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美得不可方物

碍于英语会话水平,贾欢欢也说不出来太多。

但贝赫耶沉默了不少。

等万长生给各家话事人长辈们开过会,强调了观音村改建工作将会坚定不移的推动起来,谁反对就是跟庙守作对的态度以后。

再把爷爷的半身像和长辈们一起搬到碑林,叮嘱了这边几位园丁工人要维护好塑像。

收工走人。

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这改建会带来什么样的好处,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明白当整个观音村统一起来会有什么变化,更几乎没有人会想到万长生把整个村子都改建了, 对所有村民、乡亲会产生么什么心理态度,更何况万长生还把青壮年都基本上抽走了。

那是村里最不稳定的因素。

改制是必须的。

万长生很有耐心一步步来。

只是入夜以后才上车返回江州。

俩姑娘在后面也太安静了吧?

但是又不像是吵架啊,娇小的贾欢欢还靠在贝赫耶身上打盹。

贝赫耶一动不敢动。

先送贝赫耶回了园区,小两口回家,直到第二天秘书跟着万长生去油画系参观,都没提到两人之间说了些什么。

万长生的思维都在改制或者创作这种层面, 哪里还有闲暇想太多儿女私情。

再说他现在是彻底坦荡荡, 再没有前两年那种还纠结别人说他渣男什么的心情, 自己走自己的路,管那些闲言碎语做什么。

本来在雕塑系忙活,出来顺便给“办公室”看一手的时候,贝赫耶给他展示了新消息,赵磊磊让他中午之前有空去油画系那边露个面,实在是今天几位交换生和教育部门的官员都在集中参观油画工作室的教学。

画画嘛,赵磊磊当然是高手,但他现在是画抽象派油画了,给内行展示没什么,这种半外行的展现说不定还不如老樊的超写实画派呢。

但更主要是油画都慢,打底到出人形都得大半天,要看见精髓漂亮就一天了,叫赵磊磊这样的大腕画快活儿,他还不乐意呢。

说白了就是叫万长生那几手打印功夫去显摆下。

老大发话,万长生自然要捧场,贝赫耶捧着汉语本和历史书也看得头昏脑胀,跟着说去看看交换生和哈雅特。

没了以前抓住任何单独相处机会都要做什么的积极性,双手揣套头衫兜里,安静的跟着万长生, 说些工作上的新进度。

盘着的辫子还有点东欧风情。

这样万长生就觉得舒坦,倾听中还注意锻炼贝赫耶的处理能力。

油画是所有美术学院的大系,独立一栋多边形建筑,环形的三层楼都是各种画室教研室,现代化建筑的中心就像天井,有雕塑但是是彩色的,据说是油画系自己搞的,花里胡哨不知道想表达个什么。

但十来年的楼龄看着还是很有点艺术学院的气息了,不丢份儿。

国画系那楼都三四十年了。

版画系更惨,五六十年朝上!

雕塑系则因为有钱,各种年份都有,82年的也不缺。

带着这种调侃的轻松心态,万长生走进油画系,马上有院长助理迎接他,还跟他的秘书同行招呼,完全没把万长生当成学生看。

贝赫耶也赶紧双手撒兜,摆出标准仪态。

赵磊磊正一身艺术家穿着,皮夹克小围巾的给学生们做示范画,看见万长生不客气:“来来来,这是白描高手,给交换生和领导露一手。”

他也是一点不在乎万长生抢自己风头。

结果没想到画室里面的油画系学生集体起哄:“画什么白描啊,来油画系还画白描,哎哟喂……”

这就是青年院长的特点了,赵磊磊当初和万长生萍水相逢,就因为爱才对他就那么好,平时上课对学生也是很没架子的,气氛活跃本来就是艺术院校的特点。

万长生也是在学生中间很得尊重又很招大家黑的兄长,就喜欢捉弄他。

还美其名曰只有逼一逼才能让他拿出真功夫来。

教育部门的领导有点吃惊,他们还带了摄像机来拍点教学现场的,没想到这么没大没小。

但是看赵磊磊也跟着起哄,就连忙觉得艺术家们是真活跃。

交换生们更吃惊,更没想到传说中等级森严的东亚地区这么轻松,之前看见万长生和贝赫耶一起进来,都不敢用偷笑的眼神和贝赫耶打招呼。

贝赫耶反倒没了以前的熟稔态度,很正式官方的挨个儿过去招呼下,还准确叫出每个交换生的名字。

有四个已经摘了面纱在体验这种轻松的气氛。

万长生肯定不抓瞎,反过来鄙夷这些家伙:“好好练才有资格来嘲笑我,油画……油画棒吧,我是真不喜欢用小刷子。”

众人又欢快的起哄,但马上帮万长生把油画棒凑出来,其实就跟小朋友画的蜡笔差不多,又或者说像粉笔。

万长生看眼赵磊磊画架前面的模特,正在琢磨要不要换个远点的角度,免得被人别有用心的拿去和院长的作品比较。

这就是聪明人脑海里面难免会想很多,知情知趣。

谁知油画系的学生们比他还会折腾:“公主!公主!给公主画一个……”

“不能叫公主,秘书!是秘书……”

万长生还没说话呢,贝赫耶已经会听公主这个词儿了,马上探头给哈雅特询问下再叮嘱,自己就走到了万长生前面:“正好利用这个机会给他们强调下,开始吧,我也这么坐着吗?”

于是学了那个女模特也坐下,只是她摆动作就有点傲娇,不是模特应有的放松状态,这样坚持两三个小时很累的。

哈雅特忙着帮小姐搬了椅子,就抬起头对美院学生认真:“小贝说知道大家很喜欢她,她也很高兴,但是公主这个称呼在我们那里是有别的含义,所以千万不能这么喊,行吗?”

油画系的学生们有点恍然大悟。

连忙捂嘴。

还好六位交换生肯定都不懂中文,笑呵呵的站在旁边,还略微有点惊讶,贝赫耶敢这么就公开坐在很多人面前抛头露面……

反正据说她们的艺术学院是绝对不允许用裸模的,而且也不可能是她们本地人做模特。

自视甚甚甚高呢。

万长生看赵磊磊和官员的表情都顿了下,怕气氛尴尬,赶紧上手,像个卖艺人那样上手。

随手抓过旁边一位同学的黑色油画框。

准确的说是深咖啡色,满满的涂在绷好的油画布上,这让万长生想起杜雯当初考美院时的画法,还是那位茅东阳教她的技法。

深色打底再用五颜六色来画,比在白纸上更容易凸显出丰富的色彩层次。

是油画系学生经常探索的画法之一。

不过在万长生这里,他只是当成黑板画,就像当初他在宁州二中画的那种黑板画。

所以他只挑了支白色的油画棒,在略带颗粒的油画布深色底子上勾勒。

这就是万长生独门绝技了,他不需要任何草稿,甚至都没看“模特”,直接勾出纯白的线条,从额头到鼻尖,再到上唇、下唇、下巴,脖子……

就是一根铁丝一样的单线条,可所有转到他这边来的人都忍不住呵哦的感叹下。

准确把握住了贝赫耶那阿拉伯风情的鼻梁特点,一眼就能看出是她的正侧面轮廓线。

但仅仅是这样勾勒显不出万长生的手艺,他左手飞快的在线条额头下面一点横着抹了下,右手已经开始另一根线条飘逸潇洒的从额头上方转到发丝上面了。

有点让人应接不暇啊,刚发现左手抹的那下变成了有点絮絮的眼睫毛,右手的白色已经勾勒出来柔顺丝滑的蓬松长发外轮廓。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画头发的时候,却另起线条拉出仿佛孔雀舞那样抬起的右手,只是指尖是随意的外飘,光光的胳膊纤细修长,让人无限遐想。

可是再看他接下来的线条,才发现万长生竟然是鸡贼的用这个动作的手臂,遮挡住了胸口,免得画出太过曲线玲珑触犯到了别人不同的风俗。

然后剩下的画面就看见他不停的左手指抹,右手画,把纯白的线条,趁着油画棒有点颜料手感的时候晕开,硬是在后背、发丝、手臂间都抹出了成片的晕染。

别忘了整幅画面是在深褐色上面。

这种白色勾线本来是西洋画里面比较批判的铁丝线,却因为这灵巧的抹散开,居然有了点立体感。

其实这是个很取巧的画法,就好比写字的时候,在一侧描个边,就好像让字变得立体了一样。

万长生就是把人物后侧的晕光向内侧抹,然后前面的白线向外侧抹。

于是在深色映衬下,这些晕光呈现出美到发光的神奇!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艺术,甚至会被所谓的艺术家们鄙夷瞧不起,这有什么艺术内涵呢,就跟那景区街头画炭精像的一样。

雕虫小技尔。

但是只要建立在万长生那特别精准传神的轮廓勾勒上。

这样的画面就特别能够被普通观众接受。

感觉寥寥几笔就画出如此传神的画面,太让人惊叹了!

所以交换生和教育部门的官员,都已经忍不住热烈鼓掌。

油画系的美术生们神情有点纠结,这是真好看,可这又真的太通俗了,显不出咱们美术学院的艺术性啊。

还好赵磊磊也笑着鼓掌了。

(本章完)

第717章 先生存,再艺术

说穿了,万长生表现出来的就是一个技艺精湛的民间艺人水准。

只要对绘画有点天赋,在国内任何一个景区都能看到这样的民间艺人,他们没有那么多探索艺术深度的思路,就是给游客画像,或者给游客雕刻飞天造型, 数十年如一日的做同一件事情。

就像卖油翁一样,当他们把技艺简化到就那么一招鲜吃遍天的时候。

再简单的技艺也都能变得神乎其技。

现在很多抖音小视频上面那些匪夷所思的画法,譬如一笔写出几十个福字,反着也能写出千姿百态话语的那些技巧,民间艺人里面做糖人、画糖画,捏面人的精湛技艺。

都是这么来的。

但这真不是艺术。

看着好看, 过程惊叹而已。

艺术应该是有思想, 这尊雕塑要表现什么内涵,而不是雕得五颜六色像不像,这幅画包含了什么冲突,讲述了什么观点,这段舞蹈传递了什么情绪,歌声赋予了什么感情,这才是艺术。

万长生就是个从民间艺人、传统书画印文人向艺术家转变的标准案例。

上一位最出名的这种民间艺人变艺术家就是齐白石。

大多数民间艺人跨不过这个升华到艺术的坎儿。

各种专业科班出身的艺术家也瞧不起手艺人跨界转型。

所以万长生才显得这么特殊。

赵磊磊就是这么解释的:“我们可以说万长生这张近乎于素描的表现没有感情,他用近乎于冷冰冰的手法诠释了这道美妙的侧影,但你能说他不是艺术创作吗?模特并没有这个动作,他只是借鉴了外轮廓的特点,再利用黑底的表现能力,迅速展现了这样一幅很具有可看性,很具有美感的作品,这是他个人风格的一个特点,他一直固执的认为,美术首先是美,然后才是表现技法的技术问题,对吗?”

万长生演得感激涕零:“您说得太对了!”

美术生们见惯了万长生从不跟人争论的惫懒性子,很想笑,可是看官员们假装听懂了认真的点头, 只好艰难的忍住。

赵磊磊才不是要万长生糊弄呢:“可是我的态度不一样,我更希望你们能够倾注你们足够的情感进去,愤怒、忧伤、激情、沮丧、欢快,各种各样的情绪都可以体现在你们的创作中,而且就像电影里面悲剧最震撼人心一样,美术作品也同样是某些悲伤、忧虑的情绪更容易感染人,这就会造成你们未来艺术之路的选择……对吗,万长生?”

万长生被逼到了墙角,只好正经点抵抗:“生活已经很苦了,自娱自乐画点忧伤愤怒的来排解下情绪无所谓,公开发表,传递给观众的作品,我个人还是倾向于带去欢乐和美,传递灰色阴暗的情绪并不是艺术家对社会应尽的责任。”

有美术生马上:“就像小丑一样,给人世间带来欢乐,自己却酸楚自知?”

万长生这方面的缺点就不如有些城市学生那样知识面宽阔,他见过的小丑估计也就是乡下戏班子里面的白鼻子吧。

但其他人立刻就扩展开来:“怪不得毕加索当初画了一系列的小丑作品,表达了很多情绪。”

赵磊磊顺势展开了讲解:“毕加索的小丑系列正是在他内心比较苦闷……嗯,就是没多少人买他画的时候,还比较穷的时候,内心展示,我们来看他1903年到1906年的作品特征……”

现代化教室就是能在旁边的大屏幕上马上调出毕加索的作品集,来随手讲解,这套设备是去年开始上的,就是大美用得娴熟了,蜀美年底才开始装,也算是赵磊磊上任以后的新气象之一。

果然连万长生都兴致勃勃的看见艺术大师在初期那种忧郁和悲伤的灰暗体现在作品上,蓝幽幽的。

可是仅仅过了一年就开始呈现粉红色,哈哈,泡了个美女恋爱了!

再过一年画作蓬勃丰富多彩,那就是被阔绰的画商给买了一大批画……

学生们都乐起来,赵磊磊指万长生:“所以你们这位师兄的思路就是尽可能协助美术生们解决经济问题,没了后顾之忧,才能创作出更美好的作品,对吗?”

大美社的小伙伴赶紧点头。

赵磊磊却笑着叮嘱,还是要喜怒哀乐都有,这才是完整的艺术表现力……

他一边说一边还在画着的,也就是趁着万长生这一段,跨过他油画表现比较枯燥的中间阶段,开始呈现画面特点,充满情感的画面。

万长生不吭声了,认真倾听汲取,不同艺术形式表达的思想都可以兼容并包的学习,好比他跟赵磊磊、老童在有些看法上并不一致,但这并不妨碍大家肝胆相照的共同为艺术事业努力。

贝赫耶却趁着大家都没注意她,就偷偷绕过来看万长生刚才画的画,轻轻撇嘴对哈雅特示意下,秘书助理就默默点头表示明白,待会儿肯定要买下的。

刷画框的家伙真是福气了。

下课后赵磊磊才跟万长生合计:“西域采风创作展第一天,超过五千市民过来参观如果不是提前表明了画展最后才进行销售拍卖,这一天就能卖了不少去,很多都有市民在询问价格几何,你这不遗余力的推动美术作品市场化,很有前景啊。”

万长生惴惴不安:“可别拍出来什么几十万的价格,我就赔死了。”

他可是夸了海口,学生们卖多少,他就补贴多少去捐给西域防沙种树的。

赵磊磊哈哈笑:“活该!市里面给予了很高的评价,特别是我这上任以后接连不断的动作都比较见成效,你有什么想法吗?”

万长生摊手:“还没到论功行赏的时候吧,我下周去趟平京,要把考平戏研究生的事情落实下。”

赵磊磊叹气:“唉,是啊,蜀美现在就是个空壳子,其实整个艺术圈都是空壳子,曾经我以为没什么努力的方向,现在我们试试看能改变多少吧,你太年轻,总不能我年轻就让你去当国画系主任,那也太惊世骇俗了,稍微等两年……”

万长生惊诧到脸变形:“不至于吧!那位杨博士我看就挺好,虽然刚来就当系主任也有点离谱,但是这么代理工作拖着也没啥,万一能再招揽一位年富力强的国画……”

自己说着这话都觉得有点心虚。

真正年富力强的不是当着系主任就是书画院的领导,最重要是真能力够强的外来户,难保心齐,天晓得会不会望着院长的职位起心思呢?

能力强的人心气儿就高,这基本上是必然的。

赵磊磊拍他肩膀:“老童不可能再跳出来当他十多年前就当过的系主任,其他除了退休返聘就是专业水平拿不出手的博士们,哪怕那位苏老师年纪再大点,也能凑合,但现在只能先代着,然后你就赶紧的出国画作品吧,成天待在雕塑系,你是想要抢郭大炮的权吗?!”

万长生这才发现赵磊磊不是开玩笑:“不是吧?我说了我不当官,什么职务都不想当,连那个附中我都不插手。”

赵磊磊摇头:“两年时间,我给你两年时间,必须出国画作品,出名气,出奖项!然后帮我在这个阶段承担起来,二十五六岁当系主任,那又怎么了,先当个常务副主任,把实际工作带着走,拖到三十岁转正,后面好多事情都顺理成章!”

万长生乖乖听命的话,就不是他了。

回过头冥思苦想的结果就是找苏沐楠:“这回跟我去平京不,博物院那边你好好的再帮我把篆刻这个事情承接下。”

苏沐楠马上认真:“要怎么承接?”

万长生花言巧语骗老实姑娘:“也快两年时间了,我当初给荆老师承诺要帮他把北派篆刻这条门派脉络承担起来,主要是要给他多找几个弟子,你也知道这一时半会儿的哪有那么容易就凑出人手来,培训校到现在才出了三四个小苗子,如果今年能考上,暑假肯定要带到平京去学艺,可是能经常去皇宫博物院派上用场,那起码得四五年以后,我事儿多,你帮我先去顶一下?”

苏沐楠二话不说:“需要我怎么做?经常飞过去做事?我没问题的。”

万长生良心肯定不会痛:“你过去拜个师好不好,第……好像是第七代传人。”

苏沐楠终于有点迟疑:“啊?要改换门庭啊!”

万长生包含祸心:“不当亲传徒弟你怎么顺理成章的在皇宫博物院接替工作呢,你那传承第几代徒孙来着?”

苏沐楠为难死了:“也是第七代!”

万长生不要脸:“你那一代有多少师兄弟姐妹?”

苏沐楠艰难:“有……三百多人吧,华东江浙地区有传承的都跟是我们社有些关联。”

万长生理所当然的摊手:“北派传人就只有我们俩,你说这资源不给你给谁!”

苏沐楠是死心眼:“我不贪图资源。”

万长生用上赵磊磊那招:“这资源不是给你的,也不是给我的,是用来哺育篆刻事业的,我现在主要精力放在大美社和艺考培训,只有你来承担起延续篆刻资源的大局面,如果我们都这样错过了,让这资源白白流走了,我们会是篆刻发展的罪人啊!”

苏沐楠这老实头就皱着脸红着眼圈,慢慢点头,答应叛出师门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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