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1章 舒服

老祖宗看着范正文半晌,

道;

“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孙子?”

“您说笑了,我是从我娘肚皮里爬出来,您生的是我爹。”

“一个样,一个样,多过了一道罢了。”

“您说的是。”

老祖宗摇摇头,又道:

“眼下前有狼后有虎的,这事儿,不好办了,我也是奇了怪了,年尧是摄政王府邸里出的奴才也就罢了,但这摄政王明摆着是要削贵族之权的,那独孤家,竟然还铁了心地听他摄政王招呼。”

范正文点点头,道:“这您就不懂了。”

“你懂?”

“孙儿还真懂。”

老祖宗笑笑,摆开双手,坐在了地上,倒是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标准。

早年间刚嫁入范府时,很多人都想给她立规矩,等到她成范家最高辈后,规矩不规矩的,就不存在了。

“行,你懂,就和我这老妇人说说。”

“祖宗,这世上人,如我范家者云云,数之不尽,但总有那么一些人,和咱范家这种不一样的。早年燕国出了个田无镜,没理由楚国不能出个老独孤吧?

又不是让他自灭满门,无非是交出一些家族权力和地盘,家族富贵还是能延续的,为了国家大义,舍了,也就舍了呗。”

“话是有那么几分道理,但怎么我就听着这般不舒服,范家怎么了?”

“在燕人眼里,我范家是条狗,在楚人眼里,我范家就是楚奸。”

“谁造的这孽?”

“孙儿我。”

范正文规规矩矩地起身,束手而立,像是在等待着训斥的孩子。

“呵,大难临头了,你这个当家人,范城知老爷,竟还在这里有闲心思说俏皮话。

是,你儿子媳妇儿早早地就送到燕京去了;

但这份家业,眼瞅着就要丢了,你就不觉得心疼?”

“心疼。”范正文实话实话。

“对嘛,没家里的支撑和作外援,那对母子在燕京城,日子也不可能过得太顺畅。”

“老祖宗这话就说错了,范家要是亡了,说不得新君就会更加重用和培养他那表弟了,闵家,是怎么被燕国先皇灭的?”

“孙子!”

“孙儿在。”

“你这是想成心气死我?”

“孙儿不敢。”

“我在和你说正事!”

“老祖宗的心思,正文明白,老祖宗是舍不得这范府,舍不得这暖房,舍不得范府的锦衣玉食逍遥富贵的日子。”

“你知道就好,就算我现在连夜收拾包裹行囊出城,躲过了外头的兵马,真到了燕京,也是个寄人篱下。

在别人家过日子,哪能在自家舒坦。”

“老祖宗说的是。”

“所以,我现在是在问你,范家,是被你领着走上这条道的,我老早就告诉过你,燕人是猛虎,但楚国何尝不是一头狼?

我范家夹在中间如走一根悬木,随随便便可就掉下去万劫不复了。

我要是已经闭了眼,那就随你折腾,可我还有好一段日子能活呢,指不定还得白发人送你这孙子,这接下来的年景日子,我想顺顺心心地过!”

“所以,老祖宗是打算把我交出去了?”范正文问道。

老祖宗眯了眯眼,

道;

“你都知道了?”

“在这范府里发生的事儿,想不知道也难啊。”

“呵,这两年,你打压族人,上次借着公主的由头,又下狠手清理了一批,现在呢?

你提拔的那些大掌柜的大管事的,甚至还有那些劳什子的按照燕人规矩册封的带兵的校尉。

一个个的,都往我这里跑,想寻个由头,借我的名义让我给废了你,把你丢出去平息楚人的怒火。”

“大难临头各自飞本是常态,这和孙儿我是否打压同族没什么干系,得亏是族里的那些倚老卖老和别有用心地孙儿早早地就料理掉了,真要是他们现在在范城,哪里还需要联络您抬您出面呐,估摸着直接鼓噪起兵将我这个知府给绑喽。”

“我问你现在,该怎么办!”

“孙儿还以为您老打算将我交出去呢。”

“我没那么傻,事到临头,交你出去除了证明自己蠢上加蠢以外还能干什么!”

“您想听真话?”

“废话。”

“第一步,先清理掉那批想要挑头搞事的,再开府库,这会儿什么银子财货都不重要了,以重赏提士气;

第二步,巩固城防,告诉城里人,楚军破城之日就是屠城之时,谁都别想跑掉。

第三步,固守待援。”

“燕人,能赶得到么?我可是听说,楚军的水师已经开进来了。”

“怕是赶不到了。”范正文很直白地说道,“如果只是南面的楚军,咱说什么都能慢慢挨着等,可后头的年尧来了,这城,是真的很难守了,燕人就算想救,水路被堵,走蒙山过来,得什么时候。”

“所以,你告诉我的就是这个,守不住啦?”

“孙儿尽力守。”

老祖宗瞪着范正文,手指着他,问道:

“我现在是懂了,你是早就将范家给抛下了,你早早地就抛下了!

你已经想好了战死在城墙上,杀身殉那个燕国,给你儿子铺路了是不?

你在等自己死后,消息传到燕京,那个燕国新皇帝看在你这个当爹的战死的份儿上,给你儿子封爵是不是?”

“那也是您曾孙子。”

“我要的是自己的安稳富贵,我不在乎什么曾孙不曾孙!”

“您瞧瞧,我这是随您。”

“……”老祖宗。

范正文蹲下来,看着老祖宗,道:“守呢,肯定是要守的,这到底是咱祖孙俩自家的基业,孙儿我呢,也没活够,还想着再干点儿事业。

可惜了,您孙子不是什么大将之才,其实吧,依照现在范城内的局面,就算是把您孙子换成那位平西侯爷,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要不,祖宗您算算卦,看看咱范家这次,还能有机会逢凶化吉么?”

“你给我滚!”

“呵呵。”

范正文郑重行礼,道:

“老祖宗,俗话说得好,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但还有句话,您听说过没?”

“有屁快放!”

“老人家活太久了,可能会吸掉子孙的福缘。”

老祖宗抬起手掌,小院儿里一时间起了风声。

范正文丝毫不害怕,继续说道:“对,就是这样,等到守城那日,孙儿我扛着燕国的黑龙旗上去,您呢,就在孙儿后头擂鼓。

什么风雨雷动的动静都给它整上。

咱不求能起什么效果,只求一个死得壮烈,死得有话头,搁那说书先生嘴里,能给他们有嚼头。

咱祖孙俩在这儿,死得越是敞亮,燕京那边儿,给的抚恤就越是丰厚。

爷爷娶了您,您也享用了这么多年的范府富贵;

一饮一啄,自当还的。”

老祖宗双拳攥紧,怒目圆瞪。

范正文笑容和煦,文士姿态。

“真是我孙子,真是………我亲孙子。”

“老祖宗现在想拧断我脑袋还来得及,否则,孙儿就得下去布置了,横竖,多撑几日是几日不是?

万一呢?”

“万一……你有什么消息了?”

范正文摇摇头,道:“孙儿这是在逗您开心,尽尽孝。”

说完,

范正文一甩衣袖,转身,走出了小院儿。

走到外头后,他特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得,脖子还在。

这时,一群身着白衣的死士奔赴而来,跪伏在范正文的面前。

看着这群白衣死士,范正文眼里,有些许唏嘘。

养死士,是富贵大族所必须要做的,但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这些,终究只能算是小道,如果眼前跪伏着的不是一群死士,而是一群知兵的强将,那该多好。

“啪啪啪。”

范正文轻轻拍了几下自己的脸,

这大白天的,自己怎么就做梦了呢。

手放下,

范家家主恢复了平静,

开口道;

“去,这两日来联系过老祖宗的人,都杀了,我最讨厌吃着我的饭还想要掀我桌子的人。

将他们的尸体,挂到街面上去。”

“遵命!”

“遵命!”

当此之时,已经容不得再去行什么怀柔分化之策了,但这种酷烈手段,也只能起一时之效罢了。

但,

范正文也没做梦能坚守很长时间。

唉,

待得身边的死士接到命令退下去后,

范正文有些感慨地环顾四周,

可惜了,这么漂亮的一座府邸了。

这世上,没人是神,范正文也不是,这位范家家主在和自己老祖宗说话时,并未作什么遮掩。

这城,

这家,

能守多久就守多久吧。

就是可惜了,这府里的莺莺燕燕,当年的金钗们,也都长大到了许配人家的年纪了。

“得安排人看着她们,一旦城破了,可不能遛了,范府十二金钗在这楚地,也算是有些名气,得齐齐整整地在祠堂里守节挂个白绫,才算是有话头,总好比被糟蹋了去。”

范正文行走在府,左瞧瞧,右看看。

看着看着,眼圈儿就开始泛红了,瞅着瞅着,这泪珠子,就有些挂不住线了。

深吸一口气,

再用衣袖狠狠地擦了擦,

范正文强行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

这时,有下人前来通报:

“老爷。”

“怎么了?”

“屈培骆领着麾下人马,到了咱城下,要咱开城门。”

原本的计划里,屈培骆应该在范城南面的各处军寨中坚守,范家会给他们接应和接济,可屈培骆却直接下令,领着自己麾下的人马,全都来到了范城。

范家人和屈家人,曾是奴仆关系,虽说现在身份地位颠倒了,但正因为这颠倒过,所以彼此之间的忌惮,可谓是刻在了骨子里。

“呵呵呵。”

范正文笑了起来,

道:

“开城门吧,让他们进城。”

“这……老爷,真要开城啊?这姓屈的会不会进城后直接把咱们给卖了?”

“卖就卖了呗,你当咱现在还能值几个钱?

唉,

谁叫你老爷我做买卖琢磨人心自认是一把好手,可论这带兵打仗,虽说看了些兵书,但还真不敢去伸手。

罢了罢了,开城去,开城去,我亲自去。”

……

范城的城门开了,

城门外,屈培骆看着在自己面前缓缓开启的大门,脸上虽然看着平静,但心里,却真的是有些讶然。

自己来喊开门,结果就真开了。

屈培骆身后的这些人马,也是觉得有些纳罕。

昔日的屈家少主,伸手向前一挥,

下令道:

“进城。”

……

屈培骆没进范家,因为范正文领着家将亲戚去迎了,二人直接落座于城内靠近城门的一座茶楼。

茶楼现在自然是没生意了,人心惶惶之下,谁还有心思喝茶呢?

恰好这会儿街面上不断地有尸体被挂起来,更是让城内的百姓们不敢擅自出门。

“挺热闹啊。”

坐在桌旁的屈培骆侧过头,看着街面上的动静。

“清理门户,让屈兄见笑了。”

当年,屈培骆是主子,范正文看见屈培骆得跪下来磕头自称奴才的。

现在,范正文喊一声“屈兄”,反而有些“礼遇”了。

屈培骆也认真看了两眼自家曾经的奴才,现在的大燕国少存的皇亲国戚。

大燕新君继位,外戚……显得格外简单。

母族只剩下了一个“小姨”,且小姨连带着的范家,还远在“楚国境内”。

亲族据说是普通人家;

这就使得至少在新君这一朝,想上演一出外戚干政,那真的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同时,也正因为稀少,所以才更显得珍贵。

“我没想到你会开城门。”屈培骆伸手拿起一块茶干,送入嘴里,“我本想着你不开城门后,我也能和我的这帮手下有个交代,愿意散的就散了去,愿意继续跟着我的,我就带他们去齐山,落草为寇也好,等待时机也罢。

总之,原本我是没打算在前头为你范家去和独孤家的大军拼命的。”

许是因为进城了,所以屈培骆的话,很是直接。

范正文亲自倒茶,笑了笑,道:

“能理解。”

屈培骆麾下的人马,其实不少,但和独孤家的私军比起来,就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如果能有拼命的机会,我倒是愿意去拼一下,可问题是,我就算是将这帮弟兄带上了战场,在独孤家军阵面前,也撑不住几个时辰。”

“现在呢?”范正文问道。

“有城墙在,就不一样了,是能守一下的,提前是粮草得足够,听说,你本家那里,被抄了?”

“嗯。”范正文点头,“谁能料到年大将军竟莫名其妙地从蒙山打进来了。”

“当年我在青滩边碰上平西侯时,也是一样的想法。”

明明自己占据优势,却莫名其妙地被那姓郑的带兵杀到了中军面前,一举击穿。

“粮草呢?”屈培骆问道,他关心的是这个。

“原本,算上那里的粮草,足够范城一年之用。”

“现在呢?”

“城内自己储存的粮草,够仨月吧。”

“还能支撑三个月?”屈培骆有些不敢置信,“你范家这几年,到底积攒了多少?”

范正文回答道:“一大半,是从您家搬来的。”

“呵。”屈培骆没生气,反而问道,“怎么敢给我开城门的?就真的以为我屈培骆下不了这贼船了?”

“这贼船,你本就下不了了。”

“但我能反手把你给卖了,现在我的兵马已经入城了,我可以把范城,直接送给年大将军。”

“那你还是免不了一死,甚至,生不如死。”

“但我可以求一个心安,死不死,生不生,也可以无所谓的。”

“行呗,城门我已经开了,你的人马,也已经进来了,你瞅瞅,这会儿下面,范家的兵马和你的人马,还在剑拔弩张着呢。

你想干,就下令吧。”

“要是我不想干呢?”屈培骆问道。

范正文伸手指了指窗户外,

道:

“范家的兵马,交给你指挥;范城的粮草军械,也交由你来分配。”

屈培骆没说话,喝了一口茶。

范正文起身,微微凑近了一些,小声道:

“少主子,奴才知道您的本事。”

“我没什么本事,我一直在输。”

范正文开口道:“那也得看看您一直输给的是谁了。”

“呵。”屈培骆紧接着,说出八个字,“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范正文长舒一口气,

将茶水倒了一些在自己掌心,随即在额头上拍了拍,道:

“其实我也不清楚,燕人到底能不能赶得及救援。”

“现在想这些,没用,能多守一天,就是一天吧。守下来,也算是有个交代。”

“交代?”

“前阵子公主给我的信里,告诉我,她有身孕了。”

“你竟然敢……”

范正文整个人身子都僵了起来。

“我连公主的手,都没碰过。”

“呼……”范正文摸了摸脸,也不晓得是冷汗还是自己先前拍上去的茶渍了。

“她说,她的孩子,有一半楚人的血脉,她希望以后等孩子稍大一些,可以在楚地,有个落脚的家。

你既然开了城门让我进来,那我,就帮她和她的孩子,守住在楚地的这个家。”

“您真是……”

“贱,是么?”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与其被世人被后世史书各种抽出来鞭打,倒不如只留一句,自己只是冲冠为红颜,贱是贱。

“但,舒服啊。”

(本章完)

第782章 世间第一等舔狗

范城的武库被打开。

屈培骆骑在马背上,在其身侧,是同样骑着马的范正文。

一向喜欢作文士打扮的范家家主,终于褪去了白、蓝为主色调的儒雅长衫,穿上了一件皮甲。

他倒是想尝试穿好一点的甲胄,家里也不是没有,甚至,宝甲也有,但套上去后整个人连说话的劲都提不起来,无法,只能选一件皮甲先凑合着用。

范正文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赶鸭子上架,自己这样,大概就是了吧。

同时,这几日的变化也让他明悟出了一个道理,不是对外的,而是对内的,是……对自己的。

聪明的人,嘴上说着“海纳百川是因为大海低调谦逊”,

但心底,其实免不了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傲气。

而范正文,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性了。

想当初,他不是没有过想要将范家,将范城一步步壮大,“称帝宣祖”这个不敢想,也太远,但至少可以朝着一个真正大藩镇的格局去努力,也不见得日后不能和那平西侯府平起平坐,再贪心一点,

咱也封个侯?

现在,他没那种心思了,大争之世,当以金戈铁马来说话;

大军压境之际,若是不能以同等的凌厉和能耐回击过去,那么一切的一切,都将是苍白无力的。

“要是天幸范某,让这范城得以在此大劫之中保存下来的话,那范某……”

屈培骆饶有兴趣地扭过头,看向范正文,问道:

“你要如何?”

范正文笑了笑,回答道:

“就将这座范城,这份家业,都交出去,彻彻底底地交出去,全族上下,愿意跟我去燕京的就去燕京,故土难离的就留下来,但留下来的,也不再是范家的爷了,呵呵。

既然没那个能耐,倒不如直接撒手,还能求一个洒脱干净。

去了燕京,新君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佛面看亲戚面,不看亲戚面看能力面,不看能力面也得看我这一遭舍家归附面……

给个户部侍郎当当,不算过分吧?”

“为我屈氏理财百年的奴才,去燕京城当个户部侍郎,自然是够格的。”

“承少主您的吉言。”

武库的装备被一批一批地运输出来,这不仅仅是为了让屈培骆的麾下换装以及提供守城时的军械物资,还得拿来武装城内的青壮。

守城战,可以将兵员素质的差距给缩小,对于眼下的范城而言,纯粹变成拿人命去互相填的游戏才是最划算的。

但当看见运输出来的军械里有不少是“青鸾军”制式的甲胄时,范正文的脸上,略有些尴尬。

范家为屈氏理财百年,但范家,也当了百多年的硕鼠了。

这为青鸾军锻造甲胄的活计里,范家就吃了不少的回扣。

屈培骆倒是面色如常,这一幕,他早就预料到了。

“记得燕京那边曾传出来过一个说法,据说是新君当年和平西侯所言,燕国处西北贫瘠之地,

论人口,不及乾国;

论国土,不及楚国;

论雄关险隘易守难攻,不如晋国;

何以如今是燕国吞三晋之地,虎踞北方威压乾楚睥睨诸夏?

燕人只有五根手指,却能用出五根。

乾楚有十指,但真正可用的,要么一根一根地来,要么撑死了也就三根一起。

燕人握拳,其他国却还在数着手指,此等局面之下,燕焉能不强,其他国焉能不弱?”

这是有感而发,当年的范家之于屈氏,相当于曾经的屈氏之于楚国。

大家名义上是主仆关系,但实则是依附在上一方身体上吸血的血蛭罢了。

范正文点点头,

道:

“故而燕国先皇先马踏门阀一统国内之格局,方得肆意外拓之功成。

记得少主曾去过晋东?”

“被当俘虏时,在晋地关过一段时日。”

“那少主对晋东可有过细致所看?”

屈培骆摇摇头。

他当时被看押着,哪能自由活动。

“这一遭要是能挺下来,属下建议少主去晋东看看,其实,奴才这两年在范城所行之事,也是在模仿平西侯府于晋东之事;

但奈何画虎不成反类犬,现如今,却落到这般窘迫之境地。

但奴才依旧认为,平西侯府在晋东所行之策,是对的。

强国,当富民强兵,民不畏战,兵好战,纵观整个晋东之地,自下而上,一切之布局,一切之铺陈,皆等着平西侯府一声调令即刻可成雷霆之力。

燕国先皇马踏门阀,开科举,收纳寒门子弟上进,说到底,还是在朝廷架构上,缝缝补补,修修改改。

而当年的晋东,因战乱早已成为一片白地,平西侯府于白地上起新屋。

闻其种种,观其细节,

唉,

世人都道燕国平西侯爷兵法师承靖南王;

但在奴才眼里,

平西侯爷最强之处,不在领兵打仗,而在于地方治政。

奴才以前读史,什么文韬武略尽在心中的人物,一直没个具体的化相,乾国那边的文人读了几本兵书就自诩文武双全更是容易引人发笑。

可在这位平西侯爷身上,奴才是真正意识到,这世上,竟然真的有这般双全之人!”

屈培骆摇摇头,道:“那是因为你没带过兵和他在战场上交过手。”

屈培骆带着屈氏重新恢复建制的青鸾军,奔赴勤王,结果被平西侯爷打得很惨很惨。

“那是因为少主从未真正当过家,不知道柴米贵啊。”

二人相视,

随即,

都笑了。

屈培骆拍了拍自己护腕,道:“你说,咱俩可能过阵子就城破等死了,现在还在这里吹着一个远在天边的人物,不觉得可笑么?”

“至少,可以证明咱们输得不冤,不是么?”范正文继续道,“都说燕国靖南王用兵如神,百战百胜,大楚年尧在靖南王面前,只能战战兢兢当一个缩头乌龟。

但靖南王的结局是什么?下场是什么?

军神,军神,无非是夜幕下的一颗星陨,灿烂归灿烂,惊叹归惊叹,但也就是来过罢了。

依奴才看,

平西侯爷这种的,现在燕国新君不加以‘制约’,亦或者是新君有能力对其羁绊,但接下来,一旦有所差池……

八百年前,三侯奉大夏天子令开边,文治武功,哪个不是当世一等?

平西侯爷,已经有这个气象了,而且,翅膀也长成了。”

屈培骆问道;“所以,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少主,平西侯爷日后走得越高,您输给他,就越不会被人们认为丢人了,众口之中以及青史之内,也将会觉得理所当然。

甚至,

公主被平西侯抢走了,您在这里,也不会再是小丑之角色,反而会为后世读史之人所感叹,到底是怎样的一位屈氏少主,竟敢和年轻时的………呵呵,抢女人。

而且,还活下来了。

真是,厉害啊。”

屈培骆若有所思,转而问道;“所以,既然你这个奴才这般看好平西侯爷,这般看好平西侯府的前景,为何还要去燕京呢,直接自请入平西侯府当一个管事的,岂不是更好?”

“媳妇儿儿子在燕京呢。”范正文笑道。

“就因为这个?”屈培骆问道。

“嗨,当年在屈氏手下,也没耽搁咱叛楚投燕不是?”

屈培骆一时竟无话可说。

武库打开被屈培骆接管之后,接下来,是范府的府库。

里面的金银珠宝、财货锦缎被搬运了出来,开始赏赐到下面。

钱能让鬼推磨,分发财货,确实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地鼓舞士气的方式。

平西侯爷打仗,几句话就能让麾下士卒嗷嗷叫地往上冲,这也是基于平日里都将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喂得饱饱的缘故。

同时,城内愿意上城墙的青壮也都得到了赏赐,不管接下来如何,至少现在,范城内,倒是凝聚着一种死守范城报效范家的氛围。

屈培骆对范正文道:

“我接下来写一封信给南面的独孤家家主,就说我屈培骆已经进范城了,给我几日,我将范城献出来,希望独孤家主看在家父和屈氏先祖的面子上,给我这个赎罪的机会。”

这是缓兵之计。

“楚军,会信么?”

毕竟面对的,可都是沙场宿将,也是政治上的老狐狸。

屈培骆很自信地道:

“你想到我会这么贱么?”

范正文摇摇头。

屈培骆点点头,道:

“他们也一样。”

上一次从带着公主和柳如卿从范城归来后,

梁程曾找到过瞎子汇报过关于屈培骆的事。

瞎子善于分析人的心理,

直接就道:

屈培骆这人,在主上手上输了太多次,输了爱情,输了事业,输了家底,甚至,输了家国。

在战败后的青滩上,他本想自刎,却被拦下了;

初放归楚地时,他想反叛,也被拦下了;

任何事儿,次数久了,也就麻痹了,自杀这种事儿也是一样,不是忽然怕死了,而是提不起劲了。

他的痛苦之处太多,郁结之处也太多,再加上主上曾兴起的一些恶趣味,对这位屈大善人,可谓是极其残忍;

但也正是因为这种大力出奇迹的方式,起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效果。

梁程问屈培骆是铁了心归顺咱们了么?

瞎子沉吟了一会儿,道:

你知道吴三桂么?在喜欢对历史看热闹的人眼里,吴三桂是为了圆圆冲冠一怒为红颜引清兵入关。

虽然事实并不是这样,但真正在意事实的人,永远都是少数。

所以,吴三桂明明做了很多罪大恶极之事,但人们对他的观感,并没有那么的极端恶劣。

所谓的“冲冠一怒”为红颜,甚至时间久了后,还能品出一些豪迈洒脱味儿来了。

最后,

瞎子感慨,

可惜了,

能想到这一出,

这孩子真的是屈氏麒麟种子啊,

可惜碰上了主上,

可惜,

碰上了咱们。

……

屈培骆亲笔写的信,派人送去了南方的独孤家大营。

接下来的两日,独孤家大军果然停驻在那里,按兵不动了,未曾继续前压,甚至,除了哨骑偶尔自城墙下刮过,大军的身影并未真的开赴到城下。

与此同时,范城内的守军开始进行最后的守城准备,城外林子的砍伐焚烧,城内各项物资的收集规整。

两日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毕竟这是白白过去的两日,对于打定决心固守待援的范城人而言,这就是白赚的。

而北面的年大将军,一边似乎是在整顿自己聚集起来的乌合之众,一边也是在等待着南面独孤家的正式攻城。

南北夹击,得一起来,才能真的一举摧毁范城守军的军心。

但因为南面独孤家的停滞,使得年大将军那里也不得不停顿下来。

以范城为圆心,方圆这一大块区域,明明三方早就磨刀霍霍了,却度过了这段时日的平静。

到了第三日,见范城迟迟没动静,独孤家大军开始动了。

屈培骆又派人传信,说要会面独孤家老家主。

那边,

同意了。

两军对垒,主将军前会晤,本是传承于大夏,甚至在更早年间就有的一种军事礼仪。

在大夏的史书记载里,就不止一次地出现过大夏将领和蛮人、野人亦或者是山越人军前会晤的记载。

只不过,这项礼仪在近期,被一位姓郑的侯爷,给玩儿坏了。

当年雪海关下,留下了一个江湖传颂的故事,那就是剑圣一剑破千骑。

那么,剑圣为何要出城呢?

因为当时的郑侯爷要和野人大将格里木军前会晤。

让当世剑圣,伪装成执旗手陪着自己去军前会晤,这一招,是否是后无来者不清楚,但的确是前无古人了。

只不过,一是因为剑圣个人的光彩,实在是过于绚丽;

二则是在诸夏“严重种族歧视”的背景下,对野人不讲礼仪,这不是应该的么?

和禽兽和畜生讲什么礼仪,他们配么?

再加上这场战争战果的空前,种种光芒之下,郑侯爷的这点个人操守上的小瑕疵,就被直接掩盖了。

其实,当时野人大将格里木也没想过讲规矩,因为雪海关上升起的黑龙旗帜让他和麾下兵马早就慌了神,他也请了一个接引者高手伪装成了自己的执旗手;

大家都没想着讲规矩,

只是郑侯爷这边配置过于高端,直接将格里木给碾压了过去。

但不管怎么样,楚国虽然现在贵族势力在接二连三地打压下,开始式微,但大楚贵族之间的礼仪传承,还是彼此都接受的。

屈氏虽然已经被楚国朝廷认定为叛逆之族,屈培骆更是成了数典忘祖的罪人,但屈氏传承数百年,这份底蕴,这份香火情,还是在的。

最重要的是,眼前的范城在楚军面前,相当于是砧板上的肉,不似当年野人大军看着雪海关时的绝望;

人不在被逼急的时候,还是会需要礼义廉耻去装点门面的,这是贵族应有的姿态。

一张桌子,

两张椅子,

两面大旗;

一面,是楚国火凤旗,一面,是燕国黑龙旗。

屈培骆先到了,他没带护卫,坐下来后,看着对面插着的火凤旗,有些出神。

对面先派来了一队骑士,扫过四周确认无误后,骑士们撤回,随后,独孤家老家主现身,下马,卸甲,走了过来,坐下。

没有茶水,没有点心;

屈培骆起身,向独孤老家主行礼:

“培骆,见过独孤伯伯。”

独孤老家主看着面前的这个昔日的屈氏俊秀,眼里,不由浮现出当年屈天南的风采。

曾几何时,屈天南这位柱国,被誉为大楚中生代的军方扛旗人物。

不仅仅是其出身,而是其能力;

大楚贵族里不少人都说,如果屈天南当年没陨落在玉盘城,年尧,就不可能像现在这般冒头出来,大楚贵族,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于军中处处被动。

说到底,还是自己这边的人现在太废了,青黄不接严重,才给了寒门和黔首甚至是奴才们,上位的机会。

屈天南死得很憋屈,是被困死的,彼时楚国内乱刚刚结束,甚至才是将将结束,故而无力派出兵马北上支援屈天南,这里头,也存在错估战事发展的因素在里头,楚国没料到燕人会这般刚猛,毫不犹豫地出兵攻野人,且在第一次失败后就马上请靖南王出山,再来第二次。

就是田无镜,当初对玉盘城也只是围而不打,硬生生地耗尽了青鸾军的粮草才逼迫青鸾军出城投降。

而在真正的战场里,第一次望江之战,李豹,就是死在屈天南手里的。

俱往矣了,

屈天南死了,

屈氏,也成了过往云烟。

“不投降么?”独孤老家主问道。

“公主去年来过这里,我答应她,给她在这里留下一块地盘,方便她日后想要时可以回家看看。”

“呵。”独孤老家主看着屈培骆,“公主,有孕了。”

这事儿,楚国朝廷自然也知道了,平西侯府,本就没隐瞒。

“我知道。”屈培骆说道。

独孤老家主低喝道:“公主殿下肚子里的孩子,可不姓屈,而姓郑!”

屈培骆笑了,

他的脸迎着阳光,呈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角度;

他答道:

“无妨,我可以跟孩子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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