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魏正道的确是有这样的习惯。

他觉得把邪祟封印起来,借岁月以镇杀,实在是太耽误事了。

不如喂进胃里,在五脏庙中劝诫邪祟皈依正道。

但……

李追远看着地上的这些骨头渣子,魏正道是一个极其自负的人,这一点,从他的书作里能看出来,从他的追随者清安身上也能看出来。

一餐过后,留下这么多垃圾,似乎不太符合魏正道的风格。

哪怕墓主人规格很高,无法完成最彻底的消化,魏正道好像也不会把它们留摆在这里,而是会偷偷处理掉,装也要装出一副自己吃得干干净净、云淡风轻的样子。

就像是狼山脚下溶洞里那般,一桌一凳一双筷。

走的是一种意境,取的是一份洒脱。

不过,这会儿不是纠结这一点的时候。

如果说,最早李追远打算进古葬,是为了给自己谋求好处的话,现在,他的第一紧迫要务,是找到墓主人的弱点。

当你与大势结合,借用了大势给你提供的方便时,你同时也是集体的一份子,于公于私,你都得以大局为重。

可是,目前来看,这把刀是单独存在,遵照着其特有的逻辑在自主运行。

这套盔甲,到现在都安安静静。

哪怕是这偌大的宴会厅,也是显得如此乖巧寻常。

但凡它们能给点异动,李追远都觉得局面能好处理些。

怕就怕它们都太正常,让自己找不到线索。

而最坏的结果就是,墓主人在这里,并不存在弱点。

可这又不可能,因为违背了大帝推动因果帮自己提前关门的动机。

自己那位“师父”,绝不会好心到就为了让他这个徒弟来古葬下好好捞一笔。

有的,肯定有的。

墓主人的弱点,必然在这里。

李追远尝试切入不同角度去进行分析。

少年的眉头,在此时也越皱越深,脸上呈现出些许痛苦。

这是要犯病的征兆。

但很快,少年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也重新变得平稳。

李追远忽然意识到,个人利益确实不能凌驾于集体之上,但现如今的状况是,自己的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高度趋于一致。

因此,自己这里,越是想要进行分割,反而越是南辕北辙。

《无字书》里的它,花费如此大代价,层层萝卜布局,就是为了以利导之,将自己吸引过来。

到最后,肯定是为了实现它的利益。

那自个儿现在,就该顺着这条线去寻找,不能因背负的责任与压力,强行让自己“高尚”。

就应该切入“自私自利”的视角,走谋求个人利益最大化的道路,而那条道路的尽头,就是墓主人的根本利益。

李追远右手握拳,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人皮,自己要的是人皮。

墓主人则认为自己需要扒去人皮。

屠宰场附近肯定有皮革厂,扒人皮的地方肯定也是存人皮的地方。

它会在哪里,哪里又最适合做这种事。

牛羊被圈养,囚犯被看押,最适合扒皮的地方自然是……牢房!

答案,《无字书》里的它,早就给过自己。

叶兑的陈述里,他曾被魏正道抓着,一路当探路石,来到过这座宴会厅。

李追远走到王座前,脑海中不断回忆着叶兑当时的陈述,去从磕磕绊绊的语句文字里,尝试还原叶兑的视角。

虽然现在《无字书》不在手里,但第一页牢笼墙壁上的文字,都记在少年脑海中。

再次反刍,李追远找到了答案。

果然,它早就安排好了。

李追远走下台阶,伸手,先指向叶兑对宴会厅环境的描述,这儿,是从这儿开始;

随即,是叶兑对音律的描述,没错,是这儿,虽然没有客人也没乐姬,但乐器被摆放在这里;

叶兑对王座的描述,是这个方向;

最后,是叶兑对魏正道被墓主人一刀劈死的描述,而那一刻,叶兑本人也被重新“踹”回牢房中。

李追远快步后退,站定,再原地转身朝后,少年的手,指向了这根巨大的圆柱。

这儿,是牢房的进出口。

像这样的柱子,在这座宴会厅里,有很多根。

赵毅走过来,伸手拍了拍这柱子:“这根柱子有问题?”

李追远点了点头。

赵毅仔细检查了一下,没发现问题。

出于对姓李的信任,赵毅再次围绕着这根柱子转了一圈,还是毫无所获。

“姓李的,要不,你自己来看看?”

“润生哥。”

“嗯。”

“对着这根柱子,砸拳。”

“好。”

润生站到柱子前,开始蓄力。

“砰!”

一拳轰出,柱子上出现了一道凹印。

这柱子,比想象中坚硬,也比想象中柔软。

这种特殊的性质,能极大分散掉润生的拳劲。

赵毅:“阿靖,你过来出爪,和润生交替。”

陈靖:“好!”

陈靖走上前,身上白色毛发长出,右手指甲延长。

润生每一拳轰完后,陈靖就跟上一爪。

本来,事情可以不用这么复杂,但问题是,现在没有称手的武器。

宴会厅里倒是有现成的盔甲与兵器,但那种普通质地的,拿来一用就断,还不如徒手。

至于王座上挂着的刀与摆着的盔甲,还未来得及收服,暂时用不了。

这应该是墓主人没有预料的情况,嗯,墓主人应该也没预料到,它此时居然不在自己家里。

伴随着柱子上的凹印越来越大,里头渐渐渗出了一种银色的浓稠液体。

赵毅:“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材质?”

李追远:“是一种金属。”

赵毅:“金属?”

李追远:“纯度很高。”

赵毅:“变色了。”

银色浓稠液体,流出落地后,就立刻发红发黑。

李追远:“自然界里无法正常存在。”

“有点意思,和我以前接触到的一些特殊材料,都有所不同。”赵毅指尖不断掐动,黑红色的硬块,重新开始变化,“它很敏感,嘶……”

赵毅将手松开,硬块落在了地上,赵毅掌心处,一块皮肤出现了龟裂。

像烧伤,又像冻伤。

赵毅:“很疼。”

要知道,赵毅身上的,可是蛟皮。

有着异于常人的坚韧,夸张点说,能称得上“水火不侵”,可依旧阻挡不住这个。

李追远:“如果把你整个人浸泡在这种物质中呢?”

赵毅:“难以想象,会疯,会自杀吧。”

李追远:“这下方的牢房里,应该就充斥着这种东西,是它液态下的水牢。”

赵毅:“那可真是魔鬼。”

李追远:“这次工程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寻它。”

赵毅:“原来如此。”

清点了一下这里的柱子数目,要是这儿的所有柱子都是以这种材质制成,就已经是一笔巨量了,但这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考虑到古代的运输条件与成本,除了那种大一统的王朝,可以为了修建一座大型建筑,不惜从四方征集材料外,绝大部分地方性“奇观”,都只能就地取材。

赵毅:“这下面,有这东西的矿脉吧。”

李追远:“嗯,就是奔着这矿脉来的。”

“哗啦啦!”

润生又一拳收回,而后陈靖一爪,将这柱子,彻底“抓破”了。

像是水一样,倾泻出来,里面是中空的,如是一座大井。

赵毅先前之所以没发现问题,是因为它采用的是最简单的方式隐藏,用厚厚的材料,将它封住。

没有机关,没有阵法,朴实无华。

赵毅:“下去?”

李追远回头,看向那把刀。

赵毅:“这个不急,我觉得正事要紧。”

不是赵毅在故作谦让、表现姿态,他晓得姓李的现在有某种急迫性,换位思考,他也会一样。

早一点达成目标,外头阻拦的人就能少承受一份压力,少死一些人。

李追远:“先帮你把这把刀封印住,取下来。”

赵毅:“咋了?”

李追远:“得走流程。”

赵毅:“我有点慌。”

李追远往回走,通过红线,针对那把刀的阵法图设计,已经传递给了谭文彬三人。

三人立刻着手布置。

也幸亏来时路上遇到了文心河与曹丽雯那两伙人,他们作为能够进出这里的江湖人士,是能携带自己器物的。

捡了他们的包,当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李追远擅长的瞬发阵法很多,但那多数都是用以即时战斗。

想要彻底封印这把刀,必须得有实体阵法布置做搭配,要不然就会变成先前那般的添油战术,彼此都奈何不得对方。

赵毅跟了过来,小声问道:“要不,你在这里封印这把刀,我带人先下去探探路?”

在这种地方,分兵是大忌。

但如果分出去的队伍是由赵毅带领……

李追远点了点头:“好。”

赵毅挥手,示意自己的人跟上自己。

只要价码足够高,就不用担心主观能动性。

用太爷的话就是:只要喂够上好的草料,优质的骡子会自己找磨去拉。

赵毅带着他的人,从柱子中间,钻了下去。

润生先布置好了自己那一部分,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套盔甲上。

李追远也在盯着那套盔甲看。

少年刚刚动用各种手段,想要探查这套盔甲的内部,但都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丝毫反馈。

不是探查被吞噬了,而是探查进入后,如同进入了一片广袤的浩瀚。

就像是你想测试一份样品的成分,往里头滴入一滴药水观察其变化,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可如果样品是用桶装的,用缸装的,甚至是用池塘乃至是湖泊装的呢?

这就是李追远探查这套盔甲时的真实感受,你哪怕把整瓶药水都倒进去,都会被瞬间稀释。

“润生哥,这套盔甲,我带不出去,或者说,就算能带出去,我也不敢让你穿。”

“嗯。”

润生点点头,小远说不能拿,那就是不能拿,那就没什么好失望的。

“润生哥,那边剩余材料还有多少?”

润生马上去检查,扣除谭文彬与林书友接下来还要用的,所剩不多。

“够了,润生哥,帮我在盔甲前再布置一个阵法。”

“好。”

润生开始布置。

这个阵法很简单,它起到的作用仅仅是对风水之术的增幅。

李追远还是决意对这套盔甲,再进行一次探查,既然传统意义上滴药水不行,那他就吹风。

少年双手掐动,抓取四周风水气象,恶蛟浮现,推波助澜。

以李追远所站位置为圆心,在这极狭窄范围内,起了大风。

少年的衣服被吹得飒飒作响,头发也都掀起散开。

等这增幅阵法开启后,风力进一步加剧,李追远有种即将要被吹倒的感觉。

少年双手合拢,两根食指贴紧,向前一指。

所有的风,都注入这套位于王座的盔甲中。

顷刻间,少年这里风平浪静。

李追远站在这里,闭着眼,静静等待,默默感受。

似乎没什么异常,不管是面前的盔甲还是四周的环境。

直到……少年的发梢,轻轻动了一下。

李追远睁开眼。

那是一缕几乎微不足道的风,但他确认,是自己刚刚抓取出的风水气象残留。

自己将这迅猛的风注入盔甲里,可它的残留,却出现在了这座宴会厅中。

这说明,这套盔甲,代表着这座高句丽墓,二者之间,是共通的。

先前自己的所有探查,看似是落在盔甲上,实则是分散在了整座墓葬。

“这套盔甲,是这座古葬的传承化身,代表着这里的……规则。”

用阵法术语来形容,就是阵眼。

所以,这套盔甲的确不能带走,除非李追远能把这一整座古葬,都搬迁到南通。

不过,现在李追远又有了一个新的疑惑:

相较于这把刀会朝着对这里有敌意的存在自发劈砍,那这套盔甲的规则,又会是什么呢?

“小远哥,这边布置好了。”

“嗯,我来了。”

李追远走到那把刀面前,双手摊开,恶蛟又一次浮现,帮助少年催动阵法。

许是刚从赵毅那里回归,恶蛟的表现欲十分强烈,想要以此来展现自己不变的忠诚。

而有了它后,李追远几乎所有的操作,都能更轻松简单。

阵法开启,这把刀仍处于被赵毅鲜血归鞘的状态,等于是被动状态下,承受来自李追远的封印。

但伴随着少年封印持续叠加与深入,这把刀开始本能反抗。

割裂感,再度出现,但这次少年双臂没有发生变化,出现龟裂的,是地上的阵法材料。

为了加速进程,李追远咬破自己舌尖,吐出一口精血,恶蛟以身躯接住后,身形泛红,气势提升。

刀鞘剧烈颤抖,几次都发出“咔嚓”的声音,刀要出鞘,但都被李追远强行给压了回去。

若是主人在场,它在主人之手,那真的是无比恐怖,可当下它主人不在家,那它无论多不甘,也只能落到被少年欺负的下场。

刀鞘的颤抖降低,正当李追远觉得封印可以顺势进入收尾阶段时,无形的刀意,冷不丁地向他劈砍过来。

避无可避,直接劈砍在了李追远的精神意识上。

这把刀,正在向李追远呈现出过往它所斩杀过的一尊尊邪祟。

而此时,李追远就和那一尊尊邪祟处于同一视角,正在被它一次次劈杀。

这是一场场绝望,一轮轮大恐惧,足以摧毁掉一个人的心智。

然而,在度过开头的不适后,李追远很快就稳住了心境,少年的双眼,渐渐变得冷漠。

无形的刀,确实比有形的锋锐更为可怕,可唯独对李追远,不起作用。

荒漠里,随你刮风下雨、电闪雷鸣,到头来只是折腾个寂寞。

不仅如此,李追远甚至还能冷静下来,观察一下这把刀曾斩杀过怎样的邪祟。

绝大部分,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邪祟,而是以人为主,当然,人走上歧途,也能被称之为邪祟。

画面,如白驹过隙,无视了负面效果后,它走得飞快,李追远都看得有些审美疲劳了。

因为李追远和被杀的“邪祟”同一视角,他能看见被杀者的手、脚、衣服、胡子这些,却唯独看不到被杀者的脸。

这样的话,你也没办法去尝试把被杀者去和历史上留下痕迹的人物进行对照,就会显得……很无聊。

直到,他看到了一个人,这个人的特征是,手指很修长。

这种修长,不是先天的,李追远以后的手指,大概率也具备和这个人一样的特征,这是长期精巧布阵控风水造成的结果。

这个人,被劈死了。

按理说,应该换下一个人了。

但下一个画面中,还是这个人被劈死了。

下下一个画面里,仍然是在劈他。

像是一个片段,被重复剪辑了不知多少次,反正在这一阶段里,都是在劈他。

这个人一次次被腰斩、被横切、被枭首……被以各种角度各种方式斩杀。

下一次还在继续杀他,只能说明他上一次并没有被真的杀死。

李追远猜到他是谁了。

一个长期致力于求死的人,他必然很难被杀死。

而那位之所以来到这座高句丽墓,就是来寻死的。

墓主人尝试过很多次,却始终无法真的将这个人杀死。

直到,画风忽然发生了变化。

本该迅疾如风的刀,不再追求一击毙命,像是在片烤鸭……也可以称之为凌迟。

一片又一片血肉被削下,中间还夹杂着剔,是在剔骨。

李追远这个视角里,只有“自己”和那把刀,其余都是黑暗。

他看不见当时持刀的墓主人在做什么,但在这一流程里,他已经能猜到墓主人在做什么了。

因为本该冰冷的刀身上,竟出现了烫感,像是在火炭里被炙烤过,裹挟上了温度。

所以,王座背后的炭烤痕迹以及那一摞骨头渣,不是魏正道吃了墓主人。

而是墓主人一次次尝试,都无法将魏正道杀死后,气急愤怒之下,选择了一种最极端的镇杀方式。

它将魏正道削肉剔骨,烤了吃了。

而且,连魏正道的骨头渣都不放过,每一根都要完全咬碎咀嚼,吃尽一切骨质!

所以,把骨头渣和烧烤痕迹保留在王座后面,一直未做清理,是墓主人的一种自我标榜,是他觉得可以引以为傲的收藏。

可问题是,如果是墓主人吃了魏正道,那为何最后失去现实肉身的,会是墓主人?

魏正道没死,

他在墓主人体内……复活了?

(本章完)

第429章

人活得越久,就越不像人。

正如李追远白天对翟老说的那句话:“我是个无神论者。”

神仙的故事何其多,但在现实里,李追远还未见到一个真正悠久的存在,能活出所谓的“神仙模样”。

哪怕是魏正道,也不能破例。

以结果论,魏正道肯定没有死成,但魏正道那里绝对不会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当他看着王座后头、自己被啃吮完剩下的骨头渣时,不知是何种表情。

当然,也有可能是看都懒得看。

这对他而言,很可能早就不是第一次。

但他,肯定会越来越厌恶自己。

李追远中断思绪。

伴随着刀意劈砍结束,刀鞘彻底恢复了平静。

少年将最后几道封印打了上去,完成收尾。

“摘下来吧。”

谭文彬伸手去摘,触碰的瞬间,谭文彬就觉得指尖传来针刺般的痛感。

不是就这么简单扎你一下,而是寻常的一记触碰,换来的是密密麻麻的小针反复对你扎刺,指尖直接发麻。

润生伸手去摘,将刀握在了手里,过了会儿,润生的嘴角开始轻微抽搐,他也疼。

林书友将自己外衣脱下来:“拿东西裹起来,效果会不会好一点。”

润生接过来试了一下,发现并没有效果,哪怕是轻微改善都没有。

李追远:“因为你知道你手里拿着这把刀,这把刀也知道它正被你拿着。”

林书友:“所以,得做到自己忘记带了这把刀,这难道就是手中无刀胜有刀的境界?”

谭文彬:“好方法,你都忘了自己手里有这把刀了,战斗时肯定也记不起来,那为什么不把这把刀继续挂在这儿呢?”

林书友:“额,对哦。”

而且,这还是小远哥完成封印且刀未出鞘的状态,阿友不禁脑补出自个儿抽出这把刀战斗的画面,那肯定是一片腥风血雨,嗯,大半的血雨来自自己。

“彬彬哥,把那王座后的骨头渣收殓一下。”

“好,那个,小远哥,是要带走么?”

“嗯,打包带走。”

这东西,适合这一浪结束回家后,带给清安当伴手礼。

李追远:“润生哥,你辛苦再坚持一下,我们现在去与赵毅他们汇合。”

润生:“能承受得住,没以前饿肚子难受。”

依旧是润生打前站,他先下了柱子中央的那口黑井,脑袋还没没下去,润生就开口提醒道:

“井壁不光滑,坑坑洼洼还有尖刺,不要贴着滑下来。”

提醒完后,润生就继续下行带路。

“小远哥,来!”

润生一只手握着刀,不适合再背小远,这次,由林书友来照顾未成年。

之前在工地上,大家敢直接往电梯井里跳,是因为清楚下面最大的危险不过是一些散乱摆放的钢筋,可这下面到底有什么大家还不清楚,就只能谨慎些。

在林书友背上的李追远,也在观察着井壁的环境。

其实,从柱子里开挖出这个来,就已经很反常了,这应该不是常规意义的进出口,总不可能墓主人每次进出,都得砍柱子,回头再行封补。

李追远猜测,这里应该是魏正道当年打出的洞。

别人打洞都是往外打,想要逃出去,他偏不,他往正中心打,他要找死。

自己这里还在忧虑活不到成年,再看看他的行为,真的是旱涝之别。

过了一个圆弧弯后,下方出现了阴冷的白光,能见度起来了,坡度下去了,终于可以在行进方式上改爬为走。

等彻底走出去时,第一眼,以为自己来到了一片冰雪世界。

脚下,是银白色的冰层,这不是水结的冰,而是矿脉,一座流动的矿脉,只是它现在的呈现形式,很像水与冰。

冰层之下,水波荡漾,有种唯美感。

头顶上方,是一座座如蜂窝煤般的孔洞,每个孔洞后面都别有洞天。

冰层下方,一层层一圈圈往下,也有数不清的孔洞,但它们都被这白色看似液态的物质所填充。

这里,应该就是牢房。

有点像是港片里的经典场景——九龙城寨。

自己现在,就站在内部,而且是悬空中的内部。

当初,被关押在这里的每一尊邪祟,都是其中一个孔洞的住户。

原本,这里上方也是被填充着的,也不知道是年久失修还是因人防工程修建还是这次施工,使得这里的地下结构被破坏,导致“水位”下降。

在叶兑的陈述里,他们每个囚犯,都有着各自的牢房,彼此只能通过固定时间段以特殊方式传讯。

以当时他们的入住率而言,可能真的住得很远。

但哪怕是当年这里入住率最鼎盛时,就算是相挨着的两个孔洞内的住户,也不可能做到串门。

因为往下观察还在水位下的孔洞,能发现这液体在渗出孔洞时,会出现类似气泡的隔膜。

这意味着,每个孔洞内部的液体浓度都远低于外部公共区域。

正常邪祟在自己牢房里,都会感到无比煎熬,想要离开自己孔洞出去串门,那就得面对液体最浓郁的区域。

甚至,自己现在在外面的视角下,才能看见这孔洞,在孔洞内的视角里,周围完全被水波包裹,里面的囚犯是无法发现孔洞存在的。

如同用一套模具,往里头灌入铁水,冷却成型后,把一只虫子丢进去,它的视角里只有它钻不透的铁,压根不晓得外面还有模具的存在。

也就魏正道那家伙,才敢这么做,更真的做成功了。

而叶兑之所以能去魏正道的牢房,或许也是因为魏正道早就偷偷来看过他,选他做自己的棋子,并在自己与叶兑牢房之间,留下了一道行走过的痕迹,或者叫凭一己之力,制造出隔膜通道。

林书友指着上方一个孔洞入口处:“小远哥,那里有三只眼留下的记号。”

一块衣服布料被挂在那里,布料上还打着一记标准的蝴蝶结,赵毅喜欢止血时,给自己的皮打这个结。

李追远抬头看了一眼,通过红线对伙伴们心道:

“注意警戒,赵毅他们出事了。

润生、林书友与谭文彬,立刻呈三角阵型,将少年保护在中间。

赵毅是来探路的,但只是到这里而已,他没必要在这儿以记号的方式留讯,完全可以派一个人回来传达,这样更稳妥。

那个蝴蝶结,大概率是赵毅打的,这是他个人独有习惯,但不是给自己指路,反而恰恰是为了告诉自己,他已经被“人”给盯上了。

而那个蝴蝶结的位置,应该也已经被做了更改,其所标注的那个孔洞,很可能是暗中那个存在,想让自己等人去往的路径。

墓主人不在家,但墓里,并非空荡荡,还有一个家伙在。

对李追远而言,赵毅是一个很好猜的人,因为他很聪明,也很冷静,彼此间哪怕隔空,也都能推演出对方的行为逻辑。

赵毅不会无端端地去钻一个孔洞的,可这儿,又不存在战斗痕迹以及战斗后的气息残留,假如发现危险,那赵毅也会毫不犹豫地率队返回,去和自己这边重新汇合。

唯一能符合赵毅团队现在消失的情况就是……

李追远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冰层。

冰层融化,水位上升,要是不想落入其中等死,那就只能被迫选一处孔洞进去避难。

最先被淹没的,必然是回头路,赵毅他们无法返回。

但自己等人现在也来到了这里,为什么不用对待赵毅他们的方式,来“驱赶”自己,反而要把那蝴蝶结留下指路?

那个仍存在于这座古葬深处的“人”,不希望自己知道他的存在。

那个人像是在做接力一般,还在将自己往早就设计好的剧情线路上推动。

那个人,有可能并不知道《无字书》并不在自己手里,也不知道墓主人没能回得了家门;

也有可能知道,但那个人没有其它选择,只能先把意外因素赵毅他们驱赶离开,为自己接下来的登台做清场。

这个剧本,居然有正副两个导演。

正导演没能进来,副导演继续开机演绎。

李追远猜出那个人是谁了。

赵毅的探路,确实非常有价值,他不仅提前让那个人暴露,还给现在的自己,指明了真正的方向。

李追远回头,看向进来的那个洞口,那是魏正道当年打出去的地道,也是叶兑被“踹”回牢房的通道。

水位下降到这个位置结冰,正好可供自己从通道里走出来时,与这冰面无缝衔接。

李追远闭上眼,在脑海里,将上方这空洞的环境填充。

没有空的区域,这里头,每一步前行都无比痛苦煎熬。

要把魏正道,当作一只开了天眼的穿山甲。

魏正道当初之所以把叶兑当作自己的探路石,其实是为了校准,他不想钻得歪七扭八,他想以最省力的方式,钻个直线。

李追远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因红线连接,所以伙伴们都能感受到小远哥的想法。

这会儿,他们从小远哥那里得到的内心反馈是,一句小学生都会的简单数学概念:

【两点之间,线段最短】

水平面上,就是这个水平面,不会有高低差,所以,魏正道当初的那座牢房,就在这一水平面上。

故而,林书友指出的高处那个孔洞外留下的黑色蝴蝶结,就是错误的指示。

但这水平面高度上,孔洞也很多。

李追远睁开眼,看向来时通道开口,以目光快速计算出其角度,而后扭头,随着自己的目光直线延伸过去,精准对标向了一处……岩壁?

那处岩壁,在周围一圈孔洞中间。

难道,是自己推演错了?

自己所用的这套逻辑,确实太想当然也太简单了。

不,没错。

就应该是岩壁,因为魏正道在自己的牢房里,是靠向下打井钻出来的,魏正道当年走的,就不是正常牢房的进出口。

机会,只有一次,那个人肯定还“盯着”自己等人的一举一动,他希望自己等人爬上去,钻入蝴蝶结所在的孔洞,那里有他想要的剧情需要自己去过。

但李追远现在,想直通导演室。

机会就一次,必须得快,要不然那个人会像对待赵毅他们那样,强行改变这里的环境,让自己归于他的安排。

通过红线,李追远向伙伴们传达了接下来的目标位置。

伴随着内心倒数……

冲!

润生气门开启,冲在第一个。

林书友一把将李追远抱起,真君状态显露,冲在第二个。

谭文彬血猿之力迸发,与林书友并驾齐驱。

当他们开始奔跑时,脚下原本平静的冰面,迅速开始融化。

显然,那个人发现了不对劲,他正在尝试改变李追远等人的意图。

这就是一场赛跑,能否跳出对方的剧情框架,就看此时的速度。

润生气门一个接着一个开启,林书友肌肉更是绷紧,即使他已经刻意很温柔了,但李追远还是被勒疼了,这还不算什么,关键是这种快速冲刺之下所形成的风阻,把李追远死死地按在了林书友的怀里,动都没法动,关节处更是生疼。

没办法,这就是伙伴们拿出吃奶的劲奔跑出的效果,以往林书友都是以这种速度突击敌人。

脚下冰层开裂,尤其是边缘区域,几乎已经消融漂离,而且水位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润生纵身一跃,出于对李追远的完全信任,对着那堵岩壁,直接撞了过去。

如果那真是实打实的岩壁,那润生的下场就是被堵住去路,然后被下方涨起来的水位所淹没,去承受那最为可怕的酷刑。

“砰!”

有阻挡,但不是闷响,像是就糊了一层纸,润生撞破了那一堵岩壁,里面有通道!

冰面与那堵墙距离被拉长,林书友飞跃时,谭文彬伸手拍了一下,助推了一把,而谭文彬此时则表现出猿猴惊人的弹跳,自己以更远的距离,也完成了飞跃。

“继续前进,水位要涨上来了!”

三人继续沿着通道前进,很快就要向上爬。

李追远内心放松下来,没错,就是得向上,这是一口井。

润生第一个爬了出去,随后是抱着李追远的林书友以及后面的谭文彬。

这里,像是一座农家小宅,有院子、有篱笆、有各种农具,这是魏正道当年在这里无聊时,在这儿修着玩儿的。

谭文彬指着井口下面说道:“小远哥,水位在上涨!”

如果那液体漫进来的话,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众人还是得被闷死在这儿。

李追远:“它应该,漫不上来。”

因为魏正道当初,在这里留下了禁制,把水波都压了下去。

果然,当井下的水位,升到一定高度后,似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压制住了,无法继续上升,更甭谈漫出井口将这里充斥了。

这水位,一下子成了一口井,最合适的取景配置。

李追远努力感知刚刚的感觉,像是禁制又像是阵法也像风水,明明真实存在,却又毫无痕迹。

这种感觉,隐隐让李追远感到熟悉。

魏正道的分身曾在梦鬼那一浪的梦里,教过自己,记忆不在了,但教学成果还在。

原来,这条道路一直走下去,能达到这种高度。

李追远从林书友怀里下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林书友很是愧疚道:“小远哥……”

他看见小远哥身上,有多处淤青。

这是自己没有保护好。

李追远看了阿友一眼,阿友神色立刻恢复正常。

屋子,是贴着岩壁修的。

李追远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家具齐全,布局是一厨、一厅、三卧。

客厅里,有一面屏风,屏风上有画。

画中是一个身穿盔甲、双手拄刀的男子,一脸威严的坐在宴会厅正中央的王座上。

与先前施工挖掘出的各种文物彩绘以及自己所见的壁画不相同的是,这屏风上的画,很是细腻写生,没有故意夸大彰显某种元素,而是单纯为了将那个人,给原原本本画下来。

没有情绪,全是技巧,画得像照片。

这亦是李追远的毛病。

林书友:“小远哥,水缸的水里有倒影画面,像看电视机一样,这里是否隐藏着什么重要线索!”

李追远:“嗯,有。”

林书友:“那我认真看,都记下来。”

李追远:“你慢慢看,得看十年。”

林书友:“啊?”

李追远走到中间卧室的门口,伸手,抓住了门把。

这屋子,后背完全贴着墙,有两端卧室很正常,但哪里还有朝背后开门的空间?

李追远将门打开,里面露出了黑漆漆的洞口。

这,就是叶兑能来魏正道牢房的真正原因,在他的陈述中,这一细节被故意做了扭曲,表现得很神秘,像是用了某种秘法。

哪里来的秘法,地道都给你挖好了,就是怕你坐牢给坐死了。

“进去吧。”

沿着这一通道前进,走着走着,没有太长的距离,就看见了出口,这是进入了另一座牢房。

在这座牢房中央,端坐着一个人,他一身儒生长袍。

似是察觉到有人进到了这里,此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了那张,与先前屏风上墓主人,一模一样的脸!

墓主人对着李追远开口道:“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欢迎你来我家……做客。”

刹那间,恐怖如实质的威压,笼罩在了李追远等人身上。

润生、谭文彬与林书友,全都后退一步或两步,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努力做着抵抗,不让自己在这威压之中跪下来。

而身体最差的李追远,反而站在那里,很轻松。

很快,似是得到了某种答案,润生、谭文彬与林书友,也都慢慢直起身子,不再受这威压所凌迫。

李追远开口反问道:

“你家?”

墓主人没言语,只是露出淡淡微笑,仿佛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李追远继续道:

“仅仅是披上了主人家的人皮,就真以为自己是这里主人了么……叶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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