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风雷行动!

西征军在天山南路和金山东麓打得精彩,京师里的争斗也同样精彩。

西苑紫光阁,朱翊钧看完手里的文卷,轻轻地放在桌子上,往后椅背上一靠,闭目养神。

坐在下首位上的潘应龙屏住呼吸,心里有些紧张。

王一鹗在鄂西、湘西和贵州改土归流上搏了一把,出奇计拔除西南改土归流最大的障碍之一播州杨氏,他搏赢了,名声大震,被称为大明第一能臣。

自己也必须搏一把。

今天呈给皇上的这份文卷就是一次赌博,只是不知道自己赌赢了还是赌输了。

“凤梧啊,驸马府有经常去吗?”

朱翊钧的声音突然响起,把潘应龙的思绪拉了回来。

驸马府?

自己的丈母娘宁安大长公主,老丈人驸马都尉李和,驸马府!

“回皇上的话,臣每次休沐日都会陪夫人回驸马府。臣已经孤无亲人,丈人一家就是臣在世上最亲的亲人了。”

“每次休沐日去驸马府?嗯,你是个好女婿。朕却不是个好女婿,或者说,朕成不了好女婿。”

朱翊钧眼睛睁开,微抿着嘴巴,喃喃地说道。

潘应龙没有出声。

朱翊钧本就不期待他的回答,继续往下说。

“朕也不是一位好丈夫,以后不知道能不能成为一位好父亲。凤梧,你知道为什么吗?”

直接问话了,不答不行。

潘应龙答道:“皇上,臣愚钝,臣不清楚。”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潘应龙看着朱翊钧那张非常年少却没有一丝稚气的脸,有些明白话里的意思。

皇权的光太亮,把亲情都盖住了。

“凤梧!”

“臣在!”

“你现在已经成家了。在老派人的眼里,没有成家,就是办事不牢,担不起重任。没有子嗣,就是不明世间艰辛,无法任事。

现在好了,你成家了,好好跟素儿表妹过日子,早点诞下子嗣。”

潘应龙应道:“臣遵旨。”

朱翊钧的右手在潘应龙递交的文卷上拍了拍,“现在胡公还躺在医院里,总戎政使空缺,你潘凤梧是资政学士,有资政咨议之权,说说,你推荐谁接任。”

潘应龙喉结上下抖动。

皇上问到关键问题了,搞不好就是一道要命题,自己必须谨慎回答。

“回皇上的话,臣觉得资政大学士、内阁襄理、兼兵部尚书谭纶谭公最合适。”

朱翊钧看着潘应龙没有出声。

潘应龙心里有些忐忑不定,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有没有让皇上满意。

“可是有人非议,说谭公是内阁的人,怎么能执掌戎政府呢?还说文官理民政,勋贵治戎政,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

凤梧,你怎么看?”

不好,这才是要命题。

但是朱翊钧的目光没有给潘应龙太多的思考时间,他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沉声答道:“皇上,臣觉得这些非议十分荒谬。

大明文武百官,分什么内阁戎政府?难不成还分御史台、宣徽院?难道不都是皇上的臣子吗?

勋贵?谭公因军功封东宁侯,世袭罔替,就不是勋贵了?难不成在他们眼里,两祖列宗封的是勋贵,皇上封的就不是了?”

朱翊钧哈哈大笑:“说得好,凤梧说得非常好。”

潘应龙暗地里轻轻长舒了一口气。

朱翊钧又拍了拍御案上那叠文卷,“凤梧,你相信修齐广和赵俊海幕后的贵人,就是这两位?”

潘应龙恭声道:“回皇上的话,这事臣不敢确定,总是要查了才清楚。”

“对,要查了才清楚。这世上最怕就怕认真二字。万事只要认真地往下查,都会水落石出。

修齐广和赵俊海的案子,你知道怎么查?”

查案不就是光明正大地查吗?

我今天到西苑来呈禀文卷,就是想从皇上手里讨得一方尚方宝剑,好公开了查。

怎么皇上还这么问?难道他没有明白臣的意思?

不可能,皇上心思多机敏的人,自己这点小九九在他眼里就跟透明似。

那皇上为何要这么问?

不过皇上跟世宗皇帝不同,你有什么疑惑,直管问,皇上绝不会给你打哑谜。

“皇上,臣愚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查了。”

朱翊钧突然笑了,“连凤梧这么聪明的人,都不知道怎么查了,可见这事不仅复杂,而且牵涉极广,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潘应龙马上打蛇随棍上,“臣愚钝,但是臣知道此案水太深,担心搅起波澜影响朝政,故而向皇上讨个垂训。”

“讨个垂训?什么垂训,无非是到朕这里来摸个底,想看看朕的态度。凤梧,你不用探,朕一直就是那个态度。

作奸犯科之徒必须严惩,为非作歹之事必须禁止,这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潘应龙正要开口辩解,朱翊钧挥了挥手,“凤梧,朕知道你的意思。你也明白朕的态度,也没有枉法的意思,你只是想探一探朕对那些人的态度,好在这件案子上拿捏好尺寸。”

我还能说什么!

潘应龙拱手道:“皇上圣明!”

“什么圣明啊,朕无非是在端水,朕觉得自己已经成了大明第一端水大师了。”

皇上,你真是太客气了!何止大明,天下全世界,你都是第一。

寂静又过去十几秒钟,朱翊钧问道:“朕下诏召黔国公沐朝弼进京,凤梧知道吗?”

“臣知道。”

“王一鹗发了八百里急报,说两艘满载金银珠宝的快船,过了武昌,直下瓜州,转走运河。

王一鹗还说,他已经查明,这两艘船是沐朝弼的心腹亲信,带着财货先行上京,帮沐朝弼上下打点。

凤梧,你年轻有为,又常出入西苑,简在帝心啊。两艘官船的财货,肯定有你一分,记得跟朕三七分啊。朕七你三。”

对于朱翊钧的打趣,潘应龙哭笑不得。

皇上,你这个玩笑真是一点都不好笑。

潘应龙义正言辞地答道:“皇上,臣绝不会接受这些贿赂。皇上和朝廷给臣的俸禄和津贴,足以让臣衣食无忧。”

朱翊钧看着,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你想要也没有。朕给太岳公秘密交代了,叫户部税政稽查局,在江都把这两艘船财货扣了。

没有完税证明,稽查局有权查明它的来源。”

没错,潘应龙知道商律税法里有规定,税政稽查局有权调查大明境内或者与大明有关的任何财货,确保它有经过交易且完成了纳税。

说人话就是税政稽查局有权查全世界的钱和货物,查证它有没有在大明境内,或者与大明百姓和企业进行过交易。

有过交易就必须完税,没有完税就补税外加补罚款。

这个条款后面还有一条补充,该交易不管合法或非法

初时潘应龙也不是很明白这一条是什么意思,特意问了律政院的律政郎才搞清楚,原来税政稽查局没有责任去鉴别交易是合法还是非法,它只关心你有没有产生交易,只关心你产生了交易就必须纳税。

至于交易合法还是非法,就由其它部门去鉴别,它只负责收税。

太狠了!

这摆明了山贼海盗打劫完路过,高低都得把税补足了。

敢不交?

税政稽查局下属一支税警总队,除了打击走私之外,还负责追逋赋税。骨干是一部分锦衣卫,还有部分水师。

一般的山贼和海盗,你真打不过他。

就算它的税警总队打不过,它还可以摇人啊!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会!

内阁一纸文书,警卫军、营卫军,甚至水师、海军陆战队,必须快速响应!

不动?还要不要粮饷了?

潘应龙心里忍不住嘀咕,皇上实在是太狠了

沐朝弼一直偏居云南,与内地和中央相隔甚远,很多新时代的风都没有吹到那里去。他这个土鳖,哪见识过这手段!

税政稽查局查财货,又不是没收你的钱财,交了税一定会还给你。只是这个调查过程是一个月、三个月,还是半年,那得看税政稽查局接到什么样的指令。

可是你沐朝弼敢在路上磨蹭半年吗?三个月不到皇上就能找理由褫夺你的爵位!

而且你沐朝弼在路上知道自己的财货被朝廷“有关部门”查封,机灵一点的就明白这是皇上在敲打,赶紧走快一点,最好插上翅膀。

敲打不吃,你想吃廷杖啊!

但皇上无缘无故地提沐朝弼干什么?

沐朝弼,黔国公!

太祖皇帝册封的勋贵一脉。

明白了。

原来皇上的意思是这样啊。

潘应龙试探地答道:“皇上,沐朝弼这四艘船的财货,想必有不少是民脂民膏,而且勋贵开矿、商贸都不缴税,已经是公开的秘密,确实该查一查。

皇上此前一直有强调,税赋乃大明根基,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但是有人却凭借朝廷给予的殊荣,以为逃逋税赋的空子。

逃税逋赋,实在可恶,既在挖大明根基,又是对其他按章缴税之人的不公平。不公平,这就有违了皇上教诲的天下为公啊!

此风大不可涨。

对了,臣想起了,上月户部和刑部联合行文,再三强调了在地方大力推广依法纳税的宣传,也要求地方加大对逃税逋赋的清查和打击。

顺天府身为大明首善之地,繁华冲要,逃税逋赋却比比皆是,户部几次点名批评了顺天府。臣身为顺天府尹,十分不称职,有负皇恩,有亏朝廷重任。”

朱翊钧点点头,“知耻而后勇,那你准备怎么做?”

“臣回去后马上布置,大力宣传依法纳税,以及大力打击逃税逋赋。嗯,臣组织一次全面大行动,就叫风雷行动。风是春风,宣传依法纳税。雷是春雷,打击逃税逋赋。”

朱翊钧欣慰地点点头:“凤梧办事,朕是放心的。放手去做吧!”

“臣遵旨!”

回到顺天府衙签押房,潘应龙叫来南宫冶和沈万象,把自己在回来的马车上心拟的《风雷行动》的草案,讲给他俩听,让他们琢磨一下,看看有什么需要修正和补充的。

怪事!

南宫冶和沈万象对视一眼!

府尹去西苑,两人是知道的,也知道是去干什么。

怎么一回来就布置这个什么风雷行动,宣传依法纳税,打击逃税逋赋?

府尹去西苑,吃了一脑子迷魂药回来?

书办在外面禀告:“禀府尹大人,镇抚司镇抚使苏大人拜会。”

“老苏鼻子挺灵的,快请进。”

苏峰风风火火走进签押房,见屋里另外两位是南宫冶和沈万象,都是潘应龙的心腹,没有什么好避讳的,直接开口。

“凤梧,我跟我们宋都使禀告了,宋都使的意思是,这出戏顺天府唱主角,我们锦衣卫只是在旁边敲敲鼓,打打锣。”

潘应龙笑了,“苏大人请坐。怎么,你们锦衣卫只想在台下,连上台唱个配角都不肯。”

苏峰嘿嘿一笑,“凤梧,你面前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我们宋都使说了,这事牵涉到那边,我们锦衣卫跟那边关系密切,我们一上台,不管什么角,都尴尬了。

不要说唱好,能不能唱下去都不好说。万一唱砸了,我们锦衣卫担不起这么大的责任。”

潘应龙摇了摇头:“你们宋都使,还真是个谨慎人啊。”

苏峰嘿嘿一笑,也不答话。

南宫冶和沈万象对视一眼,心里嘀咕着,锦衣卫都指挥使,敢不谨慎吗?

潘应龙等杂役上茶,离开后才继续开口。

“锦衣卫有自己的顾虑和考量,本官能理解。既然让我们顺天府唱主角,你们打下手,但你们不要出工不出力啊!”

苏峰拍着胸脯说道:“放心好了,宋都使再三交代我,要我们镇抚司好好与顺天府配合,支持潘府尹把这出戏唱好了。

顺天府得面子,我们锦衣卫得里子。”

南宫冶和沈万象听懂了,锦衣卫的里子就是在皇上那里得到赞许,那确实比什么面子都强。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再多的面子,也不如博得一分好里子!

“既然有苏镇使这句话,那本官放心了,《风雷行动》一定能顺利进行,收获满满。”

苏峰眼睛发光,“风雷行动!听听这名字就带劲。说吧,要我们镇抚司怎么配合!”

潘应龙把行动草案一说,苏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什么?你叫我们镇抚司配合顺天府搞依法纳税光荣的宣传,以及严厉打击逃税漏税的清网大行动?

你这是哪门子的风雷行动啊!”

(本章完)

第720章 八月桂花香

八月桂花香。

北京城东城,走在街巷里,总能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桂花香。尤其是大户人家集中的南薰坊、保大坊、仁寿坊、澄清坊,这股花香气息显得格外芬芳馥郁,沁人心脾。

但是转到朝阳门大街一带,就被人来人往以及烟火气息给冲淡了。尤其到了黄华坊原智化院和武学一带,扑面而来的是煤烟味和各种美食的香气。

智化院现在成了朝阳门小学,对面的原武学和禄米仓,现在改成了朝阳门集市,专卖日用杂货。

河南的瓷器,山西的瓦罐,保定的大缸,滦州的锄头铁锹,太原的铁锤钉子,章丘的铁锅铁勺,上海的棉布毛巾。

现在又多了天津的搪瓷脸盆、碗碟和茶杯,还有天津暖水瓶,摆在商铺里,门口挂着一块大木牌子,上面用粉笔写着粗体大字。

“天津搪瓷厂牡丹牌盆碗杯新近到货,欲购从速!”

“天津暖水瓶厂莲蓬牌暖水瓶,十二时辰水保热,不热原价退货!”

这几家商铺里挤着一堆人,喧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给我来六个脸盆!”

“没看到店家贴的纸吗?每人限购三个!”

“我给我家里人多带三个,不行啊!”

“不行!你们这些人,把货全买没了,再加价卖出来,奸商!”

“你说谁奸商!”

“谁搭腔谁就是奸商!”

“你丫的想找抽是吗?”

“来啊,有本事来打老子!三百米外就是派出所,看是你快,还是治安队快!

打啊,你打啊!六百米外就是朝阳门卫生所,今天要是不把我打进去,你丫的就是小妈养的!”

“好了两位,都是来买东西,不是来置气的,都是街面上的,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置气呢!

一人三个,伙计,来给这两位客官各拿上三个搪瓷脸盆,选花色最鲜艳的。请,那边交钱。”

这边的纷争平息了,那边又闹了起来。

“暖水壶怎么这么贵啊!”

“客官,这暖水壶里面是玻璃的,本身就很贵,加上保暖秘术,所以就更贵了。”

“那也不能贵得这么离谱吧,都快要赶上一套景德镇瓷器了。也就给水保个暖,多大的用处,干嘛卖得这么贵?

便宜些!”

“不好意思,便宜不了。客官,现在天气暖和,暖水壶还正价卖,到了天冷,就要涨价了。”

“嘿,你这店家油盐不进啊,做生意哪有不还价的?我在这巴拉巴拉费了半天口水,你一文钱的价都不让,太不尽人情了吧。”

“客官,还价是你的权力,一圆你还到一分,我们也无话可说。可我们也有不让价的权力吧。

大明国律上,没有哪条写着客官还价店家就必须让价的。”

“嘿,你这店家还真是,到你家买个东西,还跟我扯起王法来了。”

有顾客不乐意了。

“前面的,你买不买?”

“我买不买关你什么事?”

“你不买就上一边去,不要耽误别人买。”

“嘿,哪里没夹紧,把你给漏出来了?”

“你太奶奶没夹紧,把你爷爷我漏出来了!买不起就哪凉快那待着去,不要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你怎么说话的!”

“我用嘴说话的!不像某些人,用批眼子说话!”

“玛德,信不信老子粹你?”

“不信!借你八个胆也不敢!

现在吉林、炎州正缺人手,你这样寻衅滋事的,检法厅和司理院巴不得越多越好,从重从快从严。

现在又开通了天津到龙口的飞剪船,麻溜滴就把你送去炎州劳动改造几年,为建设新大明做贡献!”

“好家伙,这人嘴巴真利索,说得那人一声不敢吭,灰溜溜的就走了。”

“你不知道啊,这暖水壶就是在各衙门里流行开的。衙门里用习惯了,家里也想添置一个。来买暖水壶的,不是衙门里的人,就是家里有坐衙的,能是善茬吗?”

“原来如此!”

朝阳门集市一大半是这样的商铺,靠黄华坊街有一部分是餐饮区。

现在京师集市都是这样的配置。

专门古玩字画的琉璃厂集市,专卖丝绸花布的旧太仓集市,专卖粮食的东便门集市,专卖书籍文具的朝天宫集市,专卖金银首饰的鼓楼集市,出入口都会有一个餐饮区,有大有小,十几家到四五十家脚店,卖各种吃食和茶水。

大家在这些集市逛一圈,逛累了,饿了渴了,就找一家坐下来吃东西喝茶。

朝阳门集市的餐饮区有一家饭店,茅五家羊杂店。店面不大,羊杂却做得特别地道,备受欢迎,就连许多达官贵人,也喜欢来这里吃食。

十一点半还没到,茅五家羊杂店里外二十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桌子都不大,最多能坐四五个人。没吃早饭的食客们早早来这里,来上一碗羊杂汤,再来两张烩饼或炊饼,要么加三两面,把早饭中饭一并解决了。

食客们吃着热气腾腾的汤和面食,嘴里还抽空闲聊几句。

“听说了没有。”

“啥事?”

“盗王贝从容落网了。”

“啊,贝从容居然被抓了!这可了不得。”

“这位贝从容,据说是盗神朱国臣的徒弟,飞檐走壁,厉害着呢!”

“两位,贝从容我听说过,盗神朱国臣又是谁?”

“朱国臣是嘉靖年间京畿有名的神偷。神出鬼没,来去如风。当年还摆了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一道。”

“还有这事?能不能详说一二。”

“当年这位朱国臣潜入陆府,偷了府上的金银珠宝。陆炳不敢声张,只是一日与五城御史闲聊时提及此事。当晚朱国臣潜入陆府,对陆炳说道,我叫你不要声张,你怎么还说出去了。

陆炳喏喏不敢语,朱国臣嘻嘻一笑:五城御史又如何,能奈我何?我今日不杀你。说完跃墙就走了,不见踪影。”

“怎么可能!陆炳是谁,锦衣卫都指挥使,世宗皇帝的宠臣,文武百官谁不畏惧三分。

一个毛贼还敢在他的头上蹦跶,打着灯笼上茅厕!传言,市井胡编乱造的传言。”

“这世上,江湖上能人异士多如牛毛,你不信就算了。”

“我还真不信了。朱国臣这么牛笔,怎么不把严嵩杀了!”

“你这是抬杠”

“两位,不要置气,闲聊几句而已。对了,贝从容也是朱国臣一样的人物?”

“那倒不是,贝从容就是伪装得好,平日里冠带驺从,出入阔绰,又通晓经义诗词,自称是四川举人,与官宦士林交往,没人怀疑。

只是不知如何在镇抚司眼里露了马脚,派人去四川做了什么背调,很快就揭了底,然后警卫军去抓他。

挺警觉的,外面动静一不对,马上就跑。两人高的院墙,手一伸就过去了,如履平地。可是外面警卫军四五把线膛枪候着,咣当两枪,腿被打断了,落入法网。”

“诸位,最近官府动作很频繁啊,镇抚司还有各地警政厅,把各处的偷盗劫匪,拉网清剿。

直隶有名的响马窝子任丘县,河北胡抚台亲自坐镇,调了三四千警卫军、京营骑兵和天津的海军陆战队,一夜间铲了二十三个窝子,端了十九家响马,抄了十五家当地豪强乡绅。”

“还有豪强乡绅?”

“响马抢来的东西,谁给销赃?当然是这些豪强乡绅。他们把响马藏在自家的庄子里,抢来的赃物转卖出去,三七分,乡绅拿七,响马拿三。”

“好家伙,这些豪强乡绅比响马还要狠。”

“没错了。山东那边,不要说豪强乡绅,县里的警察都跟山上的响马就是一伙的。”

“这事我听说了,济南历城、泰安,青州沂水、蒙阴,县警政局的警官,把过往商队的消息递给山里响马,那边抢了,这边给遮掩。

没想抢了少府监商号的一支商队。少府监啊,这可捅破天了,商业调查科的人一查,全露馅了,山东巡抚、布政司、刑曹、济南郡、青州郡,从上撸到下。

然后调了陕甘总督长史梅国桢为山东藩司,署理巡抚。”

“梅国桢梅克生,这位我听说过,也是头上长角的主,跟着霍公、曹公南征北战,杀伐决断。”

“没错了,他一上台就调兵进剿各地响马,斩杀了两三百人,俘获近千人。

然后顺藤摸瓜,报信的、销赃的、窝藏的,谁都别想跑,一口气抓了两三千人,其中地方豪强乡绅有上百家。”

“嘿,怎么哪里都少不了他们啊。”

“这些人在乡里一手遮天,作威作福惯了。这下好了,不是满门抄斩,就是合家流放西北。”

“活该!山东前两年连兴大案,孔府牵连出多少人,还不知收敛,居然还敢勾结响马山盗,劫杀商旅,该杀!”

“我听过过往的客商说,现在各地都在进剿山匪水盗,清理地痞混混,山西、河南、陕西、安徽、湖广、江西,甚至广东的飘马,也是狠抓了一批。

抓了一批就在集市上公开审理,该杀的直接牵到河滩上杀了,一点都不客气。还把那些罪不至死的地痞偷盗,牵到法场上,一起陪斩。”

“一起陪斩?”

“对,我有个亲戚河南彰德郡的,跟我们说起,就是去年秋冬之际。

所有案犯一起公审判决,再一起押上马车游街一圈,最后一起绑在河滩上,跪在死刑犯中间,喀,左边的人头落地,喀,右边的溅你一脸血。

他说当时许多地痞偷盗,陪斩完后一身恶臭,屎尿齐流,腿软得走不动道,还是警卫军架着他们上马车。”

“哈哈,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再作奸犯科了。

这些地痞偷盗,最烦人不过。大恶没有,小恶不断,偏偏这恶又跟大家过日子息息相关,就跟沾了一身屎的苍蝇,猛地往你嘴里钻。”

“就是要吓死他们。现在《刑律》改了,有累行犯重判的新律。”

“累行犯重判?”

“对,就算你是小偷小摸,顶多杖几下,罚些钱的小罪,三次以上就要重判,判得极重。好像最重的送西北、东北劳役十五年。”

“嘶——!”

旁人听了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论下来,反倒江苏的海青天成了菩萨了。”

“这话怎么说?”

“巡抚江苏的海青天,治下宴清,办得最大的案子就是抓到了一群白龙挂和水老鸦。”

“什么白龙挂和水老鸦?”

“白龙挂就是偷米贼。他们以长白布为索,跨墙而出,把官私米仓的大米偷运出来,故而叫白龙挂,横行在常州、苏州、沪州等地。

水老鸦就是一群舟猾,在河道上敲诈勒索过往客商。故意在船上与人争吵,然后装作落水,许久不出,同伴就拉着那人索命。

过往客商被吓住了,掏钱私了。不想落水之人,潜行二三十里,在看不到的他处上岸,等着分钱。多行于扬州、京口、瓜州等漕运、河运繁华地带。

海青天严打了几次,白龙挂和水老鸦几近绝迹。”

聊了一会,众人感叹道。

“皇上圣明,去年连连下诏,严令各地整饬地方治安,确保百姓安居乐业,交通顺畅,工商通达。”

“确实要整饬。自嘉靖四十二年,各地工商大兴,又风调雨顺,百姓们手里有了余钱,日子是越来越好过了。

作奸犯科的歹人也跟着兴起,敲诈勒索,危害地方,就该严打,好让百姓安居乐业。”

“没错。不仅要打这些喽啰爪牙,还要连根拔起,把后面给他们撑腰的缙绅豪强,贪官污吏,一并收拾了。”

突然有人阴阳怪气道:“可惜,打了这么多豺狗恶狼,真正的老虎却一只都不敢打。我看啊,也不过如此。”

众人侧目一看,原来是位书生,一脸的疾世愤俗。

呵呵,这种人啊,看什么都不顺眼,旁人做得再好,他也能挑出刺来。

你问他有什么好建议,他一脸世外高人,不屑地答道:我只负责挑错,解决问题这种小事俗事,就不要烦他。

这种人啊,少搭理,你越搭理他越来劲。

茅五家羊杂店偏僻不显眼的角落,一张桌子上坐着两位年轻人,看服饰普普通通,跟一般的书生儒士差不多。

但是举手投足间,自透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刚才那位穷酸书生的话,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

“建绥兄,你说潘应龙会不会打老虎?他胆子一向大得很,手段也高明。”

“打老虎?他也得找得到真正的老虎,杨兄有什么好担心的。”

“潘应龙此人,心思深沉,不得不防。上半年他整饬地方治安,现在又跳出来,搞了个风雷行动,你说是为什么?”

“简单啊,上半年整饬京师治安,因为端午万寿节。下半年搞风雷行动,就是要榨取更多的赋税,好完成一年的税赋任务。”

“有道理”

突然有位随从急匆匆地跑来,凑到两人跟前,轻声道:“小侯爷,杨公子,刚接到消息,修齐广和赵俊海被抓了。”

两人脸色齐刷刷一变,“因为什么被抓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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