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二合一章,今日更新完毕)

如果说,京城故宫博物院的“十大珍宝瓷”里,有五件乾隆年间的瓷器,是故宫文物专家们自己关起门来,为自家的馆藏瓷器分个优劣的话。

那么,华夏古代陶瓷艺术品在艺术品拍卖市场中,历年来拍卖成交价最高的十大陶瓷器物里,乾隆年间的瓷器就占了四件,这大概算得上是收藏界对藏品价值的最直接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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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不列颠国班布里奇拍卖行,拍出了一只清乾隆年间粉彩镂空“吉庆有余”转心瓶,加上佣金以5.5亿元的高价,一举刷新了华夏古代陶瓷艺术品拍卖纪录。

这一成交价,同时也是截止到当时,全球范围内中国艺术品交易的最高价格。

直到一年以后,2011年在香江举办的一次拍卖会上,一只元青花萧何月下追韩信图梅瓶,以7.4亿元的成交价,再一次刷新了华夏古代陶瓷艺术品的拍卖纪录。

但清乾隆年间粉彩镂空“吉庆有余”转心瓶,仍然领衔其它三只乾隆年间的瓷器,高居拍卖最贵的十大瓷器之列。

从这里就可以看得出,清乾隆年间的瓷器烧造技术,确实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颇为喜爱瓷器的乾隆皇帝想要“炫技”一番,就变得不是那么难以理解了。

要“炫技”,就烧造“各种釉彩大瓶”!

实际上,“各种釉彩大瓶”只是简称,按照陶瓷界里面的取名规则,它应该还有个全名。

各位读者老爷在念之前,请务必先深呼吸一口气,大家跟我一起来——

清乾隆景窑青花五彩斗彩金彩珐琅彩红釉粉青釉霁蓝釉松石绿釉窑变釉仿官釉仿哥釉仿汝釉酱色釉三阳开泰博古九鼎吉庆有余丹凤朝阳太平有象仙山琼阁蟠螭纹蝙蝠纹花卉纹如意纹万字纹灵芝纹螭耳大瓶。

怎么样?

就问你爽不爽,畅快不畅快?

乾隆皇帝肯定很爽,这瓶子前无古人啊,后不一定有来者呢。

他是爽了,可是,却苦了景市御窑厂的督陶官唐英和那一群窑工们!

唐英虽然是文人,但也有雷厉风行的一面。

既然决定了要“配合”乾隆皇帝“炫技”,那当然就得尽快将这“各种釉彩大瓶”给烧制出来。

要是乾隆皇帝等得不耐烦了,少不得又是一顿训斥和责罚。

唐英和一众工头们商量了一番,又安排各个工地即刻开始投入到运作之中,为“各种釉彩大瓶”的烧造做好准备。

等工头们散去之后,唐英又留下了协造催总老格和内务府员外郎六十三,以及窑厂把头,和他们继续商议新瓷事宜。

其时,年希尧已被革职,唐英接管淮安关税务并奉命兼管陶务,老格和六十三协助管理御窑厂各项事务。

他们二人悉心好学,善于把握要领,每年唐英赴厂巡视,他们都借机学习,认真钻研,都成为了唐英的得力助手。

工头们离开之后,唐英让几人都坐下,然后看向老格和六十三,似乎是有意考教一般,询问道:“你二人以为,这‘各种釉彩大瓶’,应当如何烧造?”

老格和六十三对视一眼,显然是明白唐英的意思。

这“各种釉彩大瓶”,工艺极其复杂,将一十七种各个朝代最顶尖窑口的烧造工艺集于一身,怎么看都感觉不靠谱。

老格为人安静,办事谨慎,此刻听到唐英的提问后,并没有贸然开口,而是低头凝眉沉思了起来。

六十三却是性格爽快,对陶务这一块也了解颇深,率先开口道:“大人,这‘各种釉彩大瓶’,虽然釉彩种类有如此之多,但层层泾渭分明。”

说到这里,他话音一转,又道,“我大清圣祖年间,御窑厂在烧造大型陶瓷器物之时,便采用过分段成型、整体组合之技法,只需修胎工艺精细一些,交接之处不留痕迹即可。”

“此法不可行。”

唐英连想都没想,便缓缓摇了摇头,“圣祖年间的分段成型、整体组合制瓷之法,在世宗年间便已废弃不用,此时岂能再用?”

实际上,唐英心里面还有一句话没有说,皇帝陛下烧造这件瓷瓶,他的目的就是要“炫技”来着,肯定是要将各种烧造工艺集于一身,怎么可能会让你用分段成型、整体组合的办法?

如果用这种方法,那还不如将十七种釉彩分开,每一种单独烧造一件陶瓷器物,还来得更震撼人心一些呢!

“那,那怎么办?”

六十三以为自己提出了一种切实可行的办法,谁知道一下子就被唐英否定了,顿时感到一阵沮丧。

唐英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了老格。

老格这时候也考虑得差不多了,缓缓开口说道:“一十七种高温、低温釉彩集于一身,只有先烧哥釉、窑变釉等高温釉彩,之后再出窑口,重新上彩之后,再入低温窑口烧制松石绿釉、粉彩、金彩等低温釉彩。”

“多种釉彩集于一身,本就难度倍增,如今还需要二次入窑,成功几率几近于无。”

“为今之计,只有多备瓷胚,反复烧制,总结经验,哪怕是万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总会成功一次。”

唐英点了点头,老格考虑的办法,和他所想的不谋而合。

高温釉彩和低温釉彩要同时出现在一个瓷瓶身上,必须分两次烧造。

而且还必须先烧制高温釉彩。

当高温釉彩烧制完成后,再出窑,在低温釉上进行彩绘,然后再次入窑烧制。

否则的话,如果先烧制低温釉彩,等到二次入窑时,窑口的温度达到高温后,那些事先烧制好的低温釉彩,大多都会因为承受不了高温,而发生异变。

如此一来,这一批瓷器就全都毁掉了。

这些虽然说是老窑工们的常识,但也不是凭空拍拍脑袋想出来的,而是无数次开窑失败后的经验教训。

就比如说斗彩,又称之为逗彩,创烧于明代宣德年间,是釉下彩(青花)与釉上彩相结合的一种装饰品种。

它的烧造工艺是,预先在高温(1300°C)下烧成的釉下青花瓷器上,用矿物颜料进行二次施彩,填补青花图案留下的空白和涂染青花轮廓线内的空间,然后再次入小窑经过低温(800°C)烘烤而成。

从这里就可以知道,斗彩实际上也是高温、低温釉彩集于一身,只是品种较为单一罢了,其烧制难度虽然也有,但较之“各种釉彩大瓶”,简单了不知道多少倍。

而如今要烧造“各种釉彩大瓶”,只能用耗时耗力的土办法,多烧几窑、几十窑,甚至是百窑千窑,等到经验丰富了,技巧足了,总能烧出来的。

而这一切的关键,并不在唐英,也不在老格和六十三,而是在把头的身上。

因为,如果把头能够看准窑温,能够精确地控制窑温,一窑烧成“各种釉彩大瓶”不大现实,烧个十窑八窑,将“各种釉彩大瓶”给烧制成功,还是有可能的。

想到这里,唐英又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闷不吭声地抽着旱烟的把头,开口问道:“三哥,你怎么说?”

把头姓李,在家中排行第三,窑工们,都喊他“三爷”。

李三一家人都在御窑厂里做事,如今他的两个哥哥已经去世,这里也只剩下他一人了。

他比唐英还要大几岁,又是御窑厂里的把头,唐英便一直喊他三哥。

李三推辞了几次,见推不掉,也只好作罢,由得他喊去,反正他不应。

此刻,听到唐英的问话,李三将长长的烟斗往地上轻轻磕了磕,这才说道:“催总大人说得不错,此时此境,唯有反复烧制,积累经验,方有一线可能。”

他想了想,又一脸肃穆地道,“至于窑火,老朽竭力而为!”

“好!”

唐英闻言,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一般,一脸轻松地站起身来,笑道,“既如此,那从今日之起,御窑厂集众人之力,研制新瓷!”

老格、六十三以及把头李三等人,也都赶紧站了起来,大声应诺:“谨遵大人之令!”

景市御窑厂,从这一天开始,开始围绕着烧制“各种釉彩大瓶”而全力运转。

实际上,“各种釉彩大瓶”上的一十七种釉彩,唐英所督导的御窑厂,已经完全掌握了。

甚至,他们所掌握的顶尖瓷器烧造工艺,远远不止这十七种。

在唐英所著的《陶成纪事碑记》中记载了,在其督陶期间,一共仿古、创新了五十七种瓷器烧造工艺。

然而,熟练掌握各种烧造工艺,不代表就一定能够轻易将这些工艺集中在一个瓷瓶身上。

唐英等人在商讨之时,说得简单,实际上实际操作以后,才发现难度大得超乎想象。

陶瓷器物身上的十几种釉彩,有的是高温釉彩,有的是低温釉彩,而且它们的烧成温度各不相同。

在窑温的观察与控制上,就已经是难度极大了。

就比如釉里红,如果窑口温度过低,颜色会发黑;如果温度过高,颜色就烧飞了。

而温度高低之间允许的差额大概在1~2℃。

这除了需要靠把头李三看窑的丰富经验,运气也是不可缺少的。

除此之外,“各种釉彩大瓶”的制瓷工序,也是繁琐得惊人,粗略计算之下,居然需要整整七十二道制瓷官窑工序。

在入窑之前,就需要8道加工工序、8道拉坯工序、9道印坯工序、3道造型工序等二十八道工序。

更别提入窑烧造之后,各种釉彩还有多道各自的工序需要完成!

但开弓哪有回头箭?

更何况,乾隆皇帝要“炫技”,他唐英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只能迎难而上。

他又将除了把头之外的工头们召集了起来,除了让他们负责各自领域的制瓷工艺之外,唐英本人也亲自出马,负责各项工艺之间的衔接和整体把控。

三个月后,第一窑“各种釉彩大瓶”开窑了!

这一日,唐英早早地来到了御窑厂窑口所在地,上百名窑工在工头们的带领下,也早已经候在这里了。

事实上,烧窑期间,这些窑工们日夜守在窑边,吃住都不离窑,就是为了避免意外情况发生,期望能够烧出一口好窑来。

这段时间里,唐英也是时常到此巡查,哪怕是督陶这么多年了,此刻心里也是没有底。

看到迎面走来的把头李三满脸憔悴,胡子都打结了,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拉着他的手,低声道:“三哥,辛苦你了!”

李三是把头,必须时刻紧盯着窑口,观察窑温,甚至有时候还要利用各种手段调节窑温。

这段时间里,他几乎是睡不了一个好觉,困了也只能眯上一小会儿,比那些守在窑外的窑工们,不知道要辛苦多少倍。

此刻,即将开窑了,他也算是松了一口气,笑道:“本就是吃的这碗饭,谈何辛苦?”

“这窑……”唐英指了指窑口,没再说下去。

烧窑的禁忌,是不准说脏话粗话,更不准说不吉利的话。

哪怕唐英不信这些,到了这开窑的关口,他也不能不小心一二。

听了这话,李三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轻轻摇了摇头,道:“不好说,不好说啊!”

此刻,只听得众多工头中的一人,大喝一声:“吉时已到,开窑!”

“开窑!”

上百窑工们齐齐大吼,声震云霄,让人忍不住热血沸腾。

此刻,唐英再也不顾上去纠结这窑烧得究竟好不好了,抬头往窑口处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心就瞬间跌入了谷底——

失败了!

但转瞬间,唐英便又振作了起来:自己居然奢望一次烧造成功,实在是太可笑了,这可是一十七种釉彩集于一身的瓷瓶!

而且这还只是烧制高温釉彩而已!

如果高温釉彩烧制成功后,二次入窑烧制低温釉彩失败的话,那才是真的可惜了。

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失败了不敢重头再来!

更何况,如今这种失败,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里,唐英一把抓住精神有些恍惚的李三的胳膊,笑道:“三哥,意料中事罢了,无妨,休息两日,咱们再来!”

“好,再来就再来,不过不用休息两日了,今日清窑之后,直接装窑即可!”

原本有些失落的李三,此刻也被唐英乐观的情绪给感染了,他大喝道,“我还没那么老,想当年,连烧十多窑,回去睡一晚,第二天又活蹦乱跳了!”

唐英也是哈哈大笑起来,却是没再阻止他,转头吩咐侍从去买些人参熬汤,晚些时候给李三送来。

第二窑,又失败了!

第三窑,还是失败了!

……

一年之后,唐英甚至都忘了已经烧了多少窑的“各种釉彩大瓶”,大概是八九百窑?还是一千多窑?

忘了,忘了!

这一日,又到了开窑的日子。

唐英一脸平静地坐在屋中绘制新瓷画样,甚至都没想过要去看一眼。

这一年多来,他已经看过太多次开窑了,每一次都是兴冲冲而去,又是失望而归。

到如今,他都已经有点麻木了。

但唯一不变的是,如今,他依然坚信这“各种釉彩大瓶”一定能够烧制成功。

每过半个月,他依然会召集把头李三和工头们一起,商讨“各种釉彩大瓶”烧造工艺的改进方案,哪里需要微调,哪里需要变动。

“大人,大人!”

屋外,老格急切的呼喊声打断了唐英的思绪,“成了!成了!”

“什么成了?”

唐英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老格平日里冷静沉着,怎么今日这么冒冒失失的,话都说不清楚了。

此刻,老格已经闯了进来,气喘吁吁却又一脸激动地喊道:“各种釉彩大瓶,烧造成功了!”

“成功了?”

唐英却没老格想象中的那么激动,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又喃喃说了一句,“终于烧造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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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95章 都是浮云(二合一章,今日更新完毕

景市御窑厂十多处窑口,为了烧造“各种釉彩大瓶”,历经一年零七个月的全力运转,所有窑工们分成几批轮班上窑,日夜不休。

到如今,总算是成功烧造出了集十七种釉彩于一身的“各种釉彩大瓶”。

“大人,大人!各种釉彩大瓶在此,请大人过目!”

此时,御窑厂的协理六十三,已经紧随老格之后,和几名工头一起,将一只“各种釉彩大瓶”搬到了官署门外。

数百名窑工,脸上带着各种表情,簇拥着他们,一起跟了过来。

唐英听到六十三的呼喊声后,便推开门,缓缓地走了出来,老格紧紧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那只“各种釉彩大瓶”,就那么静静地矗立在人群这种,和乾隆皇帝派人送来的新瓷画样几乎一模一样。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落日的余晖洒落在这只历时一年半才烧造出来的新瓷器物身上,仿佛为它的全身都镀上了一层金光,庄严大气。

唐英忍不住快步上前,细细地从头到尾查看了一番。

这只“各种釉彩大瓶”,尽管五彩斑斓,像是一个穿着大花棉袄的村姑一般,浑身上下都透露出淳朴的乡土气息,但从技术层面上来说,它是真的牛!

毫不夸张地说,“各种釉彩大瓶”是史上技术难度最高的瓷器!

事实上,在唐英的眼中,乾隆皇帝早已摆脱了普通意义上的艺术审美,他开始玩技术审美了。

什么是技术审美?

技术审美源自于对于人类自身能力的沉迷和赞叹。

如果能拥有一件做到极致的物品,就等同于拥有了支配这种技术的力量。

这是一件多么让人沉迷的事!

实际上,乾隆朝的景市御窑厂,一直都是在玩技术、炫技术。

那时的官窑瓷器有一个十分明确的指向:把技术发挥到极限,穷尽所有可能。

这一点,也是“各种釉彩大瓶”在烧造过程中,失败了无数次之后,唐英才认识到的。

在督陶御窑厂期间,他不仅成功仿造出了哥窑、汝窑、钧窑、定窑、龙泉窑等全国各大名窑名瓷,就连景市失传的许多名品,唐英也都竭尽全力让他们恢复了生机。

明代的釉里红和祭红瓷因烧造难度太大而逐渐失传,也在唐英的手中重见天日。

此外,还有洋彩、青花、像生瓷等等,都在这一时期的御窑厂里达到了巅峰。

可以这么说,唐英对景市御窑厂的苦心经营,让御窑厂的瓷器生产,无论是在数量上,还是在质量上,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乾隆皇帝才生发了“炫技”的念头,然后“各种釉彩大瓶”诞生了。

唐英看着眼前这一只貌似土气,实则技术含量极高的“各种釉彩大瓶”,心中思绪万千,他抬起一只手,轻抚着光滑细腻的瓶口,喊了一声:“三哥……”

过了半晌,无人应答。

唐英这才回过神来,转头望去。

在他的眼前,是一群勤劳、质朴的窑工,他们的脸上,有人带着兴奋和喜悦,也有人带着激动和悲伤……

只见人群前方,一名四十出头的憨厚汉子,虎目含泪,颤抖着朝他拜了一拜,哽咽道:“大人,家父半年之前,便已归天了!”

把头李三,在御窑厂同时连开十多个窑口的时候,为了将烧造“各种釉彩大瓶”的失误率将至最低,几乎吃住在了窑里。

可他毕竟是年逾六旬的老汉了,又常年辛苦劳作,身体本就不是很好。

在熬了整整一年之后,李三的身体终于熬不住了,一下子就病倒了,之后,便再也没有醒过来。

李三,原名李桂生,西江景市人,御窑厂把头,生于清康熙九年(1670年)桂花飘香之际,卒年不明。

他十岁时,便与两位哥哥一同入窑学徒,之后历经练泥、拉胚、把桩,最终成长为一名出色的看窑把头。

他将自己漫长而又短暂的一生,都献给了瓷窑,烧造出了无数价值连城的精美瓷器,却没有一个人记得他的真名。

“三哥……”

唐英仿佛没有听见李三儿子的话,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喃喃自语,“我们,把这瓷瓶给烧出来了啊!”

……

看到这里,向南缓缓地收回了目光,不再继续看下去,关于督陶官唐英的结局,他早已从历史中知晓了。

清乾隆二十一年(1756年),已经督陶28年的唐英,此时已是75岁高龄了,而且还重病缠身。

他上书向乾隆“乞骸骨”:“奴才喉咙疼痛之疾数年,气血日衰,医药不能速效,仰邀慈庇解任。”

并婉拒了乾隆皇帝要他儿子唐寅保接班的旨意,说儿子“究系少年,诸事阅历未久”。

他知道做一个督陶官很苦很累,而且,这官职虽然不高,但毕竟要和皇帝打交道,一生都是小心谨慎、战战兢兢。

哪怕是如此,他也是时常会受到皇上的责罚,苦不堪言。

这种日子,唐英自然不想儿子继续过下去。

乾隆接到唐英的奏请之后,很是敷衍:“已有示下了。”

然而,事实上,还没有等到乾隆皇帝的天恩示下,重病缠身的唐英就去世了。

几天之后,唐英之子唐寅保请西江巡抚代上奏折向乾隆皇帝报丧:

“职父今于七月二十九日在署病故。”

对于这样一位从康熙朝便入宫随侍,而且还为他在瓷器“炫技”上作出汗马功劳的老臣之死,乾隆皇帝只御笔朱批了一个字:

“览。”

……

看着静静摆放在玻璃展柜里的这只“瓷母”,向南之前看到的那些画面,在脑海里不停地翻滚着,心中激荡难平。

他既为古代窑工们无与伦比的智慧和坚韧不拔的精神而感动,又为他们难以想象的创造力而惊叹。

那么多美轮美奂的瓷器艺术品,完全都是靠着他们的勤劳和智慧,一次一次总结失败的经验和教训,从而研制出来的。

有一些失传的精美陶瓷的烧造工艺,至今无法还原,哪怕是在科学技术如此发达的今天!

而在条件简陋、知识匮乏的时代,华夏古代人又是如何烧造出来的?

向南除了惊叹,便只剩下敬佩了!

无论是在哪个时代,勤劳而又智慧的华夏劳动人民,都是最伟大的!

向南站在那儿,看着那只“瓷母”,久久不曾动弹。

钱昊良已经在展厅里逛了一圈,又转回来了,见状便轻轻碰了碰他,低声道:

“要不要我爬进去敲碎了,然后拿给你修复?”

“好啊!”

向南脱口而出,随即晃过神来,他转头看了看钱昊良,失声笑道,“你要真敢砸,我还真就佩服你是条汉子了。”

“那算了,我不当汉子了。”

钱昊良把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一边说道,“我要真砸了这玩意儿,估计得进去好几年,这汉子不当也罢。”

“看得也差不多了,咱们走吧,还得麻烦钱大哥再送我一趟。”

向南看了看时间,已经来了这儿有一个多小时了,是时候回去了。

而且,他也不能总占着人家钱昊良的时间,好不容易请个假,也该让人家回去陪陪老婆孩子什么的。

“麻烦什么?今天请假就是为了陪你逛的。”

钱昊良眼睛一瞪,显然很不满意向南客气来客气去的,他一边往外走一边问道,“就回去了?不去别的地方逛逛?”

“不逛了,也没什么好逛的。”

向南跟在他后面,笑着说道,“一会儿说不定老师会找我,而且,晚上还有接待晚宴要参加,就不跑来跑去了。”

钱昊良点了点头,说道:“行,那我送你回去吧,你有事就打我电话。”

一路无话。

到了酒店之后,钱昊良没有再下车,直接就开车回家去了。

现在时间还早,说不定回家以后,还来得及带女儿瞒着媳妇儿,偷偷去吃一次洋快餐呢。

想到才十来岁的女儿大口吃着炸鸡腿时,那眉开眼笑的可爱模样,钱昊良连油门都踩得深了一些。

向南当然不知道钱昊良还有这心思,否则的话,他肯定不会让钱昊良跟着自己跑来跑去,早就将他撵回家去了。

看着钱昊良开车离去之后,向南并没有回房间,而是来到酒店大堂的休息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他还在想着之前观看清乾隆各种釉彩大瓶时的情形,这对于即将参加古陶瓷修复技艺大比的他来说,确实是一次精神上和技术上的升华。

当然,钱昊良能想得到这次参观对向南有作用,但他绝对想不到对向南的技术提升也有很大的作用。

因为,他不知道向南的右眼能够“回溯时光”啊。

在“时光回溯”里,向南“看到”的不仅仅只是历史,而且还清晰地了解到了“清三代”官窑瓷器的完整制作过程。

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那一十七种高温、低温釉彩的制作全过程,包括那些釉料、色彩的配方,以及调制方法。

这些知识的了解,在他修复“清三代”瓷器的时候,就可以更清楚地知道如何仿釉,如何上色。

再加上早前去了一趟华夏农业博物馆的彩陶陈列馆,看到了一部分马家窑文化彩陶,甚至还看到了唐代艺术成就中的标志性符号——唐三彩。

向南更是觉得,不虚此次京城之行。

至于开会神马的,那都是浮云。

“向南,这一下午的,你都跑哪儿逛去了?”

向南心里正想着事,冷不防耳边传来了孙福民的说话声,一下子就将他给惊醒了过来。

他转头看了看一脸笑眯眯的孙福民,连忙站了起来,说道:“老师,您休息好了?”

“哎,老了就是不中用,以前来京城时,都坐的绿皮火车,连个座位都没有,从金陵过来,那得在车厢里站上二十来个小时!”

孙福民一边说着,一边在沙发上坐下来,一脸舒服地继续说道,“那时候晚上别说睡了,能打个盹都幸福得很。我们就一路聊着天,等到了京城,刚好还能赶得上看升国旗,照样精神奕奕的。”

“哪像现在,坐一会儿飞机,就感觉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似的。”

向南就坐在一边听着,老人家发发感慨而已,自己老老实实听着就好,别多嘴就对了。

果然,说着说着,孙福民又转回来了,

“诶,对了,你下午都去哪儿逛了?我本来还打算带你去见几个人呢。”

“我跟钱大哥去了隔壁的农业博物馆,然后又去了趟故宫,看了看‘瓷母’。”

向南说着,就将彩陶陈列馆的见闻,以及自己对于“瓷母”的看法说了个大概。

孙福民虽然是古书画修复专家,但对古陶瓷修复里面的事情也是略知一二,并不是完全不懂,听了向南说的这些东西以后,也是点了点头,赞许道:

“做文物修复这一行,确实是需要知识广博,触类才能旁通嘛,你能够时刻想着寻找机会去丰富自己的知识架构,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不管是我、刘其正,还是江易鸿,又或者是其他一些专家学者,那些都是外力,你想要在这个行当里做出点名堂来,最终还是要靠你自己的技术,我们这些外力,最多也就是锦上添花而已。”

“所以,你能自己主动走出去学习,这比我介绍几个老头子给你认识,还要好!”

“什么比介绍几个老头子还要好?”

孙福民话音刚落,大堂的另一边就传来了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老孙,你说的几个老头子,不会是我们吧?”

说着,三个老头子就背着双手,一脸笑意地从大堂的另一边,慢慢地走了过来。

这三个老头,其中有一个向南还认识,是国家博物馆青铜器修复专家丁春城——不是《天龙八部》里的丁春秋。

上次京城故宫博物院在举行国宝《千里江山图》特别展览时,孙福民、刘其正和齐文超等人聚餐,当时这丁春城也在。

另外两个老头,一个是脑袋光秃秃的胖子,另一个则身材瘦削,一脸严肃,估计也是个不怎么爱说笑的人。

孙福民见到几人来了,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开玩笑似的说道:“哟,我还以为你们早走了呢,敢情是躲在角落里偷听啊!”

“偷听?”

丁春城几人眼睛都瞪大了,纷纷指着孙福民,笑骂道,“这话也就你敢说出口了,要是别人敢这么说,非得扇大耳刮子不可!”

“错了,他说也得扇他!”

“不行,不能扇大耳刮子,明天还得开会呢,扇他屁股就行了!”

“哈哈哈!”

“……”

向南站在那儿,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一群专家?

我怎么看着,像是一群老顽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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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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