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9章 羊入虎口

赵员想去阻拦,却被江彬拦了下来。

江彬道:“你要作何?”

赵员一看这架势,心中不由懊恼,若是换作州府衙门求证前,他或许会不顾一切,甚至翻脸,确保不让自己的妾侍出现损伤,但现在情况不同,他已基本确定江彬没骗自己,让他去阻挡皇帝,他没那胆量。

朱厚照笑眯眯地走过去,那女人根本没注意朱厚照,侧过头一眼看到赵员,老远便打招呼:“老爷,您才两天没来奴家的小院,这些下人便开始欺负人了……您到底管不管哪?”

赵员咽了口唾沫,后院的光线不强,他脸膛发红,无地自容,想躲在人后不出来。

江彬左手按到赵员的肩膀上,大概意思是让他忍住,而那边的朱厚照已开口:“这位夫人,不知怎么称呼?”

女人往朱厚照身上看了一眼,不由眼前一亮。

虽然朱厚照是个陌生人,但总归是个相貌堂堂的年轻人,她眼里闪动着一种别样的神采,好像对这个不速之客很感兴趣。

赵员虽然是本地卫指挥使,但到底年岁已不小,四十来岁在这时代已算中老年人,他后宅还有诸多女人,根本没办法逐一应付,这女人对眼前的年轻男子非常好奇,投以关注的目光。

“你又是谁?为何出现在我家后院?”女子就像骄傲的孔雀,趾高气扬说道。

赵员赶紧喝斥:“不得对朱公子无礼……朱公子乃府上贵客,需好好招待。”

说话间,赵员迈步上前,江彬紧随其后,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随时可以冲出来阻挡其冒犯皇帝。

女人凑过来,直接抓住赵员的胳膊:“老爷,您管不管啊,这些人好生放肆,夜半三更让人搬家……妾身不依,您一定要为妾身做主。”

在她撒娇的时候,却有意无意把目光往朱厚照身上瞄,似乎对这个丰神俊秀的年轻人很感兴趣,毕竟朱厚照身上带着一种贵公子的气息,虽然访客中江彬也很年轻,但到底是赳赳武夫,一看就粗俗鄙陋,相对没文人那么受欢迎。

赵员面对朱厚照质询的目光,非常没底气,板着脸道:“见到朱公子和江大人,为何不行礼?连起码的礼仪都不懂吗?”

女子默念一遍,问道:“江大人应该就是那位闻名蔚州的卫指挥佥事吧?这位朱公子是谁?城里哪个大富人家的公子吗?”

朱厚照听到这话,笑呵呵接过话茬:“在下不是蔚州本地人,而是自京城前来,不想与夫人不期而遇。”

“哦?”

女子笑盈盈地望着朱厚照,“你是从京城来的?怎么会出现在我家府邸……老爷,您怎么什么人都往后院领啊,后院住的都是您的妻妾,今日管家他们也不知抽了什么风,居然让我们连夜搬走……到底是为什么啊?”

赵员很是尴尬,因为女子的话等于将他给出卖了,当即支支吾吾道:“这不朱公子和江大人前来府上做客,需要以周到的礼数款待么?老爷我准备让他们住进后院,所以只能麻烦你们先搬走。”

“哼,凭什么让我们搬,客人来不都应该住在前边的厢房吗?”女子不满地问道。

朱厚照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猪哥,笑嘻嘻地道:“对,对,在下到贵府做客,自然应该住进前面的厢房,到后院来不过是想见识一下赵指挥使的内宅风景,不想进来后发现果然不同凡响。”

江彬听到这话,赶紧向赵员使了个眼色,大概意思是你该知道怎么做吧?

赵员对自己的宠妾非常疼爱,并不想把人交给朱厚照,当即陪着笑脸:“朱公子,您既然见识过了,不妨将这些碍事的女人打发走……我们先出去喝酒,稍后回来休息如何?”

“喝酒自然好,不过怎能缺少这位夫人作陪?不知夫人是否有兴趣一起出去喝杯水酒呢?”朱厚照笑眯眯问道。

女子蹙眉:“朱公子,你好大的口气啊,我家老爷的话你也能随便质疑?我家老爷之前是让妾身搬走,但妾身不想大半夜瞎折腾,更不想出去喝得醉醺醺的,老爷……您可要为妾身做主!”

这女人看起来很不识相,但她越是抗拒朱厚照越是喜欢,毕竟对男人来说,越难得手越珍贵。在此之前,他少有见识这么妩媚动人的女人,这女人身上好像蕴藏有一种勾魂夺魄的力量,让他一见便难以自拔。

朱厚照有一股将这女人揽入怀中亲怜密爱的冲动,当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来,准备去抓那女子的皓腕,对方往后躲闪一下,娇声抗议:“你这无良浪子,怎如此无礼?老爷,您结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啊。”

江彬冷着脸问道:“赵指挥使,既然朱公子已答应一起出去饮酒,难道你不该表示一二?朱公子可没多少时间和耐性,你最好明白其中分寸。”

赵员听到这话心中不由一凛,因为江彬现在是在警告他,若他再不识相的话,很可能会被皇帝所忌,面临灾难性的可怕后果。

“这……一起喝酒,自然要一起喝酒……你这女人好不识相,既然朱公子邀请你出席,那就赶紧收拾一下,到前院去陪酒……来人,把她的东西送回屋去,今天七夫人哪里都不去了。”赵员硬着心肠说道。

朱厚照笑着打趣:“赵指挥使可真有能耐,娶了七房妻妾?你这身子骨能应付得来吗?需不需要我来帮忙?哈哈。”

言语中,朱厚照挤眉弄眼,赵员则很尴尬,杵在那儿不知所措,那女人却很倔强,抗议道:“老爷,妾身不想喝酒,之前刚睡下就被吵醒,头疼得紧,这会儿想回去休息!老爷,您平时不是最疼妾身的吗?”

“放肆!”

赵员终于狠下心来,他明白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想获得皇帝信任,保住自己的家业,甚至前途,就必须舍弃这个小妾。若是不知进退的话,朱厚照很可能会发怒,到时候非但他要遭殃,连其他内眷也不能幸免。

赵员的反应让那女子颇为意外,显然如女子所说,赵员平时对她非常宠爱,只是这次不知为何突然转性。

赵员厉声道:“朱公子乃贵客,你要好好招待,否则现在就把你卖进窑子,生不如死……你自己看着办吧!带夫人去前院!”

女子瞬间傻眼了,她本想继续撒娇,但看到赵员决绝的表情顿时明白说再多都属徒劳,整个人有些发懵,在丫鬟相扶下,茫然来到前院客厅,到了重新置办的酒席前。

……

……

朱厚照自打见到这位七夫人开始,眼睛便没从她脸上挪开过。

换作任何人都不可能在主人家中如此无礼,偏偏朱厚照就这么明目张胆把心中那点龌蹉念头表现出来。

“快给朱公子敬酒。”

赵员嘴上呵斥自己的女人,心里却颇为无奈。

赵员心道:“你别怪我,谁叫你不识相,不早些搬离后院?早走了什么事情都没有,既然是你自找的,那也怪不了我!如今的情况是不舍弃你一人,我赵家就会全家遭殃,或许把你送出去,还能助我仕途更进一步呢!”

女子显得很不甘心,站起身给朱厚照敬酒时,目光带着愤恨,故意将酒水洒出来,刻意报复。

“怎么连倒酒都不会?”赵员继续骂道。

朱厚照则一脸无所谓:“没事没事,夫人的小手真是细腻,这酒水倒出来,还没等进口中便有一股醇香,正应了那句老话,酒不醉人人自醉,甘做美人裙下鬼。哈哈。”

朱厚照口花花,赵员听到后脸色极为难看,却唯唯诺诺不敢吱声。

那女子道:“什么美人裙下鬼?分明是在调笑妾身,老爷,您看……”

本来女子还想跟赵员撒娇,但发现自家相公目光不善,这才有了分寸,不甘心地坐下,低头生起了闷气。

她左边是赵员,右边坐着朱厚照,朱厚照总把自己的椅子往女子身边挪,最后几乎挨着坐,这让独坐对面的江彬有些尴尬。

江彬不断给赵员使眼色,大概的意思是,这里已不需要我们作陪,一起出去别打扰皇帝雅兴。

但赵员觉悟却没江彬那么高,或者说,就算赵员看出江彬的意思,也不愿轻易就范,让自己的妾侍出来陪男人喝酒已是一种莫大的耻辱,若就此离开把女人丢给其他男人,简直是颠覆三观。

江彬一看赵员不吃他这一套,主动开口:“赵指挥使,之前你不是说有公事要谈么?我们先出去办正事……别忘了你我的职责!”

说着,江彬将之前赵员归还的圣旨拿出来,在手里摇了摇,明显是用圣旨来逼迫赵员就范。

女子转过头诧异地看着赵员,想看看他的反应。之前见到年轻帅气的公子哥时的期冀早已消失不见,此时她更在意赵员的态度。

赵员没有跟女子对视,低着头站起来:“朱公子,鄙人有一些公事要谈,今天不能再陪您饮酒,不妨让府上妇人作陪,您只管开怀畅饮……你这不识好歹的女人,好生伺候朱公子,务必让朱公子尽兴而归,知道吗?”

“老爷!?”

女子听到这话,明白自己被舍弃了。

她之前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突然这种优越的生活环境被打破,无论未来怎样,她都非常恐惧,望向赵员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哀怜。

但可惜赵员不会对她有丝毫怜悯,站起后径直往门口去了,门关上的一刹那,偌大的客厅内只剩下朱厚照跟女子二人,简直是送羊入虎口。

出了门口,赵员非常不甘心,他频频回头看向客厅,想知道朱厚照在里面作何。

江彬没好气地道:“赵指挥使,我害过你吗?这可是你获得陛下欣赏,就此平步青云的绝佳机会……一个小妾对你来说真有那么重要?孰轻孰重难道你分不清?”

赵员咬牙道:“文宜,事已如此,你别诓我,若真上当受骗,我非把你活剥了不可!”

在这会儿,赵员只能寄希望于里面那位真是当今圣上,这样他才感觉小妾的牺牲有价值,否则丢人丢大了。

……

……

大厅内,江彬和赵员离开后,朱厚照将自己的本性暴露出来,眼前的女人在他眼中已是塞到嘴边的肉。

“这位夫人,不知你如何称呼?在下姓朱,你可以称呼我朱公子,我已介绍过自己来自京城……”

说话间,朱厚照直接凑近女子身边,伸手揽住她柔细的腰身,却被女子一把推开……女子站起来退到椅子后,一脸紧张。

朱厚照站起身正要追逐,那女子道:“朱公子请自重,妾身已嫁为人妇,赵指挥使便是妾身相公,此乃赵府,您还是守礼些,免得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朱厚照笑道:“你家老爷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你当他真的介意这件事?他故意创造一个机会给本公子,你不会连这点都看不懂吧?”

女子的确看懂了,只是她不甘心,往朱厚照身上瞄一眼,心想:“乍一看倒是不错的公子哥,但品性太差了,我若委身给他,如何能保持现在的荣华富贵?”

女子道:“请朱公子说话放尊重些,这就是你们京城人的为客之道吗?”

本来朱厚照只是带着戏谑的心态,但此时被指责,倒没怎么生气,只觉得眼前的女人更有种让人难以言喻的魅力。

朱厚照笑呵呵道:“你又不是赵府正室夫人,连你家老爷都把你给了本公子,你还有何可说?再者就算你是正室,只要本公子一句话,他还是会乖乖把你交出来,所以你不用抗拒,只管从了本公子,本公子保管你吃香喝辣,从此后衣食无忧……不对,是锦衣玉食!”

说话间,朱厚照便去抓那女子裙角,那女子连退几步,然后围着桌子逃,朱厚照也不着恼,宛如在行宫内玩一些花样,他很喜欢这种猫捉老鼠的感觉,脸上猥琐的笑容体现出他内心的放荡,也不管女子如何抗议,继续发出笑声。

屋子内开始追逐,灯光映照下,窗户上人影很明显,外面可以清楚看到里面的情形。

江彬饶有兴致看着,似乎这一切对他来说新鲜有趣,而赵员看到后双眼冒火,江彬往他身上瞟了一眼,提醒道:“赵指挥使,要懂得忍耐啊!”

赵员气鼓鼓地道:“这怎么忍?九五之尊的皇帝,居然是个欺辱良家妇人的无耻小人,说出去谁会相信?”

江彬喝斥道:“你怎如此不识好歹?陛下年轻气盛,到你家来临幸一两个女人有什么问题吗?遇上这种事情,并非什么祸事,而是天大的福气,等到你被陛下提拔重用的时候,多少女人纳不回房里来?有必要计较一时得失?”

“难道别的女人,就比得上眼前这个?”赵员仍旧不甘心,咬牙切齿道。

江彬冷笑不已:“那你便试着进去跟陛下抗议一下试试?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惹怒圣上没你好果子吃!若不想看,你大可出门暂避,我要在这里守着,防止陛下出意外。”

……

……

赵员实在看不下去,气呼呼出了院子,本想到门口冷静一下。

这时有下人进来通禀:“老爷,有些不寻常,今日突然有大批外地客商涌进城内,但这些人根本不是商人,倒好像是行伍之人。”

“有路引吗?”赵员皱眉问道。

卫兵道:“有,全都是普通路引,江南、中原各地都有,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城里突然涌进这么多人显然不寻常。今日入夜后,更发现有人盯着指挥使府邸,似乎来者不善。本以为是些小偷小摸之人,弟兄们想抓个回来审问,谁知点子太硬,非但没得手,还伤了两人。”

赵员一听心头火起,正要发作,突然想起一件事,悚然一惊:“现在已基本确定里面那位就是当今陛下,文宜说只带了不多人出来,但暗中是否会有更多锦衣卫跟来?若有人要对陛下不利当如何?”

赵员心里担忧,生怕皇帝在自己府上出事,但转念又一想,“这些人有官碟和路引,说明有官府背景,锦衣卫派来保护陛下的可能性更大,可能连文宜都不知道这些人的存在,文宜说他在路上单凭他手下不到二十人的队伍就杀那么多贼寇,自己只损伤两人,这种事鬼才相信,分明是有人暗中保护。无论外面是敌是友,总归都是针对陛下来的没错。”

赵员道:“别去管那些人,先保证府上安全,多抽调兵马过来,府上所有侍卫全给我打起精神,这两天朱公子在府上做客,一定不能出事!”

……

……

赵员手下发现的,的确不是什么贼人,而是马九的人。

马九没料到蔚州卫官兵警惕性这么强,本想派一些身手不错的斥候去卫指挥使府邸刺探情况,谁料竟泄露行藏。

斥候回来通禀时,马九正躲在城西的破庙中。

蔚州城也有沈溪手下建立的情报站,这里隶属万全都指挥使司,受宣府巡抚和宣大总督衙门管辖,九边之地基本都有沈溪安排的情报机构,蔚州自然不会例外。

在情报部门协助下,马九在城内隐藏没多大问题,只是因突然跟本地官军起了冲突,他开始担心起来。

“……哥,看来蔚州地方守军不简单,咱派出的人那么小心,还是被发现了。”六丫很不甘心,但也没主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马九皱眉道:“这两天我不能出面,你们怎把行藏泄露了?现在起了冲突,官兵很可能到处搜查,让弟兄们从秘密渠道出城,试着隐藏下来,等候进一步命令。”

六丫问道:“咱就这么走了?若保护目标出了什么危险,怎么及时救援?”

马九想了下,心里虽然担忧,但还是肯定地道:“城内应该没什么问题,既然蔚州兵马那么有本事,那就由着他们,咱只管把在城外的安保工作做好,若实在没办法,我会去见地方守军将领,保证差事能顺利完成。”

“哥,咱现在要保护的人究竟是谁啊?大人派遣你出来,差事具体是什么?”六丫问道。

马九黑着脸道:“该你问的才问,若不然就三缄其口,问了我也不会回答。你现在是大人手下亲兵,这点规矩无论如何都要遵守,明白吗?”

“是!”

六丫低头回道,心里却颇不以为然。

……

……

赵家前院客厅,朱厚照跟七夫人的追逐战已结束。

女人到底没有逃过朱厚照的手掌心,最后落入他怀中,被整个人被朱厚照拦腰抱起的时候,她已失去挣扎的力气。

她年岁不大,大概二十左右,身子骨单薄,加上习惯早睡早起现在困顿不堪,在被朱厚照抱住后,只象征性挣扎两下。

朱厚照笑道:“美人,看你怎么逃……费那么大的力气,最后不照样落入本公子手中?”

女子这下慌张起来,但也没做出哭哭啼啼的弱女子姿态,柔声道:“这位公子,妾身虽然不是出自大户人家,但也知书达理,妾身嫁到赵家为妾,也是托了很多关系,若您将妾身强行占有,妾身有何脸面苟活于世?请您看在妾身出身微末的份上,饶了妾身,妾身下辈子给您当牛做马,好好伺候您。”

朱厚照听到这话,多少引起他的怜悯心,到底不是铁石心肠,但他也不会轻易放过嘴边的美食。

朱厚照笑着安慰:“你放心,从今天开始,你就不再是赵家人,从此后便跟着本公子,以后就是本公子的人了……赵员算什么,他不过是个卫指挥使,本公子地位比他高多了,你只要合了本公子的意,以后没人敢欺辱你。”

“公子,您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女子可不相信眼前这个陌生男子的话,在她看来,朱厚照说的都是些浑话,没有一句能当真。

朱厚照笑道:“不管你信不信,反正你现在都要相信,因为你已无路可逃……美人儿,既然抗拒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那你为何还要无端给自己找麻烦呢?咱不如珍惜时间,让本公子好好临幸你。”

若是换作普通人,临幸这种词最多只是玩笑,但对于朱厚照来说,这词他用多了。

“你……啊!”

女子本想推开朱厚照,却发现眼前男子力气不小,根本没法挣脱,而且朱厚照已不顾一切朝她身上压来,让她无力抗争。

“老爷!”

女子突然高喊一声,像是在求助,却主要是表明自己对赵员的忠心,其中敷衍的成分居多……

这一声非常响亮,院子里能清晰听到,不过此时赵员不在院中,只有江彬在那儿看热闹,而江彬听到这呼喊,最多只是笑笑,根本不当回事。

江彬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自言自语:“这女人,运气忒好,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本章完)

第2290章 手段多变

沈溪进入居庸关刚安顿下来,隆庆卫指挥使李频便来求见。

李频把自己当作沈溪嫡系,在皇帝进城后,他所想就是通过沈溪这条渠道获得官职上的提升,争取更大的权力,而不是继续在隆庆卫这个高不成低不就的职位上虚度岁月。

“……陛下染恙,所以会在关城歇息几日,这几天正常供应陛下膳食便可。”沈溪提点道。

李频点头,连忙拿出厚厚一叠公文,全都是隆庆卫这一年多来涉及军事和行政的卷宗,一方面是想体现他办事方面的能力,另一方面则是对沈溪的尊重,将一些沈溪不知道的情况详细呈奏。

沈溪不想过多干涉地方事务,只是大致看过觉得没什么问题,便放下案牍道:“李将军,你在隆庆卫多年,此番战事虽然没有亲自上战场,但在后方守备中也算立下功劳,本官会向陛下为你表功。”

“只是……下一步你的职位不好定,目前仅有万全都司都指挥同知一职出缺,挂宣府副总兵衔,我可以帮你争取,至于是否能拿下来,要看陛下心意如何。”

李频没想到沈溪会开门见山将提拔他的事情说出来。

虽然沈溪没做保证,但沈溪一直惦记提拔他的事情,让李频非常感动,赶紧起身行礼:“多谢大人提携。”

沈溪叹道:“居庸关这地方,是个无过便是功的所在,要建立功勋很难,你多年守在这里,是时候让你更进一步了。此番战事结束,九边之地军中将领也该更替一批了……不过这些事并非兵部能完全决定,还要看朝廷最后如何商定。所以你不要以为事已成,咱们只是争取罢了。”

沈溪没说错,这次对草原用兵有功之臣不少,但因沈溪重用的人基本职务不高,能将胡嵩跃等人提拔到卫指挥使这一级别,已经算是烧高香了,再往上提拔,需要原本就有一定资历的中高级军官,李频算是沈溪派系中比较适合的一个。

在沈溪看来,虽然李频曾投靠刘瑾,但能及时反正,这样的人可以信任,但始终李频没有真正跟他上战场立功,他要提拔李频,难免有人说闲话。

李频道:“沈大人,不知末将是否有机会参见陛下?”

沈溪微笑道:“陛下染恙,这你是知晓的,这几天陛下都不会接见文武官员,所以……有机会再说吧。”

沈溪直接拒绝李频面圣的请求,李频虽然很失望,但能从沈溪这里得到提拔的机会,已经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现在他最希望的就是能得到实权,离开隆庆卫成为都指挥使司衙门的实缺官员。

“沈大人,末将准备了一份薄礼,回头便让人送来,望您笑纳。”李频临走时还不忘提醒。

……

……

李频知恩图报,他明白如果没有沈溪的提拔,他这样曾依附过刘瑾的武将,基本上这辈子都没有提拔的机会,旁人都会忌惮他,而他的家底没那么丰厚,拿不出更多的钱财来贿赂高官。

他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沈溪身上,这次送来的礼物价值不菲,沈溪看过几口箱子后,对侍立一旁的朱鸿道:

“把隆庆卫李指挥使送来的礼物退回去吧,以我所知,这位李将军从来不吃空饷,对卫所官兵盘剥不算厉害,这些怕是他压箱底的钱……你派人告诉他,就算不送礼我也会提拔他,叫他不要为难自己。”

沈溪对李频还算了解。

虽然李频前些年有小贪的情况,但在大的品格方面没有问题,这两年更是连基本的贿赂都不收取,一心当个清正廉明的官员。

当世浊流中这种人分外难得,沈溪明白很多社会风气不能靠一个武将去改变,李频虽然能做到自己不收礼,但明白他的前途全掌握在沈溪手上,所以依然咬牙拿出厚礼馈赠。

朱鸿不太明白沈溪如何区分哪些礼可以收哪些不能收,简单交待后便让人抬着礼物送回去。

沈溪本想入房休息,毕竟这会儿已是深夜,兵马早就安顿完毕,不想又有人前来拜访,这次却非本地将官,而是陆完。

陆完这一路基本都没过问朱厚照的情况,一直是胡琏跟沈溪接洽,这次前来,主要是肩负使命。

“……太后得知陛下病情,特地派了宫内执事前来看望陛下病情,并派了多名太医随行,如今锦衣卫那边已放行,但他们要见到陛下非要有沈尚书准允不可……是否允许他们去面圣?”

陆完一来就把情况说明。

沈溪皱眉道:“陛下病情,难道宋太医没有对京城来的使者说清楚?”

“之厚,其实有些事你该明白,宫中来人不好阻挡,要不就让他们进去面圣一次?如此他们也好安心回去奏禀……你若是不放心,大可跟他们一起前去面圣,这几日陛下染病,军中早有非议,流言蜚语太多的话很容易扰乱军心。”陆完道。

沈溪道:“那些流言蜚语我也听到了,敢问陆侍郎一句,若陛下真出了什么事情,我会任由其在军中蔓延?现在的情况是,陛下跟我产生一定嫌隙,称病后甚至连我也无法轻易见驾,最初去面圣也不过是敷衍一番,让我安排军中事宜……这种情况你要我作何?”

若是换作旁人,或许不理解沈溪此时表露出的心态,但陆完浸淫官场多年,自然明白其中诀窍。

若大臣被皇帝猜忌,或者产生嫌隙,那大臣在处理事情上就要尽可能回避,而沈溪离开张家口堡前去行在堵门,将朱厚照劝回的事情人尽皆知,之后正德便下令第二日动身回京,沈溪所说君臣间的嫌隙应该不是信口开河。

陆完为难道:“有些事到底外人不知情,现在京师朝堂最关心的莫过于陛下安危。现在宫里执事等着求见陛下,这件事总要有个解决的办法吧?”

“去请示陛下吧。”

沈溪一摆手道,“这些事,我管不着。”

……

……

陆完没有从沈溪这里探知更多情况,更未从沈溪这里得到许可。

所有的压力,都降临到小拧子身上,等高凤和戴义带着宫里派来的管事太监见到小拧子时,小拧子非常慌张。

皇帝不在军中,只有他、沈溪和少数几人知晓,旁人就算有猜忌也不敢乱说,现在皇帝的母亲派人来探查情况,甚至提出要面圣,小拧子很难阻挡,除非有圣旨,他没有圣旨在手也就没那底气。

“……陛下任何人都不见,诸位请回吧!”

若小拧子只是单纯面对高凤或者戴义,还能保持淡然的心态,但现在一群人气势汹汹好似来声讨一样,让他压力倍增。

高凤不想跟小拧子交恶,上前道:“拧公公,你看陛下生病,太后娘娘担心乃人之常情,若陛下跟平常一般吃喝玩乐,每天见不同的人,咱不闻不问也就罢了,但问题是现在陛下深居简出,若不让永寿宫管事见到陛下,他们回去不好对太后娘娘交差,若怪罪下来……”

高凤所说道理,大概就是我们地位再高也是皇室的奴仆,一切要听从主人吩咐,你就算再受陛下宠幸,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太后娘娘作为你的主子,她说的话你必须要听。

小拧子感觉自己有些撑不住了,支支吾吾道:“陛下吩咐过,要入内必须获得沈大人准允,要不……你们先去问沈大人?”

小拧子不说沈溪还好,一提到沈溪,更加引人怀疑。

皇帝跟沈溪间存在嫌隙如今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虽然谁都明白矛盾并不大,沈溪是大明擎天巨柱,又是皇帝口中的“先生”,君臣间只是暂时出现问题,但你说连面圣都要去请示,那就太过扯淡了。

越是这么说,旁人越觉得,小拧子跟沈溪存在勾连,酝酿着什么阴谋诡计,心中愈发坚定要去面圣。

戴义道:“沈大人那边,已由陆侍郎去见过,陆侍郎说了,沈大人不会干涉这边的事情,所以只要你进去通禀即可……要是你不愿意通禀,我们直接进去面圣也可。”

小拧子惊讶地问道:“沈大人真是这么说的?”

高凤有些奇怪:“拧公公为何不先进去通禀,难道陛下不在行在里?”

“你胡说什么?陛下怎可能不在里面?”小拧子到底没经历过这种场面,被一群老油条般的老太监咋呼几句,便开始露出破绽。

就在高凤和戴义咄咄逼人时,突然从侧门走出来一人,几人见到后不得不行礼,正是丽妃。

“你们在外面吵吵什么,陛下还休不休息了?”丽妃冷声质问。

戴义行礼后道:“乃是太后娘娘派来的宫中执事,求见陛下。”

“陛下今日龙体稍微康复些,你们就在外面吵吵吵,不想活了?有事情等明日再说吧!”丽妃皱着眉头道。

高凤道:“娘娘,这么做怕不合适吧?”

丽妃怒道:“有何不合适的?有本事自己进去……拧公公你让开,这些人不怕死,让他们直接进去面圣,看谁遭殃。”

若是丽妃不出来,小拧子都快支撑不住了,但随着丽妃出来阻挡,高凤和戴义等人便不敢再继续咄咄逼人,这会儿让他们进也不敢进啊。

之前皇帝对外称病,他们有太后懿旨在,有理由进去探望病情,但在丽妃说朱厚照病体病愈,已开始重新进入胡天黑地的鬼混节奏,他们就不得不考虑进去面对皇帝时要承担的巨大风险。

被朱厚照怪责,被打都是轻的,甚至可能会被放逐,现在正德皇帝对手下人没有以前那么包容了,张苑便是最好的例子。

小拧子见到丽妃好像见到救星一样,赶紧来到丽妃身边,此时他也用比之前更强硬的口吻道:“陛下不见外人,若谁想打扰的话,可莫怪陛下降罪……你们还不回去?”

戴义跟高凤等人面面相觑,最后只能黯然离开。

等人走后,小拧子如释重负,拍了拍胸口,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而他的反应却清楚地落到丽妃眼中。

丽妃似笑非笑:“拧公公,有些事你不必再遮掩了吧?咱们到别的地方好好聊聊?”

小拧子赶紧摆手:“娘娘说什么,奴婢听不懂,奴婢还要进去伺候陛下,就不多打扰娘娘了……奴婢告退!”

小拧子吓得不轻,快步往门里走去,丽妃想跟上去却被沈溪派来的侍卫拦住了。等小拧子的背影消失在门背后,丽妃脸上露出冷笑,对小拧子多了几分愤恨。

……

……

夜深人静,丽妃没有回去休息。

因为她根本睡不着觉,此时她非常关心皇帝的情况,全然不顾之前几次被拒绝的尴尬,再次去求见沈溪,而此番她没有遮掩行迹,直接以丽妃的身份示人。

沈溪正要睡下,但听说丽妃以正式身份来见,只能让朱鸿把人叫进房间来。

丽妃往侍立一旁的朱鸿身上看了一眼,对沈溪道:“这些不相干的人,沈大人是否能先屏退?”

沈溪对朱鸿使了个眼色,朱鸿识相地退出门外,丽妃这才说道:“先前的事情,沈大人应该知道了吧?似乎你信任有加的拧公公,根本上不了台面,让他去阻挡那些老奸巨猾的老太监,实在是强人所难,多得我出手才摆平……你不出面阻挡,是想让事情为天下人所知?”

沈溪笑道:“你连陛下是否在行在都不知道,就主动站出来说话,不怕被人记恨么?你现在得罪的可是太后的人,若被太后猜忌的话,怕是你入宫的机会渺茫……就算进了宫,你能有好日子过?”

丽妃道:“我有所牺牲,当然也想得到回报,现在我只想问清楚,陛下到底是否在里面?”

沈溪仍旧摊摊手:“无可奉告,你觉得如何便如何,不过话又说回来,陛下不在里面又会在何处?这可是陛下班师回朝的特殊时期。”

二人对视时,目光中都带着毫不让步的气势,互相间都在博弈。

丽妃很生气,但到最后她也是无可奈何,只得摇头道:“我已经帮过你了,难道你不该投桃报李?”

沈溪又笑着摊摊手,尽管什么都没说,但意思却是……你几时帮过我了?

若是皇帝真在里面,戴义和高凤等人的硬闯毫无意义,丽妃是否出面无关紧要,这也是丽妃唯一没办法确定的地方。

丽妃道:“你明知道小拧子根本阻挡不了戴义和高凤那些人,也知道不出面很可能被人硬闯进去,可就是躲起来装缩头乌龟,你做事真让人琢磨不透……难道陛下真没有失踪,或者你将陛下软禁,陛下龙体无恙,只是没法跟外人吐露他的真实情况?”

沈溪脸上带着笑容,好像在看丽妃自说自话,并不多做解释。

最后丽妃懊恼地道:“你不想出面,是因为你怕被陛下猜忌?还是说你故布疑阵?沈之厚,你做事为何如此独断专行,让人看不懂?”

沈溪微笑道:“我所做事情,都是随性而为,非要被你加上这么多阴谋诡诈的想法,是否思虑太过复杂?其实陛下在与不在,对你来说根本没有影响,难道你就那么迫切想得到圣宠?亦或者,你根本就是想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但越是如此,就越没人告诉你真相,只有你自己去探究!”

丽妃道:“小拧子什么都说了……他的紧张根本不是装出来的,他本来就是我的人。”

“是吗?那你早就应该知道事情真相了,还来见我作何?”

沈溪仍旧在笑,一点儿都没有不安的迹象,“拧公公想怎么做,那是他的事情,不过这位拧公公有很多地方你也看不透吧?你以为得到陛下一点宠幸,再加上智谋,就可以让所有人臣服于你?官场的道理不是你这样的妇人能明白的。”

丽妃冷喝道:“怎么,你瞧不起人?”

沈溪笑而不语,让丽妃看到后很生气,甩下一句狠话便起身离开:“既然你不肯告诉我实情,下次再发生今日的事情,不会再有人出面帮你,你好自为之吧!”

……

……

丽妃看不懂沈溪的所作所为就不说了,如今连她一向认为很好控制的小拧子都看不懂了。

回去后一直到深夜丽妃都无法入眠,索性起来到外面的花厅看书,坐下不久小罗子在门后探头,丽妃看到后冷声问道:“干嘛鬼鬼祟祟的?”

小罗子进来后直接跪下磕头:“奴婢见这边灯亮着,想进来看看娘娘是否睡下,顺带说一些奴婢探查到的情况。”

“说!”

丽妃心情烦闷,对小罗子的态度不那么友好。

小罗子道:“奴婢见高公公他们离开,便跟在队伍中,听到他们的一些议论,似乎想一起向拧公公施压,以确定陛下病情,还有人说要去见沈大人,他们说沈大人一定知道陛下情况。”

“这不废话吗,沈之厚怎么可能不知道?除了这些,你就没探听到点儿别的?”丽妃对小拧子汇报的东西不是很满意。

小罗子想了下,带着几分迟疑:“奴婢听说一件事,也不知是否重要,他们在谈论丽妃您,只是他们说的话晦涩难懂,奴婢没太听明白。”

丽妃皱眉道:“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娘娘有什么家事,需要回避还是怎样,声音很小,奴婢没敢靠得太近,所以没听清楚。”

小罗子一边回忆一边说道。

丽妃眉头紧皱,她想不出自己会出什么问题,暗忖:“莫不是有人跑去调查我的身份来历?又或者沈之厚有意将我的背景泄露出去,被这些人知晓?那回避是何意?”

小罗子道:“娘娘,若没别的事情,奴婢便退下了,奴婢还要去陛下那边盯着,或许能为娘娘您探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丽妃一摆手:“去吧!”

小罗子退下,随即丽妃站起来,在小花厅里来回踱步。

丽妃心想:“皇宫里突然来人,还如此迅速,是否这件事跟沈之厚有关?从一开始,一切便操控在沈之厚手中,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将各种谣言压下来,为何偏偏要编造陛下生病的消息,让人对此产生怀疑?太后娘娘这么快便派人来,怎么越想越觉得是他的阴谋诡计呢?”

……

……

睡榻边的主桌前,沈溪伏案写信,对象是奉旨赶回京的当朝首辅谢迁。

他的信函写完后,交来朱鸿送出去,信函会通过秘密渠道送至谢迁手上。

信中的内容虽然没有点明任何一件事,却有沈溪对未来时局的安排,旁人看不懂,谢迁却能领会。

远在千里外太原府青龙渡的谢迁,刚住进驿站,便收到沈溪的第一封来信。

谢迁看到信后,脸色突变,阅读完放下,脸上带着一股恼火,喃喃自语:“这小子,又想作何?之前帮我说话,让我可以尽早回京,现在居然来这么一道书函,难道是想提醒我,我在朝中的好日子到头了,以后朝廷就听他的?”

“谢大人,您没事吧?”

门口的侍卫听到谢迁在房间里说话,立即出言问询。

“没事!”

谢迁黑着脸道,“只是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不用劳烦你们!”

随即谢迁拿起笔来,准备写信好好斥责一下沈溪,不过等他落笔时,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又将书函重新拿起来。

谢迁对着书函,一直看了一个多时辰,终于明白过来,呼出一口气:“莫不是陛下出事了,所以他才这么迫切?可陛下好端端的,怎会出状况?大明的江山社稷不会因此而出现什么乱子吧?”

身为大明股肱之臣,谢迁的政治头脑不是一般的高,他平时装出老迈昏聩的模样,只是一种假象。

在沈溪面前他自愧不如,但在朝中那么多大臣中,他绝对是佼佼者,而且他能言会道,心思自然也很缜密。

“来人,准备一下,老夫要连夜赶路……马车准备好!”谢迁下令。

“大人,这已经入夜,连夜赶路您老身体会吃不消的。”侍卫进来劝解道。

谢迁起身来舒展了下双臂,随后坚定地道:“老夫身子骨还算结实,在马车上也能休息,赶紧安排便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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