战友呢?

不能说福建浙江官员主张开海,所以大家就要联起手,大家在一条船上必然是要有再进一步合作的需求。直接说白了,除了给自己家乡做一点事外,咱们还有从中得到什么的好处。

林延潮这时不急不忙地道:“世兄过誉了,赐教二字在老先生面前,晚生万万不敢当之,还是洗耳恭听才是。”

王宗沐笑了笑道:“老弟,既到了这里,就不妨直言了。”

林延潮再三谦让这才道:“那晚生斗胆了,晚生记得当年鬼谷子有句话,与智者言,依于博;与博者言,依于辨;与辨者言,依于要;与贵者言,依于势;与富者言,依于高,与贫者言,依于利;与贱者言,依于谦。”

鬼谷子这句话大意是要打动聪明人,自己的知识要渊博,要打动知识渊博的人,自己必须条理清晰,道理明白,要打动观点清晰,善于质疑的人,要把握住自己的原则,要打动身份尊贵的人,那么你就要与他分析大势,要打动有钱人,那么你就要与分析高层的事,要打动没钱的人,那么你要与他讲利益,而要打动身份卑贱的人,那么你要保持自己的恭谦,不可高高在上。

要不是林延潮所言,在座之人恐怕是以为对方是在掉书袋,故弄玄虚了。

林延潮继续道:“晚生在朝多年说来惭愧,见识也并非如何高明,难与当场诸公相提并论。唯一可以称道就是平日陪坐末席,窃得耳闻诸公议论,也算在高与势二字上倒是可以讲一讲。”

众人这才恍然,林延潮是谦让了半天,原来是这个意思。

就是所谓与贵者言,依于势;与富者言,依于高。

这个势就是天下大势,贵者就是大官,甚至天子,高高在上,但他们也并非什么不怕,他们担心的就是时势的变化,害怕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害怕皇帝轮流坐,明天到我家。

所以平日他们谈论就是天下大势。

而这个高字,孟子当年有云,位卑而言高,罪也。这话的意思是,身份卑微的人妄议朝堂上大事,这是大罪啊。

所以有钱人多是商人,他们最担心是什么,那就是朝廷政策的变动,

但是势与高不是乱说,大多人都想当诸葛亮,未出茅庐知天下三分,但是除了诸葛亮,一个普通书生若碰到一名官员或者是商人,就张口与人家分析天下大势,朝堂高层如何如何,对方面上呵呵,心底会问你一句你妈贵姓。

但是林延潮是天子讲官,帷幄近臣出身,又是首辅的学生,对于揣摩天子,内阁的心思是明了。而且身居高位多年,就算什么见识也没有。但廷议参加了那么多,即便是坐在末席,但整日在那边旁听,对于天下大势,朝廷未来的政策比起常人而言还是略知一二的。

这句话是明面上的,但潜台词是你们要想升官就要顺势而为,要顺势而为就要听我说。

林延潮拱手道:“在老先生,晚生就班门弄斧,斗胆言之。当年张江陵故去,其余党多被追问,故而朝堂上也没有人敢稍提变法之事,但现在已时过境迁。眼下朝廷最忧心的,一在于东北,西北的边事,二在于今年的大旱。先说边事,西北辽东屡屡用兵,还有播州的杨应龙,独霸一方,屡次犯边,天子已是隐忍他许久,但可以料想将来迟早是有一战,无论哪里战事一起,没有几百万两银子是打不住的。”

“其二就是大旱,各位在浙江这样的鱼米之乡,可能有所不知。今年江北,西北各省大旱蝗灾已是十分严峻,朝廷虽要备荒,但办法却是不多,我离京时朝廷还未拿出一个主意来,但料想不久就会有条文到各省。此事乃当务之急,现在各省都有小的民变,再不赈济就会有大的民乱,那就是动摇国本的事。”

“所以说到这里,诸位也看出来了,无论是边事还是内旱,这两件事归根到底也就是一件事,那就是国库空虚,朝廷缺钱。朝廷税赋眼下所仰仗的,一是两淮的盐税,二就是各省的农税。两淮的盐税今年是收不上来了,虽说明年会有变动,但也是远水解不了近火。至于农税,眼下多省的田赋收不收上来还是两说,至于各地赈济又要多少银子谁也说不上来。可想而知,天子为钱定是发愁。”

其实林延潮话没说完,再算上历史上的宁夏之役,以及即将的援朝战争,所以将来财政的窘境是可以将天子逼疯了。

众人就算都不明白,但也知道天子‘贪财好货’的名声不是白喊的。

林延潮道:“所以朝廷缺钱就是将来大势,而大势的变动,必然左右朝堂上的政局,因此将来十年,朝廷上下必会为了开源节流更大伤脑筋。那么对于我们官员而言,必须顺势而为,能为朝廷开源节流,就是我等的进身之阶。”

众人想了想,没错,林延潮所言并非如何高深莫测,很多都是他们知道的,但最后的结论却是大家平日忽略的。

“但如何开源节流?若真能开源节流,两淮盐政不会已经糜烂了十几年。张江陵行新政,还被抄了家。”王士昌出声问道。

王士琦道:“那么部堂大人的意思,还是要开海?”

林延潮点点头:“月港的关税万历三年时一年六千两,而到了万历十一年时已激增至两万两,明年听说可至三万两,但即便如此出海的船引仍是一票难求。现在月港却已被称作圣上的南库,若是多十倍如何?眼下我们所缺的,不过是既开海,又能维持封贡的办法而已。”

“当年张蒲州主持俺答封贡,以后朝廷北境有了几十年的太平,最后张蒲州也官至宰相,而今若是能开海禁,可以造福于家乡百姓,他日也能青史留名。所以晚生此来就是请教老先生的高策了。”

王宗沐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时候王士琦却出声道:“其实以我观之,朝廷要废除海禁也不难,难只是难在……”

王宗沐却轻咳了一声。

林延潮看了王宗沐一眼,不急不忙地喝了口茶然后道:“以晚生观来,朝堂上的方略早晚会有变化,若是我们官员想不出办法来,那么皇上就会自己想,到时候恐怕朝野上下就有非议甚多了。”

众人都知道皇帝的办法是什么,之前就是让张鲸捞钱,结果搞得南北官员无不弹劾。

王宗沐也是寻思再三,然后才道:“士琦,怎么方才说一半不说了?”

王士琦道:“是,那孩儿姑且一言,海上朝贡之国中,如琉球一国三王都有贡船可不持有堪合入贡。”

“次者南洋十一国,西洋三国皆需持堪合入贡。”

“最后就是倭国,不给堪合,不许入贡。”

林延潮听了王士琦的分析,他也就是把朝贡国分类,如琉球这样的国家,关系到了不持堪合随便入贡的程度。朝廷在福州设有柔远驿,专门接待琉球贡使。此意味琉球贡使不必如其他贡使那般必须千里迢迢到京师方能入贡,然后再千里迢迢的运回家去,运费就不知去了多少,这放在现在就是‘全天候战略合作伙伴关系’。

然后就是其他各朝贡国,有的必须规定来京,有的不必,但不必来京的,必须持有堪合,而且贸易的数量也是有限的,不是你来十艘船我就给你十艘船的货,你卖不出去的东西,我还要给你兜底。不过这样也算是不错,换句话说可以称得上是‘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关系’。

剩下的倭国,那就是别说什么伙伴关系了,大家都已经撤交多少年了。但这是官方的,私底下两国海商倒是常来往,而且还是彼此‘第一贸易进出口国家’,可是这中间的钱都给两国海商,以及琉球,葡萄牙人赚走了。

而且明朝虽开放了月港,但给予船引的八十八艘里,都是前往东西二洋的,这东西二洋是南洋的东西二洋,总之没有一艘是往倭国走的,换句话说倭国还处于明朝的‘贸易封锁’的名单里。

王宗沐问道:“此是何意?”

当下王士琦自信道:“依孩儿之见,若是朝廷可以改变陈规,允许在闽,浙,粤数地开海。却在口岸之处课以重税,譬如对琉球的贡船采用轻税,仍是二十税一,对于其他各国贡船则是十税一,甚至五税一。如此之法,即富裕沿海百姓,更让国库得以充实,最重要是维持朝廷与宗藩的朝贡之体,将大权操之在我。”

(本章完)

1161.第1145章 衣锦还乡

第1145章 衣锦还乡

听了王士琦的话,林延潮点点头,虽不是自己心底理想的办法,但是已经很接近。还是那句话办法总比困难多了,其实很多办法不用自己这个现代人提,古人自己就自然而然想到了,很多时候,大家的见识都是困于制度,或者是人为想出的困难。

比如两淮盐法,林延潮提出的纲运法,就是万历四十五年时袁世振提出的。林延潮主要借这个办法,笼络梅家,以及两淮的盐商,用以支持自己复官。

至于王士琦的办法,只要不是太离谱,自己都会赞成,因为他的目的就是开海,然后用此打造自己的政治同盟,且凝聚自己的乡党。至于日后如何,自己再亲力亲为就是。

所以林延潮起身,面上当然是万分钦佩地道:“世兄所言极是。”

王宗沐老成持重一些,则是推脱道:“犬子此乃书生之见让老弟见笑了,不可当真,不可当真。”

林延潮看了王宗沐一眼,心想王士琦提出的办法,未必没有王宗沐的想法在其中。

林延潮道:“细节上还可以商榷,但沿着此道去做,将来是可以利国利民。老先生,晚生现在是在野之身,但却知道位卑不敢忘国的道理。”

王宗沐听了林延潮之言神色一动,看了王士琦一眼却见他有几分按捺不住,心想或许将来我王家在朝堂上东山再起就着落在此人身上。

“诶,老弟你这不是位卑不敢忘国,而是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王宗沐当即道,“这样吧,若是老弟真能为开海寻出一条可行的法子,老夫虽说告老多年,但在同乡间有些薄面,朝堂上也有些故旧属僚,却也可以为老弟奔走一二的。”

林延潮闻言大喜,当即称谢。

如此林延潮在王家如此小住了几日,同时王宗沐也将林延潮介绍给台州籍的官员与地方官。

林延潮现在虽说辞官,但随时可以召还朝廷,甚至还可以一步拜相。而且他如此年轻,在内阁里熬上几年,担任首辅也是很有可能。

此外更不用说他的三元名声。

所以林延潮虽没有提及自己主张开海的事,但台州官员上下都是隆重接待。

不过见面时王宗沐也会试探官员对于开海之事的意见,不少官员虽是觉得高层的压力,以及实施起来困难重重,但都觉得是可以支持的。

这让林延潮感觉自己这一趟来到台州实在是不虚此行。

终于林延潮到了离开台州返乡的时候,王宗沐亲自送林延潮离城。

林延潮与家人,学生乘船过江山县,再从江山县至青湖舍舟就陆,走仙霞古道返乡。

走在道上已是临近年末,这条古道本就是艰难,又兼断断续续的下雪极不好走。虽说在江山,林延潮雇佣了不少挑担人,但行路上还是有些艰难。

第一日冒雪行路,越山坑岭到了岭下借宿。

到了次日两名轿夫挑夫夜里害病无法前行,于是林延潮给了二人银子遣散后,自己也舍了轿子,让妻儿坐在里面,亲自在古道上跋涉。

从这里登山有两条路,一条路从丹枫岭行,这是大道却远,一条路从白花岩走,道虽小却近。

众人走了大道,但即便如此仍不好走。

山间寒风呼啸,割在脸上生疼,林延潮稍稍站定,放眼望去山岭下已是白雪茫茫,而远峰则笼于云雾之中。

上一世年轻时,气也不喘的走这么多路也不是问题。

但这一世得了文弱书生的毛病,平日里多走一些路就有轿子马车代步,却是令自己有些懒散了。

林延潮穿着蓑衣斗笠跋涉在盘山古道上,拒绝了展明,陈济川的搀扶,一路与徐光启,徐火勃他们边走边聊,偶尔的时候也不说话,一个人走在道上静静地沉思。

人在疲倦时,反而有的时候思维格外的清晰,天马行空不着痕迹,

真的累了,林延潮就立在山石上歇息,放目回览来时之路,盘恒在山岭的仙霞关口,及远方的山河。

真如‘雄关漫道真如铁,如今迈步从头越’所言,这一番艰难的跋涉也是一等对自己的锤炼。

如此到了午后,林延潮与学生们简单吃了一些继续行路,雪下得更大,一边走一边抖去蓑衣上的积雪。

行路艰难,改革变法也是艰难,但没有来由要停下。人在道上,四面都是荒郊野岭,无处容身,就算天上下刀子也是要硬着头皮走下去的。

十年前自己出此路而赴京,十年后自己走这条路回乡,一来一去,自己已非当初那个出闽的少年,而十年后天下又因自己改变了多少。

难道如这古道,千百年后仍是如此,却不见千百年前的人,或许人过之后定留有足印吧。

边想边走,林延潮继续迈步前行,终于迈过最艰难的主峰,到了下山时,古道却仍有一番艰险,所幸快到岭下道旁有一处山村可以歇身。

山村小地没有什么吃食,只有本地人称作的铜锣糕几笼,众人当即狼吞虎咽地吃了,然后在村里借宿了一晚。

数日后抵浦城,然后林延潮即前往城东一处宅院。

宅院上写于府二字,门庭冷清,但显然曾经繁华过。当年林延潮进京赶考时,就在浦城濂江书院的同窗于轻舟的家里小住过两日。

林延潮递了帖子通了姓名,门子大吃了一惊当即道:“真的是状元公?老爷当年的同窗?你没有骗我?”

林延潮失笑道:“状元又如何?我又为何要骗你?”

这名门子立即飞奔入内通禀,片刻后一名身穿孝衣,腰系麻绳的年轻人匆忙迎了出来一见林延潮即是拜倒。

林延潮见此吃惊道:“怎么于兄他仙去了?”

那年轻人哭着道:“回禀世伯,家父三年任县学训导后,身子一直甚好,半载前害了急病就故去了。”

林延潮长叹一声,当即入厅拜了于轻舟的神主。

此刻他不由想起当年同窗种种往昔之事,他与于轻舟交情一向甚好,但这一番回来故人却少去了一个了。

林延潮心底不舒服,等到于轻舟的儿子说话,二人才至偏厅坐下。然后林延潮开口问道:“贤侄叫什么名字?进学了没有?”

对方答道:“小侄名叫沧江,去年方才进学尚未取字。”

林延潮微微讶异然后道:“贵庚几何?”

“将十五。”

林延潮赞许地点点头又问了几句,觉得对方谈吐思路,都清晰敏捷更是满意然后问道:“我此来里府看门庭有些冷清,不知家中是否有难处?”

说到这里于沧江,想起于轻舟过世后,教谕同窗的白眼,亲戚之间的世态炎凉。

想到这里于沧江反而道:“不瞒世伯,确实不如当初,但所幸家里还有几亩薄田,小侄身为生员可以免役,加之县学里又按时给廪米,所以日子还算过的。”

林延潮当即对陈济川点点头,陈济川出外后,又入内捧了一封银子来。

林延潮道:“我与你父亲当年在书院读书时,大家同一寝室,抵足而眠谈古论今,好不快意,可惜昔年一面就是永别。这里是五十两银子,还有几件表礼本是赠予你父亲的,现在请小侄收下吧。”

于沧江当即起身道:“实不敢当,先父在时曾多次提及与世伯的交情,他说他虽卑微,但世伯平素肯与他书信往来,足见世伯念旧情,看重与他这份同窗之谊,故而世伯官虽高,但他也不敢有任何相求的地方。眼下先父不在了,小侄若是替他授礼,岂非有违先之志。”

林延潮叹了口气,确实这么多年来于轻舟确实从未求过自己什么,如此的情谊。

林延潮见于沧江如此欣然道:“有子如此,于兄可以含笑九泉了。不过表礼还是收下吧。”

说到这里林延潮从袖子取一封自己的帖子交给对方道:“什么时候都可持贴来寻我,或是有什么难处也可求地方官员帮忙。”

于沧江闻言知道这封帖子对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这比那五十两银子更贵重不知几何。

于沧江深吸一口气,目中泛泪当即道:“小侄谢过世伯。”

说完于沧江收下帖子。

林延潮见此点点头,然后离开了于府。

随即林延潮回到客栈,客栈里人倒是很多。

林延潮正要回房,却见一人突然道:“这不是状元……”

林延潮看了对方一眼,却露出疑惑的神色,对方当即惊喜交加地道:“真是状元公,你不认得我,当然了小人,小人是林大有,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林延潮道:“这位兄台,我们见过吗?”

确实以林延潮过目不忘的本事,他是不会碰到不认识的情况。

那人满脸堆笑地道:“小人住在城关,后来到了濂浦林家当差,再后来大老爷赏识,大老爷就是名讳士升,就是他给了我本钱来浦城经商。说了这么多,让状元公见笑了,当年状元公回乡时,小人曾远远在旁看了一眼,状元公文曲星一般的人,小人就牢牢记在心底了,状元公这时不是应该在京里当官吗?”

林延潮听他絮絮叨叨地说完,也算心底了然随口道:“原来如此,幸会。”

说完林延潮正琢磨如何不让他将自己的行踪说出去。

却听此人道:“哦,对了,状元公这一次回乡是探视,前几日听闻似乎有位老爷子卧病在床啊。”

林延潮闻言身子一震,顿时问道:“什么?此言当真?”

对方吓了一跳,当即道:“状元公,小人……小人……也是听旁人说的。”

林延潮急问道:“哪个旁人?”

林延潮追问一番,对方虽说不清楚,但自己心底放心不下。当即林延潮对陈济川道:“立即拿我的帖子去县衙们找知县。”

陈济川当即称是。

林延潮又对展明道:“让夫人及火勃他们立即收拾行李。”

没过多久,客栈外人声鼎沸。

客栈老板与住客都不知发生了什么时候,却见客栈外面官兵封道,片刻后一名青衫官员率着一众官吏当即到了客栈门前,然后朗声道:“浦城县知县陈有荣求见部堂大人。”

林延潮从客栈里走出来,这时他不过穿着一身素净的袍服然后道:“原来是陈知县,实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下官不敢,部堂大人这一次荣归故里,下官身为当地的父母官应出境内远迎才是。”

“不敢当,”林延潮淡淡的道了一句,“这一次林某有事劳烦陈知县,还请陈知县帮忙。”

陈有荣闻言顿时汗如雨下,人家一个三品部堂都要劳烦得自己,如此事情肯定是十分难办且棘手的。

但到了这时候陈有荣只能硬着头皮道:“部堂大人有什么吩咐,下官万死不辞。”

林延潮看了对方一眼,当即道:“陈知县不必如此,林某有急事返乡,希望陈知县能从本地调一艘快船以及熟练船工就好。”

陈有荣闻言如释重负,就这点小忙,林延潮还要说得如此郑重当即道:“下官这就去办。”

当日林延潮即浦城知县那借用了一艘官船然后从水路返乡。

因为亮出了身份,这一次路途顺利了许多,此刻林延潮已是归心似箭。

到了年节之前,林延潮终于抵至了省城。

却说现在省城里主政的福建巡抚为赵参鲁,浙江宁波人,隆庆五年的进士。

左布政使宋应昌,浙江仁和人,嘉靖四十四年进士。

右布政使费尧年,江西铅山人,嘉靖四十一年进士。

这布政司里,费尧年虽说是二把手,但在省城官场上却要排到第四位,还要在巡抚,巡按之后。

费尧年资历很老,是首辅申时行的同年,而且乃铅山费家的子弟,他的祖先就是二十岁状元及第,三度入阁,最后担任首辅的费宏。

费尧年在这个位子上,大事他做不了主,只能熬资历。

这一日福建巡按称病还乡,他去送了送。

出城后他又回到驿站休息了一阵。从省城的三山驿到浦城的小山驿,一共是一千多里路,他眼下位高权轻,因此官场上很多迎来送往的事就由他来担任。

虽说这样的事对于他一名右布政使而言是一件很丢份的事,不过费尧年也沉得住气,平日对此安之若素。

迎来送往怎么说也是一桩人情,这些官员离任后无论如何,将来总有东山再起的时候,若是有人想起自己,那么位子上就可以动一动了。

费尧年休息了一阵,喝了一碗茶,寻思着差不多功夫,就可以直接回衙了,算着左布政使宋应昌这时候也应该回衙了,所谓王不见王,能不见还是不见的好。

费尧年正要启程,这时三山驿驿丞前来禀告道:“启禀藩台,前面驿站有消息,前礼部左侍郎林三元明日就要回乡。”

“林三元,就是那三元及第的林宗海?”费尧年当即可是吃了一惊。

驿丞满脸堆笑地道:“除了他咱们大明难道还有第二个姓林的三元吗?他这一次从浦城乘船回府了,这可是一件大事啊。”

费尧年闻言点了点头,他怎么不知道林延潮虽是辞官致仕,但从旨意上来看圣眷犹在,他的老师申时行也是在朝首辅,大权在握。

朝廷随时可以将他启用,一道旨意即可回京官复原职,甚至入阁拜相。

如此人物回乡,不说地方如何了,自己身为地方官员首先不可怠慢,礼数是一定要周全的,万一在哪里不注意的得罪了人家,对方给自己随便使个绊子,将来仕途就没有希望了。

费尧年心底虽这么想,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问道:“此事本院当然知道。这一次林部堂可是衣锦还乡啊,现在咱们在籍官员中数他官位最高吧?”

驿丞笑着道:“藩台大人高明啊,正是如此啊,之前陈文峰公虽官至兵部尚书,但因张江陵牵连官位被革,病故于路途中,还有濂浦林家的老尚书前年也是病故,所以现在我省城在籍致仕官员里属林部堂官位最高。”

费尧年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如此我等上更不可待慢了。人家明日就到,虽说是匆忙之间,但你也要凑备起来,先派人到前面迎一迎,看看林部堂明日什么时辰到省城,他有什么话要叮嘱的?无论他提什么,你不必禀我,务必先准备周全了,本院现在去禀告宋藩台。”

驿丞当即称是。

费尧年立即出了驿站坐上轿子后,随员问道:“老爷是回衙吗?”

费尧年道:“不,立即去三元坊。”

“三元坊?那可是礼部左侍郎林部堂的家宅。”这下人知道年节将近,地方官员理应到在籍大臣的家中问候一二。

但也是分等级,如巡抚,布政使他们都是派官员代自己问候,但是如知府知县却是必须亲自登门的。

上一次林延潮升任京堂时,费尧年就派了自己去。但这一次为何要亲自前往,此人不由心底存疑。

费尧年道:“林部堂回乡了,咱们先去他家中拜会一二。”

下人闻言吃了一惊,当即道:“是,老爷。”

当即费尧年即坐轿子前往。

而随着费尧年这么一去,林延潮回乡的消息,已是在省城散播开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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