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战略性模糊

当李明轻轻离开父亲的房间,将大门重新合上时,外头正哭声一片。

李靖领衔,白天还互相攻伐得不亦乐乎的明、唐诸将,现在正其乐融融地跪在一起,哭得不亦乐乎。

给您妈哭丧呐……李明听得脑壳痛,心烦得激烈吐槽。

但是与此同时,他的泪腺本能地分泌大量泪液,随便挑了一位眼生的唐军将领,和他一同抱头痛哭,以示明唐两家摈弃过往、血浓于水的同胞之情。

一边假哭,一边嘴里还念念有词:

“苦了你们了,真是苦了你们了……”

那位唐军降将——也就是程知节——看看自己的新领导,又看看旁边睁着大眼记录此时的八卦史官和记者,汪汪干嚎起来。

“嗷呜~嗷呜~”

他现在是字面意义的“欲哭无泪”。

假哭了一晚上,已经一滴也没有了。

新·大明军队高层的第一次团建,在一片祥和的啼哭声中落下了帷幕。

可将军们的工作完成了,皇帝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李明忍着打哈欠的冲动,努力让疲劳的大脑动起来。

一上手,他老爹就扔了个棘手的难题给他——

是否保留“唐”这个朝代?

这似乎只是一个名字的问题。

但名字可不是小问题,是埋着大坑的。

陆上随便拉一个人改名改姓,尚且极其困难。

给全天下千万人改称号,那更是要慎之又慎。

如果不听老爹的,将这场战争定性为改朝换代之战,将国号改成大明。

那么广大南方地区暂且不论,关中、陇右和一部分中原地区肯定是心有不服的。

有种被辽东、河北佬联合殖民的屈辱感。

这就埋下了地域矛盾的祸根。

等慑服于李明武勇的一代故去以后,难保这些地方的人会不会蠢蠢欲动,给他一手建立的大明王朝来一个反方向的“安史之乱”。

但是如果听老爹的,把国号改回去,也一样会踩雷——

大明的核心领土肯定会不爽。

用完即弃是吧,没有统战价值了是吧?

归根结底,国号问题折射出来的,还是如何抚平战争双方的矛盾问题。

如果处理不好,难保不会演变成动摇国本的“国本之争”。

怎么能做到既要又要,让两伙迥然不同的“朴实百姓”都满意呢?

事已至此,考验的是领导者的端水能力。

而且一边端水,一边还得脚踩两个鸡蛋。

“真是给我出了一道难题啊。”

李明轻叹一声,倒也并不感到为难。

这种足够文官集团“大礼议”几十年的重磅话题,对端水大师来说,无非是稍稍动动手指的事。

…………

不日,一条爆炸性新闻迅速传遍了大明的临时首都,平州行在。

《平州日报》头版头条:叛军投降矣,伪帝逾逾退位。

全城爆炸。

“叛军集体归降,我们赢了!”

百姓一时欢声雷动,全场沸腾。

战争可算是结束了!

虽然平心而论,这场仗其实并没有持续很久,属于“我还没用力、你就倒下了”的情况。

除了在最后收尾阶段,油价“略”有上升以外,战争并没有给民间的日常生活带来多大冲击,大明百姓基本是无感的。

但是,打赢了总归是一件大好事,值得举国欢腾。

…………

平州中心的一处宅邸,姑且被称作“皇宫”的地方。

李治的“寝宫”——其实也就是一栋精致的独门小院。

“两只黄鹂鸣翠柳……”

李老九正在一边吟诗、一边作画,一如往常。

在平州住下以后,他便一步都没有离开这里,甚至甚少离开自己的屋子,成天把自己闷在屋里写字画画。

他听说这样的爱好比较养生。

可以让自己活得比较久一点。

“叛军降矣!”

窗外冷不丁传来民众激动的吼声,吓得他手一抖,在画布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刹车印。

李治的住所还不至于被安排在大马路边,与外部有高墙和园林相隔,是一处闹中取静的惬意之地。

只是和规模夸张的太极宫相比,这处小宅、乃至整个大明“皇宫”,就显得有些狭小逼仄、过于“亲民”了。

平时,这里烟火气挺浓,给生在深宫的李治不一样的体验,他并不讨厌。

可是在今天,外面正在大声传播的消息,就不是他想听见的了。

啧……李治下意识地想撇嘴,但克制住了,不动声色地放下纸笔,将窗子合上,又重新回到画布前。

即使四下无人,整个房间只有他一个活人,他也时刻注意着自己的表情管理。

“画毁了,我还是心不静啊……”

李治重新磨墨,琢磨着该怎么给这副黄鹂鸣翠图补救一下。

“有了。”

他的笔刚在画布上一点。

只听房门被砰地推开,一个像黄鹂一样清脆的声音在那儿大喊:

“雉奴哥你知道吗,晋阳城被破,父皇投降了!”

李治的手一抖,又给两只黄鹂添了一横,无语地抬头看向来者。

正是自己嫡亲的妹妹,晋阳公主李明达。

她穿着一袭明黄色的纱裙,轻飘飘的,真个像小鸟一样。

李治叹了口气,苦笑道:

“你一个晋阳公主,晋阳城被破这么高兴?”

“当然高兴,因为这意味着战争结束了,父皇和大家都安全了!”

李明达蹦蹦跳跳地来到李治的书桌边,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啪地拍在桌上。

发现了哥哥画的抽象画。

“咦?雉奴哥,你为何要在两只黄鹂的身上画个叉啊?

“算了不管了。你看今天的报纸了吗?头版头条!上面说,长安君臣归降,天下重归一统,不必再打仗死人了!”

看着妹妹亮晶晶的双眼,李治满腔老槽不知该向何处去吐。

首先,这幅画变成这样子,是因为外部因素……

“首先,你手里的报纸,是谁给你的?”李治警惕地压低声音。

“花一文钱从小贩手里买来滴。”李明达开朗地回答,完全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你怎么能擅自出宫,甚至还去买报纸……”

李治正哆嗦地责备到一半,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是大哥,李承乾。

他瘸着一条病腿,整个人晃晃荡荡的,一副颓废沮丧的模样,嘴里在念叨着:

“亡了,亡了,大唐亡了……”

李治嘴角抽搐。

“大哥,你也出宫买报纸了?”

李承乾怅然若失地摇摇头:

“非也,我买个包子,小贩用报纸装了给我了。”

还有高手?

李治都不知道该怎么数落这对神经大条的兄妹了。

难道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自己是被敌国俘虏的皇室成员?

难道就没有一点寄人篱下、俯仰鼻息的自觉吗?

就不怕给对方落下口实,随便找个理由砍了?

“你们呐……”

李治正要开始吟唱。

侍从来报:

“太后殿下请三位前去坐坐。”

“嗯,好哒。”李明达满口答应。

李承乾吃力地挪着病腿,见李治一动不动,催促道:

“走啊。”

“哦,哦……”李治脸色煞白,神情呆滞。

好像要上断头台一般。

…………

“从政这么多年,几时见过全国百姓弹冠相庆?”

平州府中,长孙无忌靠在窗边,抱着胳膊俯瞰着人声鼎沸的大街。

同一个办公室的房玄龄没有放下手上的工作,随口接了一句:

“‘弹冠相庆’不是个褒义词,长孙公平日里都是这么遣词造句的吗。”

对于老同事、老对手的挖苦,长孙无忌只是冷笑着耸了耸肩膀:

“我就是想表达贬义。”

房玄龄淡淡道:

“作为主事者,我们自然会比平民百姓更早地知道前方战况,这不是你优越感的理由。”

长孙无忌撇了撇嘴:

“不是这个意思……唉,你这无君无父之人,岂能理解?”

和主动投靠的房玄龄不同,长孙无忌是被“逼上平州”的。

作为大唐国舅,他对那个逝去的朝代,仍然抱着几分说不清、理还乱的情感。

大明百姓庆祝唐朝覆灭的场面,在他眼里还真可以用“弹冠相庆”来形容。

“唉……俱往矣。”

长孙无忌苦笑道:

“为了弥合两边的矛盾,根据陛下的最新指示,需对明、唐双方的区别进行模糊处理。

“这样的话,我姑且也可以认为,明就是唐、唐就是明,大唐仍然存续吧?哈哈哈……”

这番话实在自欺欺人,他自己说出口,自己都觉得槽点满满。

但是出乎意料的,一贯毒舌的房玄龄并没有接茬。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响。

“嗯?玄龄公?”

长孙无忌转过头去。

大明首席宰相、他在朝内最大的绊脚石、和他斗了半辈子的老家伙,房玄龄,正安安静静地趴在桌面上,好像睡着了。

老人这么一睡,在很多情况下就起不来了。

长孙无忌眼皮一跳,在短短一息之间,无数个念头闪过。

房玄龄如果就此死了,那他岂不是……

可是,大明的大业,这天下……

左右互搏了一会儿,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迅速走到房玄龄身边,伸出手指在口鼻处探去。

还有微弱的气息,还没有凉透。

算你这老小子走运……长孙无忌收回手指,立刻换上急切的表情,向门外大喊:

“来人啊!快去找大夫!房相不行了!”

…………

在一片欢乐的平州街巷,在无人关注的角落。

《平州日报》的副版,照例塞满了一堆无聊的政治经济新闻。

什么《油价稳中向好,用户情绪稳定》、什么《油菜花种植面积再创新高》、什么《热烈祝贺百日大炼钢攻坚行动完美收官》之类,让人了无兴趣。

而在这一片另类“标题党”的文章正中间,是一条格外无聊的标题:

《现将关于陛下就国内各都市功能定位不明等9长期悬而未决问题做出最高指示的决议分发给你们》

根本没有让人点进去看一看的欲望。

而在这一条醒目又不“醒目”的文章里,在一长篇关于城市功能定位的专业论述中,埋藏着一则在可大可小的事:

我国正式定都平州。

说大吧,平州难道不是一直都是大明的首都吗?

甚至在大明建立以前,平州就是李明陛下的巢穴(划掉)大本营。

这是每个三岁小孩儿都知道的常识啊。

这有什么重新强调一遍的必要吗?

但是说这件事小吧,那可一点也不小。

因为现在这个“我国”,定义上稍微有亿点区别——

除了旧有的辽东、河北、高句丽和薛延陀故地以外,还囊括了整个中原、关中、川蜀、两湖、江淮……

简言之,这是华夏人认知里最完整的华夏。

而在过去的几千年里,自夏商以降,大一统的华夏,基本都只会在长安至洛阳一线定都。

过去的朝代唐朝也不例外,还弄出了东西两都制。

而辽东平州远在华夏核心几千里外,即使在大明建立以后,其官方正式身份也只是“行在”,是临时首都而已。

现在,相当于正式从长安迁都至平州。

此事焉能不大?

当然,这是胜者的特权,大明百姓并不会对此感到大惊小怪。

那他们自然也不会对这篇无聊雄文里,埋藏的另一个雷投以关注。

那就是,为了庆祝平州正式升格为全国的首善之都,经李明陛下批准。

平州被正式更名为“唐州”。

虽然让铁杆明粉有些不爽,自家的首都怎么穿着隔壁大唐的衣服。

但是这也不是多大事,毕竟长安的首都之位都已经夺到手了,实利已经拿到,可以不必那么在乎虚名。

更何况,绝大部分人都压根儿不知道这件事,还兀自沉浸在欢乐的海洋。

而报社记者、乃至官府文书,似乎也沉浸在欢乐的海洋不能自拔。

证据就是,在他们所写的文书之中,对自己国家的称呼十分混乱。

有称大明的,有称“我国”的,也有以首都为简称、自称为唐的。

还有以汉、汉家代指的。

称呼五花八门,不一而足,突出一个百家争鸣,逼死强迫症。

如果有较真者逐字逐句地检查,铁定会破口大骂:

恁大的衙门,难道没有人校对核验吗?难道我国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吗?

不过,在胜利日的大好日子里,并没有闲人去钻这个牛角尖。

(本章完)

第398章 这是你自找的

公元七世纪地表最强帝国的皇宫,全世界最有权势的女人——杨太后的寝宫坐落于此。

其实就是一座一层小楼,掩映在繁茂的树木林园之中,和院子里的其他建筑并无多大区别。

唐废帝李承乾,携废太子李治、公主李明达,应太后之请前来拜谒。

“母后。”李承乾闷闷不乐而不失礼貌地躬身一拜。

“母……后。”李治一边行礼一边流汗,两腿战战,恨不得就这么跪下去。

“阿姨~”李明达大大方方地向后妈打招呼。

李治听得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看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妹妹,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叫太后什么,阿阿阿姨?

简直失礼!从礼法上,太后是所有皇子的……

“小妹年龄尚幼,礼数上或许有些不周,请母后恕罪。”李承乾主动替她解释道,颇有长兄的风范。

杨太后和善地向三位便宜儿女微笑着:

“咱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拘束,随意些。

“来,站着算什么事,快快坐吧。”

说着,还向李明达点点头:

“阿兕子妹妹今日穿得格外明艳。这纱裙是在何处购得的呀?”

相比冷冰冰的“母后”,杨太后反倒觉得“阿姨”这个称呼更熟分,所以和李明达一直以“阿姨”和“阿兕子妹妹”互称。

把别人的孩子当成自家的,这种稀奇古怪的宫中“规矩”她也不喜欢。

但她没有直说。

生怕把另两位口称“母后”的小可爱给吓坏咯。

毕竟,他的亲生儿子有事没事就给她来信,让她关照着这对长孙皇后留下的活宝,千万千万别“不小心”养死了。

“出宫向南走过两个路口,那里有家裁缝店,有位老师傅手艺可好啦,不比太极宫少府监的手艺差,来平州以后我都爱上他那儿买。

“可是那家店其他裁缝的手艺就一般般,阿姨如果要去,得候着老师傅当班的时辰。”

李明达喋喋不休地说着,向太后殿下分享着购物心得。

“是嘛?阿兕子妹妹真是心细如针,过几天我也去试试。”杨太后笑盈盈地回应着。

两位女眷叽叽喳喳地聊着女人间的事情,什么平州城里哪里有好吃好玩啦,谁家裁缝手艺最好啦,哪里有便宜小首饰捡漏啦之类。

就像最普通的亲戚之间会聊的那种话题。

李承乾老哥姑且这么听着。

他现在已经无欲无求,很是超脱了。

反正皇帝也当不成了,自己这糟糕的身体状况恐怕也活不了多久。

对方爱怎么料理,就怎么料理呗。

而李治老弟处于完全相反的心境。

他很慌。

他身体还康健着,完全没有老哥那种看透人生百态的生无可恋,他还想活下去。

可是,李明达妹妹的每一句话,怎么感觉都好像在给他的坟头夯土啊!

身为前朝的公主,被幽禁在冷宫之中,是可以随意出宫的吗?

你出宫也就算了,还到处溜达,还向监禁者分享溜达心得?

你这是生怕别人没有借口来搞你啊!

要不是旁边有人,李治现在就要把小妹的嘴巴堵住。

然而,现在小妹正在和大boss杨太后聊得起劲,他心里再慌也只能忍着。

就这样开场絮叨了一刻多钟,杨氏推测这番唠家常开场白后,能让两位来客放轻松(?)些,便开始进入今天的主题。

“想必你们已经有所耳闻了吧?不瞒你们说,就在几日之前,在晋阳城下,吾的夫君向皇帝陛下投诚了。”

换个说法便是,我家好大儿刚把你们的爹打至跪地,迫他做战俘呀。

这就是太后殿下已臻化境的语言艺术。

我不道啊,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扑在吟诗作画上了啊……李治刚想装糊涂,便听得小妹大大咧咧地说:

“嗯呐,我在报纸上看到了。”

这果然是天真无邪的阿兕子会说的蠢话呢,这小妮子难道不知道,关心时政乃是做安乐公的大忌么?唉,算了……李治都懒得吐槽了。

“正是如此。”杨太后情绪稳定地接过话茬,对“俘虏”通过民间渠道获取情报的行为不以为意,还向他们详细描述了事件的前因后果。

不但有报纸上记载的,长安群臣大开城门、南方诸州率土归降、四方夷酋称臣纳贡云云。

还有报纸上没有写的猛料。

从两次中原大战、大明暗中战备爆兵憋大舰、将唐军主力吸引至山西,到最终战的旱地行舟,事无巨细,一一讲述。

听得三人目瞪口呆。

“把船弄到陆上去……小明的小脑袋瓜子怎么会想出这么异想天开的主意的?”

李明达表现出最纯粹的惊讶和钦佩。

而当过一把手的李承乾,从这其中又品出了别样的意味。

“集全天下之力,用功于晋阳一点……这是何等可怕的驾驭之术!”

经常当皇帝的朋友都知道,统治活人不是动动鼠标,让干啥就干啥。

下级对上级的博弈,历来都是十分复杂的。

这其中,政令不畅、拒不执行、执行打折扣、乃至阳奉阴违,那都是低端局。

高端玩法是,加倍执行上头的政策,过犹不及,矫枉过正,从而起到明红实黑的效果。

而上头还没法问责,毕竟这主意是陛下出的,我们只是在努力执行啊!

以李明收全天下油脂、用于战争为例。

如果放在大唐,或其他任何别的朝代,保管有一大批官员,打着“为国分忧”的旗号,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比喻义)以为几用。

导致怨声载道,甚至老百姓揭竿而起。

而真正用于战争的油脂,却又少之又少,甚至可能导致作战失败。

老百姓的负担被大大加重了,可是搜刮上来的资源却没有用到该用的地方,绝大部分资源都在“官僚”这个中间环节流失了。

然而,李明手下的大明不是这种情况。

那厮居然真的集天下之力,用到了他想用到的晋阳战场上。

中间“漏”走的油水不敢说没有,但绝对只有少数。

否则民间早就跳起来了,战争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打赢。

将一个庞大的帝国指挥得如臂使指,而且还是在皇帝本人不在家的情况下做到的。

李明对自己国家的掌控力,恐怖如斯!

“这家伙是疯子,是疯子!”李治脑子里想的就很单纯了。

他现在不想琢磨大明皇帝陛下的御下之术牛不牛逼。

李明小老弟如果是个菜鸡,也不可能建立这么伟大的帝国。

他现在只关心自己应该怎么活下去,在惹了李明那么个疯子以后。

那踏马可是一个能把船搬到陆地上的疯子,倾注举国之力、只为最终战赢得漂亮的疯子啊!

既不可理喻,又很有实力。

自己怎么会这么不长眼,和这样的怪胎争夺权力?

现在李明似乎做出想放他们一马的姿态。

但万一那疯子有了新想法,想要整个活,那李治他们就铁定没活头了……

“其实就为这些小事,倒也不必专程烦劳你们过来。”

杨太后最后温柔地说:

“只是为娘这几日有些忙碌,好些时候没见着你们了,想同你们说说话,便借这个话头将你们叫来。”

将“死心吧,你方已经彻底战败,你唐已经亡啦”的通报说得含情脉脉,杨太后的总结陈词堪称完美。

“都怪我,这几天忙着逛街。我们以后一定会常来看阿姨哒。”李明达真诚地道歉。

李承乾、李治慢了半拍,也赶紧向太后表忠心:

“儿臣疏于问候,请母后……”

“没有什么儿臣不而儿臣的,咱大明不讲究这个。”杨太后笑呵呵地打断两位的赔罪。

事情已经交待完了,前朝余孽也已经彻底心死。

李家两兄弟向杨太后告一声退,便要各回各家,等候大明皇帝和太上皇的驾临。

双日凌空,究竟会不会将现在还渺小的自己烤成干尸呢……

李治惴惴不安地起身,便听得杨太后说了一句:

“辽东青山绿水,景致与关中不同,三位不妨多出去散散心,透个气。

“尤其是近日天气转暖,引来了不少黄鹂鸣翠,煞是可爱。”

太后的声音非常温婉,可是却让李治的背上登时爬满了冷汗。

因为在出门之前,他所画的正是黄鹂鸣翠!

太后为什么特意提这茬?

是巧合吗?

还是……为了提醒他,太后对后宫的监视、执掌程度,远超他的想象,让他注意一点?

怀揣着一团乱麻的心思,李治浑浑噩噩地跟着大哥出门了。

李明达也跟着两位哥哥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却又自己折返了回来。

只见刚才阳光开朗的表情不见了,晋阳公主嘟起嘴气哼哼的。

杨太后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现出了疑惑的神色,关切地问:

“阿兕子,怎么了?”

“我不喜欢小明……李明陛下这样,我不喜欢他策动这场战争。”李明达直言不讳。

如果李治在旁边,这句话铁定会把他吓得心肺停止,补上一句吐槽:

阿兕子妹妹,您还真没把自己当外人啊,这话都敢说……

杨太后和蔼地看着她,用温柔的眼神鼓励着。

“我倒不是讨厌他当皇帝。”

李明达继续倾诉道:

“可是明明他能用更好的办法登临大位,他可以和父皇商量,父皇并不是蛮不讲理之人。或者别的什么方法。

“可是他却选择悍然发动战争,而且是举国大战。

“伤亡万人,生灵涂炭,只为门户私计。我……实在不理解!”

她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吼了出来。

这事一直憋在她心里,让她不吐不快。

“是这样啊……”杨太后的目光逐渐柔和了下来,温婉地微笑道:

“你是一位忧国忧民的好公主呢。

“只是,政治它……乃是世间顶波诡云谲的物事,一眼难以分辨真正的善恶。

“杀人,有时也未尝不是霹雳手段、菩萨心肠。汉唐开国,哪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李明达苦笑:“是我不懂了。”

看着可爱“女儿”失落的样子,杨太后也感到心疼,摸着她的脑袋:“待李明回来,他会和你解释清楚的。”

李明达的嘴巴鼓得更起了:“不会的,在蒲州那次,我们明明都碰上了,他却故意全程避着我。”

杨太后嘴角微不可查地一抽:“这次不会了,我向你保证。”

…………

“两只黄鹂鸣翠柳,一只烤鸭傍地走。

“我就是那只烤鸭,唉……”

坐在回家的船上,李明心情踌躇地趴在船栏上,像极了进京赶“烤”的鸭子。

执掌天下,真正的快乐只出现在大锤定音的那一刻。

短暂的多巴胺分泌以后,剩下的只有无尽的贤者时间。

该怎么伺候好全天下的大爷们,让他们别闹事?

该怎么防止手下人乱搞事?

该怎么预防国家出事?

需要烦恼的事情太多,让他根本来不及享受得国的刺激。

毕竟,以前自己的身份更像是一路反王,不论出了什么岔子,就算拉不出屎,也可以把黑锅甩到对面——

一切都是你唐的错!

但是现在,当大唐真的没了,自己真的当了全天下的皇帝以后。

他猛然发现,自己没有地方可以甩锅了。

他才是自己王朝的第一负责人。

耕者无其田,那是你打击豪强不力;贫富不均,是你不会分配财富;官僚主义,不用说,更是你吏治松弛。

甚至于风不调雨不顺,也是因为你不修德政,以致天怒人怨。

权利与义务辩证统一,既然当了最高领袖,自然也得背最多的锅。

正所谓,纳国之锅,是谓社稷主也。

“唉,这雨怎么还不下啊?再不刮东南风,下半年就得喝西北风了……”

李明对着万里晴空直呲牙。

当此之时,老李李世民优哉游哉地踱出船舱,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望着一览无余的晴空,心情舒畅地感叹道:

“哦哦,这就是东海啊?真是海天一色,波澜壮阔呢!”

从山西回辽东,最经济的路线是乘船顺黄河直下东海,再向西北一拐穿过渤海,便是平州港。

李明怨念地看着便宜老爹:

“如果大旱歉收了,怎么办?除了兴修水利、调粮赈灾以外,还有什么奇招妙招能减缓灾情的吗?”

李世民俯视着自己的小幺儿,眼神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那是您的事情,草民已经退位了,陛下。”

李明一秒红温。

看着这臭小子吃瘪的模样,李世民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

“自己摸索自己的治国之道吧。这是你自找的,我可没有逼你。”

“……哼!”李明扭过头去,不想搭理这个不负责的前任。

在忐忑之中,李明陛下回到了他最忠实的首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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