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有珩在,不言珍

用罢饭菜,贾珩接过一旁鸳鸯递来的金盆净了净手,用毛巾擦干。

如林黛玉初入荣国府时一般,饭后漱口的茶,并非饮用之茶,贾珩也不标新立异,只漱了口。

而后,再有仆人撤去饭菜,奉上香茗。

这时,众人重又落座,这才是正式叙话之时。

贾母笑了笑道:“珩哥儿,你这次剿匪功成,没少遇险吧?”

贾珩道:“虽有惊,倒也无险,比不得先宁荣二国公,筚路蓝缕,兢兢业业,方有我等这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有道是,落其实者思其树,饮其流者怀其源,宁荣二公之德,后世子孙无时不念。”

贾母闻言,面上笑容凝滞了下,碰上这个开口就是宁荣二公,动辄就是筚路蓝缕,也有些头疼。

威严肃重,不好亲近……

不好亲近的人,往往也不好拿捏。

一旁黛玉看着渊亭岳峙的少年,也不知是不是她多心,她总觉得这位珩大哥,好像在故意在拿话点她外祖母。

贾珩看了一眼贾母,他自是有意终止这往“温馨”而去的气氛,将谈话氛围稍稍变得肃重一些。

否则,贾母以为他可以像宝玉一样彩衣娱亲,那就打错了算盘。

所谓,近之则不逊。

贾母继续慈眉善目,笑了笑道:“珩哥儿,你这次立功回来,去面圣,宫里有说什么了没有?你得了这般大的彩头儿,圣上就没说什么?”

此言一出,荣庆堂中一双双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贾珩。

如王夫人已是眸光闪烁,竖起耳朵听着。

这少年现在已是四品官,这次回来,再往上升,能升几级?

三品、二品?

纵然如此,也比不过宝玉他舅舅。

至于爵位,王夫人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这事。

“圣上勉励几句,别的倒也没说什么,让我回来听旨意。”贾珩想了想,觉得圣旨没下来,最好是不要传扬。

这在后世,上面刚谈了话,让加加担子,还没正式下公文之前,你就到处张扬,都是愚蠢之举。

然而此言,却让贾母心下有些失望,她还以为……

也是,封爵哪有那般容易?

当年她丈夫,哪一次回来不是受的不轻的伤,可看这珩哥儿,皮儿似乎都没磕碰一下。

王夫人白净面皮上就浮起一抹如释重负之色,看着那锦衣少年,再看一旁的宝玉,思量道:“宝玉再等二年,和他舅舅身旁再历练历练,未必不能获个一官半职。”

贾政则是手捻胡须,儒雅面容上若有所思,也想不通这其中的关节。

“这到底是多大功劳?明日去工部寻同僚问问才是。”

贾母这边暂且压下此事,面上笑意不减,说道:“珩哥儿,有件事儿呢,想和你说道说道,你先别恼,就是你走的这段时日,家里呢不知怎的起了一些流言,都传到我屋里了,你若是回东府,听到一星半点儿闲言碎语,也别太放在心上,我已让凤丫头去处置了。”

凤姐俏丽、明媚的脸蛋儿上,也挂起一抹笑意,说道:“珩兄弟,这流言都是那起子吃了酒的婆子在那胡沁,我已让平儿还有周瑞家的,带人发落过了,珩兄弟大人有大量,不至挂怀才是,至于流言就不说了,没得再说出来膈应人。”

贾珩淡淡道:“其实不说,我也能猜出一二,左右不过是恶毒诅咒我身遭不测的小人之言,是谁传的,我心里也有数!无胆鼠辈,也只能于暗中如老鸨作恶毒诅咒之语,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鬼祟伎俩,徒惹人笑!”

此言一出,荣庆堂中众人都是面色各异。

王夫人瞥了一眼少年,皱了皱眉,这少年轻狂的样子,她实在看不惯,哪里有她的宝玉那般……

目光扫过宝玉,却见宝玉正在抓着一个丫鬟的手,似在看指甲上涂着什么胭脂。

对少年和祖母的闲谈言语,似乎并无多少兴趣。

王夫人揉了揉眉心,端起一旁的茶盅,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生出的一簇无名火。

凤姐抿了抿樱唇,看着正在骂她公公的少年,弯弯柳叶眉下的丹凤眼深处闪过一抹玩味。

大抵……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还有些想笑。

黛玉盈盈秋水明眸眨了眨,只是看了一眼探春。

探春毫无所觉,目光一瞬不移地看着那少年,听着其说话。

贾政叹了一口气,接话道:“母亲,府中一些下人着实是不像话。”

贾母收回神,点了点头,佯怒道:“凤丫头,你以后多管束管束,不能任由这起子吃多了酒说长道短,无事生非。”

凤姐:“……”

绕了一圈,还能绕她头上?

不过花信少妇玉面上,就有笑意浮起,道:“老祖宗,您就瞧好吧,府里以后绝不能再有这样的事儿。”

就在这时,贾珩道:“至于下人,我贾族有些奴仆,恶仆欺主,也非止一日了,小到造主子的谣,大到欺男霸女,谋害族亲,这等无法无天的混帐,哪里还有奴仆的样子?老太太素来宽仁惯了,但也愈发纵得一些奴仆不知天高地厚,欲壑难填,眼里没有一点主子。”

贾母闻言就是一惊,苍老面容现出迟疑,说道:“珩哥儿这话是从何说来?”

不仅仅是贾母,荣庆堂中,李纨、探春也是看向贾珩。

探春明眸熠熠地看着锦衣少年,她隐隐觉得这少年另有所指。

贾珩面色沉凝,说道:“我在领皇命赴翠华山剿匪之前,曾查阅东府账簿,发现诸多问题,尤其是赖升利用担任都总管之职便利,上下其手,中饱私囊,贪墨我族公中不少银两,听说他家奴才的体面,竟是比东西两府的主子都要大,此恶奴岂能不骄横示人!”

此言一出,贾母凝了凝眉,心头微动。

而凤姐丹凤眼则是眯了眯,紧紧看向那少年,忽地想起少年临行之前与她说过的话。

“莫非……要查赖家?”凤姐心头宛若一道亮光划过,就是看向那少年,却在这时,正对上沉静如渊的目光瞥来,那凌厉如刀的眼神似有几多深意。

凤姐心头一突,连忙将眸光垂下,却是在荣庆堂这般多人面前被“使眼色”,竟有一种心砰砰跳,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我慌什么,又不是特娘的眉目传情,不过这贾珩竟是要动赖家,他家可是好大的体面,赖二进去这几天,赖嬷嬷也往府里求了几次,都被老太太好言好语打发了去,现在竟是要拔出萝卜带出泥?”

凤姐美眸低垂,迅速盘算着其中的成算。

以这贾珩的“狠辣”性子,别说还真能作成此事。

是的,现在的凤姐,对贾珩的评价已经从“倔艮”进化到“狠辣”之评。

“剿匪也不知杀了多少人,这会子气势正盛着呢。”凤姐念及此处,翻了翻丹凤眼,瞥了一眼锦衣少年,思量着。

贾珩拿起一旁的茶盅,抿了一口,淡淡道:“赖升这等恶奴,先前已因勾结贼寇而被羁押大牢,其所作之恶也大白天下,如帮助贾珍霸占民妇为妾,教唆贾珍和其他公侯子弟聚赌,其人恶迹斑斑,罄竹难书……而以上自有国法严惩,可赖升贪我宁国公中银子,则需由我贾族亲自追夺!”

现在挟大胜归来,正是气势披靡,当着贾母的面,正要借查赖升为由头,清查赖家。

“赖升,着实有些不像话。”贾母默然片刻,轻声说道。

“正要和老太太相请,明日,我就以族长之名,严查赖家近年以来,于东西两府贪墨我贾族公中银两一事!”贾珩沉声说道。

贾母闻言,心头一震,就是面有难色地看着对面的少年,苍声道:“珩哥儿,你有所不知,赖嬷嬷是府里的老人了,也是伺候过先荣国封君的,你动赖升,那是应有此理,若是再牵连赖家,岂不是说我贾家欺负积年老仆?”

赖嬷嬷伺候过荣国公贾源的夫人,也就是贾母的婆婆,因此在贾府中的体面比一些年轻主子都要大。

连贾蔷这种宁国正派玄孙见着赖大,都要唤上一声赖爷爷。

赖嬷嬷入府见贾母,凤姐都只能在一旁陪坐。

贾珩沉声道:“老太太,如果说只罪赖升一人,赖家一点儿没有牵涉其中,谁信?正好拔出萝卜带出泥,严惩此恶奴!否则这等恶奴如吸血蝗虫一般寄生我贾族身上,贾族,你问问凤嫂子,西府里公中银子收支现在是什么情形?”

“入不敷出!”贾珩咄咄目光,猛然看向凤姐。

凤姐心头剧震,迎着贾母等众人的目光,就是点了点头,说道:“公中银子开销大,从年前,就开始亏空了。”

如果不是她在外放着印子钱,这么大家子怎么维持着这样的排场体面。

当然这句话就压下心底,不适合当着众人的面说。

贾母闻言,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至于贾政,王夫人也是面面相觑。

入不敷出……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贾珩看着这一幕,心绪定了定。

他就是要提前给贾母以及贾政等人一个心理准备,否则,单靠他族长之名,查西府的账就有越俎代庖之嫌。

他这个族长可以整顿东府这一亩三分地,这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但西府不涉族务的自家事,他强行整肃,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了。

这就是他先前为何给凤姐打预防针……嗯,提前知会的缘故。

就算得不到贾母的支持,也要得到默认,不支持、不反对,这样他才能查借赖升一事,去看西府里的账簿。

顺带脚儿,看能不能试着把什么吴新登,单大良之流一网打尽!

事实上,在他入主宁国府以后,形势已经不知不觉发生变化。

对待西府的手段,就自然需要灵活一些,需得讲究一些软硬兼施的策略。

先提前给贾母通个气儿,让其有个心理准备。

待明日圣旨一下,他就可携堂皇之势,清查、整顿赖家。

这和他当初与崇平帝问对之言一般无二,用外部的巨大胜利,为内部革新赢得动力。

至于对付牛继宗、裘良等人,内部整肃,于外争斗,都可两不耽误,并行不悖。

贾珩这边想着,一旁的凤姐也是敛去面上笑意,难得一见,正色接话道:“老祖宗向来仁厚待下,只怕落在一些人眼中,就觉得软弱可欺,我看那东府里赖升就不是个好的,如果不是他挑唆着,珍大哥也不会……,对了,老祖宗可听说,赖嬷嬷上次来时,走后就说要去打点京兆衙门,要将她那个儿子捞出来?”

贾母闻言,面色愣怔了下,诧异道:“珍哥儿都……她怎么捞?”

终究是考虑到贾珩在此,贾母急切之下,同样改口。

显然,有珩在,不言珍,已渐渐成为贾府的某种默契。

王夫人和贾政对视了一眼,同样齐齐看向凤姐,也是心头疑惑,朝廷钦定的大案,怎么捞?

探春英秀眉宇下的明眸凝了凝,她在一旁听着,只觉有一种惊心动魄之感,这是要查赖家?

念及此处,看向一旁拿着手帕遮遮掩掩的黛玉。

黛玉迎着探春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意思,别问我,我也不知。

凤姐说道:“这个,倒是听一个经常往赖家去的小厮说,赖嬷嬷准备了十万两银子,准备上上下下打点,也不知在弄什么名堂。”

贾珩眸光眯了眯,冷声道:“别是打点狱卒,搞什么鱼目混珠,假死脱身之术,若存此想,就是欺君之罪,我为锦衣指挥佥事,岂容此等宵小于此行事,老太太,赖家蛇鼠一窝,国法难容!”

荣庆堂中众人:“……”

贾母闻言同样一惊,讶异道:“凤丫头,这等流言可有根据,她家怎么会有十万两……这般多的银子?”

哪怕是再不理俗务,也知十万两银子是何等之多的一笔银子。

贾珩面色淡淡说道:“赖家兄弟掌着东西两府内宅的管家之权,经手的银子,海了去,这两兄弟但凡往自家划拉一点儿,都吃得满嘴流油。”

贾母闻言,就是默然。

贾珩道:“老太太宅心仁厚,念及旧情,无所厚非,只是这等恶仆,不知乾坤有序,欲壑难填,长此以往,如赖升欺主之事未必不会在西府重演!”

事实上,还真的重演了。

在红楼原著中,贾政曾因旅途盘缠短缺,祈告于赖家,结果赖家只送了五十两银子。

(本章完)

第147章 凤姐:欣慰你个头!(求月票!)

荣庆堂中———

贾母终究是叹了一口气,抬起苍老的面容,说道:“珩哥儿,赖嬷嬷毕竟是服侍过老国公的老人,她养的两个儿子虽不大像,但她也年岁大了,须得留得几分体面。”

贾母虽未明说,但其实这就是默认了。

闻言,贾珩心头一动,暗道,除了赖家,就是去一大患!

本来以为还需要明日封爵圣旨下来后,他才能强势推动,但因为方才凤姐的“敲边鼓”,却取得意料之外的胜利。

不由瞥了一眼凤姐,只见花信少妇也将媚意流转的目光投来,继而目光一触即分,但二人都是心头荡起大小圈圈不同的涟漪。

第一次配合,天衣无缝!

贾珩拿起酒盅,将贾政以及王夫人默然不语,面色凝重的神情收入眼底,心头了然。

方才,真正起到一锤定音的不是他的话,而是凤姐的话。

入不敷出,贾府亏空都许久了。

再是仁厚,可连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再讲什么宽容待下,就有些不合时宜了。

“怀着恶意地想一想,说不得如王夫人心头正想着,让我这样一把刀,好好收拾了赖家,给他们补补血,但可惜,这缴了的银子……我另有盘算。”

其实,王夫人还真是这般想的,静静看着那锦衣少年,心头思量着,“府里公中年前竟然都亏空了,凤丫头也没和我说过……眼下让这能折腾的,去整治整治也是一桩好事,只是西府里需得过去个人在一旁……”

王夫人思忖着如何开口让荣府里派过去,又不至激怒贾珩,平白说几句难听话,折她的体面。

无他,还是凤姐的匮银之言,实在骇人。

没银子?还怎么讲究排场?怎么讲究吃穿用度?

这简直已经影响到切身利益。

随着贾母的表态,荣庆堂中众人心底齐齐松了一口气。

如果老太太不允,以这位珩大爷的刚强性情,说不得又是一场……唇枪舌剑。

贾珩点了点头,放下茶盅,神色也和煦几分,说道:“既是查账,东府里的帐目,我自查之,西府里的,需得西府里派人协助,凤嫂子素来是个伶俐人,随着我一同查账罢。”

王夫人闻言,捻了捻手中的佛珠,将到嘴边的话就咽了回去。

凤丫头是她内侄女,现在就管着家,若是去一起查账,的确合适不过。

凤姐就娇笑说道:“老祖宗,您看看,您平日里总说我是个滴水不漏的,珩哥儿才是面面俱到的讲究人。”

贾母原本被“强压”的一点儿异样也消散一空,默然的脸上渐渐现出淡淡笑意,嗯得点了点头,说道:“他在外面领兵打仗,统筹大军,需要考虑的事情多了。”

方才虽是贾珩和凤姐“一唱一和”,但实际贾母正在感受到自己的权威正在动摇。

这位新近立了功劳的族人,行事愈发强势,让她有些不舒服,但细究却不得要领。

是了,弯在这儿了。

你是族长不假,你查你自家的账,还要查我家的账?

那查出的银子,究竟是归谁?

大抵就是这种情绪。

贾珩见此,知计较已定,道:“老太太,既已说定此事,就需得先拿了这赖大!以防此獠狗急跳墙!再惊扰了府中安宁。”

不等贾母应声,贾珩霍然站起,沉声道:“林之孝,去着小厮将赖大捆了,先押到东府,由小厮看管起来!明日,我亲自讯问!”

少年声音清朗、凌厉,如惊雷乍起,杀伐铮铮,令荣庆堂中凤纨、宝黛、探惜都是一愣,只觉一股肃杀气势席卷而来。

探春看着少年,明眸焕彩,弯弯眼睫垂下一丛阴影,也不知在想什么。

方才几人在荣庆堂中说话,也就没多大一会儿功夫,周围的仆人丫鬟并无来回走动,显然并没有来得及向赖大报信,但拖到明天就不一定了。

赖大这位内宅管事,一旦有了醒觉,势必铤而走险,那时查账就查成了一地鸡毛,真就成了吃力不落好。

林之孝看了一眼贾母,见其并未出言反对,应诺出了荣庆堂,挥手招呼了几个小厮,拿赖大去了。

赖大这会子在前院一间厢房里,正围拢着一个圆桌吃酒,一旁三个年轻小厮陪同着说笑。

赖大年岁四十许,着黑色布衫,颌下蓄着短须,这会子喝得腮帮红扑扑,只是面带烦闷之色。

一个小厮笑道:“赖爷爷,前面那珩大爷过来了。”

“去他娘的珩大爷!小人得志的玩意儿!”赖大重重放下酒盅,低声骂着。

这几日,流言四起,就是他在暗中让人传着,这贾珩不知死活偏偏要剿匪,听大老爷说一去不回了,谁知道特么的又活蹦乱跳,剿匪回来了?

小厮闻言,连忙压低了声音说道:“赖爷爷,这话可不兴说,他刚回来,听说得了好大彩头,正受老太太稀罕,福儿他们几个吃饭时候,都挨了几个嘴巴子。”

“哼,你们瞧好吧,让他得意这几天!他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战事兵凶战危的,哪天说不得有个马高蹬短,留下东府里那娇滴滴的媳妇儿,也不知便宜了哪个……”赖大说着,就嘿然一笑说道。

虽他没有见过,但听东府里的婆子都在说,那小子娶了个水灵灵、娇滴滴的媳妇儿,想来最后也不知便宜府里哪个爷们儿,他看琏二爷……就好这口儿。

一旁小厮闻言,就是嘿嘿直乐,酒桌上带动气氛的话题永远都是女人。

然在这时,就听得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间而来,继而是一群黑压压的人挤将起来,林之孝黑着一张脸,看着赖大人等人,冷声道:“都捆起来,吃了马尿,还敢编排主子!”

林之孝却暗道一声好险,若是让那位珩大爷来,听着这些编排珩大奶奶的话,说不得就拔剑砍杀一通!

“林之孝,你是个什么东西,敢管你赖大爷的闲事!”赖大睁开略有些惺忪的醉眼,怒骂道:“什么见不得天的东西,将你漏出来……”

“给他醒醒酒!”林之孝脸色阴沉,冷哼一声,心头宛若有怒火熊熊燃烧,沉喝道:“狠狠打!”

顿时身后两个小厮,上前制住赖大,抡圆了手臂,开始望着赖大那张红扑扑的脸上招呼,啪啪……不大一会儿,就是如猴屁股红肿半指之高,

“你们敢打你赖爷爷!”赖大被打的有些懵,口中骂道:“林之孝,你特娘的狗肏……”

“继续打,打到他说人话!”

林之孝眼角都是跳了跳,因为逆着烛火,一张铁青的脸隐在黑暗中,略显阴鸷。

老实人平常不发怒,但一发起怒来,就是很可怕的。

不大一会儿,赖大被打得鼻青脸肿,酒也醒了大半,口中告饶不止。

至于一旁陪酒的三个小厮,都是吓得如鹌鹑一般,缩成一团。

“奉族长、老太太的命,来拿你这混帐东西!捆起来,将嘴堵了,等会儿押到东府去,看管起来!”林之孝冷哼一声,怒骂道。

赖大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叫嚷道:“我犯了什么错,老太太要拿我?”

“明天等着和珩大爷说吧!”林之孝沉喝一声,指挥着小厮将赖大捆将起来,拿破布堵了嘴。

转而又看向三个年轻小厮,沉声道:“将这三了犯了口舌的混帐,打二十板子,听候老太太、太太发落!”

那三个小厮,就是哭着求饶。

林之孝皱了皱眉,也不理会,转身向荣庆堂复命而去。

这时,一个年长的仆人,见几个小厮哭喊嚷嚷,就是喝道:你们别不知好歹!你们在这胡沁,落在那位杀星手里,就不是打板子了,不剥了你们的皮,都是轻的!”

荣庆堂中——

贾珩端起茶盅,品着香茗,不大一会儿,就见林之孝绕过屏风,步入堂中,放下茶盅,抬眸看去。

“回老太太,太太,珩大爷,已经拿了那赖大,现在捆将起来,等着发落。”林之孝说道。

贾母闻言,苍老面容上神色复杂,叹了一口气。

身后的鸳鸯,就是递过去一杯茶。

贾珩因问道:“哪个是赖大家的?也一并控制起来,听候发落。”

凤姐看着那个品茗的少年,笑了笑,道:“赖大家的,这几日告了假,没在这儿伺候。”

贾珩道:“那就等明日再作计较,老太太,天色也不早了,我就不多待了。”

贾母闻言,看向起身告辞的少年,默然片刻,说道:“去吧,估计你屋里人也等许久了。”

宝玉嘴唇翕动了下,想要开口说,“我去送送珩大哥”,以便好私下询问。

就在这时,只见自家老爹起身说道:“子钰,我送送你。”

宝玉就是一缩脖子,将头侧到一旁。

贾政此刻其实也有许多话要问,比如那三国书稿,比如面圣之事,但因为中间夹杂了赖家一事,再加上贾珩刚刚回来,却有些不好问了,只能留待明日在书房中另行叙话。

贾珩冲贾政点了点头,转而看向宝黛、凤纨,探惜等人,以目光致意。

这时,凤姐柳叶细眉下的丹凤眼闪了闪,笑了笑说道:“二老爷,还是我去送送珩大爷吧,正好说说明日查账是怎么个查法。”

贾政闻言愣怔了下,点了点头,因为凤姐往日的爽利、泼辣性情,倒也没有觉得不妥,道:“那你送子钰到东府罢。”

虽贾政是这般说,但还是将贾珩送到了荣庆堂所处的庭院,而后目送着林之孝、凤姐以及贾珩提着灯笼,沿着抄手回廊,消失在拐角处。

荣庆堂中——

贾母揉了揉眉心,面有倦色,看着宝玉、黛玉、探惜等人,最后将目光落在王夫人身上,笑道:“宝玉她娘,等这几日赖嬷嬷若是来寻我,就说我身子不大爽利,正在静养。”

分明是不想应对赖嬷嬷。

王夫人闻言,抬头看向贾母,轻笑了笑说道:“好。”

“行了,你也不必在这儿伺候着了,回去歇着吧。”贾母又笑着说道:“宝玉他们姊妹,在这陪我这老婆子说说话。”

王夫人应了一声,看了一眼宝玉,倒也不说什么,就是在金钏,玉钏、彩云、彩霞等一干丫鬟以及婆子的簇拥下,回自家所在院子去了。

贾母宠溺的目光看向宝玉,无奈道:“你这个族兄是个杀伐果断的,才在外面杀将一通,回来又要办了赖家。”

没了贾政和王夫人在,宝玉旋又恢复了神采,面如傅粉的脸蛋儿上现出笑意,说道:“我看珩大哥虽倔了一些,但对老祖宗还是很敬着的,听说老祖宗上次赏了他个丫鬟。”

贾母:“……”

黛玉横了一眼宝玉,心道,这呆子。

好在这时,李纨笑着接话说道:“是个叫晴雯的。”

贾母点了点头,说道:“晴雯那孩子是个好的,心灵手巧,也不知现在在他跟前怎么样了?”

鸳鸯容色清丽的鸭蛋脸儿上浮起浅浅笑意,俏声说道:“听说晴雯在珩大爷身边是头等大丫鬟,上次我去见她,看她拿本千字文在那识字,说是珩大爷教她的呢。”

贾母闻言,反而起了诧异,说道:“他教晴雯识字?”

本来是打发个颜色好的,将来若收了作填房,也能念着他的好,现在怎么还叫晴雯识字。

不仅仅是贾母纳罕,就连李纨、黛玉、探春也是暗暗称奇,这位珩大爷真是行事出人意表。

鸳鸯笑道:“珩大爷说晴雯年岁还小,现在识字不晚,读书总以明事理为要。”

黛玉粉面带笑,丹唇轻启,轻声说道:“世说新语曾载,郑玄家奴婢皆读书,言语应对引述诗云,珩大哥有古人雅致之风。”

怪不得先前那那少年说仰慕她的父亲,她父亲为前科探花,读书人就没有不敬仰这种科场菁英的。

在古代见子赞父祖,再是脾气差的人,也都要面露欣然。

“世说新语我知,可郑玄是谁?”宝玉挠了挠头,也不知是凑趣还是真的不知。

《世说新语》就是段子合集,宝玉平时爱读杂书,自是知晓。

黛玉明眸顾盼流波,掩嘴娇笑道:“汉代的经学大家,这你都不知?若是舅舅问起来,只怕饶不了你。”

探春笑着打趣说道:“二哥哥,得好生读几本书了。”

宝玉“憨厚”一笑,心道,什么四书五经,读来作甚?除却《四书》外,多为前人杜撰伪作。

贾母听着荣庆堂的欢声笑语,原本疲倦的脸色也好了许多。

不提荣庆堂中,却说贾珩在凤姐以及林之孝等一干下人的陪同下,出了荣国府。

凤姐先让林之孝带着人押着赖大往东府里先行,而后随着贾珩缓步而行,身后不远坠行着平儿等丫鬟。

正是明月朗照,廊檐下,悬着的灯笼,灯火璀璨,一明一暗交错映照在凤姐金翅熠熠的云鬓首饰上,晕下的橘黄色灯光落在那张轻熟、艳冶的脸蛋儿上,中和了几分凌厉之势,竟有几分良家味道。

秋风徐来,将凤姐身上一股馥郁甜香带将至贾珩鼻翼下。

贾珩面色顿了下,瞥了一眼凤姐,有时候也不得不承认,论人妻之丰韵柔媚,凤姐不在尤氏之下。

只是一个凌厉刚强,一个逆来顺受。

这时,冷风吹来,也将贾珩心底深处的那一丝读书人拉良家下水的邪念驱散,心头微顿,目光重又清正。

嗯,无行为则无犯罪。

“珩兄弟,那桩生意,我已经停了。”凤姐嫣然一笑。

贾珩点了点头,向一旁闪了两步,清声道:“凤嫂子能够迷途知返,我很……欣慰。”

方压下饱暖后起的一缕旖思,却一时也想不到好的词。

凤姐:“……”

愣怔下,美眸中闪过一抹恼怒。

这杀才,欺负她不读书吗,又不是她老子,还欣慰?

欣慰你个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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