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钱队长

表彰大会这出戏唱了个满堂彩

钱进不光获得了荣誉,还结交下一批人脉。

周耀祖随身带钢笔和红本本。

他递给钱进记联系方式,以后可以方便办事。

回到街道,一切大变。

他们刚到居委会门口听到有人嬉笑:

“哎哟,是我们泰山路的铁姑娘队回来了,赶紧的都赶紧的,立正!快呱唧呱唧!”

树荫底下乌泱泱坐满四支队伍,劳动布工装被汗浸得能拧出水。

其他四队人刚通完下水道,裤腿还沾着黑泥浆。

眼瞅着二队端着带大红奖字的搪瓷缸子春风满面,四队众人心里的怨气跟老光棍梦遗时候一样疯狂输出。

徐卫东走过去故作吃惊的问:“啊?你们怎么知道我拿了个先进个人?”

“知道什么玩意儿?”一队长王东腾的站起,汗珠子顺着络腮胡往下滚,“什么个人?”

徐卫东抖开奖状的动作活像公社放映员扯银幕,故意把‘先进个人’四个字对着日头晃。

三队长赵波看一眼直接跳起来:“草!这不可能!你这样的落后分子还能拿到先进个人?”

徐卫东不乐意了:“我怎么落后了?下乡时候我除了开拖拉机还给老乡挑粪来着!”

五队也有人说:

“得了先进个人有奖品吧?搪瓷茶杯就是奖品?你们每个人都是先进个人?”

朱韬叹气说:“王队、赵队,你们先顺顺气。”

“老徐这人虽然爱吹牛逼不讲卫生贪吃能喝嘴巴不牢并存在下乡期间给女知青起外号、钻女知青蚊帐等作风问题……”

徐卫东急了:“不是老猪你什么意思?你小子到底哪边的?”

朱韬哈哈笑:“得得得,眼瞅着你要端铁饭碗了,让我嘴上过过瘾嘛!”

这番话让其他人彻底坐不住了。

王东盯着张红波问:“张主任,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张红波有心事,带着锦旗就走:“是真的!”

“什么真的?”王东怀着侥幸心理追问。

朱韬大声说:“钱哥和老徐拿了先进个人……”

“他是哥我就是老?”徐卫东踹他。

朱韬继续说:

“这次先进个人不奖励实物,没有暖壶被子电视机票自行车票之类的东西了,是党员记功,工人提级,群众包分配!”

还是有人心怀侥幸:“不能吧?不可能给这样的奖励吧?”

徐卫东:“吧?吧?小嘴还挺会叭叭。”

众人根本不理他,只看周耀祖。

周耀祖点头。

这样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天塌了!

王东捶着槐树哭嚎:“这他吗不是瞎闹吗?要是这样谁还往回跑啊?老子就是累死也留在农村啊!”

钱进安慰他:“行了,朱韬他们把话说的太满了。”

“文件上写的是招工优先考虑,不是给安排工作!”

听到这话,所有人又感觉地崩了:

“你俩妥了,这种行动的文件都会用模棱两可的语气表述。”

“因为有些人可能有特殊情况或者有问题,评嘉奖的时候没发现问题,后面单位审查才发现,只有这样的人才不会被招工录取,否则都会录用!”

钱进明白了。

难怪刚才听到他们两人成为先进个人后,满场那么多的艳羡目光。

发生了这件事,劳动突击队内部乱了套。

有的没有上班心思了,直接翘班回家。

有的跟钱进、徐卫东套近乎:“以后拉兄弟一把。”

有的嚷嚷着请客。

钱进不想跟其他队关系闹的太僵,便答应请客,但得给他时间捣鼓点酒菜。

下班之前,张红波又召集劳动突击队开会。

两件事:

王东的队长被撸了。

钱进高升队长。

王东在一队里很有威望,队员们立马发难:“凭什么?我们在生产队撂挑子是集体讨论结果……”

“别嚷嚷了,”王东无奈,“张主任找我谈了,大会上点明批评我了,居委会不把我户口退回乡下知青点已经算是帮我大忙了。”

钱进这边也发难:“张书记,我怎么成二队队长了?对不起,我认为我……”

“你要是有意见跟你们周队说,他主动请辞让给你的。”张红波打断他的话,夹着本子走人。

周耀祖冲钱进笑:“你比我适合当队长。”

钱进摇头:“周队高风亮节,可我不干这种鸠占鹊巢的臭事。”

“再说了,我也不爱去开会念文件……”

这次徐卫东力顶周耀祖:“念文件不是好事,上回王东念错字,把‘如火如荼’念成‘如火如茶’,害我们啃了半个月茶渣馒头!”

他又对其他人说:“说正经的,周队是好人、好老哥,我服气他。”

周耀祖总是很温和。

他微笑道:“都听我说,这几天应当会有单位的招工处、劳资科派人调查钱进档案,突击队队长多少能给招工进行政审加分。”

徐卫东跟钱进勾肩搭背,很感慨:“周队真是个好人。”

“不过为啥不把队长让给我?我也需要加分啊!”

周耀祖永远认真:“因为你群众基础不够。”

徐卫东向左右说:“周队也不是太好的人,我偶尔挺不服他的。”

这次其他队队员对钱进升职的事没意见。

因为二队已经把钱进收拾胖青年那一伙人的详情介绍过了。

胖青年一伙人的话太气人、太伤人,劳动突击队全员感同身受,听了后都想干他们。

但先不说他们能不能像钱进一样抓到重点将他们一击致命。

就算他们能抓到重点,也未必敢这么做。

因为人家是国营海滨橡胶厂的工人!

这家工厂成立于1953年,是全国生产橡胶输送带、三角带、胶管规模最大的厂家。

厂内工人人数众多、能量巨大,一般单位的人不敢招惹他们。

钱进敢于跟他们斗争还把他们收拾的很惨,这让其他四队队员不得不服气。

当天下班。

钱进晚上招呼四小一起吃凉菜。

他从红星刘家又带回来一些豆角茄子新鲜蔬菜,便在商城买了凉拌汁,做了个凉拌菜。

27年的人讲究零卡零脂,凉拌汁多半清爽。

钱进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主打油腻的,豆角芸豆过水、茄子上锅蒸,熟了后用凉拌汁一搅和,看起来没法看。

这顿饭很低调,没有一点香味传出去。

可四小吃的稀里呼噜:

“嗯嗯,好吃,真好吃。”

“前进叔你咋这会做菜呢?俺妈拌的凉菜只用蒜,光是个辣,一点不好吃。”

“给我喝点汤,我爱喝汤……”

钱进一边吃一边笑。

吃完饭他继续当资本家。

二乙刷锅洗碗,三丙四丁收拾饭桌。

钱进把刘大甲叫身边:“这些东西我准备去黑市交易,明早你起的早一点。”

两大网兜,鼓鼓囊囊。

正是被罗母罗父误会是上门礼物的东西。

钱进压根没打算送给他们,他一早就计划里去黑市换成各类票证送给红星刘家生产队。

刘大甲一看摇摇头:“前进叔,带这么多东西去黑市会出事!”

他给钱进介绍。

黑市交易违法违规,要时时提防警方突袭。

“里面欺负人的,你这样的新面孔肯定会被欺负,有些盲流无赖专门盯新面孔。”

“看见新面孔带的东西多或者有价值,他们就会假装治安员、特派员进去抓人,可真的治安员和特派员也会去抓人。”

“所以那黑市一旦出现治安员、特派员,谁也不敢保证碰到的是真货是假货,为了避免被抓只能当真的来对待,然后扔掉带去交易的货。”

“特别是新人胆小,碰到这种情况更是赶紧扔东西甚至扔钱扔票。”

“这种事往往是合作的,假治安员明面上扫市,暗地里有人去捡被扔掉的东西!”

刘四丁说:“俺家有时候揭不开锅了,俺妈就带我去黑市转悠,等着有人去扫市。”

“扫市时候有人没地方扔东西扔钱,见到我这样的小孩,会硬往我怀里塞,然后俺妈给我打掩护弄点东西回来。”

“要是掩护不成呢?”钱进问。

刘四丁说:“那也没事,他们不为难我这样的小孩。”

“因为都知道我这样的是家里穷的揭不开锅,才带孩子来碰运气。”

钱进听后觉得还是得开拓农村市场。

农村只要搞定了生产队干部基本上便没事了。

城市里全是大神大佛,更乱更危险。

不过要在黑市混,他也能想到办法:找个白手套。

只是,这样他得让出一部分利益了。

上一章被审核了。

真无语。

(本章完)

第27章 《少女之心》

大清早摸着黑来到九条巷黑市,钱进又遇到了那些熟悉的马桶和火炉。

所有马桶的开口和炉子的排烟口完全对准街道。

一个个毫不利己,专门利人。

九条巷是海滨市最乱的地区之一。

钱进打听过,早在解放前这里就自发形成了一个黑市。

那时候常常是黑压压的一片人,金圆券在这里论斤称。

解放后物资匮乏,这里的黑市一直沿用。

天还没亮已经起了晨雾。

夜朦胧、雾朦胧。

钱进没有冒入黑市而是等在了一处巷子口。

外围有做买卖的。

油毡布搭的临时摊位沿墙根排开,衣服打补丁、布鞋开了口的农民仔细打理刚离开农田的蔬菜。

时令蔬菜的销售不需要菜票,所以即使碰到治安员也不怕,基本上不管。

钱进琢磨着待会可以买点回去。

昨晚的凉拌菜还挺好吃。

突然有戴鸭舌帽的中年人从阴影里走向他,很友好的摸出包丰收烟递上:

“同志换什么?看我这里。”

“粮票赛门帘,布匹超传单,有你想不到,没我办不到!”

说着他拉开衣襟。

钱进打眼一看——

嚯,这是丐帮十八袋长老来了?

中年人衣服内里全是口袋,跟老母猪的扎扎似的,这边一溜那边一列。

现在钱进对当下年代的了解越来越多,他通过这人装扮猜出身份:

专倒票证的老油子。

钱进不敢跟这些人打交道,面色冷峻的摇了摇头。

老油子还想纠缠他。

急促的脚步传来,刘大甲带着上次来黑市遇到过的眼镜老头赶来了:

“去去去,这是给我上货的,你凑来干什么?想截我货啊?”

老油子哼了两声又进入阴影里。

眼镜老头跟钱进握手:“叫我老韦吧,我看看你带来的东西。”

他打开布袋子看。

钱进摁住袋子口说:“老尾巴同志,东西倒换给你,然后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眼镜老头一愣,哈哈大笑:“老尾巴同志,这称呼挺好。”

“行,看来你提前打听过行规了,咱这样最好。”

钱进谨慎的说:“不必交谈太多,我要换票据,你报一下价。”

眼镜老头说道:“我手头票据不多,换不了你这里的货,你这全是硬货啊!”

他忍不住惊叹。

然后看着钱进的谨慎他又劝慰道:

“其实你不用怕,随着那帮人倒台,现在城里各个方面的氛围放松很多了。”

“最近很多青年来这边找《少女之心》、《归来》、《一双绣花鞋》的手抄本。”

“以前都是来换吃的喝的治病的东西,谁敢来碰这些文艺玩意儿?”

钱进问:“那怎么办?”

老韦笑道:“等等再办,这都是抢手货,换起来还不快的?我帮你要好价,然后只抽你两成——不多吧?

钱进接受,挥手示意他离开。

老韦问道:“这么信得过?”

钱进伸食指贴鼻梁戳眼眶,侧身摆了个向佐式二逼造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老韦对这造型不明觉厉。

物资交给别人,空了手的钱进在黑市瞎转悠。

他对这地方的感觉有些矛盾。

一方面不想来冒险。

另一方面在他进入供销系统之前这里确实是他换物资的绝佳去处。

甚至即使进入供销系统,黑市的存在也很有必要。

有些东西他大量需要,这里最容易换到,比如各类票据。

另外他从商城买来的很多东西也是在这里最为人所需。

老韦带着他的货品回到自己固定位置。

奶糖、罐头、调味品,扣子、钢笔、小饰品,这些东西摆出来,便有人纷至沓来。

钱进鸟悄的看。

有个穿青纺革工装的女工掏出一条月事带,拆开后里面缝着一摞布票:

“全换成奶糖,我弟弟有低血糖,下乡农活太累总晕倒……”

有男人用草帽遮脸凑过来:“这小绿瓶子里装的啥?是酒?打开我闻闻是正经酒吗?”

“行,我这里有粮票,给我换两瓶——不够?还有点鸡蛋给你了,别叽叽歪歪,痛快点!”

还有青年来问:“这钢笔真漂亮,正好缺个礼物,怎么换?哟,我这里有工业票,正好可以换钢笔是不是?”

很快消息传开。

看起来空荡荡的巷子里突然聚集起一些人,纷纷凑到老韦这边换起物资。

钱进低声问刘大甲:“怎么有些人挎着个包袱?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是什么?”

刘大甲说:“是糠麸,要是有治安员来了,大家伙一起把糠麸扬起来,到时候撒腿跑,治安员也抓瞎。”

钱进说:“好办法,不过怎么不用石灰粉呢?”

刘大甲笑道:“我听说还真用过石灰粉,结果治安局直接把这地方给查封了——不能太过火,彼此都得下的来台。”

黑市是一方神奇小天地。

这里换什么的都有。

钱进看到了天南海北各种食材,西南的腊肉、东北的山珍、东南的干货、西北的馕和干香肠。

他也看到了药品、外国书籍乃至医院开的诊断书。

就有人看到他年轻,过来给他推销诊断书:

“回来探亲的知青?或者认不认识这样的知青?我有人民医院的权威诊断书,带回去给知青点看,准能放你回城!”

钱进问:“换什么?”

“不换,卖,两百块!”声音坚定,有恃无恐。

钱进沉默。

想钱想疯了吧?

刘大甲告诉他这东西还是抢手货呢。

卖家敢说这诊断书权威,含义是相关医生会帮忙打马虎眼。

知青点不会看了诊断书就放人,他们会打电话给医院核实情况。

诊断书可以伪造,医生亲口证实病情可伪造不了。

钱进再次大开眼界。

天蒙蒙亮,老韦收摊。

他对钱进招招手,两人找了个角落开始合计:

“六十个罐头、五十支钢笔、五百颗扣子、五百颗奶糖,还有那些小东西和调料,喏,还来的票都在这里。”

“这是全国粮票二百多斤,海滨的粮票五百多斤,油票、工业票、布票、煤票、肉票……”

“你都数数。”

迅速的清点票据,钱进背上包赶紧走。

老韦拦住他,还是笑:“给你一本《少女之心》回去看看,你们年轻人最喜欢这个。”

“记得下次来还给我啊,这东西现在很值钱,能卖十块!”

钱进疑惑的看向他:“你不怕我不还你了?”

老韦学他的样子摆出向氏二逼姿态:“疑人不借,借人不疑。”

钱进哈哈笑,把手抄日记本塞进包里走人。

他还挺好奇这年代的皇书什么样。

另外他有段时间没操练手艺活了,这玩意儿祖传的,可不能落下。

东方泛起鱼肚白,街道上零零散散开始跑起了公交车和自行车。

钱进领着刘大甲在黑市外围买蔬菜。

这玩意儿现在不方便从商城买,它有生鲜平台,可金盒子放不下多少蔬菜。

有老汉在箩筐里塞了厚厚的谷糠麦壳,里面是红彤彤的鸡蛋:“不要票的鸡子喽……”

刘大甲偷瞄并喉结做活塞运动。

钱进手头有钱,便买了一些。

就在这时候突然有偏三轮摩托车杀过来,车上跳下治安员快步走过来呵斥摆摊众人:

“上个月就在这里面端了七个人,有个倒腾粮票的判了五年,你们还敢来?”

钱进眼皮狂跳,努力保持冷静,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有卖蔬菜的社员从兜里掏出一张红戳戳的纸片,一面是“农业学大寨倡议书”,一面是生产队开的介绍信,准备求情。

结果治安员走到他跟前说:“这豆角还要一毛五?你看看多少虫眼?一毛钱吧。”

社员:“啊?”

治安员掏钱:“给我称两斤,别缺斤少两啊……”

“嘿,鸡蛋里没有臭子吧?给我便宜点,我买的多,俺单位食堂托我来买的……”

转一圈,偏三轮摩托车满载离开。

钱进也离开。

晨光里,身后的巷子又开始吞吐新一天的市井烟火

他对当下黑市情况有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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