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如今一刻钟顶过去俩小时

今天天气挺好,海上风不大。

波涛徐徐,阳光照耀下,水花像融化的金子般在海面上流淌。

单篷船的船身随着轻浪微微起伏,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都检查利索没?”刘旺财站在船头,古铜色的脸上皱纹里夹着海风刻下的盐霜。

撒网收网都是力气活,老队长把绿军装给脱了,露出里面全是破洞碎眼儿的汗衫。

钱进抬头看了一眼,笑道:“刘队长,你身上这汗衫能当渔网用了。”

刘旺财也笑,腰间别着的铜烟锅随着船身摇晃拍在腰间悬挂的钥匙上叮当作响。

“网具清点完毕!”尽管船上只有三个人,可是一切还是按照标准化流程进行。

宗航沉声说道:“拖网一条,沉子60个,浮子40个,网衣无破损。”

“缆绳够长!”

他正把拇指粗细的尼龙缆一圈圈盘好,黝黑的肌肉紧绷着。

拖网很占空间。

所以这条12米长的单篷船明明能满载四五十号社员却只带了二十来人,原因就是人得给渔网留空间,给后面的渔获预留空间。

一切准备就绪。

柴油机重新轰鸣,推进器搅起雪白的浪花。

木船像匹被抽了一鞭子的骏马,猛地窜了出去。

“乖乖!”尽管已经坐了好一阵子的快船,可是老队长每次还是忍不住感叹,“九匹马力就是厉害,咱这船跟海军的快艇一样,可比公社的机动船带劲多了!”

船行至龙蛇岛东南约三海里处,他举起缠着红布条的竹竿:“停船,就这儿!下网!”

这推进器有前进也有倒退功能,可谓是非常先进了。

随着宗航按下推进器的怠速按钮,柴油机转为低沉的“砰砰”声。

刘旺财指挥钱进协助自己抬起卷成捆的网衣口中吆喝着:

“一、二、三——放!”

随着号子声,沉甸甸的网衣“哗啦”滑入海中。

浮子像一串皮球在水面排开,沉子则拽着网口迅速下沉。

刘旺财趴在船舷,眯着眼看网衣舒展成一张巨大的漏斗,钱进问道:“有多大?”

“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宗航卷了根旱烟叼在嘴里嘿嘿笑。

钱进问他:“足球场有多大?”

宗航愣住了。

我只是听广播上有时候说什么东西的大小跟跟足球场似的,如今我也来时髦一回,怎么你还问我足球场有多大呢?

我看你是故意为难我刘宗航!

“别废话,干活了,开始加速!”老队长挥动红布条。

宗航急忙用防风打火机点燃烟卷,然后一手推动油门杆,柴油机顿时咆哮起来。

船身猛地一沉,拖网缆绳瞬间绷得笔直,在船舷摩擦出‘吱吱’的声响。

“网口开了!”头一次经历放网的钱进兴奋地指着后方。

刘旺财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哈哈笑。

在海面下三米处,拖网的巨大网口完全张开,像头贪婪的鲸鱼,吞噬着途经的一切。

阳光穿透海水,在网衣上投下变幻的光斑,偶尔能看见银光一闪——那是误入网中的鱼群在挣扎。

刘旺财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有机塑料表面反射着阳光:“保持航速,拖半小时!”

宗航问道:“就咱们三个人,要拖半个小时吗?”

这船上可没有卷网机,到时候收网全靠三人的力气,机动船跑的快,如果半小时内拖到的渔获过多,他们三人拖不上来渔网那可就麻烦了。

刘旺财沉吟一声,说道:“那时间减半,15分钟拖一次看看。”

船拖着巨网破浪前行,在身后留下一条白色的航迹。

宗航坐在船尾,一边控制推进器一边时不时伸手试试缆绳的张力:“拖网就得配合机动船,这家伙今天非得干一波狠的不行了。”

缆绳在他掌心磨出深深的红痕,却掩不住脸上的兴奋。

十多分钟后,海面逐渐热闹起来。

一群海鸥尖叫着俯冲下来,在船后方盘旋。

偶尔有银白色的鱼影跃出水面,在阳光下划出闪亮的弧线。

刘旺财的烟锅早熄了,他却浑然不觉,仍紧紧咬着烟嘴:“准备起网!”

宗航慢慢收回油门,柴油机的轰鸣转为低吟。

刘旺财和钱进先就位,肌肉虬结的手臂搭在缆绳上,手上戴了手套,然后开始使劲拖拽。

很沉很沉!

钱进当真是把吃奶力气都使出来了,宗航给推进器定速定向后也上来帮忙。

最先露出的是浮子,上面缠满了绿色的海草。

接着是网口上缘,那里挂着几只张牙舞爪的螃蟹,正徒劳地挥舞着大钳。

当网身的三分之一露出水面时,海水突然像煮沸了一般——

怕是得有几百条银白色鱼尾拍打着水面,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形成一道道小彩虹。

钱进深吸一口气。

好美!

“满网!满网啊!”宗航的声音激动到了变调。

他和刘旺财喊着号子拼命拉动缆绳,胳膊上的肌肉像小山包一样隆起。

终于,整个网兜浮出水面。

刘旺财哈哈大笑。

网里银光闪烁,像装了一条条水银。

青鳞鱼、针良鱼、小黄花鱼、还有最多的银鲳鱼纠缠在一起,其间还夹杂着挥舞螯足的龙虾和透明的小乌贼。

最底下,几条半米多长的大海鲈鱼正用尾巴“啪啪”地拍打着网衣。

“快!快倒出来!”刘旺财的声音发颤。

渔网被艰难的拖上船,网底绳一松,渔获像瀑布般倾泻在甲板上。

活蹦乱跳的鱼在船舱堆了起来,有几条健硕的马鲛鱼直接跳过了船舷,又落回海里。

钱进扑上去想抓,被宗航一把拽住:“领导你不要命啦!”

然后他跪坐在鱼堆旁,慢慢的捧起一条银亮的带鱼。

刚出水的带鱼很漂亮,浑身洁白如镀银过一样,阳光照在上面滑过的是彩光。

宗航将蛇一样扭动的带鱼扔下去:“队长,这一网、这一网才十几分钟,抵得上过去俩钟头啊!”

刘旺财没说话。

老队长蹲下身,从鱼堆里扒拉出一只肚子上爬满了虾籽的大虾,甩手扔回了海里。

他去轻轻的拍了拍推进器发动机顶盖,再次赞叹:“这东西,真好使!”

宗航期盼的问道:“还要继续下网吗?”

其实三个人下拖网不合适。

拖网每次拖上来后都得重新整理一遍,很浪费时间也浪费人的力气。

所以一船十几条强劳力出海最好,可以长时间下网,一网上来收获满满。

如果有卷网机和绞盘那就更好了。

当然这个他们不敢想。

钱进也帮不上忙。

给渔船加装卷网机和绞盘的技术活,他现在干不了。

刘旺财不说话。

见过多少大风浪的老队长也在踌躇。

宗航抹了把鼻子问道:“要不然回去把另一台推进器给安装起来?先不管秋收了,先组织咱社员出海吧。”

渔获价值高。

刘旺财花白的胡须被海风吹的飘荡。

他思索一阵后摇摇头:“算逑,地里的庄稼得赶紧收起来了,海里永远都有鱼,回头等忙完了秋收再到海上来使力气。”

宗航此时有些眼馋了,说:“地里庄稼跑不了,海里的鱼到处跑。”

“现在秋天来了,秋汛到了,鱼群洄游,以前咱家伙什不好使,只能眼睁睁看着鱼群洄游去深海。”

“如今领导给咱队里鸟枪换大炮搞上了推进器来开船,咱不得抓住机会干他一票?”

刘旺财有其他考虑。

他摇摇头说:“这里隔着咱生产队太远了,一来一回要吃掉多少柴油?”

深情的目光凝视着推进器,他有些感慨:“这不光是一匹大油马,也是一头油老虎啊!”

“算了,咱仨费点力气,叫钱总队跟着咱费一把劲,多收拾一下渔网,咱三个慢慢下网,看看上午能捕捞多少东西。”

钱进说道:“嗨,我不费劲,我年轻,没别的就是力气多。”

他跟着老队长开始整理拖网。

等到拖网卷好。

柴油机再次轰鸣起来。

渔船划破金色的海面,船头压起的浪花像碎银般四溅。

他们得再寻下网海域。

宗航在船尾掌舵,不时回头看看那条渐渐远去的拖网航迹。

几只看热闹的海鸥还在盘旋,偶尔俯冲下来啄食漏网的小鱼。

船舱里,鱼堆中偶尔还有一些挣扎的动静。

刘旺财蹲在鱼筐边,粗糙的手掌抚过一条怕是得有十斤重的大鲈鱼。

鲈鱼挣扎的疲惫了,只留下鱼鳃还在微微开合。

老队长抬起头问钱进:“领导,你带这鱼回去给你手下当福利品怎么样?”

钱进笑道:“算了,这种大鱼你们留下,我弄点小海鲜小鱼小虾就行了。”

他是自掏腰包给手下发福利。

没必要上价值强度。

最好是给赶海所得的小孩,新鲜并且价值合适。

又到了一片适合下网的海域。

刘旺财抓起把石英砂撒进网囊,砂粒顺着棕绳缝隙簌簌滚落,在甲板上敲出细密的鼓点。

“来,钱总队搭把手,又要放缆了!”随着他一声断喝,渔网洒落下去。

网鲸鱼再次张开了大嘴……

推进器轰鸣着撕碎海水推动单篷船前进。

船头劈开的海浪在两侧堆成雪墙,咸腥的水雾扑在钱进脸上,让他感觉皮肤痒痒酥酥麻麻。

还挺爽的。

海面下暗流涌动,拖网网口如巨鲸张口,在船尾拖出丈许宽的漩涡。

宗航还是习惯性的一手掌管推进器一手拉扯网绳感受收获。

钱进看见了水下激起的银鳞,那是成群的小黄鱼在网衣间穿梭。

这些鱼夜间捕捞才是黄色,白天尤其是现在的强光下它们的鱼鳞整体泛着灰白色。

宗航也看到了小黄鱼鱼群,脸上露出笑容。

钱进问道:“渔网在水里鼓胀开,不管有没有鱼进去,重量都是差不多的吧?你拉扯渔网能感觉到有多少渔获?”

宗航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焦油熏黄的牙齿:“肯定不行,嘿嘿,我是在试探网绳的震动感。”

“入网的鱼越多,网绳震颤的越厉害,而且它是有规律的,反正要是这网绳没动静,那基本上就说明渔网里没什么货……”

刘旺财蹲在船头仔细看水流,时不时招呼宗航转向:“铁疙瘩可比不得木头,得顺着海性子走。”

钱进明白他的意思。

机动船要顺着水下暗流行驶,这样才能省油,同时这样捕捞收获才大。

毕竟鱼群也在水下顺着暗流迁徙。

龙蛇岛四周海域的海底地形复杂,有些地方水很深,幽蓝乌黑,深不见底,有些地方海水却又很浅,灿烂的阳光穿透海水能照到海底。

这时候的海水往往泛着翡翠绿,很漂亮。

钱进低头看,到了这种地方能看到拖网踪影,拖网掠过,海底的沙质海床像被梳子梳理过的绸缎,在船尾拖出长长的尾迹。

这一网的收获比上一网差一些。

拖网捕捞,运气占大头。

一刻多钟的时辰后,收网号子又一次响彻海面。

钱进抹了把脸上的浪沫,掌心被网绳硌出的血泡已经磨破,沾染上海水,疼的他呲牙咧嘴。

刘旺财拿出军用水壶给他倒水冲洗,又将随船的纱布扯下一截给他包住掌心。

两网收获之后,三人都得休息。

红卫一号上响起砰砰砰的声音,这是大鱼在用尾巴拍打木质船舱。

他们四周海水徐徐荡漾,他们头顶海鸟在翻飞啼鸣,有些胆大的海鸥落在船舱叼小鱼吃。

刘旺财也不管,抽着烟一个劲的呵呵笑。

钱进深吸一口气,船上全是熟悉的腥咸味,那是鱼鳞片摩擦网衣后,混着被打捞上来的海藻而形成的复杂味道。

远处逐渐出现了一艘机动船的身影。

那是一艘大船。

刘旺财站起来将手在眉头上搭了个凉棚往船上看。

大船上插着一面红旗。

海风猎猎,旗帜飘飘。

见此刘旺财冲钱进笑:“想打瞌睡了,枕头来了。想娘家人了,孩子他舅来了。”

“是咱公社船队的机动船,走,咱们过去会一会他们!”

宗航下意识说:“咱不是不能叫外人知道咱有了这推进器的事吗?”

刘旺财点点头,对钱进解释说:“我是这么想的,这机器它不是个大姑娘,能在家里藏起来。”

“以后我们开船在海上,难免碰上熟人,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们队里有了新推进器,是不是?”

钱进说道:“是。”

刘旺财继续说:“所以我想这么操作,渔船要是回了队里,那我让人做一个木头箱子,回队停靠在岸边后立马将它给整体锁起来。”

“这样不管是社员还是外人,都叫他们没法看到这机器的真面貌。”

“如果有人问为啥还得锁起这个机器来,我就说这是一台旧机器,不用的时候得进行保护性保存,避免被阳光照耀、避免被海水浸泡搞坏它。”

钱进说道:“这个说法可以。”

“可是在海上怎么办呢?”刘旺财笑起来,脸上那些黑漆漆的皱纹里藏满了农民式狡黠,“那我就时不时的海上停船,就说是机器坏了,委托他们开船把我们拖回去。”

“你看,一来二去外面是不是就会有个说法,红星刘家生产队烧包,托领导从城里修船厂买来旧推进器,结果总是坏,哈哈……”

宗航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夸赞道:“高,队长还是你高。”

刘旺财捋胡须笑道:“真真假假嘛,这样外面的人自然不会对咱队里的推进器感兴趣,咱们的秘密不就保存住了吗?”

说着他让宗航给发动机披上绿军装,然后站起来使劲挥手。

大船发现他们以后慢慢的开了过来,随着双方靠近,钱进看到大船的红旗上是一行金色大字:

红星胜利渔12号。

船头有人冲他们挥手,显然船上的渔民已经认出了刘旺财的身份:

“老刘大哥,你们怎么来这么远了?你们怎么敢三个人就驾驶单篷船来龙蛇岛?”

刘旺财喊道:“我们是烧油过来的,现在我们船上安装了推进器……”

他伸手指向船尾又指向钱进:“这是一直在我们队里搞支农工作的钱主任,市供销社外商办的钱主任,他昨天给我们队里搞了两台旧机器,从市里维修厂搞来的。”

“我们给这船安装上后,今天带了社员来龙蛇岛赶海。”

“结果这机器不行呀,出了点小毛病,我们正在发愁呢,看见娘家人来了!”

大船还没有下网,所以可以随意靠近他们的小船。

刘旺财在公社也是一号人物,钱进更是闻名遐迩、盛名如雷声。

得知钱进在红卫一号上,大船上立马扔下来一条缆绳。

缆绳从侧面捆住了红卫一号船头,带动木船前行。

刘宗航留在船上操控方向避免撞到大船船舷,刘旺财则带着钱进上了红星胜利渔12号。

这也是一艘改造船,由双蓬大船大改而成。

它改造的很彻底,不光加装了机动推进器,还安装有卷网机和绞盘,实现了机械化生产。

但它跟钱进在21世纪所看到的那种机械船还不一样。

21世纪的机械船整体是一个系统,电气化发达,全船一台发动机。

这船有两台发动机,一台发动机负责船只推进器供能,还有一台发动机则负责给卷网机和绞盘供能。

钱进上船后,一个黑脸膛、戴墨镜的大汉出来跟他握手。

刘旺财介绍说:“他是宁双龙,12号船的船老大,咱公社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你可别臊我了,在领导面前我算是什么人物?”宁双龙跟钱进使劲握手。

钱进呲牙咧嘴:“抱歉,宁船长,我手掌有点伤口。”

刘旺财急忙说:“我们刚才下网来着,领导帮我们下网,叫缆绳给磨破了手掌心。”

宁双龙一听这话,赶紧招呼人去把酒精带过来:“消消毒,重新包扎。”

钱进很想问一句有没有碘伏,可这年代碘伏确实不多见。

他改口问:“有没有红药水蓝药水的?用不着酒精,太浪费了。”

宁双龙哈哈笑道:“领导你别客气,不用担心浪费,我们船上有配额,还是你们供销社给的酒精配额呢。”

钱进暗道我不是担心浪费,是酒精真玩意儿消毒它是真的疼。

一瓶装在葡萄糖注射液玻璃瓶里的酒精带过来。

宁双龙可舍不得往伤口上倒酒精,他是用棉花给钱进擦拭伤口。

很疼!

宁双龙为了表现自己的热情和细心,擦起来很仔细,把磨破的掌心皮翻来覆去的擦。

满船二三十条壮汉都在盯着钱进看。

钱进不想丢人,便故作平静咬牙看向海上。

宁双龙的举止让他想到了一个冷笑话。

有人问伤口在什么地方不疼?答案是伤口在别人身上。

宁双龙反正不疼,他一个劲用酒精给钱进擦拭伤口,最后都擦到了伤口麻木!

钱进在红星公社名头极大。

第一是他对红星刘家生产队的帮扶力度大,帮助刘家脱贫致富在当地有名声。

第二是他腊月和正月都请公社铁匠们带家人去城里游玩,铁匠家人们回来把城里吹上了天,把他钱进吹成了神仙人物。

以至于公社所有人都想跟他打好关系,这也是宁双龙对他热情满满的原因。

钱进重新包了手掌,立马又有人给他送来椅子、给他端来凉茶。

这把他弄的很尴尬:“同志们客气了,谢谢、谢谢,我站着就好,我不渴,哦,我不吸烟……”

“烟还是算了,这会风不小,不好点烟。”有人随口说。

钱进听了便说道:“刘队长帮我记一下,下次我再下乡的时候你提醒我去城里黑市找找防风打火机,我给咱这些同志一人捎带一块防风打火机。”

宁双龙等人不客气,轰然叫好。

防风打火机对渔民来说是必不可少的真家伙。

宁双龙关心的问推进器问题。

刘旺财含糊应对:“小事,一台旧机器刷了新漆,看着好看但里面容易出点小毛病。”

钱进说:“准是电路短路了,当时买的时候我修船厂的朋友便提醒过我这回事。”

刘旺财说道:“我估计也是,刚才闻见胶皮的焦糊味了。老宁你不用麻烦,我们自己能修,回去撬开盖子换一截电线行了。”

宁双龙说道:“那你们得跟我们在海上漂一段时间,我们按照计划是今晚半夜回港。”

“不用。”刘旺财说,“你们先忙,待会靠近龙蛇岛的时候把我们送过去。”

“我们队里会计带着一些妇女在岛上赶海,他带着维修工具呢。”

“我应该把工具留在船上的,当时想着给船减少负担,也寻思机器没那么容易坏,就把工具让他带到岛上去了。”

船上的大副说:“这个简单,我们正要冲龙蛇岛那边去,准备下一网呢。”

刘旺财撸起袖子:“那你们忙活吧,我正好帮着搭把手。”

钱进也要上手。

船上渔民赶紧拦住他:“你那手掌心不能动了,再磨到嫩肉好的可慢了……”

“诶,刘队长你也歇着,这船都是靠机器……”

“你俩看光景就行了……”

宁双龙开始招呼船上的壮汉们忙活。

这是大船,船上用的网是大网,缆绳也是龙须缆这种粗绳子。

放大网需要十二名船员同时拉动龙须缆。

缆绳是浸过沥青的麻绳,粗如儿臂,绳结处缠着防磨的铜箍。

八名壮汉抬着大拖网走向船舷。

网具总长八十丈,网衣用三指粗的棕绳编织,网眼从船头的五指逐渐缩小到船尾的三指。

钱进看的目眩神迷,然后当缆绳快要完全入水时,船尾突然传来“咔嚓”异响。

一块磨刀石被网带下去恰好卡在了推进器齿轮间,双蓬船新焊的推进器外壳裂开道寸长的缝,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

钱进当没看到这一幕。

渔民们本想露一手,结果露出裤衩来了……

还好推进器功能不受影响,磨刀石被强行撞开,机器运转,渔船继续前行。

宁双龙感觉丢脸,羞恼大喊:“老五,你怎么回事?你眼睛呢?”

他将随身携带的《渔业生产责任制》红皮书砸向一个汉子:“回去给我他娘抄一遍!”

很快上方传来瞭望哨的吆喝:“全体注意,黑沙!黑沙过来了!”

黑沙不是真的沙。

是鱼群。

鱼群贴着海面游的时候就像是大片黑色沙层,故而由此得名。

宁双龙顾不得发飙,赶紧进入驾驶舱忙活。

他双手紧握舵轮,掌纹里的砂粒与舵柄的包浆摩擦出细响。

钱进觉得这一幕颇有些浪漫,就像是渔民通过掌心在与驾驭的渔船对话。

“左满舵!”外头大副的吼声混着柴油机的震颤传进来。

钱进顿时感觉双蓬船变得有些绵软,船身划出个锐利的弧线。

“慢!慢些转!”大副又嘶吼一声。

他跟宁双龙是老搭档,两人吆喝着很快达成了一次配合。

拖网足足拖行了一个半钟头,然后宁双龙将船舵交给一个青年:“把稳它。”

他自己出去指挥收网。

另一台发动机开始轰鸣。

绞车钢索发出危险的吱呀声,网囊里翻涌的银浪里夹杂着黑影。

网衣逐渐隆起,像怀孕的鲸鱼浮出水面。

当第一尾带鱼破网而出时,鱼尾甩出的水箭正中后头观望的刘旺财胸口,湿透的汗衫顿时开始滴水。

老队长浑不在意,只羡慕的看出水的渔网:“乖乖,真好!”

拖网被整体收回船上。

刘旺财上去从网眼里抠出来一条八爪鱼。

八爪鱼缠住他的手指在上面喷墨,很快老队长半个手掌变成了黑色。

他递给钱进,钱进扔回了海里。

见此宁双龙咧嘴笑:“领导,你扔个海螺进去,叫它变成海螺姑娘以后找你报恩。”

“海螺姑娘自己带一套房子,多好,你扔个八爪鱼可不行,万一它修炼成了找你报恩,一掀开裙子下面是八条腿!”

渔民们大笑,开始说起了荤段子。

钱进浑不在意,说道:“那更好,八条腿啊,两条腿黑丝两条腿肉丝两条腿白丝两条腿红白渐变丝——这还不够呢。”

其他人疑惑。

什么丝?

钱进给他们介绍,连说带比划!

他可是过来人,形容的那叫一个具体,这形容在陆地上都不敢说。

会被查!

粗汉们发挥着想象力,脸色开始泛红。

宁双龙上去踢人:“都把裤裆整理一下子,赶紧收拾渔获了。”

甲板已经成了流动的盛宴:

带鱼在舱板上蹦跳如银蛇,鲳鱼翻着白肚抽搐,小黄鱼群聚成流动的金币堆……

汉子们哼着《丰收歌》,手指翻飞间,鱼鳞在阳光下如碎金坠落,分类进入一个个鱼筐里。

宁双龙从袋子里抓起把盐粒撒向大海,盐粒在船尾拖出的航迹里闪烁,最终落入水里。

这是当地风俗,是渔民感谢大海的馈赠。

此地已经距离龙蛇岛很近了,钱进能看到龙蛇岛模糊的痕迹。

大船不能靠近龙蛇岛,他们在边缘海域解开缆绳,靠木桨舞动徐徐驶向岛屿……

(本章完)

第216章 海岛大丰收,海上好滋味

此时已经是正午,龙蛇岛四周的滩涂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气。

潮水刚刚退去,裸露的泥滩上布满星星点点的水洼,像一面打碎的镜子。

红星刘家生产队的二十多名妇女已经在这里劳作了大半个上午,她们的斗笠在阳光下泛着草黄色,远远望去,像一片漂浮在泥滩上的荷叶。

“三婶,这边蛤蜊多!”十八岁的春妮直起腰,朝不远处喊道。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腿卷到膝盖,两条沾满泥巴的小腿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

手里的铁耙子往泥里一掘,带出五六个花纹各异的花蛤蜊。

三婶挎着竹篓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过来,胶鞋陷在泥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这龙蛇岛真是名不虚传,比起来咱队里海边太穷了,还是这地方富裕,你就看蛤蜊吧,一个个肥得流油!”她蹲下身,手指熟练地扒拉着泥块,把蛤蜊扔进篓里。

“个头真大,待会给领导吐吐沙让他捎回去,别看城里人有钱,他们还吃不上这样的大蛤蜊呢。”

更远处的浅水区,几个妇女正排成一排踩文蛤。

刘有余在吆喝:“一定要多找文蛤,这是政治任务,咱给钱领导带上个百八十斤的文蛤回去,叫他手下人开开眼。”

“也好叫他们知道,咱刘家人不是白眼狼,不会白吃领导给咱的好处!”

妇女们笑着说好,手挽着手,赤脚在泥水里来回趟,脚底板一碰到硬物就弯腰去摸。

秀姑突然“哎哟”一声,从泥里拔出脚,脚趾头上夹着只青壳螃蟹。

“小畜生!”她笑骂着把螃蟹拽下来扔进篓里,“这也是好东西,给领导加菜了!”

滩涂东侧的礁石区是捡海螺的宝地。

五六个包着头巾的妇女弯腰在礁石上,手里的铁钩子专往石缝里掏。

玉芬的钩子突然碰到个硬物,使劲一拽,带出个拳头大的海螺,螺尾还滴着海水。

“这个头怎么样?”她高兴地把战利品举过头顶,阳光下,海螺壳泛着七彩的光。

刘有余闻声过来扯着嗓子喊:“礁石这边有危险,都注意脚下,千万要避着点海蛇,千万别踩到蛇尾巴!”

快嘴李婶蹲在泥洼里挖蛏王,头也不抬地接茬:“会计啊,你比海蛇还吓人!你这嗓门大,一嗓子下去,蛏王不敢冒头!”

“那是你本事不济。”刘有余不理会调侃,弯腰检查一个个竹篓。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泥滩上,在湿润的泥土留下个水滴。

正午的太阳越来越毒。

春妮的额头上挂满汗珠,有几滴滑进眼睛,刺得她直眨眼。

她用手背抹了把脸,结果把泥巴抹了一脸。

三婶看见,笑得直不起腰:“哎哟我的闺女,你这是要唱大戏啊?”

滩涂上飘荡着妇女们的说笑声和海风的咸腥味。

竹篓渐渐满了,里面不仅有蛤蜊、螃蟹、海螺,还有八带鱼、海葵和偶尔捡到的海参。

快嘴李婶的篓子最满,她得意地向众人展示:“瞧瞧,谁说我本事不济的?”

船还没回来。

她们已经累的不行。

刘有余说道:“算了,歇着吧,都歇着吧。”

“谁带了干粮?肚皮饿的难受。”快嘴李婶揉了揉干瘪的肚皮。

刘有余一挥手,敞亮的说:“吃什么干粮?去收拾几把干柴,我这里有防风打火机,咱先煮点东西吃。”

春妮无奈的说:“没有家伙什,用什么煮着吃?算了,我带着包子……”

“怎么没有家伙什?”刘有余笑了,他往滩涂尽头的岛上指了指。

“那边有个山窝子,红虎她们时不时来赶海,在那里藏了铁锅和陶罐,咱把水壶里的水凑一凑,过过瘾不成问题。”

三婶不信:“铁锅是好东西,得用工业券才能买呢,她们舍得扔在这荒岛上?不怕叫人偷走了?”

刘有余说道:“先别问我,你带十来个人先去找柴火。”

“这岛上干柴不少,但一定小心别被海蛇咬了,别看到柴火就下手……”

“行了行了,我年纪比你大一旬呢,六零年我来龙蛇岛抓海蛇的时候,你连娘们的手都没抓过,这还用你嘱咐?”三婶嫌弃的看他。

刘有余讪笑:“我这不是在忠实的贯彻咱队长的嘱托吗?”

一部分妇女去捡干柴,一部分妇女留下收拾赶海所得。

蛤蜊得吐沙,泥螺得清洗。

很多海鲜是不能直接下锅烹饪的。

刘有余去熟悉的山洞找到了下马桥生产队社员留下的家伙什,他带回来后留守妇女们一看,恍然大悟:

什么铁锅,是个摔残了的铁锅,留下的还有一半,得调整角度才能用来煮东西。

所谓陶罐也破碎了,开口参差如犬齿,下手拿的时候还得小心点,不小心会被划破。

也难怪没人会偷走这些东西,偷了干什么?卖废铁也卖不了几个钱。

铁锅已经生锈。

刘有余忙活着刷锅。

捡柴火的妇女们匆匆忙忙回来,三婶着急的说:“谁有办法呀?春妮叫一条黑头海蛇给咬了一口!”

刘有余大惊,跳脚喊道:“我他妈说什么来着……”

“你他妈跟谁用他妈说话呢!”三婶怒视他。

他一看笑吟吟的春妮便知道自己被涮了,很无语:“三婶你真是的,这也能开玩笑?”

妇女们嘻嘻哈哈,都不把他当回事。

远处有大船出现。

妇女们立马期待的抬头看去。

看清大船样子后她们又低头弯腰继续忙活。

这不是他们的船。

过了一会刘有余喊:“是咱队里渔船回来了。”

快嘴李婶头也不抬的说:“你被太阳晒的眼花了呀?那是双蓬船,能是咱队里的?”

结果有人抬头看,看到一艘单篷船划开平静的海面,船尾拖着白色的浪花,正向滩涂驶来。

“是咱队的船!”春妮眼尖,第一个喊起来,“船尾装着铁家伙呢,不过怎么没用呀?怎么是慢慢悠悠划过来的?”

妇女们纷纷直起腰,手搭凉棚张望。

来的那会还是海里野马一样的快船,怎么此时又变成了那艘平日里靠摇橹的旧木船?

她们着急的问刘有余:“会计,怎么回事?”

“是不是后头那个铁家伙坏了?”

“哎呀,那咱怎么回家?来的时候我看了,没带船帆呀……”

红卫一号慢慢悠悠的靠岸,刘旺财指着海岛说:“钱总队你看这龙蛇岛,虽然只有巴掌大,但赶海的好地方可不少。”

“待会你等着瞧吧,准够你需要的数量。”

船还没停稳,几个心急的妇女便蹚着齐膝深的水跑来询问:

“队长怎么了?你们怎么划船过来的?”

“就是,宗航,你是不是没管好机器?”

“领导这机器坏了吗?咱怎么回家?”

刘宗航下意识要解释。

刘旺财抬起手臂挡住他的脸,笑眯眯的说:“没事,放心吧,耽误不了咱回家。”

“这机器是领导从修理厂托关系给咱队里买来的旧机器,旧机器嘛,它就像是老人,上了年纪难免这里不舒服哪里不得劲,时不时生个病得修理一下。”

快嘴李婶难以置信:“来的时候不是看过了吗?崭新的机器呢。”

钱进解释说:“那是涂了一层新防护漆,只是看起来新,里面发动机是旧的。”

“不过没事,它是有点线路短路,会计包里有螺丝刀,待会我三两下子就能修好。”刘宗航补充说。

看到钱进和刘旺财两人情绪淡定、满脸笑容,妇女们才松了口气。

春妮问道:“你们出海下网什么情况?这坏了机器,得不偿失了,还不如跟我们一起留在岛上赶海呢。”

“谁说的?”刘宗航报喜:“我们这次是丰收!大丰收啊!一网下去顶过去三网!”

刘有余赶紧迎上来:“慢点说,什么情况?”

“这铁家伙很厉害!”刘宗航拍了拍船尾的发动机盖子赞叹道,“拖网就得用机动车来拖,网口张得老大,船跑得飞快,一网下去……”

他张开双臂夸张的比划起来:“什么马鲛鱼、黄花鱼、大鲈鱼、银鲳鱼金鲳鱼,还有大对虾!反正老队长说了,一网抵得上过去三网的收成!”

“连同家里还有的那一台推进器,咱一下子有了两艘机动船,你们等着看吧,今年秋冬两季咱队里渔获肯定大丰产。”

“根据我的估计,这两季的渔获收益能抵得上过去两年甚至三年,等到年底算工分的时候你们就收钱吧,家家户户肯定得多分个二百三百!”

这话震动了妇女们。

因为它涉及到分钱。

妇女们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

春妮挤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队长,这铁疙瘩真这么神?”

“你还不信我呢?”刘宗航激动的拍着胸脯,“放心吧,春妮子,等你出嫁时候,你爹娘准能给你置办一份厚实嫁妆,叫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春妮听到这话很害羞,弯腰舀水泼他:“去你的,没羞没臊不要脸。”

刘旺财此时也高兴,乐呵呵的笑着说:“宗航说的没错,我估摸着咱队里今年光景会好,前所未有的好。”

“比去年好?”三婶欣喜的问。

因为钱进的帮助,他们队里去年算是过了个肥年,让全公社的人都羡慕。

刘旺财说道:“准比去年好,还得好不少!”

刘宗航刚才的话其实有些危险,他提前给社员们保证了收益,提高了社员们对今年收成的期待,一旦到了年底收益不达预期,那他们领导干部会有麻烦。

可他没有阻拦刘宗航的许诺。

原因在于刘宗航说的其实很客气,甚至用不着机动船出手,光靠队里的小集体企业今年就可以给社员们的收入增加两三百。

加上两艘机动船,他估计有了渔获增幅,生产队今年可以让社员们多领五六百块!

刘有余扶了扶草帽,脸上露出笑容:“走!上船看看去!”

妇女们互相搀扶着蹚水上船,竹篓、竹筐里的海货哗啦作响。

刚踏上甲板,她们就惊呆了。

船舱里银光闪闪,鱼堆满了小半个舱。

十多斤重的大马鲛鱼张着嘴,黄花鱼尾巴还在拍打,几只青龙虾在鱼堆上张牙舞爪……

“老天爷。”刚挤上船的三婶脚一软差点掉进海里,“这、这是你们出去半个上午打的?这么多?”

刘宗航得意洋洋的说:“嘿嘿,不是半个上午,是半个钟头!”

“瞎说!”妇女们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驳斥他。

刘宗航急了,解释说:“严格来说,真的是半个钟头。”

“我们下了两网,一网大概一刻钟,每一网都有大收获,如果只算下网打捞时间,真就是半个钟头!”

刘有余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厉害?”

刘宗航得意地掀开舱板,底下还有一层:“这都不算啥,底下的才是好货!”

他拎起一条得有十斤的大海鲈鱼,“瞧这大家伙,够一大家子吃三天!”

快嘴李婶拍着大腿笑起来:“哎妈呀,这下子好了,这机器真是宝贝疙瘩,那你们可得修好它!”

妇女们叽叽喳喳地围看鱼堆,这个摸摸鲅鱼的脊背,那个戳戳龙虾的钳子。

春妮小心翼翼地从鱼堆里捡起一片闪亮的贝壳,对着阳光看:“真漂亮。”

刘有余蹲在船尾,仔细检查那台推进器。

金属外壳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伸手摸了摸,又赶紧缩回来:“这机器是短路了吗?怎么这么烫手?可别是里面烧了。”

“它烫手是被晒的,黑色铁皮最吸热了,又是这么个大太阳天气,能够不热吗?”钱进哑然失笑。

刘旺财给刘有余使眼色:“她们不懂你也不懂?”

刘有余恍然大悟,也给他使眼色:“嘿嘿,队长,你绝对不知道我们这次发现了什么!”

快嘴李婶说道:“嘿,我们找到了老些牙鲆鱼,赶紧回去弄滩网,这下子咱队里可发财了……”

“你!”刘有余一脸生无可恋。

快嘴李婶瞪着他:“我怎么了?我瞎说了吗?”

刘有余悻悻地说:“没有,就是你这张嘴是真快呀。”

“那是,从小俺爹娘就这么说我。”快嘴李婶还觉得挺骄傲。

这次轮到刘旺财和刘宗航着急了:“怎么回事?哪里有牙鲆鱼群?”

“是这个时候了,九月份牙鲆鱼洄游,不过龙蛇岛上有它们洄游地?怎么一直没听说过?这可是好事!”

刘有余咧嘴笑道:“确实一直没听说过,也可能是有人发现了不往外传,被人保密了。”

“你们跟我们走,上去看看,近海泥滩浅水水域里确实不少这个鱼,咱要是捕捞成功,肯定是大丰收!”

钱进询问牙鲆鱼情况。

有人便给他解释,这是一种栖息于沙泥滩涂的鱼类,又叫牙片鱼、偏口鱼,大的能长到半米多长,鱼肉很鲜美,捕捞量比较大。

一听这鱼叫偏口鱼,钱进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种鱼在市场也有卖,价格不贵,是很多市民解馋的好选择。

但他没想到刘家这群人还挺讲究,不叫它偏口叫它牙鲆鱼。

牙鲆鱼是渔民最喜闻乐见的几种鱼之一。

它们春季游回近岸的浅水海域进行产卵繁殖,到了秋季水温下降时,它们会逐步向较深的海域移动,一般10月份移向50米以下外海迁徙,11月份至12月份会向南移至更深的海底越冬。

在夏秋季节因为温度高,有些牙鲆鱼群会来到岸边一米深范畴内的浅水海域生活,这样一旦退潮可能水深就变成半米深甚至二三十公分的深度。

这时候渔民甚至可以通过踩踏或徒手捕捉的方式抓这种鱼。

当然,要抓牙鲆鱼不容易,这鱼隐蔽性很强,它们皮肤保护色跟沙层颜色极像,很不好寻找。

刘有余跳进齐膝深的海水里,三步并作两步的带着刘旺财去找牙鲆鱼群。

老队长追在后面,裤腿子湿漉漉的,烟袋杆在腰带上摇来晃去。

绕着海岛转了四分之一圈,刘有余激动地指着远处一片泛着水光的滩涂:“那边!”

“刚才退潮后露出来的浅水洼里,全是牙鲆鱼!我拿棍子一戳,扑棱扑棱直往外蹦!”

刘旺财的眼睛顿时亮了。

老队长一把扯下肩膀上的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当真?”

“千真万确!”刘有余拉着老队长往那边走,“春妮她们几个妇女最先发现的,一会功夫都抓了两条!”

“我看没有滩网,怕她们惊了鱼群,于是就把她们给叫走了。”

“这片滩涂地我们特意避开了,只要拿回来滩网,咱肯定能大丰收!”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一片浅水区。

刘旺财叼着烟袋锅蹲下身,浑浊的海水刚没过脚踝。

他伸手在泥里摸了起来,只用了三两分钟,他突然“嘿”了一声——然后一条巴掌大的牙鲆鱼从指缝间滑过,灰褐色的背鳍在水面划出一道细纹。

“老天爷,我这一上手两分钟吧?也就两分钟对不对,结果立马上手了一条,”刘旺财的烟锅差点掉进水里,“这地方得有多少啊!”

刘有余还是那句话:“队长,咱们下午多叫些人来,用滩网围捕,保准大丰收!”

刘旺财挥挥手:“都走,你的安排很正确,不能惊了鱼群。”

“本来我寻思中午在这里开火造饭,干他一天再回去,看来这中午不得不回去了。”

“对了,你们怎么还开火了?”

刚才还在船上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十几个社员在礁石上生火做饭。

至少有三个篝火堆,此时还有人在忙活呢,有的在翻动着上面的食物,有的在往火里添柴,烟雾缭绕中飘来阵阵海鲜的香味。

钱进摸了摸肚子,讪笑道:“还真有点饿了。”

刘旺财心情极好,闻言大笑起来:“饿了好办,火已经升好了,咱先打个牙祭再走!”

不远处,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正用一根木棍翻动着埋在沙土中的泥块,泥块裂开的缝隙中露出几只张牙舞爪的螃蟹。

旁边的年轻妇女们则忙着清理蛏王。

硕大的蛏王足有钱进中指那般个头,黄绿色外壳中间夹着的全是嫩肉,用手一碰蛏头便哆嗦,还会往外喷水。

“哎呦喂,是队长和领导来了!”一个妇女喊道,手里还拿着个烤熟了海蛎子。

没有跟着去船上的妇女们们纷纷转过头来,看到刘旺财和钱进到来,顿时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好娃他娘,你们这里还做上烤鱼了?”刘旺财走过去,笑眯眯地问道。

“刚烤熟,香着呢,队长、钱总队,你们要不要来一口?”被称为好娃娘的妇女热情地递过一截树枝。

上面是一条跟人脸差不多大小的牙鲆鱼,不算大,可秋季牙鲆鱼很肥,棕黄色鱼皮烤到爆裂,里面雪白的鱼肉烤的焦黄。

刘旺财摆摆手:“我就不了,你们先吃,给咱钱总队来一口,他饿了。”

好娃他娘哈哈大笑:“钱总队那你赶紧来一口吧,别看咱烤鱼没有油水光有点盐巴,可味道绝对不差。”

“为什么?咱们社员手艺好呀,我们外出赶海累了,都是拿现成的海货来烹饪,烧几个泥块烤螃蟹蛤蜊,点一堆火烤两条鱼,这可不比城里的大肉大餐差!”

还有人把架在泥巴上烤熟的螃蟹给轻轻掰开,露出里面金黄的蟹黄和雪白的蟹肉:“你看不错吧?这蟹黄,多肥!”

香气诱人,让钱进忍不住的咽口水。

“来吧,领导,尝一口,这算是龙蛇岛的特产。”刘有余也开始热情的招呼他。

钱进讪笑:“那我可不客气了。”

他接过了半个螃蟹,螃蟹肉还冒着热气,散发着咸鲜的海味。

他吹了吹先咬下一小口蟹肉来,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嗯,真不错!”

这是绝对新鲜的野生螃蟹,而且不是梭子蟹,当地人叫大青蟹,学名应该叫锯缘青蟹,是一种比梭子蟹更肥的螃蟹,当然价格也更贵。

看到钱进吃得津津有味,社员们都笑了起来。

春妮还递给他一个包子:“领导,尝尝我家的海菜包子,里面有蛤蜊肉呢!”

钱进接过包子。

这包子放在锅上用蒸汽热过了,尽管是地瓜面的,可还是软乎。

他咬了一大口,鲜美的汤汁立刻涌了出来,这让他忍不住的点头:“好鲜!”

刘旺财见状,大笑道:“钱总队你就别客气了,随便吃吧,饿了的都先填填肚子,不过别吃的太多,待会回去还有正餐吃。”

快嘴李婶毫不客气的说:“那跟我们没啥关系,俺们娘们还得回家做饭哩。”

刘旺财指向她冲其他人笑:“她这是话里有话,她这是在点我呢。”

“我可不敢。”快嘴李婶嘿嘿笑。

刘旺财轻松的说:“你们今天有功劳,队里要嘉奖你们。”

“今天中午咱队里给你们管饭,嗯,怎么也得吃肉吃鸡,怎么也得白面馒头管够……”

“哎哟这太好了!”妇女们欣喜的喊叫起来。

“谢谢队长。”

“队长真是好人。”

这年头吃上一顿白面馒头配肉菜就算是过节了。

刘旺财说:“别谢我了,谢咱领导吧,你们算是跟他沾光了。”

说完,他转头对身后的社员们喊道:“会计,再加几个火堆,多烤点螃蟹大虾什么的,去船上找一找,把船上的虾蟹什么的给拿过来,让钱总队和大家一起吃个鲜!”

社员们欢呼起来,纷纷行动起来。

不一会儿,几个新的火堆被点燃,更多的海鲜被架在火上烤。

钱进被安排坐在一个较为干燥的礁石上,面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海鲜。

有烤得滋滋冒油的螃蟹,有用铁锅炝炒的蛤蜊,有煮的冒水的蛏子,自然还有大虾。

社员们围坐在四周,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谈笑风生。

“领导怎么样?这龙蛇岛的海货鲜不鲜?”刘旺财夹起一只大螃蟹,熟练地拆下蟹肉递给钱进,“我们社员常说,这海里长的,比地里种的香多了!”

钱进点头称赞:“确实,我在城里也算是吃过一些好东西,但都没这原汁原味的海鲜鲜美。”

“那是,”春妮骄傲地说,“我们这里有黄海湾的金滩,每年春秋两季,螃蟹蛤蜊最鲜了。”

老队长抽着烟说:“诶,人家领导在城里什么世面没见过?人家是吃国营饭店的,还能差这几个海货?”

“妮儿,别叫人笑话了,不能瞎骄傲。”

话是这么说,他嘴角挂着笑,还是挺为钱进的夸赞感到开心的。

钱进继续夸赞现在吃的海鲜,也夸赞龙蛇岛的环境。

当下这年代别的不说,环境是没的说。

不过老百姓并不钟情这习以为常的环境,大家还是期待能吃饱饭,能给婆娘扯一身新衣裳能给孩子添置点新文具。

一阵海风吹来,带着淡淡的咸味和海鲜的香气,让人心旷神怡。

笑声和谈话声伴随着涨潮时海浪拍岸声一起在岛上回荡。

临近中午,阳光更灿烂,斜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金色在海上荡漾,很美。

虾蟹贝和烤鱼下肚,社员们的肚子被填了底,改成靠在礁石上休息。

钱进叼着一根螃蟹腿靠在一块礁石上,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若有所思。

刘旺财站起身来:“钱总队,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社员们闻言开始收拾东西。

有人将剩下没吃的食物包好,有人将火堆熄灭,还有人将铁锅、陶罐洗刷了又藏回洞里去。

钱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今天真是长见识了,没想到在海上讨生活这么有乐趣。”

刘旺财笑道:“这叫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嘛。我们海边的日子,就是要和这大海打交道。”

社员们背着赶海的家伙,提着装满海鲜的竹篓,跟着刘旺财和钱进向船上走去。

快嘴李婶关心的问:“宗航,机器修好了吗?”

刘宗航哼哧哼哧的说:“修好了,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他对这台推进器非常满意。

推进器不光能前进还能后退,这个功能可太重要了,当下很多推进器是只能往一个方向转动,所以只能前进。

放在港口不要紧,对于他们这种没有码头的海边环境会很不方便。

他们平日里都是把渔船搁浅在沙滩上,出海的时候趁着涨潮推渔船入水再爬上船去。

如果安装了推进器,因为推进器必须得在水里运转,那么就得把渔船往更深的海水里推,发动了推进器才能够上船。

有了倒退功能则不一样。

渔船倒转,船头搁浅在沙滩上大家伙上船,而此时船尾朝向大海,推进器是处于海水中的。

这样发动推进器倒退,推进器会自动带着渔船入水。

即使海滩环境不好,那也可以安排人推动船头将渔船推入海里去,到时候再从船头上船会相对方便很多。

此时刘有余便承担了推船头的责任。

渔船随着海浪往后退,刘宗航启动发动机吆喝一声,刘有余立马爬上了船。

刘旺财招呼妇女们:“来,女同志们,咱们会计出力了,大家伙一起呱唧呱唧!”

众人嬉笑着鼓掌。

刘有余的身影映在金色的沙滩上,然后又挪到了碧蓝的海面上。

红卫一号乘风破浪向着海岸方向疾驰。

不知谁起了个头,妇女们唱起了渔家号子。

嘹亮的歌声混着柴油机的轰鸣,飘荡在1978年的海面上。

船尾的浪花像一条白色的路,虽然是朝着后面,却笔直地通向未来,通向妇女们期待的好日子。

这艘改装的机动船给她们带来了好些遐想,让她们对未来有了更好的想象。

三婶感叹道:“往常来一趟龙蛇岛来回就是大半天,碰上大风天得一整天,谁愿意来?谁敢来?”

“现在好了,不用摇橹不用升帆,机器吼叫半个钟头咱们就到家了!”

春妮笑道:“谁说不是?往常来龙蛇岛,得准备上一天的吃食。”

“现在上午来赶海,中午还来得及回去吃饭哩,太方便了!”

红卫一号靠岸时,太阳飘在天空正中。

好些社员下工后闻讯而来,等在海边泥滩树荫下,等着看队里头一艘机动船的归来。

于是当红卫一号的身影出现在海面上时,海岸上开始沸腾:

“回来了!回来啦!咱们的机动船回来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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