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5章 三证不朽

“旧世诸劫在,过去三千座。”

“位中最尊者,奉以为王佛。”

“名曰‘世自在’,传法为弥陀……”

角芜山上金碧辉煌的庙宇,檀烟扰扰,响起阵阵颂声。

那座重达九万五千钧的佛陀净法金身,戴王冠、披冕服,禅相威严,阖眸如眠。

大殿高阔,似一洞天。

满座僧侣皆闭目诵经,如禅蚁簇聚。朝生暮死的凡物,沉浸在过去妙觉,浑不知今夕何夕。

拂去一身星埃的僧人,跨过了高高的门槛,行入此间。

信僧颂声愈发虔诚,但无人知晓所敬真佛的降临。

唯有手敲木鱼打着盹儿的大楚国师,一下子清醒过来,睁开了亮晶晶的眼睛。

“虔敬于佛者,不能见于佛。”

“不敬于佛者,见佛不自知。”

“可见世间本无佛……”

永恒禅师看着供台上的佛像:“不过泥塑自形也。”

梵师觉眨巴眨巴眼睛:“可以交班了吗?”

天外征星的永恒禅师,回到了大楚皇室的龙兴之地。

三宝山上参禅的和尚,只想回到被窝里,睡个回笼觉。

大楚国师当得是很悠闲,但自从修起了世自在王佛庙,他就每天忙得很——熊咨度非说他佛法高深,要他镇此王庙。

虽则万事有皇僧操持,但他这个镇庙的大师,总免不了暮鼓晨钟,“为众僧表率”。

说起来一直到今天,这《世自在王佛经》的经文,他也只记得一个“南无世自在”,还是天天听他们嗡嗡嗡记下的……可真是伤脑筋。

他越发想睡觉。

永恒禅师空茫茫的视线落回来,看着眼前这尊愈显灵澈的琉璃僧。

“天下华盖”并没有让他染上浮华,就像这座世自在王佛庙,也没有给他敷上金粉。

“这座庙怎么样?”永恒禅师问。

梵师觉很真诚地摇了摇头:“还是三宝庙好,风也能来,雨也能来,闷头睡觉,万事不管。”

永恒禅师若有所思:“三宝庙的门槛,不像此处一般高。三宝山的窗子,应当也不像这里一样,关得这么严实?”

梵师觉说:“三宝庙没有门,所以也没门槛。窗子关不上,所以从来不关。”

其实从前是有一扇破门的,吊在那里,吱吱呀呀的,又不肯好,又不肯掉。有天没柴生火,他顺手就给烧了。

那天他给师父烤馒头吃呢。

师父吃得很香。

“广闻天下事,缘来不拦人。”永恒禅师垂首敬道:“尊师佛法深厚。”

梵师觉挠了挠头:“咱那儿也没人去。”

永恒禅师看着他:“但既广闻天下,知众生苦处,菩萨也好,佛陀也罢,如何能供台安坐,甘为泥塑呢?”

梵师觉想了想,说道:“以前我觉得小师弟在齐国过得很苦,但是离开齐国的时候他很难过。小师弟觉得我在三宝山过得很苦,可是离开三宝山我也很难过。我想——也许世间本没有那么多苦头,很多都是自以为。”

永恒禅师目有讶色,但很快又变成释然……实在不必为三宝山净礼的佛性而意外。

他的下巴往前抬了抬:“你觉得这尊佛怎么样?”

灿金的世自在王佛像,并没有被这座庙宇拘束,静坐于此,已照诸天。大楚帝国的辉煌,让这份佛缘……传得很远。

“很值钱。”梵师觉说。

“我是问……你想坐上去吗?”永恒禅师声音悠悠,仿佛随檀烟缥缈。

“前段时间想过,这会儿不想。”

“这话怎么说?”

“那段时间实在无聊,我想着坐上去玩玩,在他们念经的时候,我便偷偷坐上去了。”梵师觉贼兮兮地道:“没什么意思,看人都像蚂蚁,找不到他们的表情,想抓几个走神的都抓不到……还梆硬,硌屁股。”

他拍了拍屁股底下塞满了仙云絮的蒲团:“还是这个坐得舒服。”

这蒲团可是安安给他缝的!

其间“一缕倾城”的仙云絮,则是财神的赞助。

针脚看似歪歪扭扭,实则是姜女侠的精心设计——她说那是云龙纹。

“你说得对。”永恒禅师笑了:“适足而履,适臀而坐。”

他又叹了口气:“我欲置此王座,可惜举楚国上下,没一个有成佛资质的。而你走的也并不是这一条路。”

梵师觉听得莫名其妙:“我走的什么路?”

永恒禅师随手将身上的梵字冕服解下来,丢在了佛像之上,此衣适彼衣,共华同光,金身愈见威严,他却归于平淡。在流动殿宇的金辉中,他大笑着转身:“说不清就对了!”

梵师觉蹭地一下站起来:“你去哪里?”

“去我该去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不必劝了。”永恒禅师不回头地挥了挥手,十分的潇洒:“我和你不一样。我不选适合我的,只选我想要的。适我者,削足之履。我意者,永恒无疆!”

梵师觉拎着木槌,急得声音都高了几分:“我是说,还不交班吗?!皇帝说你回来我就可以走!”

哐!

世自在王佛庙的大门猛地关上。

随之留下一声恼怒的回响:“问你的皇帝去!”

……

……

须弥之山,藏于芥子。

自极乐禅争之后,名满天下的佛宗西圣地须弥山,就悄然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它不仅不活跃在现世舞台,甚至在传法多年的大本营都沉寂——南境多少弥勒寺,一夜香火稀。

在角芜山上的世自在王佛庙开放之后,尤其如此。

偌大的南域仍然禅声未绝,但入耳的都是“世自在”,恍惚从未有过“弥勒”。

永恒禅师拾阶而上。

虚空之中,本无道路。他抬起靴子,自然有天阶。

山风浩荡,山月明朗。

他往前走,走到了须弥山。

说起来这是他第二次寻禅。

第一次他来这里削发,剐净了红尘丝,为自己加上“永恒”的法号,跟永德成了师兄弟……成为须弥山正统。

第二次来,算是回家。

既然是须弥山正统,自然要接掌须弥山的传承,实现须弥山的理想!

山道未曾开。

眉有一断的照悟禅师,合掌在山道之侧,躬身礼曰:“世自在王佛!法驾何临?”

“世自在王佛在角芜山,空有其位,未得其证。”永恒禅师亦回以佛礼:“我乃永德方丈代师传法,法号‘永恒’。照悟前辈……便以此称。”

照悟受不住此礼,侧身终无言。

永恒禅师继续往前走,终于走到云海荡开,众僧礼敬。

须弥山方丈永德,站在众僧之前。

胖大的道躯像一团发酵的白面,嵌在其中的眼睛,总是漾着笑意。

他笑吟吟地说:“永恒禅师远赴星穹,为天下而战,终斩人族大逆而归。可喜可贺!那角芜山上香火正盛,怎么没有多将养几日?”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某剃度于此,以此为家,大胜星海当归也——”永恒禅师环视左右:“一段时间没有回来,咱家怎么关了山门?”

永德笑道:“天下大争,俗事扰扰。老衲没有定风波的本事,只能关起门来求清静。”

“清静是不能靠关门求得的!”永恒禅师自如地往前走,僧众如海,为他分流:“身如飘萍,涟漪也是洪流。举则无上,分明天下清静!”

他有一种‘堂皇如此’的气质,好像做什么都顺理成章。好像他本就属于这里,他可以决定这里的一切。

当你拥有裁决命运的能力,就没有什么应不应当。

偌大的须弥山,僧众数十万,“附山而耕、以禾为檀”的百姓计以千万。此刻立于田垄,伫于山庙,行于林间……皆垂首颂“弥勒”!

其时也,天降德光,结为梵花。地涌龙气,结为慧果。

真个是人间净土,未来禅境。

永恒禅师携星海大胜之势,只身入山门,拿下须弥山的权柄。一众僧修、护法、金刚、乃至菩萨,无有抗声。

身为弥勒侍者的永德山主,此时此刻只能礼敬,其非弥勒,是奉弥勒者。其余僧众,更是别无选择。

天风浩荡,拂开云海。

已经显形的须弥山外,人山人海人气沸腾。恶獠覆面的大楚安国公伍照昌,已经带着他所执掌的天下强军【恶面】,驻营立旗。

一个个气血炽烈的战士,一张张狞恶的铁面……乍看来,真像是传说中的末法时代,群魔围山。

偏偏恶煞之上,又悬举极尽华丽的【章华台】!

古老的星巫长袍,包裹着表情严肃的诸葛祚。古老星穹骤得自由的星光,在他的牵引下,倾流如瀑。

那涌入须弥山境的龙气,正来自于大楚皇室的托举。

而整个楚地范围,祥云朵朵升举,都汇成了云海。每一朵祥云之上,都立着一尊楚廷所敕的鬼神……皆向须弥山而拜。

诸神拜弥勒,共启未来!

天空中有一道散发着不朽德光的金桥,起于角芜山,落于须弥山,横跨楚境。

昔日左嚣衰落后,称名为“楚境最强”的宋菩提,金衣猎猎,挂刀踏上金桥。

如今已不复其称,她反倒容光焕发,气机活泼,如龙虎抱丹,似破晓时分的无尽海……日之将出。

所谓“左嚣衰退,项龙骧身死,楚境仍有宋菩提”,是荣誉也是枷锁。

她作为外姓将“现世以降第一杀伐术”的斗战七式,推向一个新的巅峰,天资悟性当然是世间绝顶。但肩扛斗氏,刀囿其中,不免窠臼难逃。

许多年来名称绝世,其实刀差一线。

直至斗昭横空出世,将她身上的重担接下,才说“人生至此方从容”!

此刻她行于金桥,如闲庭胜步,身上杀机不显,而刀势无所不在。角芜山上所积累的禅因梵果,都通过不朽不磨的彼岸金桥,倒灌须弥山。

永恒禅师大步往前,一路梵花。

冕服解于角芜山,身上只剩一件白绸的里衣,承接亿兆楚人对于未来的期许……猎猎似有山河显。

他行在须弥山至关紧要的“未来大殿”里,在这空空荡荡又无尽广阔的“未来”中,向那尊供台上捧腹大笑的佛陀尊像走去。

他不在世自在王佛庙落座,因为他要坐到这里。

举诸天之无上,占一世之未来!

……

……

这是一场绵延的流星雨。

因为持续太久,给人的错觉,像是它们不曾“流动”。

雷云也还在翻滚,绝巅的斗台上,宋淮脸上没有表情。

或许他也有过很多情绪翻涌,比这雷暴还要激烈的时候,但在漫长的时光里,它们都逐渐的消解了……就像沉陷在天道深海里的那些石头。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季祚。你一直都这么鲜活。”宋淮说着羡慕的话,声音却像一只平直的尺。

“我却到今天才嗅到你的死人味。”季祚的眼中电光闪烁:“为什么?”

“原因有很多。”宋淮说:“你是问我为什么能够瞒过你,还是问,我为什么是昭王?”

“你能瞒过我,是因为我的信任。当你从阴沟里爬出来,我不需要知道你是怎么藏进去的……”季祚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杀掉就好了。”

“确实是季祚会有的回答。”宋淮的眸光在旒珠隙里有几分幽微:“我们离东海越来越远了。”

从今天起,蓬莱岛就不能再悬停东海。

这是齐人开出来的条件,也是季祚所做的选择。

“蓬莱不因东海而存在,东海曾因蓬莱而安宁。离开这里,我们还是蓬莱。”季祚道:“离开蓬莱,你不再是你。”

宋淮是蓬莱岛的东天师,景国的擎天玉柱,现世东天门最名正言顺的镇守者……论荣誉、论地位、论权柄,在现世几乎已经到顶。

一旦揭下蓬莱这层皮,所谓的平等国首领“昭王”,不过是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是啊,我并未带给蓬莱荣誉,是蓬莱带给我光耀。”宋淮抬起手来,仿佛托天,托着这一生所承载的荣光:“但古老的陈章,真还能让你激昂吗?曾经人族的开拓者,现在也不过是一座泥古的山。东天师不能改变它,你这个大掌教也不能——这是我成为昭王的原因。”

对应着他的五指,天穹裂开五隙!

仿佛永不止歇的流星雨,都在视觉上被截断。

比月光更炽烈,比日光更皎白的天光,轰隆隆地涌来。

像是天堤按缺,于是天海倾瀑。

自荡魔天君剑推七恨之后,天道海洋再一次被人撼动!

天瀑之下,宋淮独在。

他并不是引天道之力进攻,而是第一时间用天道力量洗刷自我——

但见这尊伟岸道躯,仿佛产生畸变。

天光洗过之后,道躯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浮凸起密集的疙瘩。每一个鼓起来的疙瘩里,都闪耀着纤如牛毫的电光。

噼里啪啦一时炸声不绝。

季祚的尘雷,已经抵达“至微”之境,几近于源海的“一”,连同为登圣者的宋淮,都在不知不觉中,被尘雷覆身。

若非他及时以天海洗身,提前将这些尘雷引爆,一旦这“至微纯一灵寂雷”沿着毛孔侵入道躯内部,后果不堪设想。

此刻虽然炸得道躯一片红疹,终究是皮肉之伤,未损根本。

“末代旸帝杀金秋名,失信于天下。又强征大族积累,留怨于世家。内不安诸姓,外结恨列国。海族暗中筹谋,中央逢恨落子……如此种种,才有盛极而衰,一夕失国。”

季祚指杀未竟,肃视天海:“只是没有想到,这顶本该随旧旸一起朽坏的帝冠,竟落在你手上,还被炼成了天道冠冕。”

说起来旸国的覆灭,蓬莱岛也是有所贡献的。宋淮正是凭着这件事情里的贡献,坐稳了天师之位。

旸国的皇室血脉,要追溯到远古八贤之一的姞厌倏,这位伟大存在开创了独属于人族的封印术,亦发展了驭兽术,算是今天驭兽仙术的源流……迄今齐国的驭兽坊,还供奉着青帝的灵像。

炼出长河九镇的烈山人皇,也自陈在封镇一道受益于青帝。

而在更古老的时代,青帝曾经尝试过封镇天海!

等到姞燕秋立国的时代,为了阻止姬玉夙的兵锋,旸国也一度尝试从天海借力。

早该想到的……

在荡魔天君剑诛神侠那一战里显形的天道冠冕,早该有如此清晰的指向。

只是作为蓬莱掌教,本能地不愿意去想。

中央天子剜一真之疮,一度风雨飘摇。玉京山有宗德祯之祸,险些道权旁落。蓬莱岛又要为这位天师的罪业,付出怎样的代价?

“古今天人之法,自荡魔天君之后,广传天下。”宋淮平静地说道:“永沦天道而自救者,大约只有吴斋雪、荡魔天君、澹台文殊。前两者都借用了魔的力量,后者是生而为曳落,天生天人,兼佛儒之长,跃超脱而得自我。”

他以天瀑环身,洗去人间一切尘,以逃避季祚的杀法:“我另行一路,以此入天道,借舟渡河。冠冕为石舟,而我非石人也。”

听起来像是猕知本的人皮渡舟,但原理又不同。猕知本是天海操舟之客,宋淮是天道弄权之人。

“哦,差点忘了还有一个天妃。她维系自我的方式是红尘线,姜无咎活着的时候,用国势牵住她。姜无咎死后,她遁入隔世画中。她因红尘而自我,也因红尘不得跃升。姜无咎的死,反倒为她前路证空——”

宋淮感受着天道的波澜:“现在,她就要迈出永恒的那一步。”

在站队元央之后,他的身份在景国内部就已经彻底明确。

楼君兰的怀疑是润物无声的开始,姬凤洲和闾丘文月惯用这样的手段,常常自微而著,于青萍之末,掀起席卷现世的风暴——他不可能像宗德祯一样,成为温水里的青蛙,要被煮死才惊觉。

他的反抗如此激烈,旗帜鲜明地站队,就是为了打乱这对君臣的布局。

而姬凤洲轻轻一推,把他推成齐人必须面对的天雷。

齐国也有自己的算计,大张旗鼓地兵围蓬莱岛,却是为了等蓬莱道主放手,迎回凝固在茶歇时段里的军神和天妃。

那位大齐新帝,暂未见得什么开创性的功业,但非常擅长学习和借势,也很尊重前人的设计。迄今为止先朝留下的所有遗产,他都消化得堪称完美。

以“守成”而论,的确是无可指摘的君王。

此君对火候的掌控,更是妙到毫巅。每每出手,都是恰到好处。

真要算起来,齐国括南夏、吞东海、立神霄、据妖土、分冥府、收灵族……现在其实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位不朽的超脱者。

那是齐国圣文皇帝求了一生都没求到的真正底蕴,万世基业不可或缺的永恒。

武帝因之失退路,天妃因之梦难求。

墨祖陨落,墨家险些泯然。薛规一死,世间再无《万世法》。法祖沉眠,法令难出三刑宫。

永恒者通常并不干涉人间,但只要存在,就是不得不绕行的山海。若是偶然注目人间,则不免斗转星移,风云激荡。

齐若早有超脱在,很多次都用不着行险。东华阁里也没有那一句……“如朕为难”。

齐国若得超脱者,则六合的棋局,谁能说姜氏已不在座?

宋淮特意点明此事,就是要验证季祚立身何处,有几分为中央庙堂。

若为中央计,当下阻道天妃,似乎才是更重要的选择。姜无华可不是什么无能之辈,放他短暂地统合东域可以,放他补足齐国一直以来的短板,真的合适吗?

而此刻生死相向的他,可以转身。

举蓬莱之力,未尝不能给这东海,再添一份遗憾。

“宋淮啊宋淮,看来你并没有想明白,陛下为何放东海——”季祚终于将目光从天海收回:“那意味着无论这里发生什么样的结果,他都能接受。”

宋淮有片刻的沉默。他莫名想起来,那一次在玄鹿殿的陛见。

皇帝安抚了玳山王,送有怀剑给于羡鱼,然后召见了他。请他联手诛一真,告知他蓬莱岛出身的殷孝恒,实是一真道核心高层,即将登顶绝巅……遂有天马原那一趟。

“诸方落子,天下大争,现世风起云涌,局势之复杂,比这雷云更混沌。没有任何人可以真正看清一切,因为当下排着队入局的,很多都是观局许久、自认为已经看清一切的人。”

宋淮叹道:“或许我也是这种人……或许我们都是。”

天瀑倒灌东海,轰隆隆的瀑声下,宋淮的威严愈发不可测。

他仿佛与天瀑一体,同天海共存。他的力量无边广阔,因而无处可拘。

连那近于“一”的至微尘雷,都不能再近他身。

而季祚,始终保持着指杀的姿态,并不被这一切所干扰。

“你虽常在天子之侧,却近不能全。我虽远在蓬莱,略见轮廓。”

“我理解你不知他,但你也不了解我吗?”

这个瞬间他的眼眸忽然跳出电光来,激得剑眉一扬:“哪能什么事情……都作价!”

轰隆隆隆!

天瀑的轰鸣,被另一种轰隆声所压下。

先时季祚目光所涉之天海,细密的鼓泡声嘈嘈切切,无数微小的电光似银鱼跳跃,而后轰于一响。

不知几万丈的雷光,在天海暴耀。

在冰凰岛做外围警戒的李凤尧,挽弓在手,一时冰心都见隙——

这一幕实在太过惊悚。

在很多时候都代表天罚的雷电,此时疯狂地鞭笞天海。

这意味着季祚对于雷电的掌控,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越了天道,至少是齐平。

雷电之交错,自虚形而实质,最后形成一尊九万丈的雷像。

巨浪滔天的天海之中,站起季祚的雷电身!

宋淮亦抬视天海,控制着无边海浪,向那雷身扑去。天道深海自然会同化一切异种力量,而他作为天道权柄的掌控者,正在加速这个过程。

可就在他抬眼的瞬间,季祚五指合拢。

那尊九万丈的雷电身轰然炸开,天海一片白茫茫,天瀑为之不流。

于天道深海而言,季祚并非“善泳者”。

可无所不在的尘雷,将天道深海也炸出一片巨大的空白,形成短暂的“天道真空”。

将宋淮的冠冕……解下!

就在这短暂的天道真空里,季祚已欺近宋淮身前,合拢的五指握成拳,一拳轰出又是万顷的雷爆——

雷光将宋淮淹没!

季祚后退一步,退到雷云之中。

而整个绝巅斗场已经被一颗巨大的雷球包裹,灿耀激烈,如同传说中的“雷阳”。

这是他的掌中雷狱,无上劫场。

在季祚的控制下,所有的雷电都向宋淮聚集,这雷球不断地压缩。到最后雷电成浆,宋淮整个道躯都被浸泡在雷浆之中……其已闭眼如眠。

此时的雷电反倒不显激烈了,甚至清澈得能够看清宋淮的须发。只有雷浆轻轻地晃荡,每一次晃荡,都将他沁出的道质湮灭,将他的道躯磨损。

噼啪~噼啪~

自他的耳鼻都有电光跳出,尘雷在他的体内蔓延。他的气息不断跌落,在濒临谷底的那一刻……他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双复杂而深邃的眼睛。

天道冠冕被短暂解下,他的情绪也似大潮回卷,这一刻无比的浓烈。所有强行压下的,都是此刻汹涌的。

“……陈算!”

他将那情绪掩去,短暂平静的,隔着雷浆看季祚。

“神霄战争里,我本打算建立足够的功勋,为自己赢得明面上的积累,好在蓬莱岛跃升。但魍夭……魍夭选了我做对手。那是天机混淆的时刻,星占被按停,我没有得到命运的眷顾。”

“王西诩太危险了,看到他的时候,我已然明白,我的身份已经暴露。杀他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希望可以再晚一点,再做一点事情。”

“我很认真地在准备了……”

“意外发生在星穹,但在意外发生前,我已无数次地设想这一天。”

他解释着自己为什么暴露,仿佛也通过这冗长的解释而安宁。最后问道:“季祚,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今天?”

这尊伟岸道躯在雷浆中受损严重,他却浑如不觉。

“那么……”雷云中的季祚只是问:“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所等待的,也是我所等待的。”在那恐怖的雷浆之中,宋淮缓慢地抬起了双手:“诸方乱斗,自顾不暇。天下大争,皆重于我者。”

他没有伸手去取冠,反而是拥抱,拥抱这片恐怖的雷浆。

他拥抱他的伤痕,当然也拥抱他的理想:“于天妃这是无人打扰的时刻,于熊稷这是漫长伏笔的收束,于我,这也是绝无仅有的一天!”

天道冠冕在雷浆中翻滚,伟大的力量也要承受命运的鞭笞。

他的道躯早就见裂,皮开肉绽,泼洒道血。

鲜血流尽后,开始透光。

此刻骄阳掩于璀璨星雨,天缺湮于雷电之空。在季祚的掌中雷狱里,宋淮体内的天光,似乎无穷无尽。

这一刻爆发出来的天道力量,竟然汹涌到……填补了天道空白!

他的眼眸归于淡漠,可声音却带着复杂,如赞亦如叹:“还好……这里也是蓬莱。”

吾所愿不朽,举于蓬莱。

他说他并未带给蓬莱荣誉,那是因为在“天师”这个位份上所做的一切,都不够他眼中的光荣。

无非重复前人故事,怎么都脱不出旧有的樊笼。

他要带来开拓性的未来,就在这绝巅斗场,在这雷浆之中……他也走向他的永恒。

这条路已经准备了太久。

最好的结果当然是以宋淮的身份跃升。有中央护道,蓬莱托举,天下虽忌而难前,是无比艰难的永恒路上,相对轻松的一程。

但在姜望问魁绝巅的战斗里,被逼出了天道冠冕。又被自己的徒弟陈算窥见天机。又在星穹为魍夭所袭,被逼得暴露实力,又偏偏遇到了赶来支援的王西诩!

这几件才是根本的不幸,让楼君兰的怀疑,有了份量。其以【子非鱼】神通状陈算之智慧,终也将靠近陈算的旧途。

事实上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显为昭王的那一刻,就只能往上走。

而以平等国昭王的身份跃升,必然为天下阻道。

偏偏在今日……面前只有一个季祚。

这当然是无比强大的阻道者,可相对于他本该面对的,这局面已经再好不过。

道历三九四六年六月二十四日,实在是不平凡的一天。

也因为一场前所未有的璀璨星雨,混淆了日夜,让人难以感知,它是二十四日,还是二十五日。

在这一天,于同一个时间,在不同道路上,现世有三尊登圣者……在跃升不朽!

……

……

“这漫长的生死线,也不知是截停了死,还是斩断了生。”

黄沙和草原之间有一条清晰的线,草原和西边的戈壁丘陵,也泾渭分明。

青穹神教的神冕大祭司,站在荒漠、草原、戈壁所围成的直角,悠悠慨声。

他担当神职,但并不囿于神。

曾经掌控他的苍图神主已被掀翻,后来的青穹神尊给他足够自由。

在这无垠的世界里,他拥抱广阔的人生。

握了一把荒沙在掌中磋磨的计守愚,对他投来羡慕的眼神,沉吟着道:“涂先生,你说这《荡魔演义》……究竟是为荡魔而著,还是为荡魔而著?”

涂扈微微笑了。

“这有何可虑?”

“既为荡魔,荆牧大益。何妨余事?”

他深邃的眼睛瞥过来:“况且,若那位真是着眼于此……你该松一口气。”

计守愚道:“我就是想松一口气。天下有志六合大业者,谁不想松一口气?”

涂扈笑而不语。

计守愚又道:“有那一位的支持,《荡魔演义》成书必彰。等到魔界荡平,魔族不复,边荒的这些魔毒便是无根之水,十年之内,可复为绿洲。”

涂扈礼道:“那我要提前恭喜太师,也为我大牧亿万子民贺。”

计守愚张了张嘴:“涂先生——”

涂扈打断了他:“计太师,相会于国事,请称‘大祭司’。”

“哈!是老夫疏忽了。”计守愚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么大祭司,汝阳王唐琚和肃亲王赫连良国已经在清剿最后的边荒魔巢,您看下一步,咱们是否要杀进魔界?”

涂扈摆了摆手:“好了,咱们两国,是几千年的邻居,时间就不要浪费在试探上了。”

“伐黎非易事。”

他语气轻轻,似是随口,又格外的重:“我将南下,君勿虑也。”

荆牧之间从来没有放松竞争,也一直都有默契。

就像当初牧国伐盛,荆国也马上开启西扩战争。

现在荆国伐黎,箭已飞弦,牧国若是一直按兵不动,计守愚还真无法脱身。

计守愚将手里的荒沙洒下,拍了拍手,颇为正式的与涂扈拱手一礼:“天下风云,苍生离乱。我之夙志,要结束这乱世——愿与君,相会中州。”

涂扈还礼道:“我当扫榻相迎。”

……

茫茫草原,黑压压的战骑,像一大片往前涌动的乌云。

站在那块应江鸿亲手种下的石碑前,金昙度勒马而拔剑。

在他左侧是头发枯黄细软的呼延敬玄,在他右侧是“乌图鲁”的统帅完颜雄略。

而大军之中还竖有三支神旗,分别代表护法狼神“忽那巴”、护法鹰神“支哥祁”、护法马神“渊宁革”。

大牧皇帝力排众议,仍以金昙度为南征主帅。

他也知耻见勇,深深地看着碑文,而后将自己的佩剑,放在了碑上——

“眼前的石碑,可以用手推倒。额上的耻印,只能用剑剜掉!”

他高举着拳头,回马对身后的将士:“今南下也,当于未都立旗,重走耶斜毋旧途,复举敏哈尔荣光!若回马于此,金昙度即以此剑自刎,告慰青穹!”

拳头往前一压,骑军大潮轰如雷暴!

中央以盛为刀,驾草原门前,已数千年。

今中央战元央,景帝伐秦帝,于牧国也是从未有过的空隙,合该夺刀而刺中州!

……

……

“时天下大乱,遍地烽火,交伐者未计数,证不朽者有其三!”

瑰丽的魔界天空下,青简上的文字正在延伸。

身在魔界的钟玄胤执笔,东王谷外的谢容润色,故事推进得很快。

以九大仙宫为主角的小说里——

兵仙是古老时期的仙朝大将,受朝中奸仙暗算,惨遭魔军围攻而死。一点真灵未泯,死后转生于魔界,成为一个小小的魔卒,他将于微末间崛起。

云顶仙是天生贵胄,拥有无上命格【天君】,生来道脉广阔,天府伴他啼醒。于云霄诞生,游历万界历红尘,待到劫满,将重返天宫,执权诸天。

霸府仙杀伐无双,体魄无敌,从一个乡野少年,一路杀到诸天最高武会,他要横扫一切敌。

万仙之仙本已统御仙朝,攻伐魔界,却在大功告成之际,被枕边人暗算,众叛亲离——但他重生了!回到自己的小时候。重回一世,他立誓要夺回自己的一切。

驭兽仙是兽奴出身,给贵族喂养异兽的。但生来通晓兽语,能同一切兽类交流,知其喜乐悲欢,还能借用异兽的力量强化自身。他隐藏秘密,蛰伏待机。

如意仙是万界第一美人,在古老的预言里,她将成为命运之子的道侣,帮他拯救世界。但她受够了那些庸俗的故事,亲手撕碎命定的缘分,决意开启全新的篇章——为何她不能是那个拯救世界的人?

因缘仙是一个手段非凡的卦师,掐指一算,能知古今事,唯独算不得自己。当他醒来的时候,前半生一片空白,他正在寻回自己的记忆,而那牵扯着诸天最高的隐秘。

长寿仙是九旬老叟,子孙满堂,人都快入土了,却在填土的那一天,雷雨交加,觉醒了道脉!想来天意在此,他决定老骥伏枥。

极乐仙风流成性,一生辜负许多痴情女子。然而有一天从香榻醒来……他竟发现自己变成了女儿身!

九位主角因为机缘巧合,在魔界相会,从而开启了一段波澜壮阔的故事。

等等……

钟玄胤一时悬笔。

看着笔下刚刚出现的这一句,他皱起眉来……他看到了真实。

“列国交伐,证不朽者有其三”这一句并非小说之言,而是真实发生的历史。

“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正在发生的事情。”他沉声道。

谢容的声音在文字上响起:“虽为小说言,哪能尽为假。没有真情实感,怎么打动人心?”

所以这部《荡魔演义》,也要结合真实的荡魔战争!

“你是专业的。”钟玄胤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写?”

“不是我。”谢容的声音道:“是我们。”

当谢容在东王谷外提笔,有宙光掠过天空,其间光影叠叠。演化的恰是韩煦在城头,傅欢褪雪而走。

“……这是?”

韩煦按住城楼,这一刻感到自己心跳如鼓。

傅欢曾于一页书中见蒲顺庵……在很多年前!

他的千年坐道,今日取舍,难道早有文字,注在冥冥之中?

不等雍人去捕捉,那宙光化为虹,一闪即逝。飞入魔界,落在钟玄胤的手中,却成为一支笔,将他的刀笔吞咽。

钟玄胤目视此笔,在它身上感受到一种接近伟大的气息。

此真圣也。

他抬起头来,感到故事有了超乎他这个作者预期的变化。

金宙虞洲……有虞周留下的笔!

周五见~

(本章完)

第2816章 天下有礼,古今谁陈

神霄世界乃是妖族羽祯完整于当代的创造,虞周和他那本佚名的小说,早在诸圣时代就消失。

为何这金宙虞洲,竟然藏着小说家真圣虞周的笔?

是神霄世界所代表的无限可能,吸引了这支小说家的笔。还是这无限的可能,本就源起于它呢?

钟玄胤握住此笔,顿觉思路开阔,灵感如泉涌……但拄笔踟躇。

代表小说家最高成就的这支笔,他不知名字,它的名字好像和虞周一起消失。但握在手中,便知它的意义。身后的《左志勤苦》,亦为之激动,翻页哗哗如瀑。

这支笔在傅欢的神霄画面落幕后,借由早年的勾勒而牵出,恰恰是在金宙虞洲这个地方,为东王谷外的谢容,一念召至魔界。

虞洲……虞周……

久远的布局不免令他警惕。

尤其他师从司马衡,深知那些隐晦的历史中,往往潜藏巨大的危险。

虽然谢容是博望侯“请”来帮忙润色《荡魔演义》的,毕竟来历复杂、目的不明、立场也很模糊……难保笔下不会有什么文字的坑。

哪怕恩师司马衡已经从历史坟场投来目光……可钟玄胤自己心里明白,他这位执笔如铁的恩师,真的只是注视。

作为古往今来唯一的一尊史家超脱,其对历史的态度一以贯之,通常是作为一个旁观者而非参与者,是记录而非干涉。钟玄胤处在如此关键的历史节点,今天发生的种种故事,很可能只是祂观察的一页历史。

祂最多就是保证《荡魔演义》有可能诞生的不朽性,阻止其他超脱者的任性涂抹。而这份对“论外之力”的监察,已是史家作为“记录者”,在师徒关系下的偏移。

但这一刻,手中的书简,忽然发出清脆的笃声。

“笃笃……”

像是有人屈指,轻轻将它叩响。

钟玄胤的眼前只有书简和文字,但他仿佛看到了,在那一束天光所分开的议厅里,那位熟悉的老同事,敲了敲书简,叫他回过神来。

那人在说——

“写下去。”

这该死的从容啊,其人一诺,万事能担。

我竟信之。

钟玄胤笑着啐声:“你懂什么文学!”

摇了摇头,挥笔仍就。

……

“你知道虞周的那本小说吗?”帝魔宫里七恨忽然问。

姜望似是沉浸在阅读中,没有做出回应。

“在大战之前,姬凤洲特地关心到了《农经》的新编。这位中央天子,可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情。”

七恨悠然道:“我猜他是想要复刻许辛于垄间所听的那个故事。许辛留下的线索是‘黍离’,黍即黄米也,离离是茂盛貌……旧日故事,垄间或许有回音。你说他这么突然地开启六合征程,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人生在世,谁无所求?”姜望随口道:“我只了解自己,没法替你了解他。”

七恨屈指扣了扣扶手,意态悠闲:“宙光不常有,也很少出现在一个具体的世界里。金宙虞洲的特殊大概别有因由……那些漂泊于彼的宙光,或是那部小说的吉光片羽。”

祂轻笑:“去年那一次【宙光】,被荆国收获了。你猜他们看到了什么?”

姜望暂且折页为书签,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七恨:“中央皇帝、军庭之主,皆我不可揣度之明主。想来大国天子,无非视天下而担天下——我倒是比较关心,你看到了什么?”

七恨轻轻一叹:“我看不到你说的明主,我看不到视天下而担天下的人。我看到这部小说并不成立,故事无法完整,写书的人字字泣血,最后吞字如吞金……食字而死。”

“不知道为什么——”姜望有些遗憾地道:“你现在说话,我已经听不太清。”

七恨意义不明地笑了笑。

殿中恢复了安静。

姜望又低下头来,继续看书。

……

……

西境诸国,自庄以西,尽为玄旗。

秦军似渭水分流,蜿蜒而赴,终在庄境之前汇聚。

一片玄色,乌云盖顶,至新安而分阴阳。

因为姬凤洲龙驾所驻,庄国死死地钉在了那里。从一颗道国嵌在西境的钉子,受中央龙气滋养,长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铁山!

雍国北上伐黎,既是助阵于荆,迫黎神霄,也是向中央天子示诚——雍国绝无可能在后背威胁到中央天军,也会作为警戒线,示警荆黎有可能的南下威胁。

此时的梦都兵力空虚,连国君都去了神霄,这是袒景以腹。

姬凤洲当然也收下了这份诚意,在锁龙关大胜之后,就兵回新安,未占一寸雍土。

剩下的那些小国里。礁国早就伏雍,只差一纸正式的诏书,就“石与焦,共仕雍”。

陈国如飘萍,只剩一个白日碑旧址的景观意义。

洛国更是衰败得只剩一个空壳子,尚不如陈……

还有一个宛国。

玉京山兵出魔界,西天师许玄元镇山封门。但宛国作为四大天师世家的清修之地,玉京山脚的“知客殿”,在乾坤游龙旗立于新安城头的那一刻……四姓道修尽东赴!

四大天师世家很有些大楚享国世家的意味在,虽不如后者在楚国那么显贵,却也一直在道门体系之内地位超然。

张、葛、许、萨四姓修士,向来游离于道国,而又贵重于道门,几千年来,几乎是在宛国自享春秋,牵系于三脉圣地里更重仪轨的玉京山,从来没有真正被中央掌控过。

就像四大天师,也不是一早就有帝党的位子。

事情在道历三九三三年的黄河之会才有了变化,当时为了恢复玉京山的地位,挽救宗德祯所留下的创伤,三脉圣地一同使劲,把四大天师世家的优秀子弟,送上了观河台。

许知意和萨师翰,因此登上现世舞台。

中央天子也就此把手探进了天师四姓。

直至这次前所未有的中央元央正统危机,中央天子以身涉险,举旗于西境,给了天师四姓一个勤王护驾的机会,也一举将天师四姓收入囊中!

四姓今日并无一个绝巅,但寿享千年的当世真人,还没有断代过。今日的许知意和萨师翰,更是绝巅有望,是有潜力竞争天师之位的人物。

如此四姓填军,很快就巩固了庄国的边境线。

庄高羡当年苦心积虑所搭建的护国大阵,在元老会时代得到补完,也成为道国大军的第一重甲。

于中央龙旗之下,短短数日时间,得到进一步升华。

在这种情况下,淳于归领【皇敕】回归现世,从万妖之门出来,直奔西境勤王。在此之前,于羡鱼更已率【斗厄】武军,驻营于清江河岸。

中央武宗姬景禄,亲往新安,为天子执旗。

待秦帝亲领【割鹿】、【嚣龙】、【凶虎】、【镇獠】四兵而来……中央景军不仅没有龟缩防守,反而血战于外。两股军潮在庄国境外轰然对撞,当天就把陌国打成了白地!

景国的军事行动不止于此。中央天子亲征在外,三清玄都上帝宫仍然运转如常。

北边铁骑南下,闾丘文月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几乎在于羡鱼挥师勤王的同时,天下名将荀九苍也带着天下强军【斩祸】,先一步驻兵离原城。

那个北拒牧国多年,后来被曹皆攻破、被牧军摧残,又被景军夺回、为盛军修复的天下雄城……再一次成为前线。

【斩祸】代表大罗山,当然,这也意味着逍遥真君徐三,以及……北天师巫道祐!

在中央和元央之间,三脉圣地待价而沽。但盛国乃是道属的一面旗帜,没有给自己“找事做”的大罗山,完全没理由回避闾丘文月的征召。

事实上巫道祐也没有回避的姿态,这位当今四大天师“最长者”,甚至是第一个前往未都的人。

除此之外,大景璐王姬白年,也以璐王府九千卫士为核心,从各地府军抽调人手,组建一支十万人中央军,浩浩荡荡向盛国开去……说是“中央承其责,不能视北贼南狩”。

这支军队说是“临时抽调”,明眼人都看得清楚,这是姬白年把多年的经营,都押上了赌桌。

中央天子率先开启六合征程,他也瞧准机会,率先开启景国东宫的角逐!

盛国当下的处境非常之艰难,好不容易以拖待变,等来了转机,逃离景国的虎口,转眼北方的狼群又涌来。

他们绝不可能投降草原。多年的血仇之下,哪怕神冕大祭司涂扈亲自做出承诺,盛国人在牧国的政治地位也不可能得到保证。

可他们也无法彻底地倒向景国了。

一则于心不甘,二则前一番拖延,已经在景国内部留下太多隐怨。

即便抛开这些,单就前一次景牧战争的教训,就足够让他们刻骨铭心。今日犹言痛!

应江鸿用两个月又十七天的时间,把牧国人赶回了草原,可在此之前,是长达一年的牧盛轮战,把盛国硬生生从霸国之下第一等强国的位置,打成了今天人人可捏的软柿子。

那样的战争如再重来一次,无论胜负,世间都不再有盛国。

所以这一次盛国的态度非常强硬,盛太后、盛天子、巽王一致表态,坚决不同意景军入驻未都……将巫道祐都拒之城外。

盛天子更是不再隐忍,拔剑登楼,公然喊出“宁玉碎北锋,不泥全戊土!”

要“尽盛国之华年,焚野原之茂草。还中央之玉璧,碎李氏之泥瓯!”

宁可不要中央帝国的任何帮助,也要保全盛国的自我。更言“天子护节”,誓言要在社稷崩灭之前,战死在草原的铁蹄下。

景国当然不能坐视盛国就这样被扫灭,牧国铁骑一旦击破盛国,突入中域,届时万里沃土都成边地,已然兵出天下、处处鏖战的景国,很难再有效封锁国境。

雄魁天下近四千年的中央帝国,一旦被人打到国土来……这本身已是灾难性的结果。

盛国君臣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放在赌桌上,以孤注一掷的勇气,逼得景军移向。

荀九苍大怒,骂盛国皇帝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把道国的基业当筹码,在刀山上撒泼打滚……

璐王姬白年却说——“天下道属本一家,自家有隙床头语。外贼寇边,孤当血刃。”

于是挥师更北。

说到底,因为中央帝国长期的压制,盛国走到今天,已经是伸头也一刀、缩头也一刀的局面。要么为牧所覆,要么为景所吞。他们保持政权独立的唯一办法,就是在这场直面牧国的战争中,让景军打头阵。

最好景牧两败俱伤,在血火之中,盛国迎来新一轮成长,以及成长的时间——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却已是唯一存在的机会。

景国即便明知如此,也只能顶上去。盖因盛国皇室自称“泥瓯”,荀九苍也骂他们“死猪”……中央却“贵于天下”,不能赌这个气。

故而以【斩祸】为核心的中央大军,最后是驻扎在离原城,而非未都。

曾景国以盛国为枪锋,磋磨牧刀。今日盛国以景军为枪锋,格于国门。

天都元帅匡命要坐镇妖界,不然才打下来的天息荒原根本守不住。算上驻守妖界的【天都】、【御妖】二军,所谓的“中央十甲”,至此已经全部出动。

对于景国来说,这是一次肆无忌惮的实力展示,也是一副前所未有的进攻姿态。

中央天子并吞宇内的雄心,根本就不加掩饰。

而对牧国来说……这是牧国掀翻苍图神权后的第一场霸国战争,也是赫连云云当朝多年,弥合草原内部矛盾后,向六合帝权走出的第一步。

这一场景牧战争,注定要比仓促结束的上一场惨烈,因为双方都没有结束战争的理由。

某一个时刻骏马扬蹄,嘶鸣而起。马背上单手提缰的孛儿只斤·伏颜赐,掀开兜帽,露出灰色的眼睛——

旗锋未接,离原城上空的云海,已经先有血的颜色。

……

……

“有关于现世的真相……”

历史坟场深处,一豆烛火照亮了幽静的书房。

须髯垂腹的老者,静伏在书桌前,捧着一卷旧章,一字一字地摸索……身形略显佝偻。

高高的竹简堆,掩住了祂的面容。倒是颇高的额骨,还晃出灯影来。

此处一应陈设,都如勤苦书院当年——当年他和左丘吾一起求学问史,废寝忘食,常常一树烛泪到天明。

在这什么都不成立、一切认知都迷惘的【迷惘篇章】中,这样清晰的认知至为珍贵。而它们构成了这间书房。

此地无来者,无去者。老者独处了很久,因为身在历史坟场中,却也无法计以年月。只有一卷一卷的书简,描述苦功,堆刻华发。

祂在注视诸天,观察所有正在演变的历史事件。

然而现世诸国的乱战,三条超脱路的延伸,荡魔战争的进行……似乎每一处都是关键的历史节点,都会改变历史的潮涌。而这一切交汇在一起,即便已证永恒的祂,也有些目不暇接。

祂注视着真实,却感到自己在错过真实。

“不……不是这样的……”

祂怔忡地看着前方,便有一部史册在虚空翻开了。

历来史书有三种题材,曰编年、纪传、国别。

其中“国别体”是在道历新启后诞生,代表作品正是《史刀凿海》。

作为记录历史的人,当下祂在统一的时间顺序里,关注所有影响历史的重要人物,并且还穿织不同国家的叙事细节……是同时以三种记史的视角观察人间。

但在其他不朽力量的干涉下,千丝万缕如乱絮,终究难理清。

祂想了想,抬起枯瘦的食指,以此为裁书刀,在前方轻轻一划——

在纪传体的视角里,历史的书页翻开来……

其中一页是金色。

……

……

近乎永恒的金桥,架连“角芜”和“须弥”。一者是熊氏龙兴之地,一者是楚君断缘之门。

熊稷的皇图霸业,起于角芜山。永恒禅师的佛法无边,落在须弥山。

“未来大殿”的外观即是弥勒佛——弥勒的肚口是殿门,大肚容天下,也容那不可测的未来。弥勒是未来大殿的主体,弥勒又供奉在殿中。

偌大山门,环佛而立。永恒禅师在殿中走。

这无垠广阔的“未来大殿”,又名“星宿殿”,其实从来没有人进来,虽然它就在须弥山的最中心。

“未来”从未到来。

它的落成,是源于过往那些须弥山大菩萨关于《未来星宿劫经》的修行。在永难企及的未来里,每一个有所洞察的菩萨,都添上自己理解的一笔,最后勾勒出这座“未来大殿”。

今日永恒禅师推开殿门,走入此间。在很多僧众的眼里,已是“未来”的昭显。

而他眼中所见,是历代须弥山菩萨,对未来的回答。

仰面光如雨,涤荡空门之外,他波澜壮阔的一生。

今为须弥山“永恒禅师”,他斩下了站在星帝门口的长生君,将这场璀璨的星雨带到人间——也让这座“未来大殿”,星光满载。

星宿盈顶,如同移来星穹。

无尽星光奔流,在身前交织,成就一本经书……星光错嵌,曰《未来星宿劫经》。

自行念禅师死去,所有《未来星宿劫经》的修行者,都停在了“过去”!

直至永恒入殿,接掌未来。

“菩萨于此时,自然行七步;而于足履处,皆出宝莲华。”

他往尊位走,张口诵洪声:“遍观于十方,告诸天人众;我此身最后,无生证涅槃——”

此刻他诵念的是《佛说弥勒下生成佛经》的原文,此经即是历代须弥山主必修之经……《弥勒下生经》。

这般经书,向来有“教传”和“佛传”之别,前者是传教典籍,后者是无上修行宝典。但慧根无上者,亦能自“教传”了悟“佛传”。

永恒禅师念诵至此,忽然住声,摇头笑了笑:“何须七步?未来我自行。”

片片残页,燃为烬花。

就这样撕碎了诸多菩萨设想的仪轨,走出唯我独尊的姿态。

大殿广阔,上有星穹,下为虚空。

他就是这样踩着莫测的命运,独据未来。

而那虚空如镜,此刻映出一座佛寺——

在一片金黄的殿堂之中,这古老的佛寺骤显金光。梵字竖列,其名“皇觉”。

但见金瓦如龙鳞,穹顶垂神须,仰尖而起,好似嗔怒的龙首!

这是大楚帝国的皇家寺庙,楚太祖熊义祯擒杀一真龙,以其龙首为主体,筑成此寺。

便如永恒禅师当初剃度所说……楚国虽然一直都有皇家寺庙,但那里没人信佛。

因为那里延续的,一直都是大楚皇室对超脱的谋求,对须弥山的谋划。

超脱者是伟大帝国不可或缺的底蕴,是在最后一步前,必须要补全的短板,不然纵举国势能为超脱事,亦难免处处掣肘。

当年的熊义祯虽成功阻道姬符仁,却也失去在那个时代登顶的可能。退位后的自证,同样为景所斩,未能功成。

但楚视四周,却有几条现成的路,可以近窥。

一为墨祖旧途,一是弥勒未来。

南斗殿的星帝之路,和陨仙林的靖治之功,也是可以期待的备选。

当然世事如浮云变幻,走到现在,也只剩弥勒。

熊稷的世自在王佛,是他所独证。亦如凰唯真最后走的是幻想成真。

有一件事情他并没有跟净礼明言——

诚然弥勒之尊,是楚皇室的最高谋划,也是他告知姬伯庸的最终方向……但那并不是他真正弃世自在王佛而取弥勒的根因。

他回来第一步是落在角芜山,其实心中是有偏向的。阿弥陀佛已然寂灭,世自在王佛并没有那么多掣肘。而且在熊氏经营三千九百多年的角芜山上证佛,可以将一切外在的干扰斩至最低。

但在看到那座世自在王佛金身像时,他心中警钟长鸣,察觉到了危险。

他和姜无量勉强在道途上有师徒的缘分,可究其根本,还是互相利用的对手。正如他放出三分香气楼,布局东域、助力青石,是为了铲除东国的威胁,要借姜无量而佛……姜无量也没有真心为他奉献的打算。

就像祂把罗刹明月净的极乐仙宫填进极乐世界,用阴阳和谐,覆盖男欢女爱。把“情欲”填进“诸欲”,把“欲求”填进“圆满”……把罗刹明月净的祸果洗成菩提,把罗刹明月净的的未来,限定为【罗刹天】,随手就抹掉了这祸国妖女的超脱路。

其在登证阿弥陀佛的那一刻,也在世自在王佛的果位上做了手脚。

熊稷归来后的匆匆一眼,在那尊九五至尊的佛陀净法金身上,并不能看清姜无量的全部暗手,只猜想其中布置,应当同过去果位相关,或许牵扯到那潜修“过去”的洗月庵。

也许在姜无量原本的计划里,其人坐稳皇位,牵系红尘,自不朽跌落后……是要用这一尊世自在王佛的积累,帮天妃重寻过去果位,证试那一尊“燃灯”。

熊稷倒是不会为此愠怒。人谋虎,虎亦谋人,这互相的算计并不新鲜,也本该承受。

试着推净礼入座,既因为净礼天性近佛,也因为净礼是荡魔天君的小师兄。阿弥陀佛为荡魔天君所诛,阿弥陀佛所留下的暗手,也当迎刃而解。

净礼成则楚地多一超脱,净礼不成,也将荆棘之刺都拔净。

可惜净礼意不在此,他也不好强求,只得转道须弥山。

不能占群星而王,会为天下反伐。不能坐佛而证过去,会被牵进过去因果……所以弃绝过去,登临未来。

此时此刻,他唤醒皇觉寺。

于虚空之镜下,是一佛寺。于虚空之镜上,生一禅树。

此树广大,高六千丈,广五百步,耸而直立,花枝如同龙头,树枝似宝龙,名曰“龙华”。

就如菩提乃世尊坐道之树,龙华树下,即弥勒证悟成佛之处。

在《佛说弥勒下生成佛经》里有言,说是弥勒佛将于龙华树下举办三次盛大的讲法,即“龙华三会”。三会之后,世尊留下的有缘弟子将全被度尽,人人都得阿罗汉果。

当然这只是历代修未来果位的菩萨,对于“未来”的设想。所谓《弥勒三部经》,正是在历代的修行中,得以不断补完。

正如姜无量最终没能完成阿弥陀佛的最高想象,弥勒来时,也未必都如设想。

楚国皇室几千年前就准备了龙华树,助力永恒禅师于此“正觉”。

【章华台】上经幡如林,熊稷削发为僧后的每一句禅言,都印在经幡上,以这十大洞天里排名第三的至宝,为其护法。

楚地所敕之鬼神,神霄世界所敕之神灵,此刻尽为“阿罗汉”,伏于龙华树下,听弥勒说法。

永恒禅师行于未来,一步走上供台去。

供台上的大肚佛已经失如泡影,而他盘坐下来,以星穹见命运,以龙华树为伞盖……昂声曰:“阎浮提岁五十六,亿万由他劫数。弥勒菩萨下生时,龙华树下成正觉!”

《佛说观弥勒菩萨上生兜率天经》有此言!未来今来证。

他合掌称“南无——”

铛!铛!铛!

流落古难山、刻字黑莲寺,又重归须弥的知闻钟,发出前所未有的响。

与之一同敲响的,是永恒禅师的警钟!

他已参星宿而修未来,对于危险有极高的警觉,于未来“置”一警钟,先于蝉觉知秋风,先于危险知危险。

在角芜山,他就是这样警觉了姜无量的后手。

而在即将登证的此刻,他眺望未来,竟然“皆空”!

龙华宝树已不见,弥勒下生无处寻。

危机从何而来?

他合掌定身,慢慢地诵经。

忽然嘈音阵阵,鬼嚎贯耳。千万道尖锐的鬼哭,在已然靖平的陨仙林响起,席卷南域,哭于未来,如万蚁穿佛耳——

“弥勒。弥勒!尔时最胜尊,未来可有我?”

“可有我等啊?!”

公孙息确名而死后,陨仙林早已风平浪静,不复凶名。也就兵墟那里还存在一些危险,被楚国圈为练兵之地。

相关于陨仙林的四个固定入口,楚军独镇其三,剩下一个由书山看守。两个变幻入口,则是对天下开放。但今天还往陨仙林走的人,并没有几个,这里已是楚国的花圃。

事实上这里的驻军也一减再减,都是在兵墟训练结束后,以驻守入口为休整。

但阿鼻鬼窟仍被圈为禁地。入口天坑旁,是公孙息的墓碑和坟茔。

在楚国独慑南域、为永恒禅师护道的关键时刻,第一个发生动乱的地方是这里!

此一时鬼雾翻滚,鬼哭如潮。

密密麻麻的鬼物,结成阴云,飞出鬼窟,再一次震慑陨仙林,更往陨仙林外冲。

曾随伯鲁举义的天鬼“幽鸢”、“玄父”,这一次复为先阵!

“现世非人族独有。我等因人而就,以人而生,也是此世之灵。”

“然冥世以地藏举而尊,鬼窟因伯鲁死而贱。”

“两界城毁于一旦,我等至今未出笼!”

“迩来多少年,非楚敕神鬼,不得履人间。我要问一声为什么!”

“曾有人在这里留下平等的火焰,我们只能看着它熄灭。此志未冷,此心犹恨——是时候将它重燃!”

在他们身后,有好几尊气息更加古老的天鬼,乘阴云而起,不复旧时缄默。

钱塘君伯鲁最早建立天公城,就是要好生经营阿鼻鬼窟的。他看到鬼窟的潜力,想从“人鬼平等”开始,践行他的理想。

那时候的天公城,又叫“两界城”,被称誉为“阴阳贯通,两仪福地”。

相较于现在各方势力,纷纷经营冥土,建立鬼军……天公城是更早宣扬人鬼共存的地方。

同样的事情,伯鲁做了,城毁人亡。

经年之后,此事却已不新鲜。

“回去——”

这平静的一声,撕破了鬼雾,如刀压颈,压得“幽鸢”、“玄父”都低头。

随着声音飞来的,是那柄名震天下的【天骁】。

它以势不可挡的姿态,从蜿蜒数千丈的天隙中飞出,插在了阿鼻鬼窟的入口,同那公孙息的墓碑相对。

刀锋颤鸣,传递着那位强者的言语。

“平等可以。”

“重履人间的机会也有——”

“但不是现在。”

一句“不是现在”,就要万鬼回头!

“斗昭!”幽鸢勉强站定阴云,嘶声道:“不要忘了,你也是鬼身!阿鼻鬼窟炼出来你,岂能以此为泥沼?我们轻贱,你也不算贵重!”

“一个,两个,三个——”

红底金边的武服,如旗帜在空中一展!

五官其实并不凌厉的斗昭,已经站在了天骁刀的刀柄上。随意地抬着食指,点着鬼窟里天鬼的数量:“四个,五个……”

终于他抬起下巴:“练虹,你不管管吗?”

曾经李卯死后,熊咨度立即就在废墟上重建大城。斗昭在阿鼻鬼窟走出来的经历,至今为人传颂。

楚人并非不知阿鼻鬼窟的潜力,楚地本就大兴鬼神之道。

那么这些年来,楚国为什么没有下大力气经营阿鼻鬼窟?

因为鬼凰飞落于此。

当年那一战之后,楚国许出了一些凰唯真的花圃地,用以浇灌祂的理想,也因为练虹的飞来,默许将阿鼻鬼窟划给凰唯真!

那幽暗的无底深窟,沸腾翻滚的阴云中,渐渐升起一朵橙色的祥云。这温暖的橙色晕染阴云,将群鬼的阴怖都消解,仿佛再造人间。

华丽的长羽在云中显现,美丽的凤凰昂首啼于长空。

橙者曰练虹也,是为鬼凰。

鬼凰兴鬼道,落鬼窟,理所当然。

它高飞于阿鼻鬼窟上空,恣意地横翅,用那双美丽的凤眸,注视着威压鬼窟的斗昭:“我兴鬼道,大益人间。这气运为你所享,方有这赫赫声名。是什么让你对我如此不尊重,直呼我的名字?”

“鬼道兴或不兴,我在这里,它就是通天大道!”斗昭睥睨着它:“天下知斗昭,是因为我是斗昭。天下敬你练虹,不是因为你叫练虹——现在回答我的问题,这些野狗,你拴还是不拴?”

群鬼忿怒!

练虹橙宝石般的眼睛,也变得冷漠:“天生万物而有灵,人鬼本来平等。他们只想追求自己的自由权利,我不该干涉,也不想干涉。”

它收拢羽翅:“吾主出于楚,也佑楚多年。我保持中立——请便。”

迎面一刀泼似雨。

斗昭的天骁刀已经斩至眼前:“也别中立了……就连你一起!”

这嚣狂的强者,一刀压下鬼凰,以之为锋,强压整个阿鼻鬼窟:“天下乱楚者,我一刀横之!”

刀光如天瀑,直接灌进了阿鼻鬼窟!

无边的阴云,被斩成稀薄的雾!

长喙缺,翎羽飞,练虹眼神惊怒,还杂着一丝……不言的恐惧。

它没有想到,有人敢无视身后的山海道主,对它出手。

而这柄名为“天骁”的刀,好像从来都放肆,好像不曾忌惮过!

……

为什么熊稷一定要亲自走上超脱路?

因为从始至终,山海道主就并不完全地归属于楚国。

祂有自己的理想和道路,而这条路不与楚之六合同。

事实上这才是凰唯真当年身死的根因,祂的女儿凰今默,不过是被人寻到了错处,借题发挥,当然有中央帝国的布局,亦未尝没有楚廷的敲打——彼时的祂,选择以死亡来结束一切。用盖世风流的陨落,换一个归来的可能。

凰唯真归来之时,熊稷亲自护道,以此完成了形式上的和解。

陨仙林之战的合作,更有亲密无间的假象,仿佛凰唯真就坚决地支持着楚国。

但靖平陨仙林固然是楚国的核心利益,事实上这场战争却是凰唯真率先发起,在祂对无名者的讨伐中,楚国是响应者!

楚国与山海道主默契地合作了多年,甚至楚国改制也相当尊重凰唯真,在霸国巨舟能够调整的有限方向里,尽量靠拢了凰唯真曾经表现出来的理想——

打破世家垄断,给平民以机会。

但在越国彻底将贵族翻篇的今天,在元央大理已经立国的现在……已经拥有许多理想田的山海道主,是否还需要一个船大难掉头的楚国?

……

漫长的山道,形单影只。

众僧皆奉弥勒,照悟静立道旁如兀树。

在某一个时刻,身披爵服的大楚淮国公,缓步走来。

“照悟大师好闲情!”他微笑。

照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左公爷,您应该防的人……不是我。”

左嚣只是一拂袖,摆出一圈茶座:“咱们就坐在这里看看云吧!”

他率先坐下来,久疲的道躯陷进躺椅里,仰看天边浮云,慢慢地舒了一口气:“世事变幻亦如斯!”

……

“什么人?”

围住须弥山的楚军,拦下了一个麻衣布鞋的儒生。

鬓霜而面稚的儒生,面无表情:“在下孝之恒。”

安国公伍照昌的意志瞬间降临,临于猎猎战旗,那华丽彩线绣织的恶面上,是一位兵家冷峻的声音:“孝先生所为何来啊?”

孝之恒轻轻侧身。

“事实上是我要来。”自其身后走出来中年人模样的礼恒之,轻轻一礼:“楚国兵围须弥山,烈宗鸠占鹊巢……于礼不合,在下前来奉劝。”

楚旗的恶面上,那双眼睛瞬间清晰。伍照昌先明确了冷酷的双眼,然后才从旗帜上走下。

“有意思!”他掼甲而负手:“楚师久不伐山,敢视吾君仁懦!书山的永恒基业,今为老儒而朽!”

礼恒之肃容道:“弥勒是须弥之本,天下大宗自珍其道,各家显学源流自展,安国公,这围山夺道,岂是大国本分——”

孝之恒往前一步,直接戟指伍照昌:“楚师久不伐山……伐山久矣!难道天下大宗,都只能袒颈待宰于霸国,不能先亮剑吗?今不复言!”

时间紧急,不能容礼先生再讲礼。

在他抬手的同时,须弥山的高空,便抬出一支如椽大笔。

儒家至宝【春秋笔】,再现人间。

其如倒悬之峰,落向须弥,点在伍照昌以强军结出的兵煞乌云。激起千万丈的兵煞与文气!

在霸国挥起屠刀之前,南域大宗林立,为天下之最。

既是南域人杰地灵,也是熊义祯建立霸国后,义结天下、分权掣肘、处处宽容……以至各家各宗都能安心发展的先天条件。

中州难道就没有天下大宗吗?早就被拆得干干净净。战火洗了多少遍,才有中州一统,歌舞升平。

可就是这样的南域,宗门势力最为强盛的南域,这才过去了多少年?南斗覆,血河穷,暮鼓书院移祸水,钜城飞神霄……现在须弥山也要姓熊了!

书山再不出面,坐视熊稷证弥勒,楚室吞须弥……书山倾覆,亦在旦夕。

伍照昌驾驭军阵,卷旗而厉声:“六合大业,敢以宗门来扰!真不怕传承断绝,天下焚儒吗?”

“天下有礼!”推动着【春秋笔】的礼恒之,仍然有条不紊,自怀袖取出两张文书:“请看中央天子今日玺,东国圣文皇帝旧时书!”

“两位陛下,都言文治天下事,不应事一姓。他们认可书山之自我,许儒宗以便宜——为自立自保故,涉国事不以国责!”

这是一条专对于楚国的“便宜”,书山又不在中域和东域,涉不了他们家。

大宗乱国,是国家体制不容挑战的红线。历代有违者,列国共击之。莫不被伐山破庙,毁弃香火。

但霸国之列的景齐,早就将这条红线往后拽,拽成了书山今日登门的红毯!

【章华台】上,诸葛祚忽然心悸抬头——

只见天边万万里的云海,映染了半边天的红霞,忽而化作一只红白锦绣的大手,探将下来,拿住了那座架连两山的金桥。

亘古不移的金桥,竟成掌中物。

宋菩提在这个瞬间爆发无匹的刀光,以“天人五衰”将这只锦绣大手,斩得色彩斑斓,却终究没能保住两山的贯通。

自角芜山而至须弥山的因果,毁溃于空,漫天流散。

诸葛祚借【章华台】之势,以星眸而视——

但见以勤为径的书山之巅,一望无涯的树原上,那席地而坐的儒者,只是一手翻转。

已然将这座彼岸金桥,拿到了树原!

啪!

缩小无数倍的彼岸金桥,成为一枚小小的书镇,压在了他旁边一张被风抬起的薄纸上。

镇纸不使风扰也。

感谢书友“探索新世界吧秋轩”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61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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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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