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5章 一千一百二十三章985年「那是你我

游戏结束后,神灵说,我们要进行一场百分之百真实度的千年模拟,模拟千年后的情况,并拓印为真实。

我参与了模拟,附身我的后世萧景三。

在千年后——旧日829年,我终于遇见了那位命定之人、那位我许久未见的善人、那座……最为洁白的高塔。

苏明安。

他来了。

旧日之世……是他的第十个副本。

我在《楼月国》邀请他线下见面,他却始终对我很警惕。

……

【「在我拾取完我的记忆前,我所走的每一条路,无一不是为了试探规则。」离明月说:「如果你害怕,速速离开国师阁。」】

【「哈,我会怕?」萧景三自语:「我会怕?明明都是一样的……」】

……

明明我们都是一样的。

叠影命令我不许把我的身份说出去,我只能旁敲侧击,可惜苏明安很难听懂这么隐晦的暗示。

然后我忽然发现了网际网路上的乱象——竟然有人敢骂苏明安。我想起当年诺尔以一己之力反喷数万楼。于是我立刻效仿,我指使萧景三以旧日教廷副教主的身份,对着那些人一阵狂喷,果然没人再敢喷苏明安了。

……

【旧日教廷·副教主:@惊鸿飞。要你脱粉,要你回踩?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质疑第一梦巡家?钥匙三元一把,五元两把,你配几把?】

……

我爽了。

我以龙国谐音梗骂人,不知道苏明安有没有看出来。

咳……「你配几把」,虽然没那么文明,但很谐音。

抛弃善良之后,原来能活得这么自在。

这些人并不是因为我喷得有道理,他们只是畏惧旧日教廷屠城的罪行,所以很快闭了嘴。

他们在「善」面前如此猖狂,仗着苏明安的善良,对他大喷特喷。却在我的「恶」面前瞬间止声。明明苏明安的实力还在我之上,仅仅因为他不会屠杀平民,他们就能这么指着鼻子骂他。

我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为什么世界会堕落至此。原来真是善人没好报,恶人更自由。

我心中,高塔最后的碎片,彻底沉入了泥土。

——我的理想主义破灭了,但那又怎么样?

……

后来我们在黑雾里相见,苏明安好像不喜欢我打造的旧日教廷。

……没关系,它迟早会化为你成神的食粮,这都是为你而建的。

……苏明安。你是最洁白的高塔。我心中的高塔倒塌了,但你永远不会倒塌。

我并不是多么喜欢苏明安。但他在我心中,已然化为了一个「高塔」的符号。如果他倒塌了,我这么多年的人生坚持也会瞬间倒塌,我曾经的理想主义会成为一场笑话,所以我会竭尽全力维护他的高洁。

他是我新的白塔。

他是我对人类最后的「善」的信任。

副本第七天,他送了我一个黑鸟雕塑,工艺粗制滥造。我本来不放在心上,却瞥到了黑鸟雕塑底部的文字。

……

【龙国制造(made inhina)】

……

——这是我离乡二十多年来,第一次看到故乡的文字。横折撇捺,是我心中永远最美的字型。我差点以为,我再也看不到这种方块字了。

我渴望地接过来,擦去灰尘,将它拥入怀中。这一瞬间,我彷佛嗅到了故乡的气息,元宵与爆竹的气息在我鼻尖缭绕,我几乎想要落泪。谁能够理解一个游子看到故乡文字时,刹那间爆发的心情。

我将黑鸟雕塑放在我的胸口左口袋,它成为了我的另一颗心脏。

我坚定地想——一定要见到我母亲。除此之外,我也要竭尽全力帮助苏明安通关。虽然我回不去了,但他一定要回家。

好人要得到好报。

至于手染鲜血的我、不再相信善良的我……我要让他永远保持洁白。

然后,叠影终于给了我任务。

——【杀了苏明安】。

宛如晴天霹雳。<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我不可置信地盯着祂。再度面临了那种「二选一」的困境——为什么非要让我做这个选择呢?为什么非要我在母亲和其他之间作选择呢?

叠影只是笑着,好像乐于见到我的挣扎。

「我拒……」我的声音细如蚊呐。

「再仔细想想,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叠影笑了,看出了我的言不由衷。

「不行,苏明安是善人,善人要有善报。我不能用恶意去对待他……」我说。

「是吗?那你就发誓啊,发誓把你的一生都献给苏明安。让你的母亲给你的理想陪葬,她可撑不了多久,你可以决定你母亲的命吗?」叠影嘲讽道:「给你一点时间,你回去好好想想。」

我无法再崇尚理想主义了。

我即将沦为我最痛恨的人——对善人动手的恶人。

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那样光辉耀眼,他化作的高洁白塔……诱惑了我。以至于我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竟是我最期待的时刻。

以主理人的身份,向苏明安宣誓效忠时,我全身都在颤抖。明明这是我最渴望的时刻——我见到了他。但却让我最恐惧。

我在战栗啊。

「我真的要杀了他吗?」每次看到他,我都反复想着:

「为什么……拉动这个电车杆的人……又成了我?」

「为什么我自始至终都处于悲剧而被动的位置?」

「为什么偏偏是要杀苏明安?」

其实,只要我拒绝叠影,善人就得到善报了——苏明安在白沙天堂的善良,让他得到了我的「善报」,让我不舍得杀他。

但我如果拒绝叠影……

我的母亲,是由于爱德华的一句话得到了救助资源。而苏明安在第九世界杀了爱德华。爱德华一死,他身边的人都被清算,连我母亲也在内。哪怕那些上级不要她的性命,她也不可能继续接受治疗了。

我试图求助苏明安。可叠影却告诉我,就算是苏明安也远水救不了近火,只要我敢背叛,母亲就不可能平安。

我终于体察到了命运的黑暗。

它兜兜转转,从头游到尾,从尾游到头——我为了救母亲,打碎了我心中的白塔,沦落到这个世界。我想回报苏明安,让「善人得到善报」,所以将他视作第二座白塔。但苏明安杀了爱德华,我为了救母亲,就要亲手让「善人得不到善报」。

……凭什么。

……凭什么……就因为他善良吗。

我的眼眶如同干涸的沟渠——我一时在想,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种事?为什么我没有在白沙天堂的那一夜就彻底死去呢?

为什么兜兜转转——我的人生、我的理想、我对善恶的衡量——还是让我沦为了一场彻彻底底的笑话?

我喝了很多桃花酿,迷茫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星空。恍惚之间,我彷佛看到了那座洁白的高塔。他披散着漆黑的发,眼眸如永恒的黑曜石,穿着医生的白大褂,朝我走来。

光晕镀在他的手掌之上,他彷佛捧着一颗小小而美丽的蓝色星球。

我试图伸出手,可他避开了,他依然捧着那一颗美丽的蓝色星球,没有看我一眼。也许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的病娇类n。

明明在这二十几年,我一直渴望见他。他可能都忘了白沙天堂那夜瑟瑟发抖的胆小鬼——但我从未走出那一夜。   我不断地描摹他的样貌、他朝我伸手的样子、他白大褂里砰砰作响的心跳……我生怕时光荏苒,一晃几十年过去,我会忘了白塔。

现在,我需要在白塔与母亲之间作选择了。

现在,我需要在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之间作选择了。

现在,我需要在善与恶之间作选择了。

最善良的我,会是什么样。

最邪恶的我,会是什么样。

我把很多东西丢了。

我把小时候的我丢了。

——我成了那个在悬崖峭壁前,向少侠虹猫砸出流星锤的猪无戒。

……

我忽然明白了那时老板兔为什么会选中我。原来是为了这一刻,让我成为他的障碍。

我心中的白塔,他肯挟跛足的泥沙而俱下。

而我只是他脚下丑陋的泥沙。

……何其恶劣啊。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不是虹猫少侠。

……

「——叠影!你把我带走吧!用我的命换他的命,用我的命放他自由。求你了啊——」

「侵略旧日之世,夺走这个文明,怎样都好——你放过他吧!放过他吧!」

萧影不可抑制地颤抖着。他站在旧神宫的烈火之中,朝着星空之上的叠影大喊。

他以最卑微的姿态,请求叠影放过苏明安。

他已经做出了所有努力,拼命抗衡这残忍的「二选一」。原本叠影要求他【亲手杀了苏明安】,但他抗拒许久、以死相逼,叠影才把任务降低为了【炸毁旧神宫】。

他已经做到极致。苏明安只要向前走,就不会有任何阻碍了。

怜悯、爱恨、理想、善良……都已经被他丢掉了,他已经变成了十八岁的自己不认识的模样。为了母亲与故乡,他变得满手鲜血、阴郁寡言,早已不是对着主办方义正言辞质问的那个少年。

他没有死亡回档,不可能两全其美。在妈妈的命面前,普通人根本没法选择。换作同龄人,大概率也和他选择无差。

——扔下爆炸物,妈妈能活。

——不扔爆炸物,妈妈就死。

没有任何余地。

耳朵嗡鸣一片,烈火焦灼声、废墟倒塌声、热浪扑打声……他望着天空之上的苏明安,心中疼痛得快要裂开。

「苏明安,我……」他想说出自己的痛苦。

……

【萧影拿出一座黑鸟雕塑,他将它抵在自己额头,低低笑了,说着晦暗不明的话:】

【「……明明我们才是一样的……苏明安。」】

……

【秦将军望着苏明安,视线之幽怨,与萧影如出一辙——都是一种思念许久的眼神。】

……

思念已久。

我对你——对你这座理想的白塔——对你这位我人生中的英雄——思念已久。

看见你,我像是看到了我最热切的理想的化身。

「苏明安,我真的很想念……」他想说自己遭受了多少痛苦。

他想说自己回忆了白沙天堂那夜多少次。

他想说自己有多么渴望见到他。

可高洁的白塔俯瞰着他,目光冷漠而锐利,几乎让他丧失了言语。

——悬崖之上的少侠,拔出了长虹剑,俯瞰着。

「你是我……」少侠开口。

少侠的眼神里满是陌生。

萧影的瞳孔睁大,满腔冷气灌入他的咽喉。

他几乎感到自己站在了悬崖边上,摇摇欲坠,只要一道冷风,就会坠入悬崖。

「……最无法原谅之人。」

「萧影。」

长风吹来。

黑鸟坠入悬崖。

……

【「坏人是什么,理想是什么。」】

【「它们之间是对立关系吗?我为了理想,成为了坏人,是我的错吗?」】

【苏明安不说话。】

【萧影忽然掀开被子,面对着他:「程序正义和结果正义哪个重要?神明……不,天使大人,你能告诉我吗?」】

……

——程序正义,结果正义,哪个重要?

——坏人,理想。这两者是绝对的对立关系吗?

动画片总会告诉他,邪不压正,坏人的理想一定不会实现,好人的理想一定会在大结局实现。

于是他为了好人能实现理想,变成了坏人。

但为什么……

为什么四个世界过去……苏明安变得如此看重身边的同伴,甚至胜利在手,苏明安却不愿意向前走?

萧影只是隔着直播间屏幕看过苏明安。那时他以为,苏明安只需要完美通关,牺牲任何人都在所不惜,但他没想到……自己看到的,也只是苏明安愿意展露的形象。

他和那些高塔之下的人类,没有区别。

黑鸟雕塑落到苏明安手里,他的视线落在萧影身上,一瞬间明白了萧影从何而来。

五具尸体随着傀儡丝,摇晃在身后,陪他一同望着这件粗制滥造的黑鸟雕塑。

「龙国hina)。」苏明安轻轻念了念这行文字。

「……嗯。」萧影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那是你与我的……」

「共同故乡。」

第1126章 一千一百二十四章985年「五个人中

银河在空中翻滚,星系如断线的银色珠针,朝着大地缓缓沉降。

人们惶恐地看向天际。

「距离圣城完全升空只差1220m。神明大人,我们应当继续向前。」左耳麦传来易钟玉的声音。

「你开什么玩笑?神明大人死了四个同伴,我们还要向前?」右耳麦传来夏嘉文的声音。

「相比文明的重量而言,五条性命并不重,若是换作我死了,我也会这么说。」

「神明大人,您回头吧!我们已经紧急计算了当前情况,您回溯个五六次是可以的!」

苏明安知道自己没办法劝说萧影。

远水救不了近火,叠影是这样说的。祂连联合团都可以渗透,萧影的母亲就在祂的渗透之下,碾死她只需要让人拔断氧气管,和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苏明安换位思考,倘若其他人面临这样的困境——妈妈的命捏在高维者手里,而自己只需要让旧神宫爆炸,害死一些自己并不相识的人,就能救下妈妈。恐怕许多人都无法放任自己妈妈去死。

萧影的行为在情理之中,但苏明安不能原谅。

同样的,他们之间也不存在任何谈和的可能。

——于是,他能做的事情只剩下一个了。

莹蓝的光芒亮起,时间之戒散发光芒,犹如一条莹蓝色的高毯飘向天空。雪白的触须簇拥在他的身后,这些完美通关纹印每一条都闪烁着光芒。

他平举右手,静心凝神——

宛如一位操控时间的神祇。

眨眼之间——晨昏交替,斗转星移,咆哮不息的黑暗被驱散,地面的火焰熄灭,废墟与满地破碎白玉漂浮而起。

苏明安的额角滴下汗水,手上的时间之戒变得恍若千钧之重,像有一股力量在与他作拉锯战。他的灵魂拼命拨动指针,将时间往回拨去,却有一股强大的阻力抵住他的意识。

……这就是……主动回溯时间的感受。

像是整个世界的时间法则都在抗拒这种回溯。花、草、树、大地、河山都在抗拒逆流,它们拼命阻遏他的回拨,让他的灵魂感到撕扯般的痛苦,头脑嗡鸣一片,五感淆乱至极。

咔哒,咔哒,咔哒。

以往他眼睛一闭一睁,回溯就完成了,如今却要他自己亲手去撕扯。

……拨不动了。

当抵达某个时间临界点时,再往回拨,阻力以几何倍数递增,已经超越了他的意识极限,几乎快把他的灵魂扯碎……

他被迫松开手,脑中剧痛无比,像是几百个钉锤在他的头里一阵狂砸。

意识恢复时,他看见旧神宫正好爆发出剧烈的火花,金红色光芒如同璀璨的焰火。

「轰——!!」

热浪扑打在他的脸上,一截破碎的骨骼随着狂风,划破他的脸颊。他的呼吸窒住了。

……来不及。

回溯的这一刹那……恰好是圣城爆炸的那一秒。

「——!!」

他的心里喧嚣得钝痛难当。

叠影飘在空中,好整以暇地望着大地上振翅高飞的烟火:「……好像来不及呢,苏明安。」

苏明安盯着烈火熊熊的旧神宫,一言不发。

「就算往回逆流,你也只是区区人类,四千多的战力水准……根本不够。」叠影的虚影飘到了他的身侧:「不过没关系,只要你答应与我升上高维,我可以放过所有人。玥玥他们可以平安,旧日之世我也可以放弃。我早说了,我看重的仅仅是你。」

现下,好像没有别的选择了。

苏明安却落在了地上,没有答覆叠影。

远方,朝颜正从指挥部赶来。她一瘸一拐地拄着拐杖,略显浑浊的眼神盯了旧神宫一秒,望向苏明安:「你回溯过一次?从爆炸后回溯而来?」

「是,你有解决办法吗?」苏明安说。

朝颜叹息,她彷佛看到了一个单薄而无助的影子。她当他的老师太久了,但他的这次求助,她真的无能为力。

「……没有。」她摇摇头。

他的神情破裂了一瞬间:「也许会有的,朝颜,拜托你再想想吧。」

朝颜睁大了眼。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像个孩子一样求助她。<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炽烈的烟火爆炸在他的身后,红金色的火光在他脸上摇晃,他的神情残留着大块的空白,好像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做。这种表情在他脸上太过稀缺,如同一个忘带作业的孩子。

人们感到茫然——第一玩家终于展露出了无助的一面。在这之前,所有人都以为他战无不胜。

朝颜垂下眼睑,叹息一声:

「好吧,办法确实有。」

「你再回溯一次,在爆炸发生的那一瞬间,我可以将我的生命权柄瞬间赋予一个人,这样就能救下一个人。至于救谁,五个人中,你选吧。」

……什么。

苏明安瞳孔紧缩,他的听觉因为这句话而朦胧,有什么剧烈的东西在他脑海里炸响。

脑中不断、不断地回荡着……朝颜的这句话。

——五个人中,你选吧。

玥玥,吕树,诺尔,路梦,李御璇……你选一个吧。

他的视觉出现了扭曲。

遥遥地,通向青蓝色天际交接的远方,有五条铁轨。鲜红的曼珠沙华蔓延着,盛放出无数血色。

热浪吹来,他的瞳孔漫过金红的色泽。伙伴们站在远方的原野上,伴随着漫天遍野的太阳花,回头望着他,向他招手。

他向前迈步。他们却站在不同的分岔路口,等待着他。

吕树握着黑刀,沉默地朝他露出笑,很难看的笑。

玥玥低着头,双手按着滴答作响的游戏机,随着game over的语音响起,她擡着头,有些懵懂地望着他。

诺尔扶着帽檐,放飞一只白色的鸟儿,转头,笑着望向他。

太阳花摇晃着,金灿灿的阳光落入他满是血丝的瞳孔中。

「……你在哭?」他无意识地说出了这句话。

因为他看到朝颜在流泪。

也许是空气太炽热了,烟尘溅射到了她的眼眶。眼泪越流越多,她不作声地望着他的犹豫,像是望见了所有的苦难。

「是啊……好新鲜。」朝颜擦了擦眼眶,露出困惑的表情:「看见你难过,我也开始难过了,明明我很久都没有这么激烈的感情。我还以为……这就是暮年人的心态。」

苏明安的五指依然牵扯着傀儡线,他清楚地知道每一个人的死亡位置,这些信息被他记在心里。

天使翅膀废墟之下。

烈火焦灼之下。

神像之侧。

「那次,你为了私心,去救流放的吕树。你没有错。」朝颜擡头说:「这次,无论你救他们多少次都没关系,本就是你让我们的文明走到了今天。」

「你们这种救世架构,就算没我也不会输。毕竟『旧神』不是真正的神,只要给任何一个人旧神的名号,都可以取代我的位置。我并不是……不可替代的。」苏明安说。

「但至少在我们这条世界线上,是你成为了这个旧神。我们愿意回报你,包括我的生命权柄。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朝颜的身后张开了一对翅膀。

她漂浮上来,碧色眼眸倒映着他:

「……我的生命,本就是留给你的。」「去选择吧。告诉我,你要救哪一个。我很聪明,下一周目你跟我说要救的人名,我就知道你的意思了。」

苏明安的十指颤抖着。

傀儡丝发出嘶嘶的悲鸣。

他什么都不用多说,她就知道他最需要什么。

彷佛她是他的镜中之影,他属于女性的照应面,描摹了他的一生。无论千年前的陪伴,亦或千年后的守护。

人们茫然地望着天空之上的神明与他的审判天使。他们并不明白,为什么神明的表情会那么痛苦。

「……朝颜。」

宛如拨开一场流淌着生命的雨幕,他缓缓张口,却只简简单单叫了她的名字。

她愣了愣:「你叫我干什么?」

忽然她明白,这是他在回应她的上一句话——【告诉我,你要救哪一个】。

他拒绝了选择。

他只喊了她的名字。

她的瞳孔缩了缩,彷佛听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童话,随后她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应该早就教过你,无论你拉不拉这个电车杆——【你都是正确的】。你还是太理想化了,这不对。」

是啊。

苏明安也记得十几年前朝颜的教学。即使时间流速很快,许多东西没有印象,但她关于电车难题的那段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也记得,那时自己的回答。

当时,他的回答……

他闭上眼,沉默了足足十秒。

他不曾俯瞰,不曾回头,白色触须环绕身后,彷佛无数白皑皑的星辰簇拥着他。在人们看来——宛如真的从神话里走出的神祇。

叠影在一旁看戏,欣赏着他的挣扎。

他却重新举起了右手,时间之戒闪烁着星光。

叠影的眼中涌现了错愕。

「……这不是完全定格的【关键时间回档点】,我之所以在这个时间节点停下,是因为我感觉指针实在拨不动了,灵魂快被阻力扯碎。」

「如果我继续回溯,阻力会以几何倍数递增,但我还是可以试着……往前再推一点。」

「叠影。」苏明安向星空之上的高维者宣告:

「别太得意了。」

「——我要告诉你,我的极限,你算不到。」

于是,时间之歌被奏响。

星辰长明。洁白色的神祇将右手抵在额前,额头抵住荧光闪烁的戒指,彷佛以此止住自己的颤抖。

他长吸一口气,在叠影与朝颜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再一次地……发动了回溯。

继续向前。

向前,向前。

不是距离上的前方,而是时间之前。

追溯至长河的更上游,在永无止息、万千巨山般的瀑布之下,扛着这份撕扯灵魂的疼痛。

瑰丽的蓝色光晕闪烁,彷佛时空的回转与交叠。他紧紧抵住自己的额头,几乎烙出了一枚时间之刻印,左手如同钢筋,死死按住自己想要退避的右手。

咔哒,咔哒。

时针转动,奏响时间之声。一滴滴蔚蓝的水在他的脚下踩过,游鱼般跃去,而他拨弄着指针,任凭惊涛骇浪试图将他向后推去。

火焰熄灭、灰尘消散、砖瓦飞起……旧神宫回归原样……

跃过那个极限的时间节点时,他感到自己整个人都快要碎开,这是死亡也比不上的极度疼痛,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像瞬间经受了千万次濒死体验。

当他停下,意识几乎溃散。

但当他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呼吸——无与伦比的惊喜涌上心头——

虽然痛苦到了极点……但时间确实稍微往前推了一点点。爆炸还没有发生,旧神宫仍然伫立。

他下意识率先看向第一根傀儡丝,专注精神,将这条线拉回来。随着他逐渐收回傀儡丝的技能,这根傀儡丝变得越来越短……

下一瞬间,

这根丝线连接的人,被他从旧神宫生生拽了出来。

……救下了。

他来不及松口气,立刻专注于第二根傀儡丝——

「轰——隆——!」

一声轰鸣。

金红色的蝴蝶飞起。

在他眼前,旧神宫开出了千朵万朵炽热美丽的花。

爆炸发生了。

……

苏明安在演一场傀儡戏。

他是舞台之上操控众生的神明。

神明的拇指,拉扯着一根青竹。神明的食指,拽着一柄剑。神明的中指,牵着一只鸟。

神明若是拉扯第一根傀儡线,第二根和第三根就会断裂。拉扯第二根傀儡线,另外两根就会断裂。青竹、剑、鸟,总是无法同台演出。

他感到崩溃。

于是他再一次重启,这回他的灵魂被折磨得千疮百孔,但他也终于能将第二根线扯回将近一半。

但还是,不够。

就差那么几秒……几秒……

他试图用别的办法,比如让腕表阿独传递信息,可时间来不及。他求助朝颜救人,可差点连朝颜都葬身火海。

他又一次地重启了,再度经历灵魂重创的疼痛,试图再把时间往前推一点。

可是,真的已经到极限了。

他想到了叠影的话:

【就算往回逆流,你也只是区区人类,四千多的战力水准……根本不够。】

区区人类,四千多的战力水准……所以不够。

那么,

如果不再是人类呢?

他恍然大悟。

祂忽然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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