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8章 第二〇八一章 进谏是门学问

朱厚照在去过苏通府上一次后,意犹未尽,想继续去苏府蹭吃蹭喝,席间顺带探讨一下风花雪月。

不过正月十九这天,朱厚照有一件要紧事做,那就是举行朝会,虽然他并没有把这次朝会搁心里,但大臣们都已提前做好准备。

年后因休沐朝廷各衙门都未正式办公,九卿和各寺司负责人都把年底和年后这段时间重要的事情汇总,准备在面圣时呈奏。

一大清早谢迁便起来,匆匆喝了几口小米粥就出门去了吏部,准备先跟何鉴打招呼,把今日朝会上要说的事确定下来。

有些事不能由谢迁站出来奏禀,他最多开个头,那些不合时宜、忤逆犯上的话要推给那些甘愿充当背锅侠的御史言官,至于谢迁自己,只需最后再站出来据理力争,不让那些他不乐意推行的政策通过便可。

“……还算不错,陛下愿意召集朝会,与群臣商议,若陛下执意御驾亲征而只是跟朝中文武打一声招呼,那问题就大了……”

谢迁对于朱厚照举行朝会还算满意,作为臣子,其实也不希望皇帝天天开朝会,这对大臣来说算是一种不小的负担,半个月、一个月举行一次朝议即可,大臣们不用每天处心积虑想要奏禀什么事,管辖范围内的事务基本可以自行决断。

帝王不问朝事,对于大臣来说,有利有弊,现在谢迁已基本把持朝政,张苑因能力所限,对他的干涉不大。

吏部会客厅,何鉴未跟谢迁多说,简单寒暄几句便一起离开。

朝会时间虽定的是午时,但二人得先一步到文华殿等候。他俩乃文官翘楚,旁人都要以他们的意志作为参考,许多大臣对于在皇帝面前说什么没有定计,二人提前进宫等候,让那些大臣尤其是新近才跻身朝廷中枢的官员能有个请示的地方。

二人一路往皇宫而去,路上何鉴无意中提到:“……昨日陛下似乎出豹房到市井游玩,入夜后方回。”

“什么?”

谢迁显然并不知道这个消息,有些诧异地侧头问道,“世光兄你是从何得知?”

何鉴看了谢迁一眼,似乎对对方的迷惑有所怀疑……在他看来,作为掌控朝政的首辅,谢迁应该派人时刻盯紧豹房才对,连他派去的人都调查到的事情,谢迁却茫然不知,情况未免太过诡异。

何鉴自然不会承认自己私下的小动作,道:“只是听闻……之厚带陛下出了豹房,至于去何处,尚且不知。”

谢迁皱眉:“又是这小子,看来他很善于经营跟陛下的关系嘛……哼,分明是居心叵测!”

何鉴笑了笑,道:“还以为于乔你早就知道这件事,本想问问你,之厚带陛下去了何处,现在看来你也不知?”

“那有多困难?”谢迁冷声道,“等会儿见到他,当面问个清楚便是,难道他还敢在你我面前有所隐瞒不成?”

说着话,二人到了文华殿偏殿,此时殿内已有一名大臣等候在那里,乃是户部尚书杨一清。

杨一清赶紧过来给二人行礼,谢迁左右看了看,问道:“就应宁你来了?”

杨一清道:“之前兵部沈尚书也来过,不过他说今日身体不适,前来告假……今日朝会他不会出席,已有内官把消息传给陛下。”

谢迁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何鉴笑着道:“也是,之厚年前被人刺伤,现在尚处于养伤阶段,怕是这两天伤情有所反复……他想请假休养情有可原。”

谢迁冷冷地打量何鉴,好像在怪责他为沈溪说话,没有站出来抨击一番。

“对了,应宁。”

何鉴继续问道,“你们户部最近可有收到御旨?比如说钱粮征调,又或者调动京畿地区粮仓储备?”

杨一清愣了愣,道:“年后并无任何圣旨下到户部来,这些谢中堂不是早已知晓么?”

何鉴笑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看来陛下对于开战之事并不上心,于乔你不必太过担忧……来来来,咱们坐下详细说说,朝会前还有大段时间。”

何鉴拉着谢迁坐下,杨一清只能坐在末位。

何鉴和杨一清谈了几句,所涉都是户部之事,谢迁一语不发,好像有什么心事。

过了大约一刻钟,又有别的大臣到来,很快文华殿偏殿便热闹起来。

巳时差不多过了一般,何鉴才找到机会单独跟谢迁说话,问道:“于乔为何话突然少了?”

谢迁老脸横皱:“我在想,之厚这小子又在搞什么鬼,年初赐宴他不出席也就罢了,现在连朝会也都避着……莫非他是想暗中把事情坐实,不想因朝会群臣反对而节外生枝?”

何鉴叹道:“或许是之厚伤情真有反复呢?”

“你也说是或许,这小子鬼主意太多,你不说我都不知道他昨天居然拐带陛下出豹房,你说他有何居心?”

谢迁脸上满是气恼之色,好像沈溪做什么都应该向他请示,不然就是居心不良,跟沈溪唱反调几乎成为他的日常,“陛下到现在都没收回旨意,也就是说,开春后出兵几成定局……这次很可能是战前最后一次朝会,若再无法挽回,以后就没机会面圣纳谏了。”

何鉴苦笑:“这怎么可能?要出兵,总要先稳定朝臣思想,上下一心……再说,陛下要御驾亲征,京城事务难道不预作安排?”

谢迁轻哼:“那时只需跟朝臣打声招呼,根本就不用再商议……德华回三边,恐怕已带去陛下和之厚出兵的密令,这会儿边关将士怕是已厉兵秣马,随时准备大战。”

沈溪不出席朝会,谢迁忧心忡忡,好在这次午朝没有拖延,巳时六刻便有太监前来传唤,众大臣一起往乾清宫而去,等进入大殿,发现朱厚照已早一步到来,端坐于龙椅上,不过看起来精神状态似乎不是很好。

对于沈溪不出席朝会,朱厚照已得到消息,连问都没问一下。

在必要的礼数后,朱厚照有些不耐烦地道:“诸位卿家,有事奏禀,如果没事就可以退朝了,朕稍后还有要事处理。”

谢迁可不会轻易让朱厚照离开,今天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一定要把该说的事情全说完。

“陛下,老臣有事启奏。”

谢迁出列,准备开口奏事,为大臣们开个好头。

朱厚照打量谢迁,问道:“谢阁老,马上不是要举行会试了么?之前说让梁卿家和靳卿家当主考官,你是要说这件事吧?朕恩准了,至于释菜礼等礼数,就由翰林院安排,到时候谢阁老代表朕往文庙一趟便是。”

谢迁还没开口,就被朱厚照呛了回去,一下子打乱了他的节奏。谢迁整理了一下思绪,正要继续禀奏,朱厚照已然摆手:“会试的事情就这样,谢阁老先退下吧……还有谁有要事禀奏?”

朱厚照一脸不耐烦的表情,这会儿谁站出来说话,很容易遭致反感,这让在场大臣有些无法接受……既然你不是什么勤政爱民的好皇帝,又不想开朝议,干脆跟以往一样把朝会停了便是,今天好不容易开回午朝,你却这般不耐烦,一心早点儿结束,难道是因为沈溪没来所致?

何鉴道:“陛下,老臣有事奏禀。”

旁人不出来说话,何鉴总归要作个表率,他拿着笏板出列时,立即得到谢迁赞许的目光……二人之前商谈很多事情,在皇帝威逼下,只有他们站出来承担重任,对别的大臣才会形成指引。

朱厚照没有动怒,不过也没有多耐心,一摆手:“说吧。”

何鉴认真地说道:“老臣得知西南一带,去年五六月间爆发民乱,有地方部族冲击官府,以至四川、贵州等地粮食严重减产,政令不得通达。加之中原地区民乱频乃……如今四海内并非安定祥和。”

朱厚照眉头紧皱:“何卿家这是何意?”

何鉴道:“以老臣之意,攘外必先安内,当迅速出兵平息民乱,安定民心。”

虽然何鉴没把话说得太过深沉,但简短几句就让朱厚照明白他的意图。

朱厚照若有所思地往谢迁身上瞄了几眼,好似在说,这些话不会是你谢老儿教的吧?

在场大臣心知肚明,分明是谢迁拿国内动乱做借口,阻止朱厚照出兵,至于这方式是否奏效姑且不说,但至少说明谢迁态度明确,那就是坚决不出兵!

朱厚照道:“地方民乱年年有之,难道川贵等地就没有合格的官员维持地方安稳吗?只要未危及朝廷统治根基,朕就不会强求。说起来,西南之地当初也不太平,亏得沈卿家领兵平息……朕前几天还得到消息,山东巡抚胡琏胡卿家平乱有功,估摸再有一个月左右,便可班师回朝……”

如果是以往,因刘瑾刻意隐瞒,朱厚照又只顾着吃喝玩乐,对朝中事务基本是一问三不知。自打刘瑾谋逆后,朱厚照便有了觉悟,知道对朝事全不知情可能会造成奸臣擅权甚至危及皇位安稳,加上张苑对朝事不敢隐瞒,朱厚照说起军务来基本可以做到侃侃而谈。

何鉴道:“那以陛下之意,是想将山东巡抚调任西南?”

朱厚照笑了笑:“朕丝毫也不担心西南民乱,现在只要把京畿以及山东、河南之地叛乱平息便可,朕要举兵平定草原,此乃两年前所定国策,当时诸位卿家可都是见证人,难道还会出尔反尔不成?”

刚开始朱厚照尚带着笑容,说到后来,脸色变得冷峻,目露凶光,四下打量,好似在说,谁出来说丧气话,就让谁不好过,你们最好都识相点儿,老老实实待在原位。

在场文臣,都是六部和各寺司高官,起码都是侍郎、少卿级别,这些人懂得中庸之道,当初刘瑾权擅天下时,朝廷内老臣数量急剧减少,连杨一清这样的后进现在都已做到户部尚书,类似的大臣可不少,经历过刘瑾的血腥清洗,谁都不想出来挑头。

何鉴也不好接茬,因为他发现要劝阻出兵,还是由谢迁出面说话最合适,因为当年他是兵部侍郎,曾全力辅佐沈溪推动两年平草原的国策,现在他若是反对,难免落下两面三刀的口实。

所以,何鉴干脆后撤一步,把“机会”让给别人。

谢迁马上出列:“陛下,老臣认为今年出兵草原并不合适。”

谢迁这一表态,君臣间的矛盾立即凸显,在场大臣屏气凝神,想看朱厚照和谢迁怎么争锋。

皇帝主战,首辅却反对,双方碰撞很可能是火星撞地球,谁想朱厚照只是笑了笑,道:“谢阁老某些方面的认知太过偏激,朕不想跟你争论,你爱怎么说都行!谁还有禀奏?没了的话,朕准备回去歇着了!”

说到后来,朱厚照干脆连起码的掩饰都没了,不说退朝后要去做什么大事,干脆挑明说要去睡觉。

谢迁当即跪下,一脸坚毅:“陛下,出兵会危及大明千秋基业,难道您想让大明社稷毁于一旦吗?”

“请陛下三思。”

何鉴一看这架势,不出面帮谢迁是不行了,干脆改变立场,由中立变成主和,出列跟谢迁一起下跪,别的大臣也都在二人指引下跪下请命。

场面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绝大多数人都不敢抬头看朱厚照,也不知皇帝有何想法。过了半晌,不见龙椅上有动静,却听谢迁继续道:“陛下,草原广袤,而鞑靼、瓦剌等部族民风彪悍,若在草原上与之开战,大明优势尽失,恐重演英宗时土木堡之祸。”

谢迁怕朱厚照甩袖而去,旁人不敢抬头他却敢,目光炯炯地盯着皇帝。

朱厚照端坐于龙椅上,神色平静:“谢阁老的意思是让朕当个窝囊的帝王,忍气吞声过活?朕可不想守着祖宗的一亩三分地,昔日太祖太宗屡次派兵平草原,虽未完全平息,但至少草原部族不敢大举进犯我大明……到了近几十年,草原部族屡犯中原,先是瓦剌人,随后是鞑靼人……鞑子可说亡我之心不死,不给他们一点教训,怎么能让未来几十年上百年边关平安无事,大明百姓过上好日子?”

从情理上说,朱厚照分析得相当透彻,朕不是空喊口号,只是想把草原部族的锋芒给打下去,为大明边境保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和平期。

如果你们阻碍,就是跟朕过不去。

谢迁道:“但出兵草原,很可能会因此断送大明江山。”

朱厚照厉声道:“谢卿家,你是朕的恩师,甚至是先帝恩师,所以朕敬重您,就算您出言不逊朕也没说什么,但你现在分明是危言耸听,难道只有如此才能体现你是大明忠臣,而朕是个昏君吗?”

“陛下……”

谢迁仍旧不肯罢休。

朱厚照道:“出兵之事,乃当初朝议所定,诸位卿家都是同意的,怎么到今日却开始唱衰呢?你们是不是想说,当初制定国策只是为了斗刘瑾,现在刘瑾人已经死了,你们无所顾忌,所以朕的话你们就可以不听了,是吗?”

没人会想到朱厚照把话说得这么透彻直接,全都低下头不敢吱声,连谢迁都不例外。

更有人意识到,朱厚照杀掉刘瑾后其实已心生悔意,无论刘瑾是否真有谋逆之举,至少有他打理朝政,朱厚照日子过得很舒心,甚至到现在还在享受刘瑾故去的福荫……由于查抄阉党府邸收获丰厚,短时间内豹房开支不愁。

文臣其实并不害怕皇帝,他们可以在朝堂上死谏,以此全自己的忠义名声,青史留名……儒家思想中,皇帝虽然高高在上,但文臣应以天下为己任,不让君王沉迷逸乐是应尽的职责。

但若有个专权的宦官一切就不同了,刘瑾在朝时,谢迁根本不敢这么说话,当初还是沈溪出面参劾刘瑾,结果被发配出京,而谢迁却充当了缩头乌龟,不是因为他没骨气,而是知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最好不要跟无赖讲道理。

朱厚照站起身:“朕要让大明子民不再受战乱之苦,所以趁着现在朕年轻力壮,亲自领兵出征草原,一次将北方所有安全隐患解除……如果谁再反对,就是跟朕作对,跟天下黎民百姓福祉作对,别怪朕翻脸无情。”

“陛下!”

谢迁可不管朱厚照怎么威胁,只认为自己是对的,磕头道,“请陛下收回成命!”

朱厚照怒极反笑:“怎么,谢阁老准备在这里死谏?那就继续跪着吧。来人啊,抽调东厂和锦衣卫入殿,除了谢阁老外,谁敢在这里跪谏,一概杖责,直到求饶表态肯出宫为止……不走就打到你们走!看谁还敢跟朕作对!”

朱厚照这会儿就像个不讲理的孩子,谁跟他作对,就让谁屁股开花。

(本章完)

第2079章 第二〇八二章 分化离间

朱厚照拂袖而去。

好不容易举行一次朝议,却没商议出任何结果,好像朱厚照故意找机会刁难朝臣,连跪在地上谢迁都难免会想:

“皇上不会有意召集我等前来,然后知道我要因出兵之事进言,故意整出一些幺蛾子来难为大臣吧?”

谢迁进退不得,朱厚照明说他可以豁免杖刑,其余人等则一视同仁,全都要挨板子。

除了谢迁,就算是吏部天官何鉴坚持跪谏也不能例外,这让殿上所有大臣觉得自己上了贼船。

“于乔,你看……”

何鉴跪在谢迁身边,本来他出来声援谢迁就属于迫不得已,现在见厂卫的人进了乾清宫,而皇帝却离开,顿时打起了退堂鼓,不想再跟谢迁“同甘共苦”……他跟谢迁的待遇不同,以他羸弱的身子骨,经不起一轮杖刑。

很快除谢迁外,每一名跪着的大臣身后都站了两名锦衣卫,而此时张苑也从殿后走了出来,显然是领朱厚照圣谕而来。

张苑站在御銮下:“诸位,莫让咱家为难,陛下金口玉言,谁继续跪着,就要施以杖刑,一直到表明态度即刻离宫为止,否则的话……就一直打下去。”

谢迁厉声喝道:“张公公,你焉敢如此?身为司礼监掌印,你此时难道不应该前去劝谏陛下么?”

张苑一听眼睛都鼓起来了,暗忖:“你谢老儿疯了还是傻了?现在陛下分明是故意为难你们,难道你看不出来?这会儿我进去跟陛下进言,那不明摆着告诉陛下我跟你们是一伙的?那时我的屁股也要跟着遭殃……当初我因为被杖刑而养伤的时候少了么?”

张苑脸色阴沉,冷冰冰地道:“此事请恕咱家爱莫能助……诸位,给你们一炷香时间,如果还不走,休怪咱家下手无情,死伤勿论……点香。”

随着张苑一声令下,立即有太监端来香炉并插上一支檀香,然后点燃,摆在了众大臣前面。

青烟袅袅,大殿里弥漫着檀香的气息,但没有人心情愉悦,因为一旦香燃尽,意味着朱厚照杖刑的旨意即刻生效,所有人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张苑摇头轻叹:“这已经是咱家给诸位大人争取的最后机会……陛下本来说即刻动刑,还是咱家拼着性命不要赢得的这一炷香时间……不是咱家要为难你们,也不要怪陛下无情,在这明显触犯龙颜的当口,尔等劝谏最好换个方式,不要跟陛下对着干嘛……”

大臣们面面相觑,谁都不好意思站起来,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谢迁,但谢迁此时跪在人堆前,无法目睹身后那热切的目光,好在他能感受到大臣们的为难,如果继续坚持下去,自己是不用受刑,可旁人没一个能落得好下场,也就是说届时他会站到所有大臣的对立面。

何鉴道:“于乔,从长计议吧,如此劝谏不是个办法。”

谢迁恼火地道:“世光兄,你就这么退缩了?之前不是说好这回怎么都要劝陛下回心转意么?”

何鉴心里不是个滋味,心想:“你谢于乔不用担心屁股开花,而我们继续跪下去,那就是自寻死路,皇帝已经下旨说只要我等坚持跪谏即生死勿论,彼此待遇截然不同,你说这些难道不是说风凉话?”

但有些事他不好意思挑明,只能唉声叹气,连连摇头,藉此把自己的意图传递出去……请恕我不能奉陪,等檀香燃得差不多,我就会起身离开。

这让谢迁迅速认清楚一个现实:经历刘瑾擅权后,朝中真正有骨气的大臣已没剩下几个,官员们或多或少都有自私心理,没人愿意为朱厚照这个无道昏君行死谏之举。

皇帝都不在意的东西,你作为臣子那么较真儿作何?

再者出兵之事也未必就是错的,有沈溪领兵,胜负至少是五五开……难道你谢于乔所做决定就一定正确?至少军中上下都一心开战,皇帝之举未尝没有顺应军心的意思。

随着大臣们目光逐渐被失望充塞,谢迁迅速被摆到不仁不义的位置上,而张苑还在那用近乎讽刺的语气道:“谢阁老,您可要想清楚,您这么坚持,害的不是您自己,而是周遭的同僚啊。”

谢迁面对张苑这个司礼监掌印,本来就有低人一等的错觉,眼看那炷香越来越矮,最后一咬牙,站起身来:“这件事不如从长计议,诸位同僚请起来,咱们先回去,择日再向陛下进谏。”

众大臣松了口气,之前那些心底对谢迁生怨之人,早就做好站起来离开的打算,眼见谢迁妥协,暗自庆幸没得罪这位倔强的首辅。

大臣们彼此相扶,颤颤巍巍站起,何鉴深深地吸了口气,一摆手道:“诸位都回去吧,有事日后再说。”

何鉴可不想什么从长计议,在他看来今日不被杖刑就是最好的结果。

谢迁本来想把大臣们召集起来,找个地方好好商议一番,以便进一步进谏,但何鉴的话等于把他的路给堵上了。

其余大臣巴不得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没人过来跟谢迁搭讪告辞,如同躲避瘟神一样一哄而散,根本就看不出年老体弱的模样,很快大殿内便空无一人,让坠在后面的谢迁、何鉴看了目瞪口呆。

……

……

谢迁心底很恼火。

他先恨朱厚照,再恨何鉴和那些不争气的大臣,最后所有的恨都转移到沈溪身上。

“……怪不得那小子不来,感情他提前知道陛下要出此损招,故意躲着不来参加朝会……可悲可叹,老夫看好的后生行事竟如此阴狠,真是老眼昏花,识人不明啊!”

谢迁说这话时,完全没避讳何鉴,在跟何鉴一起出宫时,沿路都没停止对沈溪的非议。

何鉴摇头苦笑:“于乔,不必如此沮丧,或许咱们都误会之厚了呢?”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给那小子说话?”谢迁怒不可遏,“自打刘瑾死后,他做什么事情征求过老夫的意见?刚愎自用、无法无天!现在他居然挑唆陛下威吓大臣,这是身为人臣应该做的事情吗?”

何鉴轻叹,不再多言,因为他也觉得这件事很有可能跟沈溪有关,不然为什么那么巧他这个兵部尚书临时决定不参加朝会?甚至于何鉴心里还怨责朱厚照做事不够光明磊落……你作为皇帝,有了决定跟朝臣打个招呼便可,谁敢忤逆?非要让朝臣进言,末了却以杖刑进行威胁,这成何体统!?

要不是谢迁最后关头妥协的话,有可能被打死打残一片。

何鉴道:“于乔这么做,就不怕伤了跟之厚的感情?”

谢迁怒气冲冲地道:“现在还谈什么感情?他已站到满朝官员的对立面,这次事情过后,谁人会对他信服?这小子行事已不考虑后果了!”

何鉴发现根本没办法为沈溪辩解,最后苦笑一声不再言语。

就在何鉴和谢迁等人出宫时,张苑站在乾清宫门口,脸上满是得意之色,心道:“大侄子啊大侄子,这下你该焦头烂额了吧?看你以后怎么在谢于乔等人面前立足,就算陛下的坏脾气不是你怂恿的,别人也会觉得是出自你的手笔。”

就在张苑得意不已时,一名太监出来到了张苑身边,道:“张公公,陛下叫您进去。”

“嗯!”

张苑笑着转身,往乾清宫寝殿而去。

到了寝宫,龙榻前的座椅上朱厚照已昏昏欲睡,张苑笑呵呵地道:“陛下,人已经走光了,果然如陛下所料,谢阁老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不再以死谏的方式劝说,效果出奇的好。”

朱厚照点头夸赞:“张苑,这次你功劳不小,朕该怎么奖励你啊?”

张苑陪笑道:“老奴不过是为陛下分忧罢了,想那些老臣给脸不要脸,不断向陛下施压,这次老奴之所以建议陛下举行朝议,一来是为表明您身体康泰,断了大臣们大不敬的念头,二来使出个下马威,看他们谁敢对陛下御驾亲征之事说三道四。”

“这次老奴已提前派人通知沈尚书,让他亲自入宫来告假,这样就算是谢阁老固执己见,也不至于让沈尚书跟着一起受刑。”

朱厚照满意点头:“这点你考虑得很周全,如此既不用担心沈先生在朝堂上不配合朕,导致事情出现意外,还可避免他跟着谢阁老一起遭罪,可谓一举多得。”

张苑有些担心:“但是否会让沈尚书跟谢阁老的矛盾激化呢?之前老奴还担心,如此是否会让谢阁老误会这件事乃是沈尚书在背后促成?”

朱厚照认真思索了一下,最后点点头:“倒是有这种可能,沈先生没来,朕就对大臣们动刑,他们肯定会觉得这件事跟沈先生有关。”

张苑摸着光秃秃的下巴,好似自说自话,“不过老奴又想到,就算矛盾激化,或者旁人对沈尚书有误解,对陛下来说也不无裨益,如此沈尚书就更能坚定地站在陛下这边……到底沈尚书是文臣,如果跟谢阁老他们过从甚密的话,对陛下御驾亲征未必是好事,因为有可能沈尚书会被朝臣说服。”

朱厚照笑道:“张公公,以前朕怎么没发现,你居然如此有头脑?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朕会重重赏赐……你先退下吧!”

张苑领了个老大不小的空头支票,心里虽然有些失落,不过总的来说得大于失,领命后退出殿门。

因为接下来朱厚照要上床睡觉,他没多做停留,直接往司礼监掌印房去了。

到了地方,有一人早就等候在那儿,却是之前暗中投靠张苑的臧贤。

臧贤见到张苑,赶紧上来行礼。

张苑满意点头:“臧贤,你的主意不错嘛,咱家遵照你所言,在陛下面前好好立了一功,顺带离间沈之厚跟朝臣的关系,你可谓居功至伟,咱家回头定会重重赏赐你!不过,赶紧去搜罗女人才是正理,陛下喜好谁都清楚,你把握住机会,咱家才好在陛下跟前为你请功!”

“多谢公公!”

虽然臧贤对张苑又是口头赏赐有些不满,但现在他有求于人,只能点头应是,为前途再次奔波忙碌。

……

……

朱厚照举行朝会,特地派人通知沈溪不要出席,沈溪虽看出其中有猫腻,但没办法预作防备,只是按照御旨办理。

等回头知道朝堂上发生的事情,沈溪不由苦笑连连。

“……陛下绝对不会想出如此狠毒的离间计,想必是他跟前的人出的主意,除了张苑外似乎没旁人了……”

当沈溪意识到是张苑所设诡计后,开始推敲起来:“张苑在朝中已成众矢之的,看起来谢迁什么事都迁就他,但内监已形成一股反对他的势力,除非他把权力牢牢掌握在手中,否则只能接受倒台的命运……他以为得到陛下的欣赏便可肆意妄为,但其实现在陛下不过是没找到替代者罢了……”

虽然沈溪知道这件事很可能导致他跟谢迁等人交恶,但并没有因此烦扰,毕竟他早就清楚自己没法做到跟谢迁协调一致,生出龌蹉是迟早的事情。既然现在老少二人的矛盾已公开化,也不介意再把误会加深。

当天沈溪哪儿都没去,安心留在家里“养病”,既然在参加朝会之事上撒了谎,现在只能把谎话圆下去。

下午时苏通派人来送信,一边是为郑谦等福建籍士子争取见面的机会,一边告知他昨日“迟公子”回赠美妾的事情。苏通询问过那些女人,居然全部来自京城教坊司,他立即意识到其中可能有什么问题,所以特意征求沈溪的意见,以求得安心。

沈溪没有心情回复苏通,结果下午天还没黑,又有不速之客造访。

这次低调而至的是朱厚照,仍旧是轻装而出,带着小拧子和昨日那班侍卫,就好像特地来沈府探病一样。

“……沈先生,朕听说您病了,不胜惶恐,特来探望,顺带想问问先生一些事?”朱厚照双目充满狡黠之色,好像这一切都是他精心安排的,故意给沈溪难堪。

就算知道朱厚照有些不怀好意,沈溪还是只能俯首作揖,毕恭毕敬回道:“多谢陛下关心……臣病体已基本痊愈,昨日还跟陛下一起饮酒作乐……既未染病,又焉敢劳烦陛下亲自前来探望?”

朱厚照嘿嘿一笑:“或许是先生不胜酒力,回来后偶感风寒?咳,我们不说这些,其实朕也知道先生伤情无碍,也没有染病,只是朕想跟先生一道前往苏府,最好再找上三五朋友,一起痛饮,先生以为如何?”

沈溪望着朱厚照热切的目光,便知道这小子出豹房游玩上瘾了,或许是昨日去苏通府上喝得尽兴,再加上有婢女相赠,等于说酒色全沾了,这会儿居然意犹未尽,主动到自己府上请求一起造访苏府。

沈溪没好气地道:“难道陛下每日没别的事情做,只顾吃喝玩乐?”

被沈溪如此抨击,朱厚照面子多少有些挂不住,如果旁人如此他早就翻脸,不过在沈溪这个先生面前,就算心里再不爽,也只能拼命找借口为自己开脱,当即惭愧地道:“也不尽然,今日朕便举行朝会,跟大臣议事……当时先生你没去,如果去了的话就知道朕现在对朝事很上心,难道如此还不能换得先生带朕去散散心?”

沈溪板着脸道:“昨日陛下已去过苏府,今日还想去的话,不妨单独前往,免得微臣在旁扰了陛下的雅兴。到时候陛下无论是把酒言欢,或者彻夜不归,都跟微臣没多大关系。”

朱厚照苦着脸道:“先生以为朕不想吗?但那是先生您的朋友,如果先生不去,朕就这么冒冒失失去了,人家是否会招待朕都不一定……就算招待了也不可能像昨日那样尽心,毕竟那是看在先生的面子上,朕才得到一些实惠……而且朕也不想轻易泄露自己的身份,只想以平常人的心态结交朋友,这不是好事吗?”

沈溪突然有些后悔带朱厚照去见苏通,因为他发现这很可能会让眼前这个年轻的皇帝在迷途上越陷越深,进而导致自己晚节不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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