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叛贼守国门

长安城,人心不稳,人心浮动,人心惶惶。

原本闹忙的街道空空荡荡,甚至连个流民或者乞丐的踪影都难寻觅。

昔日繁华的帝国中心,几乎完全沦为了一座鬼城。庄严高大的楼房城墙仍在,而它们的主人却不见踪迹,显得格外冷清诡异。

围墙高耸的深宅大院,宾客行色匆匆,在槐树的阴影下,留下一抹抹鬼影似的赤红色。

红,对大唐人来说是高贵的颜色,普通贩夫走卒不得穿红。

而院子里的宾客们,无不身穿象征着高级品秩的赤红圆领袍。这些贵人们全程低着头,保持着沉默。

即使碰见相熟的同僚,他们也只是微微点点头,一言不发,仿佛是为了刻意配合长安城死气沉沉的氛围似的。

大院的中心,树影掩映的一座楼阁。

碧瓦朱檐,阆苑琼楼,有如神仙的住所一般——虽奢华精美,但却清冷无比,不接地气。

楼阁的正堂非常宽敞,穿过窗户的光线都无法覆盖整个房间。导致即使在大白天,堂里也黑漆漆的。

诸位贵宾悉数落座,正堂没有点灯,他们的脸都隐藏在了黑暗之中,就像佛堂的一尊尊泥塑菩萨像,威严而不近人情。

“今次烦请诸君莅临寒舍是为了什么,想必诸位也心中有数。”

黑暗的主座方向,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原来那个座位上一直有人,只是因为环境太黑,咋看之下,就像一团边缘不定的模糊阴影。

“主上是天,主上的圣意如同天意,我等凡人难以逆料。”座下,一个刚健的声音回答道。

主人轻笑一声:

“张使君,如今京中的形势想必您也知晓。现时不比以往,我等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宫中最近的异常,诸君有什么看法?”

一片沉默。

在家里怼天怼地别人管不着,但是聚众探讨宫里的动向,是很犯忌讳的。

若是在平时,随便一封“大不敬”的弹劾折子就能让在座的所有人吃不了兜着走。

再吃一个“意图谋反”的全族超级大满贯也不是不可能。

否则你们这么关心圣人的起居干什么?总不是想钻个空子,和后宫嫔妃谈谈心吧?

但是,正如开场所言,现在不是过去了。

有“大明”这个庞然大物杵在那里,再玩宫斗政斗,那就未免显得太不识时务了。

就目前这战况,你就算真的是忠臣,可能一觉醒来就变成“反贼”了。

过了许久,一个苍老的叹息声。

一位老臣幽然开口,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前几日,我等照常入宫等候陛下差遣,却被宦官以陛下身体不适、不便会客为由,请出了宫。

“接下去的数日,一直到今天,一次朝会也没有召开。

“若陛下真的龙体欠安,那可病得太严重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听他淡定的语气,可一点也不为陛下的“重病”而感到担心。

他一开口,便立刻得到了其他人的附和:

“正如安平县公所言。

“陛下想必病得非常、非常重。

“事关社稷存续,宦官却不许臣等探病。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们知道宦官在忽悠他们,但他们就是不说破。

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功底还是很在线的。

宅邸的主人单刀直入:

“某以为,陛下未必在宫里,可能出宫寻访名医了。诸君以为呢?”

此言一出,在座的衮衮诸公又陷入了沉默。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宫里的近况,诸公早就通过宫人的大嘴知道个七七八八了。

皇帝北狩,宗亲和妃嫔们也跟着一起北上了。

现在的太极宫,只有一群宦官宫女在那儿空转,营造一个一切如常的假象。

这个假象维持了数日,今天到底是被戳破了。

“陛下乃是国家的大脑。陛下出宫,如群龙无首,我等该如何自处?如何替天子守好国门?

“这就是某邀请诸位的原因。”

主人说得很是直白。

若是换做魏晋南北朝的“美好旧日”,什么?皇帝不在家?

还有这种好事?

权臣们早就毛遂自荐,竞争上岗了,哪里还轮得到主持人专门召集大伙儿。

只是现在和礼崩乐坏的南北朝还不一样。

不是因为大唐的大臣们都是忠心耿耿的模范员工——毕竟大家都是从隋末大乱斗海选出来的有为中老年,谁不想进步呢?

还是因为那个最不寻常的因子——大明。

大明天兵所至,一切皆成齑粉。

还是那句话,在“大明”的霍霍屠刀下,你还在这时候玩宫斗、政斗这类儿戏,那就未免有些把自己的生命当儿戏了。

毕竟大明最可怕的,不是她那训练有素、又仿佛无穷无尽的军队,也不是那壕气的铠甲、巨舰等优良装备。

甚至不是那雄厚得如同无底洞一般的国力。

而是那个新兴帝国的统治者本身,李明。

那厮……那位陛下喜怒无常,最是让人捉摸不定。

虽然他正在和他的皇兄李承乾打生打死。

但你若是敢篡了李承乾的位,鬼知道那货会不会给你安个“敢欺负我大兄”的罪名,让你全族体验一下渭水的深浅。

那位小小的暴君,给京中群臣的心里留下了大大的阴影,让他们不敢对摇摇欲坠的李唐江山踢上一脚。

叛军守国门了属于是。

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

“臣下乃是圣上的眼耳口鼻手。圣上在哪,臣下就应该在哪,否则便是不称职。

“如今陛下出宫,臣下岂有安坐京城之理?”

瞧瞧,瞧瞧,所以说别人家学渊源,能当御史呢。

能把“咱们跑路吧”说得那么清新脱俗,不愧是文化人。

“韦御史所言差异。陛下微服私访,我等更应替陛下打点好国事,以待圣驾归朝才是。”

跑路的提议,并没有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同。

因为经过几轮筛选,有跑路意向的家伙已经基本润光了。

从李明“风起于萍末”的原始股东,到监国时期带去辽东的一大批自己人,大明先后两次横扫中原。

以及这次陛下突然“重病”病遁。

理想甚高甚大的、天生有反骨的、或者意志不坚定的,在这几轮筛选过后,该跑的都跑光了。

毕竟连陛下都跑路了。

现在还能坚守在长安的大臣,那是真正的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

出乎意料的,这样的“顽石”还挺多。

意料之外,但也是情理之中。

一方面,李世民陛下余威尚在。看在老上司的份上,大唐群臣的忠诚度还是有点保障的。

另一方面,则是李明陛下太可怕了。

历经多次乱世,各种拟人非拟人的统治者,各大家族也见识过不少了。

整治老百姓的统治者有很多,但专门整治“各大家族”本身的,那个李明陛下好像还是头一个。

为了保护本族的利益,延续家门,这些顽固派报团取暖,自动团结在“大唐”这杆大旗之下。

尽管李世民、李承乾两位陛下对士族门阀的态度也不咋地。

但是和李明相比,那简直和春风拂面一样温柔。

这些大族在朝中的代表,已经下定决心要和大唐一条路走到黑了。

“诸位说的也是。”韦御史没有坚持。

能够确认诸位同僚还愿意坚守长安,有着抵抗到底的意志,这个务虚会就算没有白开。

只是留着归留着,大家的抵抗意志再怎么坚定,但是对如何“替天子守国门”这个问题上,仍然拿不出一个像样的主意。

并非诸君无能,而是明军太豪横。

一力降十会,当大明以数倍于己的国力泰山压顶时,一切计谋都只是雕虫小技而已。

强如天可汗,也只能左支右拙,狼狈不堪。

更何况,现在的大唐已经叠满了debuff。

从百姓跑路造反、到南方势力投敌,真正是内忧外患不停。

莫看这么大一个国家,长安诸君所能动用的资源属实有限。

“我等不能为君分忧,真是枉为人臣!”

那个苍老的“安平县公”哀叹道。

旁人莫能回答,只是在一边唉声叹气而已。

出生,死亡,和被李明碾过,这是他们每个人都不得不面对的宿命。

大家议论纷纷,莫衷一是,总算让阴森的大堂显得有人气了起来。

只是除了“大唐药丸”以外,他们并没有讨论出个什么结果。

主座之上,主会人也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换了一个话题:

“岭南道传来的消息,真腊正在骚扰我国南方边境,杀戮男丁,掠走妇孺为奴。”

岭南还是忠于大唐的,所以时不时还会向长安报告消息,虽然日常传信的延迟比较高,又隔着一大片反贼地区。

那地方处于一个比较奇妙的境地,唐朝人讲“南方”,指代的一般是长江、甚至淮河以南的地界。

至于岭南,那地方在初唐时期实在是太热了,距离“化外”也就一步之遥,融化的化。所以默认是排除出讨论范围的。

这也是岭南人、尤其是当地汉人坚持抱紧大唐大腿的原因——

好不容易当了一回“国人”,他们可不想再被打回“野人”,和其他南方野人在丛林里为了一根香蕉打死打活。

如今岭南道被南蛮骚扰、前来长安求援,诸君闻言,顿时一片哗然。

“真腊……是哪个地方?”

“曾经被林邑蹂躏的南蛮小国。”

“哦……那林邑又是什么地方?”

“……”

在搞清楚了事情的原委以后,众臣都感到了难以遏制的愤怒和窝囊。

一个甚少耳闻的鼻屎小国,居然敢公然欺辱我泱泱大唐了!

而更令他们感到屈辱的是,他们只能听着这坏消息,而毫无办法!

因为大唐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

所有主力都投入到了山西战场的绞肉机里,各地空虚。

甚至连首都长安的防御,都是不少地方是开着天窗的,只有二流的卫戍部队躲在城墙后面充数。

更不用提那比南海还深的财政窟窿了。

大唐拿头去组建一支可以在热带丛林作战的野战军?朝廷诸公拿头去支援远在万里之外的岭南?

“想当年,陛下率领我们踏破突厥可汗牙帐,其威赫赫,犹在眼前。

“这才一眨眼的工夫,我大唐竟沦落至此……”

不少老臣哀声感慨,带着哭腔。

情绪甚至比得知陛下抛弃首都“跑路”还要激动得多。

毕竟大家虽然一口一个“明贼”,但心里也清楚,这场“明唐争霸”终究是老李家的家事。

大家根子里还是“自己人”。

然而,那个真腊是什么鬼?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猴子!

我们华夏,居然还能被那种的小角色欺负?!

这就让大家很难受了。

“国家有难,妖魔横行啊……”

主座上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

客座也是一片叹息:“刘侍郎所言极是。”

在迷茫和沮丧的氛围中,众人如正午的浓雾般渐渐散去,正堂恢复了之前的死寂。

…………

“皇弟,你说朕和你离开长安这么久,京中群臣大概也能看出端倪。他们会不会背着朕,做些祸国殃民的坏事?”

“应——该——不——会——吧,有——李——明——镇——着——”

“呵,也对,那条恶狼倒是条看门的好狗。”

在大唐群臣集体抑郁的同时,大唐的皇帝,李承乾陛下,正在畅快地纵马奔驰。

他的皇太弟李治骑着马,勉勉强强地跟在后面,生怕一开口把自己的舌头给咬了。

在二位贵人的身后,射匮可汗称心率领着突厥亲兵紧紧跟随,一路警戒,护卫着漫长的皇家车队。

他们依照原计划,离开蒲州以后,便沿着黄河北上,寻找着大明水师的防守空当、又水流缓慢的渡口,渡过黄河再掉头往南,回到关中。

一路上,他们轻车简从,华贵的龙辇凤辇一律换成朴实无华的普通富家马车。

毕竟向北就是战区了,不想被当靶子就低调点。

这正好遂了李承乾的意。

他直接弃车上马,撒丫子就飞奔起来。

如同龙归大海。

在马背上的李承乾和平时的李承乾,完全是两个人。

平时的李承乾不是咳血就是体虚,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好像命不久矣,一个不注意就随时有可能崩。

可只要一上马,陛下就立刻恢复生龙活虎的状态,那勃勃英姿,宛如年轻的天策上将再临。

“陛——下——请——慢——些——”

李治豁出去了,猛地一夹马腹,不料脚下一松,眼前一黑,便要坠下马去。

他头脑一片空白,只觉天旋地转。

下一秒,他已经坐在了阿兄的马鞍上了。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骑慢点呀。”李承乾单手将已经不小的弟弟捞了上来,顺便责怪一声。

“……”李治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不是陛下,危险驾驶的不是您么……

不过现在不是晃神的时候。

李治定了定神,道:

“陛下请小心,前方有危险。”

李承乾嘴角一勾,非常自信:“哦?什么危险?”

李治向前指了指。

前面是一道山坡,两边是悬崖峭壁,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隘口。

在这条必经之路上,两名武士挡在路中央。

他俩扛着枪,一看就位阶不高,只是最基层的大头兵。

但是他们的铠甲依旧非常厚实,护心镜上还纹着狮虎的装饰,在阳光下反射着明亮的光泽。

这身夸张的单兵装备,可太有辨识度了……

是明军!

(本章完)

第364章 好巧啊,老大,老九

“不好!”

李承乾眼疾手快,当即勒马。

坐骑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哎哎哎!”

李治小老弟差点被甩出去,死死抓住老哥的衣衫。

仿佛回到了几年前,在九成宫疾驰的飞马上紧紧抓住某人的衣衫……

“停,停下!”

称心低声急促地命令着,训练有素的突厥亲卫立刻调转马头,整顿车队秩序。

漫长的皇家车队仿佛一辆列车,缓缓地停下了。

“怎么这里会有明军?难道我们逃跑的路线也被李明算到了吗!”

李治都感到绝望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孙猴子,怎么也逃脱不了大明神的手掌心。

李承乾立在马镫上观察了一会儿,又立马俯低身子。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坏事了!他们好像发现我们了!”

“啊?!”李治半信半疑,小心翼翼地向上探出半个脑袋。

山坡下的两名门神正在对着他们的方向指指点点,显然已经发现了这支庞大车队的存在。

李治的脸刷地就白了,吓得六神无主:

“这可如何是好?”

腹黑小老弟不太适合这种短兵相接的场合。

李承乾的反应就快多了,迅速分析道:

“左右两边是悬崖,要继续北上只能通过那道隘口。

“凭武力硬闯?不行,明面上对方只有两人,但山中必有埋伏接应的友军。

“调转回头也不行,要前行只有这一条路。况且他们已经看见我们了,再回头反而显得可疑……”

李治脑子嗡嗡的:

“那怎么办?”

李承乾当机立断,眼神充满了坚毅:

“自古华山一条道!”

李治眼皮子直跳。

…………

“那些人在干嘛?怎么停下来了?难道被我大明天兵的威压所震慑?哈哈哈不至于不至于~”

明军伍长望着山坡上那长长一列的车队,疑惑地手支凉棚。

他们就是李明陛下乘船路过此地,突发奇想“若在此地埋伏一支人马”后,所埋伏下的那一支人马。

任务倒也不复杂,斥候眼线,谨防南边的蒲州守军突然出城向北戳上来,把战场变成一层明军一层唐军的千层饼模式。

除了此处河道的眼以外,李明还沿途插了不少眼。

打团战,视野是关键。

“那支队伍大概也是某个逃避战乱的大族吧?”和伍长一起堵路口的小兵嘀咕道。

战争时期兵荒马乱的,大家族全族跑路的情况并不少见。

这支斥候小队杵在这道隘口好几天,就碰到好几次这样的情况了。

而且车队规模都很大。

毕竟一个在当地扎根几百上千年的大家族,开枝散叶出去也不止几百上千人了。

“喝,这回的家族可真够大的,不知是山西哪个有名有姓的富户啊。”

伍长喃喃,并没有多想。

那支庞大的车队又缓缓启动了,有条不紊地向明军所在的隘口接近。

等到车队逐渐接近,伍长这才发现,这支车队被一伙的骑手护送着。

他们个个骑术精湛,面容粗犷,不似本地人。腰间鼓鼓囊囊的,里面明显藏着刀柄和弓袋。

伍长同样没有感到警惕。

大族嘛,请几个家丁保镖守卫安全,很正常啊。

眼前这支车队,除了规模庞大一点、车驾豪华一点,和其他躲避兵燹的世家大族也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不过……”

伍长眉头一皱,向前走出一步,站立在通路的正中间。

…………

“见鬼,他们怎么看出我有问题的?我明明已经装得很淡定了……”

李治满头冷汗,握着缰绳的手滑腻腻的。

称心轻轻夹了夹马腹,走在李治的前面,替他挡住对面审视的视线。

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这个壮汉的背影,莫名让人感到安心。

队伍缓缓开到了隘口。

“停!”

明军伍长伸出手,拦下了称心。

队伍缓缓停下,突厥“家丁”面色不善,右手下意识地放开缰绳,向左腰际鼓起的部位摸去。

伍长面对着称心,眼睛一直盯着后面那几个汉子。

他身旁的小兵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眼睛望向悬崖的密林深处。

果然山里有伏兵……李治的呼吸几乎要停滞了。

称心右手随意地放在身后,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便下马,板板正正地作揖,瓮声瓮气道:

“军爷有何贵干?”

雄浑的嗓音,让身经百战的伍长都听得耳朵嗡嗡的。

“你们知道前面是什么地方么?!”伍长没好气地反问那个雄壮的汉子。

称心没有第一时间吭气,直接把手往袖子里伸。

暗器?!

伍长立刻警惕,一秒拔剑。

只见对方从袖子里,掏出了——

一吊开元通宝。

啊这……

称心将铜钱盘在手上,双手递出,死板的脸上试图扭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我不知道,请军爷指教。”

伍长嘴角抽搐,将剑收回剑鞘,黑着脸将拿着铜钱的手推了回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误会,你以后也最好少做这种容易引起我误会的动作。”

“哦?”称心有些惊讶,今生头一回将送出去的铜钱又装回了口袋里。

明军的士兵素质,还真不是吹出来的。

“前面是战区,你们怎么还一头往前撞过来?”

伍长手指指着隘口前方:

“真是的,你们这些本地逃难的,怎么一个个都和无头苍蝇似的?哪儿危险往哪儿闯。

“回去回去,南边更安全。”

称心面无表情道:

“我们要过去,烦请军爷放行。”

伍长的太阳穴动了动,军人的躁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哎,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的?前面危险!

“你这带着小孩儿女眷的,怎么还一头往战区里冲?

“不不不,你塞给我钱也没用,我建议你们还是绕道……”

李治看着两个大人互相谦让着一串铜钱,活像过年收压岁钱的小屁孩,不禁一头黑线。

“咳咳。”他干咳一声,换上少年忧虑的声线,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哭腔:

“军爷,我阿娘得了重病,阿爷东奔西走了好久,终于在晋州找着位神医。

“但是神医年纪太大,不便出远门,所以我们才带着阿娘从蒲州动身,这一路颠簸过来,眼看就要到了,再颠簸回去,我怕……

“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不愧是天生影帝,一番动情的讲述,让大头兵都快感动哭了。

但伍长就见多识广了,看看李治,又看看称心。

“这是你儿子?”

称心没吭声,但也没摇头,算是默认了。

给这位贵子“喜当爹”,他可不敢僭越。

伍长狐疑地看看称心身旁的半大小子:

“他几岁了?你看着挺年轻,怎么有这么大的儿子?”

“八岁。”称心随口胡诌。

伍长倒吸一口气,指指李治的个头:

“这踏马八岁?”

不对劲,这伙人不对劲。

他的警惕心一下子就上来了,仔细观察着这支队伍,发现了第二个华点——

为什么带老娘去看病,需要全家人出动?

他越想越古怪,向身旁的小兵使了个眼色。

小兵又向身后的密林做了一个手势。

哗啦啦,就像变戏法似的,从密林中又钻出几位全副武装的士兵。

李治眼皮一抖。

他发现,明军伏兵在铠甲兜鍪上,披挂着一层用树枝杂草制作的伪装,脸上还涂上了烂泥。

所以李治明知道林中有大明伏兵,但却一直没能发现踪迹。

不愧是明军,果然打得一手好山地战啊!

李治感到脊背发凉。

他不知道近在咫尺的林子里,还潜伏了多少大明精锐,有多少支弩箭正暗中瞄准着。

在这里和对方爆发正面冲突,不智……

“我有理由怀疑你们是细作,请配合调查。”

伍长的语气生硬起来,显然已经进入了戒备状态。

称心还是一根筋,一边推着铜钱,一边不断地重复:

“我家娘子病重,请让我们过一下……”

两边的推搡逐渐升级,情况开始变得激烈起来。

“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断了即将失控的对峙。

最前排的马车中,一位身姿绰约的“妇人”缓缓走下,在一边咳嗽着,一边在突厥“家丁”的搀扶下,向明军款款走来。

伍长的眼睛都直了。

那小脚步,简直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心坎子上。

“咳咳!”他赶紧摇摇脑袋,似乎想把那三寸金莲晃出脑袋,重新打起警惕。

“奴家拜见军爷……咳咳!”

那“妇人”福了福身子,一个没站稳失去平衡,顺势倒在了汉子的怀里。

“你没事吧?”称心刚硬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表情。

他的小娘子——也就是李承乾老哥——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奴家这副身子,日渐成为郎君的累赘了……咳咳!”

李治小老弟捂住眼睛,都没脸看了。

好肉麻的俩公婆,自己的老哥还是那个“婆”,他真是样衰了……

“那个……”

伍长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现在这样,硬着头皮想打岔。

但李承乾没有给他机会,恰到好处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抱歉……

“如军爷所见,奴家这副身子骨,恐怕时日无多。若能在晋州治好则好,若不能治好,家人们也算给奴家送最后一程了……”

李承乾说得如泣如诉,嘴角还渗着血,脸色苍白如纸。

“因为奴家这副身子骨,给诸位带来诸多麻烦……”

如同一位破碎的美人,我见犹怜。

根本不像演的。

伍长只感到头皮发麻,撇过脑袋去不看他,局促地向隘口挥挥手:

“去去去,随你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到时候遭了兵灾别赖我。”

明军让开了道。

李承乾擦擦嘴角的血,向李治微微一笑。

这不就轻松过关了吗?

李治嘴角抽搐。

老李家人均影帝,此言不虚……

庞大的车队又缓缓开动起来。

“谢。”

称心简短地表达了感谢,又双叒叕塞过来一串钱。

伍长嘴角一抽,把钱又双叒叕退了回去,道。

“你等等。”

接着撕下一页纸,在上面盖了一个戳,签上大名。

“你认字?”称心第二次流露出了真情实感,这次是惊讶。

“……”伍长懒得和他一般见识,公事公办地说道:

“这是通行证,后面万一碰到明军,出示这个就可以对你们放行。”

你人还怪好的嘞……李承乾坐在马车车窗边,虚弱地向热心的明军基层军官点头道谢。

伍长老脸一红,别扭地转过头去。

不转不要紧,这一转,他发现不远处的悬崖顶上,一支骑兵部队俯冲下来。

“是友军?附近发现敌情了?”

伍长盯了一会,陡然发现不对。

对方人很多,来势汹汹,杀气腾腾,不像是来通风报信的。

反倒像是来打仗的。

“那身铠甲……是唐军?”

伍长眼神一凝,刚才散漫的态度烟消云散,一秒进入了状态,右手向悬崖底部的密林深处发了个手势。

簌簌……密林里一阵响动,一匹快马像兔子似的,片刻不停地向后方飞奔,寻求支援。

“陛下!殿下!莫要惊慌!末将李大亮,前来护驾!”

唐军为首一员大将,向车队方向大喊,吼声如雷。

李承乾和李治脸色突变。

靠,是李大亮!

那个莽夫不知道看场合的吗!

没看到朕/孤都快逃出生天了吗?!

“‘陛下’?‘殿下’?‘护驾’?”

伍长反复念叨着这几个不大寻常的词语,眼睛质疑地扫视着眼前的“重病少妇”和“八岁小孩”。

两人正向着山上的唐军疯狂做着“嘘”的手势。

感受到了伍长的眼神,他俩机械地转过脑袋,勉强做出笑容:

“军爷,我们不认识他们。”

…………

在那道发生事故的关隘往北百余里。

晋州境内,汾河河畔。

明军大本营就坐落在此处。

岸上十里连营,水里舸舰弥津,气势着实不凡。

在军营的正中,中军主营帐内。

李明坐在坐席上倒水,水杯满了还浑然不知,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二位来客,嘴角不停地抽搐。

他思前想后,终于问出了那灵魂一问:

“所以……这就是你们来到此地的经纬?

“大哥?九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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