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东华阁

重玄胜说是睡醒之后再入宫,当然不可能真睡到日上三竿。

还在寅时,天还黑得透,便拉着姜望匆匆入宫。

齐君年事已高,但治政仍然勤勉。

在元凤之前,历代齐君通常十日一朝,甚至二十日一朝。

而自今君登基以来,几乎每日都坐朝,一旬只休沐一日。已持续五十四年!

放眼天下,也是勤勉之君。

紫极殿是朝议之殿。

在紫极殿前,有一阁,名曰东华。

齐君一般坐龙輦于此稍事歇息,而后再入殿坐朝。

当然齐君未必需要休息,但这已是一种习惯、礼仪,轻易不好改。而且在五十多年的坐朝生涯里,齐君已习惯在这个时间点,提前接收一些朝议信息。

重玄胜与姜望,便在东华阁等候。

重玄胜虽是世家之子,同时也是一介白身。姜望也只是区区一个青羊镇男。

仅仅是一个在这里等候的资格,便费去了重玄胜极大的资源。为此投入的成本,说出去能吓死一堆人。

至于觐见的请求能不能传达到齐君面前,是另一件事。

齐君愿不愿意见他,又是一件事,

而关于前事,姜望到了这里才知。

今日值守东华阁前的,乃是青崖书院出身的名儒,李正书!

说另一个身份则更明确,其人是李龙川的亲伯父。

李龙川的生父李正言,是李老太君嫡子,本代摧城侯,李正书则是庶长子,未能继承侯位,但其人一心读书,现也是一方名儒。

当然,齐国爵位承继中,嫡长继承是很重要的标准,但不是唯一标准。

比如博望侯府,老侯爷就压根没考虑自己的几个儿子,直接在孙儿中选继承人,也没人能够质疑什么。

……

却说齐君例行在东华阁稍坐,今日值守的李正书,陪了几句话后,便递上一册。

上面都是他筛选之后,认为有必然让齐君看到的简要消息,这是他值守东华的权力。

这权力很大,用好了很管用。

因而值守东华阁,是一项很大的荣誉。有一个未见明文但众所周知的美称,是为东华学士。

东华阁的小吏,早已向他汇报了重玄胜等在阁外请求觐见的事情。

能让吏员冒着风险,把这种事情传进自己耳朵,那小胖子付出的代价可以想象。

重玄家小辈相争的事情他亦有耳闻,但从来不予置评,小辈有小辈的世界,他这等层次,有他们的圈子。

这小胖子此时在东华阁外的等待,说与不说,都只在他一念之间。也无人能为此苛责他什么。就连齐君本人,也没什么可说。

李正书略想了想,还是低声道:“重玄家的小子,重玄胜在阁外求见。”

重玄胜以名弓丘山相赠李龙川,就是为了这一刻!

价值连城的丘山弓,只为换这一句话。

这是属于重玄胜的豪赌!

“重玄胜?”齐君停下翻看小册的动作,想了想:“噢,是浮图之子。”

话题已经有些危险,但侄儿李龙川爱不释手的那把丘山弓,他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假装不知道。

李正书屏气两息,才道:“前一阵灭阳之战,就是重玄胜带兵斩了纪承的头,而今次与他随行的那个姜望,则夺了天雄纪氏的旗。”

“唔。不错。”齐君微微颔首:“觐见所为何事?”

“正书不知。不过……”李正书如实禀道:“近日重玄家两位小辈争家主,在临淄很有些风浪。”

齐君面上看不出情绪,但问道:“其中一个,是那位‘夺尽同辈风华’的重玄遵?”

“想不到相士之言,也入陛下之耳。”

李正书这话隐有劝谏之意。

但齐君只摆摆手:“我那无邪孩儿,不是输给过军神弟子王夷吾?那王夷吾,不是还自陈不如重玄遵么?”

李正书心道,你那无庸孩儿,也还输给过姜望呢。当然他也知道,姜无庸实在是不受重视的,齐君恐怕根本懒得关注这位十四皇子。

心里想心里的,面上却正色道:“那只是王夷吾的自谦之词。以修为境界论,现在自然是重玄遵领先,但军神的这位关门弟子却打破了通天境极限,将自己的名字刻进了修行里程碑,是我大齐的荣耀。”

“修行之路日新月异,今必胜昔。极限就是用来打破的,迟早还会再打破。”齐君说得轻描淡写,却有超迈一切的雄阔。

话头只一点,便转道:“浮图之子,孤本不愿见。但或是老人顽心,既这重玄遵那般厉害,却也想瞧瞧,他这争不过的,是否来哭鼻子。”

他看向李正书,瞥着他鬓角的微霜:“玉郎君,你说是见好,还是不见好?”

李正书年轻时候,风姿盖国都,素有玉郎君的美誉。

齐君这般称呼,亦是亲近之意。

但李正书丝毫没有恃宠而骄的意思,只道:“见或不见,惟圣心独裁。”

“你啊,就是太约束了些。”齐君略想了想,摆手道:“便宣见吧。”

……

当宣口谕的太监宣完口谕,重玄胜二话不说,拔腿便跑,姜望亦紧随其后。

因为卯时便要上朝,他们能够御前奏对的时间很紧张。

宫中自是禁道法神通的,于重玄胜这般体型,跑起来便辛苦得紧了。

也顾不得殿前失仪,气喘吁吁地跑进阁中。

姜望倒是轻松得多,但也只老老实实地跟着低头行礼,而不敢有多余举动。连东华阁内的装饰都未能看清。

在非重要时刻,一般很少用跪拜之礼,即便是臣子朝君之时。

他们此刻倒是都站着,但头埋得很低,不敢直视齐君。

只从眼前余光,得见紫色龙袍一角。旁边还垂着一摆儒服,想来便是李正书了,或者也有可能是别人。

这时便听一个苍老却极具威严的声音道:“跑得这般辛苦,为何还要跑啊?”

是齐君的声音。

姜望心中一紧,这话隐有敲打之意,既是说他跑得辛苦,亦是说他追赶重玄遵辛苦。最后都导致君前失仪的后果。

伴君如虎,不知重玄胜会如何作答。

但听得重玄胜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呼吸,而后才恭声回道:“为陛下辛苦,也就不觉辛苦。”

齐君轻哼一声,似是带了些许笑意,但姜望并不了解其人,对这情绪把握不清楚。

“明明是为自己辛苦,怎说是为孤?”

重玄胜的声音愈发恭敬了:“天下事,皆陛下家事。重玄胜年虽未冠,亦以天下事为念。忧怀天下,如何不是为陛下辛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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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62章 兄友弟恭

东华阁里,重玄胜侃侃而谈。

却听齐君冷笑一声:“小子夸大言。你才多大,怎敢说忧怀天下?”

这时已有些严厉。

姜望心想,这齐君心情变化也太快了些,还真是伴君如虎。

但听旁边那胖子铆足了劲,洪声回道:“小子虽年幼,亦主导阳地战事,了却边侧之患,为大齐拓边三郡!”

“小子虽愚钝,亦感怀国恩,为国效力,不计生死!”

“小子虽痴肥,亦忠于国事,身先士卒,身披数创,为陛下斩将夺旗!”

他说着,一把掀开衣袍,便要坦露当时斩将夺旗所中那纪承穿腹一箭。

彼时那箭整支没入体内,入肉极深,重玄胜当时怒而拔之,伤口愈发惨烈。

只是……

隐隐听到齐君的笑声。

姜望亦忍不住侧头看去。

但见重玄胜身上肥肉颤颤,那曾经留下的惨烈创口,一时竟看不真切,瞧着十分不显眼。

重玄胜还努力地去扒肥肉,想让它更清晰一些……

“陛下。”重玄胜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地道:“小子痴肥,有伤也难见。袍泽姜望,亦参与阳地夺旗,请裸其身,为陛下还原当日之战!”

齐君声音有些异样,似在忍笑:“准。”

重玄褚良曾说,重玄胜比重玄遵强的地方,就在脸皮。姜望深以为然!

怎么就二话不说便脱衣服了呢?怎么脱了自己的还不够,还要脱战友的呢?

我陪你进宫是干嘛来了?就为“裸其身”?

然而姜望完全没有拒绝的资格,也没有说话的机会。

他甚至不用自己动,自然便有太监过来,为他除下上衣。

然后东华阁里,齐君便见——

一少年垂眸而立,因为觐见礼仪的关系,始终未曾抬眼。

但其人眉眼干净,略显清秀,面容平和,并不具有很强的攻击性。唯独嘴唇微抿,显出骨子里的坚韧来。

以脖颈为分界线,脖颈以上和脖颈以下,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

脖颈以上是一个清秀的少年。

脖颈以下……

赤裸白皙的上身,满是伤疤!

纵横交错!

刀伤,枪伤,剑伤……

有新创,也有旧疤。

这是一刀一枪一路搏杀至此的战士,而不是哪家被看护着长大的少年。

以齐君的眼光,自然看得出来,哪些伤是不久前才留下来的。

尤其腹部那一条血槽,分明就是被箭术高手一箭擦肉而过,几乎已经剖开腹部,足见当时凶险。

这可比重玄胜那几乎被肥肉盖住的创口有说服力得多。

“赐紫衣一件,为壮士披身。”齐君这般说道。

立时便有宫女捧上托盘,盘中叠着御赐的紫衣一件。

并以纤纤玉手,为姜望将薄如轻纱的此衣披上,遮掩他一身伤疤。

姜望仍不抬眸直视齐君,只微微躬身为礼:“微臣谢过陛下。”

他现在是实封男爵,倒有自称微臣的资格。

齐人尚紫,以紫色为贵。

但齐君所赐紫衣,自然不是寻常衣物。不仅仅代表某种程度的尊荣。其本身材质即水火难侵,寻常刀剑不伤。

穿在身上,甚至有极细微的加速道元凝聚效果。

但,要不怎么说圣心难测。

齐君只稍一沉默,便问:“那么,浮图之子,今日是来夸功的么?”

重玄浮图,便是重玄胜父亲的名字。

这是一个不便宣之于口的禁忌。

这话问得直接,亦问得冰冷。

重玄胜肥腻的脖颈间,有冷汗沁出。

但他咬牙道:“重玄胜以微薄之功,来请陛下恩赏!”

却是避过了所谓“浮图之子”的身份,也避过了齐君的警告,直接以本人的名义发声。

表明这一切与其余无涉,皆出本心。

气氛凝固了。

整个东华阁寂静无声。

就连李正书,也如雕塑般。更不用说那些太监、宫女。

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向来只有君王给的,没有臣子要的。

齐君的声音反倒不见喜怒了,只问道:“你要什么?”

“我有一兄,单名为‘遵’,天资卓绝,自幼对重玄胜爱护有加!”

重玄胜说到此处,李正书忍不住瞧了这胖子一眼,目中有些遗憾。

但听重玄胜继续道:“相士余北斗许以‘夺尽同辈风华’,多少俊杰,尽皆拜服,可见其才!我亦敬之爱之!”

“然而,徘徊三年,我兄境未再破。时人非议之,我心遗憾之!”

“承陛下宏威,重玄胜血战不辞,幸得微功。敢以此功,求陛下恩赏,许我兄入稷下学宫修行一年,破境方出!以全我恭爱兄长之心!”

听到此处,李正书眼中遗憾已转为惊讶!

姜望心中赞叹!

就连齐君,亦是眉毛一挑!

谁也没有想到,重玄胜冒险请赏,却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重玄遵!

为自家兄长请赏,任谁都挑不出理去。

更何况是稷下学宫的修行机会!

然而重点在于时间,入稷下学宫修行一年,外事难问。

也就是说,在这一年的时间里,重玄胜有足够多的机会,对重玄遵留下来的产业、势力,发起全面的攻击、掠夺。

而重玄遵根本没有办法反抗。因为他将在稷下学宫里苦修整整一年,隔绝内外!

这是神来之笔,天外飞仙的一步棋。

直接掀翻了重玄遵的所有布局,将他这棋手钉住。

唯一的变数只在于齐君。然而齐君有什么理由拒绝?

齐君稍一沉默,即道:“兄友弟恭,孝悌之心,谁能多言?你即有此心,孤不能不许。”

重玄胜拜倒在地,行大礼道:“胜铭感五内,拜服君恩!”

姜望亦随之拜倒。

齐君又道:“来人,再赐紫衣一件,为这爱护兄长的胖小子御寒!”

这话里的欣赏,已不加遮掩。

李正书本以为重玄胜只是倚仗功勋来告刁状,届时即便齐君念他战功,为他出头,此后也失尽君恩。

却不想是行此一步。

任谁都知道,重玄胜这话有多么荒谬。在内府境呆三年,也叫“徘徊”?众所周知,重玄遵是神通内府,一直在打磨神通,已经展现出的神通种子便有两颗,世人皆传他修有五神通,乃是天府修士。

这样的人物,外楼境绝不是他的终点,他要的是稳扎稳打,步步坦途。就这,也已经快过了太多太多人。

然而,重玄胜却以其人徘徊外楼之前为由,非常“贴心”的将他送进稷下学宫。

但就如齐君所说,兄友弟恭,孝悌之心,谁能多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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