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5.第917章 砥砺前行

第917章 砥砺前行

弘治皇帝乃是萧敬看着长大的。

所以任萧敬想破了天,怕也无法想象,一辈子循规蹈矩的陛下,会做出这样的事。

可萧敬此时,却有点懵了。

陛下如此心平气和的询问自己,是否为他分忧。

根据萧敬多年的经验,却突然察觉到……事情可能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那样。

他斟酌再三,期期艾艾的想说什么:“陛下……”

“陛下……”

外头,却有宦官来了:“方都尉入宫求见。”

方继藩……

萧敬一愣,他小心翼翼的看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微笑:“叫进来吧。”

方继藩是心急火燎的赶来的,日子没法过了,许多人都围了《球经》期刊,在西山,许多人都要朱大寿的球评。

这等事,只要有人煽风点火,便连方继藩都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匆匆入宫,就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到了奉天殿,方继藩拜下:“儿臣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见了方继藩,微笑颔首:“方卿家,怎么此时入宫来了呢?”

方继藩苦笑道:“陛下,儿臣是来……恳请朱大寿,写一封球评,以解燃眉之急的。”

朱大寿……

萧敬下巴都要掉下来。

方继藩找朱大寿,找到了陛下这里?

他看了一眼弘治皇帝。

可他失望了。

陛下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多余的表情,却是哂然道:“噢,这个……有稿酬的吗?”

“……”方继藩虽然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可是……他还是低估了陛下的下限。

脸呢?

有我方继藩这样的女婿,就没有使陛下的道德水平提高那么一点?

陛下,您这是拉低了老方家亲朋好友的道德水平啊。

方继藩脸抽了抽,努力的挤出笑容:“有。”

弘治皇帝的手指头,磕了磕御案:“几何?”

方继藩道:“三百两一千字。”

弘治皇帝微笑:“不如这样,朕命朱大寿,也开办一个球经,专门请朱大寿先生撰文写球评,方卿家,你说,到时这两家球经,哪一家好呢?”

方继藩心沉到了谷底:“八百两银子一千字!”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少是少了一些,既如此,那么朕就赐一份球评你吧。”

他倒不迟疑,竟是自御案的最底座,抽出了一沓厚厚的纸来。

萧敬的瞳孔不断的收缩。

他……震惊了。

就算是一个傻瓜。

萧敬也大抵能明白怎么回事了。

他一拍脑壳:“陛下,奴婢明白了,朱大寿就是陛下,陛下就是朱大寿,陛下……”

萧敬的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他恨不得当殿撞死在这里。

日子没法活了啊。

难怪说近来,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呢,现在这么一解释,真相大白。

啪嗒……萧敬二话不说,拜倒在了地上,整个人彻底的怂了。

弘治皇帝没理他,却是自他的一沓纸中,抽出几张:“这里,有一千三百字,先拿去发了吧。朕这里,还有一万七千字,当然,也不必急,只是一些,球员的分析,以及对于战术的讨论,你这‘球经’反正也不急着一次性发出去,我们细水长流。”

“………”方继藩懵了。

乖乖的上前,接过了几页纸,打开,这密密麻麻的字,数的脑壳疼,每一个,都是银子啊。你大爷,我方继藩赚点银子容易吗?天哪,这都是一砖一瓦,卖房和球彩的血汗钱啊。

方继藩忍着心里的无言,乖乖将球评收了:“陛下请放心,儿臣是个忠厚老实的人,这银子明日就奉上。”

“不是银子,这是稿酬,朕不喜欢你老是谈钱,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真一身铜臭。除此之外,这银子不是给朕,是给朱大寿的,你牢记了。”

此事,自然该秘而不宣。

岂可让人知道。

方继藩苦笑:“陛下真是清高啊,儿臣聆听陛下教诲,宛如春风拂面,陛下说的是,儿臣最讨厌的,也是那等满身铜臭之人,儿臣在这世上,最重的就是忠心,其次还是忠心,最后也还是忠心。儿臣……”

弘治皇帝脸拉下来:“去吧,赶紧印制,不要耽误了。”

方继藩揣着那几页纸,心里很复杂,想说什么,最后心里叹口气,算了,还是不说了,总不能说,其实这一次自己打算是两千两一千字来求稿的吧,《球经》毕竟只是小头,可一旦有了‘朱大寿’带出了巨大的人气,未来可以衍生出来的生意,却是无穷,八百两银子一千字,嘿嘿……

…………

方继藩一走,萧敬就磕头如捣蒜。

顿时,头破血流。

可萧敬一点都不在乎,不断磕头。

“奴婢不是人哪,奴婢竟不知……”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够了,朕对厂卫,真的越来越失望了。”

他的面上,难掩寂寞之情。

这不是萧敬的问题。

问题出在厂卫上头。

堂堂东厂督主,居然两眼一抹黑,你萧敬不嫌丢人,朕还嫌丢人呢。

“这……”萧敬小心翼翼的看着弘治皇帝:“陛下,这……这……”

弘治皇帝淡淡的道:“朕一直在想,这么些年来,厂卫弊病重重,可要整顿,却又不知如何着手。”

“……”

萧敬哭了:“奴婢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国家重器,要的就是功劳,这侦缉四方的厂卫,难道只凭苦劳吗?”弘治皇帝若有所思。

萧敬不敢接茬了,只瑟瑟发抖。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这是你的造化啊,倘若方继藩是宦官,哪里轮得到你在此督掌厂卫。”

“……”萧敬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弘治皇帝,却似是心事重重起来。

厂卫是天子的爪牙和鹰犬,这是直属的力量,完全代表了天子的意志,若是这个环节出了问题,将来……可是大麻烦。

只是……弘治皇帝对萧敬,又难以割舍,毕竟,是这么多年的忠仆。

再者说了,不让萧敬来掌握厂卫,那么,谁合适呢?

除了方继藩几乎没有任何人选。

弘治皇帝叹口气,觉得有些可惜了,若是方继藩可以分成几个,其中一个入宫,也不失为一件畅快的事。

可随即一想,朕怎么可以这样想自己的女婿,太对不住秀荣了。

随即,排除杂念,便想到了那无数人想求自己球评的激动人心场面,弘治皇帝忍不住一挑眉,心里暗暗得意,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愉悦感。

…………

数万的劳工,冒着风雪,继续修筑着道路,路基终于合拢了。

其中一个生员,在‘求索’之中,发表了一篇土木工程的勘测法,这道路的勘测,是极重要的事,这生员本就天资聪明,否则也不可能年轻轻中了秀才,此后,进入工程学院学习,新城开工之后,又常年在工地上实践。

再加上《求索》期刊的出现,使更多像他这样的人,开始苦思冥想着论文的事,根据平时的理论以及实践,他提出了导线点和水准点的三角点的概念,这为地形的勘测提供了一个理论的基础。

这篇论文,很快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在这个基础之上,勘测的理论开始慢慢成型,许多理论,虽还很粗糙,甚至……幼稚,更多的是,前人实践中的理论总结。

可如此一来,测绘水平的提高,也该分段施工,提供了可能。

数万人,十几个工程队,在经过反复的试验之后,开始尝试着同时施工。

在大雪之中,常威背着简陋的水准仪器,走遍了整个路段。

接着,做下标记,反复的在图纸上,修改方案。

这些工程队,哪怕只有一个地方出了问题,就可能产生偏差,而有的偏差,可能使工程陷入尴尬的境地。

这些工程学院的生员们,就仿佛一群孩子,方继藩给了他们数不尽的银子,任他们在一张白纸上挥墨,前人虽然提供给了他们大量的土木经验,可这些零零散散,毫无章法的经验,从没有去总结过。

现在,凭着这许多浩大工程的开始,他们开始一次次的进行总结,并且在此基础上,花样翻新。

最终,路基基本完成。

在数万人的努力之下,他们冒着风雪,冒着寒冬,踩在泥泞里,一条宽敞的道路,自那新城,一直延伸到了定兴县。

接下来,便是快速的铺上水泥,地面找平,以及铺上沥青了。

这一道道的工序,繁琐,却是井井有条。

过年了。

可守在工棚里,常威看着外头漫天的大雪,缩着脖子,这等临时的棚屋,总是防不住风雪,以至于,不得不裹着厚厚的大衣,哪怕是睡觉,都不敢脱下。

热水过了片刻,就会凉,所以,许多工地上的人,只好喝酒,酒水入口冰凉,可进了肚子,却一下子火热起来,浑身才能带来暖意。

一盏油灯点起,五六个生员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常威一道,盯着桌上的图纸,有人提出问题,有人尝试着解答,而外头呼呼的北风,却在嚎叫着,令人毛骨悚然。

………………

困了,睡觉,大家也早点睡,细水长流,明天,继续。

(本章完)

第918章 帝王之术

常威所担心的永远都是工期的问题。

眼下天寒地冻,水泥混凝土根本无法铺就,所以眼下贯通的,只有路基,而今,无数的匠人和劳工都已经纷纷回乡过年,等开了春,方才会回来,倒是常威这些人留了下来,他们要看守着工地,还需将这些筑基和拓宽的道路,再巡视一遍。

这是大明第一条,真正意义的道路。

哪怕只是简单的土木工程,可这看似简单的背后,却是无数人呕心沥血的努力。

几口酒下肚,浑身便觉得热乎起来。

无烟煤在炭盆里烧着,发出莹莹的火光。

夜色更深,十几人坐在了炕上,当初入学时,还意气风发,面色白皙的少年,而今却都肤色黝黑,不修边幅。

“天儿真冷啊,可惜要过年了,近来都没有球赛。”常威笑了:“我运气真糟糕,买什么赔什么,倒是听说,那位朱大寿先生,连续预测了三次,有两次都中了,哪怕是不中的那一次,也实是运气,对方靠点球追平。”

“朱大寿到底是谁来着?怎么如此神秘。”

有人皱眉:“莫非……是师公……”

这么一说……所有人俱都身躯一震。

对啊。

世上还有谁,有此才能。

除了师公之外,谁敢自称朱大寿?

其实坊间,确有这样的流言,因为朱大寿的身份,实在过于神秘。

“我看,十之八九就是师公了,师公经天纬地,无所不能。”

一群家伙们,提到了自己的师公,眼里放出光。

世上还有谁比师公更厉害的吗?

并没有。

匡扶天下,满腹才华,立新学,建书院,铸神兵、建新城,著作等身,随便拿出一个门生,丢到外头去,那都是能臣和才子。

“若是师公,那就太可怕了。”一个人道:“不过,哪怕是师公是朱大寿,这也不算什么。我最佩服的,就是师公那不畏严寒、傲霜斗雪、坚韧不拔,犹如青松一般的品德。”

…………

工棚之外。

某个人虎躯一震。

耳边是呼呼的大雪,可一听到青松二字,某个人的心里……突然暖和了起来。

方继藩披着大髦,浑身裹的严严实实。

站在他之前的,也是一身裘衣的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来,是因为得知这大过年的,竟还有生员,在此修路筑基,弘治皇帝倒很是感慨。

方继藩便在面前说,这大过年的,这些人真是辛苦啊。

弘治皇帝似是若有所思,竟是在此刻,起驾来此。

这一次,不是微服。

他的身后,是司礼监的太监,还有当值的翰林侍驾官,以及金吾卫指挥,至于其他宦官和禁卫,自不必言。

大家冒着风雪,站在门外,一个个冻得脸都僵了,个个抬头看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咳嗽,感受到了寒意,他脸色微青,听到里头有人议论朱大寿乃是方继藩,就别有深意的看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一脸无语的模样,立即做出一副我没有,不是我,他们瞎说的表情。

弘治皇帝莞尔微笑,推开了柴门。

呼呼的风便灌了进去。

弘治皇帝左右顾盼,便见十几个生员,乱糟糟的或拢着袖子坐,或躺在炕上,工棚里,是一个残破的桌子,桌上有酒,还有零散的图纸。

众人一见陌生人进来,细细一看,此人的大髦之下,竟是大红色的朝服,那五爪金龙霎是耀眼。

所有人一脸错愕。

再看站在此人身边的……不正是师公方继藩是谁。

十几个生员像是石化了。

弘治皇帝抬步进去,背着手,轻描淡写道:“不必多礼了。”

这叫先发制人。

他一说不必多礼,吓的常威几个,匆匆忙忙就要拜倒,弘治皇帝却是一挥袖子,却是笑吟吟的道:“今日真冷啊,说着,便坐在了靠近炭盆的炕上,他随手捡起桌上一份图纸,细细看过之后,里头密密麻麻,全是绘图和数字,看不懂。

常威等人跪下了:“见过陛下,见过师公。”

方继藩笑呵呵的道:“陛下来看望你们了,不要多礼,陛下的性子是极好的,都起来吧。”

常威等人战战兢兢的起来。

弘治皇帝已将图纸放下,他抬头,这柴门之外,无数的宦官、官员和侍卫依旧还在寒风之中。

只可惜,这里狭小,容不下更多的人了。

弘治皇帝感慨道:“真是不易啊,一条道路,要修筑起来,竟有这么多人的心血,朕在宫里,走在沥青路里,尚不觉得什么,今日来此一见,方知这是无数人呕心沥血的结果。”

生员们都是瑟瑟不敢做声。

弘治皇帝微笑道:“大明就是一座宅子,宅子底下,就是基石,这漂亮的宅子上头,哪怕有人再光鲜,却也是在这基石之上的。你们……都是秀才?”

方继藩朝他们喝道:“回话,仔细着回答。”

来的有些匆忙,方继藩都来不及让他们准备,现在倒是很担心,这些家伙说错了话。

常威拜倒,叩首:“回禀陛下,学生人等,都是秀才。”

弘治皇帝笑吟吟的道:“可为何……学这修桥铺路之学呢?”

常威等人,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老半天,才有人道:“这世上,总要有人来修,学生们……学业不成,学这建桥铺路之法,又有何妨?”

“好一个这世上总要有人来修桥铺路。”弘治皇帝乐了:“卿家所言,最朴实,却也最动人心。你们的师公,成日都在和你们的恩师,宣扬他们的新学,同理、至简、践行和良知,在朕看来,你们做到了,很了不起。”

弘治皇帝垂头,看到了桌上的酒,他笑吟吟的道:“你们还喝酒?喝酒能御寒,不错,不错。”

说着,他拿起了酒囊,打开塞……

方继藩一看,有点懵。

啥意思……陛下这也是要践行同理之心吧,也喝一口,表示一下与民同乐?

卧槽……

“陛下……”

方继藩刚开口。

弘治皇帝果然,咕咚咕咚对准了瓶口,一大口酒便灌进肚子……

“……”方继藩眼睛睁的大大的,他看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陛下,这是……”

方继藩嘴唇嚅嗫,想说什么。

可随即,他没什么可讲的了。

这酒……和其他酒不同。

是西山的酒厂酿的。

怎么说呢,这个时代,大多是黄酒或是果酒,通常来说,就是酒精度数比较低,喝进去,挺爽口的,能有七八度,就算不错了。

所以……古人才经常说什么大碗喝酒。

我方继藩喝啤酒,也敢用大碗啊。

可是……西山的酒……是方继藩特意命人改进了工艺之后,酿成的‘二锅头’。

度数四十以上,哪怕是轻轻抿一口,都觉得辣口,进了喉咙,感觉有一团火。

可陛下……

弘治皇帝睁大着眼睛,眼睛已经红了。

这哪是一团火,而是几乎有焚天之火要将自己烧了。

喉咙顿时火辣辣的疼,胃里,如热锅一般……沸腾……

他一脸懵逼……脸色血红,极想捂着自己的喉咙,哇哇大叫几句,可他是天子,却不得用自己的意志力,拼命的抵挡。

弘治皇帝默默坐了很久……一句话都没有开口。

而常威等人,也是一脸震惊,真是惊为天人啊,陛下好酒量,二锅头原来是陛下这般的喝法……

方继藩已决定放弃治疗,陛下坐在那,得让他好好缓一缓,自己是不是该说点什么,掩护一下陛下。

方继藩咳嗽:“嗯,你们很好,在这大过年的,尚且能坚守岗位,师公很是欣慰。今日陛下来看望你们,这是你们的造化……”方继藩一面说,一面撇着弘治皇帝。

弘治皇帝依旧如石化一般,方继藩心里感慨,论起吹牛逼,我方继藩不成,想不到两世为人,我方继藩连喝酒,都不够配给陛下提鞋,啊,不,不对,自己不该脏了陛下的鞋的。

外头是北风呼号。

很久之后,弘治皇帝站了起来,竟是打了个踉跄,他有点懵了。

方继藩忙是搀扶住弘治皇帝道:“陛下想来,是困乏了,尔等,好生坚守岗位。嗯,天寒地冻,要注意自己身体啊,不要像师公这般,总是体弱多病,你们早些歇了吧。”

忙是搀着弘治皇帝,留下一群蒙圈的人。

这第一次……在年节时,看望自己的徒子徒孙,似乎有些失败。

回到了马车上,弘治皇帝几乎是瘫坐在了沙发上,哪怕是过了小半时辰,他还是一脸蒙圈的样子。

方继藩自告奋勇的坐在了对面的小沙发,马车里很暖和,很是担心的看着陛下:“陛下这半夜的,本就不该来的……”

弘治皇帝开口了,可舌头有点大,声音有点听不清:“帝王之术,岂是你懂得,诶……朕头疼的厉害,这什么酒,实是可怕。”

方继藩不敢说是自己酿的,怕挨打,摇头:”儿臣对酒,一窍不通。”

弘治皇帝抚摸着额头:“你且等着看吧,明日……京里就热闹了。”

“噢。”方继藩却在想,陛下酒醒了,会不会秋后算账呢?

…………

终于回到了江西老表的地方了,一个月的学习,彻底结束,回望这一个月,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要上课,要和老师同学们交际,可任何时候,心里最惦记的,还是码字,现在……总算清静了,热泪盈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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