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1.第441章 不见旧日京城

第441章 不见旧日京城

朝廷距离地方太远了。

尤其是在这个交通不便的时代,就更加遥远,一些皇帝,一辈子没有出过京城,乃至于当了皇帝之后,连皇城都没有出去过,所谓的统治…

归根结底,不过是一年一年收钱花钱罢了。

当家做主,分锅吃饭。

对于朝廷来说,统治地方最重要的标志,就是地方要给朝廷上缴钱粮,布匹以及出人出力。

现在朝廷力弱,可以不计较你李云在江东占地为王,但是该给朝廷交的钱要交,不然还谈什么大周臣子,大周国土?

当然了,这个时候的朝廷,未必就是武元承说了算,这位皇帝陛下就算真的要到了钱,钱能不能进国库,能不能进皇帝手里,恐怕都很难说。

而皇帝这会儿,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明面上是自己这个天子撑点面子,实际上…

指不定是在替谁要钱。

杜谦也很配合,不管皇帝说什么,他都顺着皇帝的话说。

而这位皇帝陛下,也没有特别蠢,并没有真的降罪李云,要不然名义上是朝廷发兵去讨李云,实际上恐怕就是那三位节度使瓜分了朝廷之后,要再去瓜分江南了!

这样下去,他这个皇帝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

于是只能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问完了杜谦之后,皇帝命令杜谦起身,然后朝会继续。

因为杜谦是地方官,朝廷里没有他的站位,问完了话之后,他本来应该站在最末位,不过杜尚书招了招手,杜谦就默默站在了他身后。

宰相崔垣,回头看了看杜谦,然后继续手捧朝笏,不说话了。

一场朝会,一直到临近中午的时候才结束,散朝两个字刚刚喊出来,韦大将军便背着手,转身离开了。

另外两位节度使,相对来说要规矩一些,不过也是在几位宰相之前离开大殿。

河东节度使李仝,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看杜谦,然后停下脚步,对着杜谦笑了笑:“恭喜杜使君。”

杜谦连忙拱手道:“大将军,不敢当,不敢当。”

人在京城里,生死都在这三位军头手里,面对他们,每个人都得带着点小心。

李仝看了看他,轻声道:“使君什么时候离开京城?”

“东南的秋税,用不了多久就要收了,这事情很重,下官这几天就得动身返回东南,去做成这件事情。”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看起来是升了官,但是要兼管江南赋税,这是山一般大的职责,下官不得不尽快去办。”

“少年英才。”

李仝抚掌赞叹了一句:“本来想跟杜使君一起吃顿饭,现在看来来不及了,等以后得了机会再会罢。”

杜谦欠身道:“多谢大将军抬爱,将来只要得空,下官一定拜访大将军。”

李仝“嗯”了一声,叹气道:“希望下回再见,不是在这京城里了。”

他并不是很希望待在京城,在太原府待了半辈子,他当然是想返回太原的。

但是现如今这个局势,他又不得不留在京城,留在关中,要不然镇不住场子,很有可能眼下这种明面上的稳定,都维持不下去了。

杜谦想了想,突然低声道:“大将军,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李仝想了想,跟着他到了一边,然后看向杜谦,问道:“说罢。”

“平卢军的动作,大将军知不知道?”

“周绪这般大张旗鼓,谁能不知道?”

李仝缓缓说道:“原本他是青州附近十个州,现在恐怕已经二十个州,三十个州了。”

杜谦低声道:“恐怕各地节度使都是如此,在这种情况下,占据关中,未必就是…”

“好了,你不必再说了。”

李仝笑着说道:“看来杜使君虽然人在江南,但却还是大周的忠臣,你无非是想要劝老夫离开关中,好让朝廷得以恢复,可是老夫同你说。”

“老夫一离开关中,陛下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现如今三个节度使,只有韦全忠率先离开关中,这件事才有可能收场。”

“否则,便只好这样维持下去,至于其他节度使干的事情,朝廷这里都知道,用不了多久。”

他看着杜谦道:“朝廷就会发兵讨伐这些胡作非为之辈。”

“你们江东的李云,这几年干的事情,与周绪相比,只能说是半斤八两。”

说罢,李大将军背着手,扭头离开:“说来说去,都是空话,非得争过一场,才能见得分晓。”

杜谦看着李仝的背影,大皱眉头。

这三位节度使,对于局势…相当明晰,而且听李仝这句话的意思,他们三个人很快,就会以朝廷的名义,去对那些不老实的藩镇动手了,要打到这些藩镇老实,向他们组成的这个“军政府”拱手称臣。

在此之前,这三个人…还是会继续合作。

杜谦沉默了许久,摇头叹息:“各有各的谋算,各有各的谋算啊。”

他说完这句话,左右看了看,只见自己的父亲杜廷,正在不远处同宰相崔垣说话,杜谦赶上前去,对着二人行礼:“父亲,崔公。”

崔相公看了杜谦,问了问他准备何时动身,然后拍了拍杜谦的肩膀,对着杜廷说道:“你家这娃娃,比我那侄儿崔绍,强的多了。”

说罢,崔相公背着手,扭头也走了。

等他离开之后,杜谦才看着自己的父亲,问道:“爹,您跟崔相在说什么?”

“在说王相的事情。”

“王相?”

杜谦问道:“镜湖先生?”

前任宰相王度,字大器,号镜湖。

杜廷默默点头,开口道:“前番京城被贼人所占,王相被家里人带出来京城避难,现在已经回京城了,今天本来要上朝,但被崔相拦住,没有让他上朝。”

杜谦感叹道:“这是对的,以镜湖先生的脾气,恐怕要在朝堂上跟那三个节度使对峙了。”

“拦不住他,拦不住他。”

杜尚书默然道:“王相,已经去韦全忠府上了。”

杜谦闻言,沉默了许久,也只能叹了口气。

这天,王度王相公,将范阳节度使萧宪,河东节度使李仝,都请到了韦大将军府上,他自己也到了韦大将军府上,然后这位前任宰相慷慨陈词,把三位大将军痛骂了一顿。

随即,王度就被投入大狱之中。

当天夜里,这位朝廷里二十年的宰相,便死在了大牢里,有人说是自杀,也有人说是他杀,众说纷纭。

具体什么情形,没有人知道。

京城里一片哗然。

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的时候,杜谦就被杜尚书撵出了家门,杜尚书送杜谦杜来安两个人出了家门,然后又给护送他们到京城的二十个护卫,各分了一些金块。

等到杜尚书把他送到了家门,看着杜谦上了马,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两个字。

“快走,快走!”

……

城门刚开,杜谦一行人就离开了京城,然后一行二十骑,沿着官道,朝着金陵飞奔。

等两天之后,他们离了关中界,出了潼关,杜谦才长长的松了口气,他骑在马上,回头看向身后的关中,愣在了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杜来安就在他旁边,见到他这个模样,忍不住说道:“公子不要多想,老爷那样精明,一定不会出事的。”

“咱们过两年,就把他老人家接到江东去。”

杜谦回过神来,缓缓摇头,长叹了一口气:“大周的正气,死在了京城里。”

“朝廷,名存实亡了。”

下了这么个定论之后,杜谦不再犹豫,回头看着官道,沉声道:“继续赶路,以最快的速度,赶回金陵!”

于是,众人日夜兼程,在五日之后,终于赶回了金陵。

金陵光景依旧,只是大街上的人似乎比先前更多了,又更热闹了几分。

此时的杜谦,已经没有心思去看这些热闹繁华,他一路回到了金陵府里,等推开书房大门,李云正坐在书房里,处理公事。

见他回来,李云站了起来,笑着说道:“受益兄回来的好快,我昨天接到九司的消息,以为你要今天下午才能回来,这还没到中午,受益兄便回来了。”

他拉着杜谦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开口道:“受益兄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京城之行不顺利?”

杜谦点头,苦笑道:“不顺利。”

“军器监的工匠,没能给二郎要来。”

“那也没有什么关系。”

李云笑着说道:“受益兄安全回来就好,等你回家里歇息两天,我也就能从这金陵政务之中脱身了。”

二人之间,依旧有通信,在路上的时候,杜谦就已经知道了江北战事的事情,他看着李云,问道:“扬州情况如何?”

“已经被平卢军给围了,不过问题不大。”

李某人背着手说道:“这一趟,我亲自领兵去江北,跟那周家父子过过手!”

说着,他似乎注意到了杜谦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于是开口问道:“受益兄这是怎么了?”

杜谦低头喝水,长叹了一口气。

“如今的京城…与我心中的往日京城。”

“全然不同了。”

(本章完)

442.第442章 我字世民?

第442章 我字世民?

这一趟京城之行,对于杜谦的影响的确很大。

他是个少年老成的性子,当初到了江东之后,不管碰到再大的事情,他基本上都能保持冷静,至少明面上保持冷静,让别人不太能够看得出来他的情绪。

但是这一次,李云一眼就看了出来,他有些不太对劲,看起来失魂落魄的。

京城的所见所闻,让杜谦心中大为触动。

他是生在京城,长在京城,自小见惯了京城里的繁华热闹,也见识过京城里的腌臜丑恶,但是却没有见过这样一个败落而又凄凉的京城。

整个京城内部,生死已经尽在人手。

而且,这种生死操之人手的状态,与从前皇帝做主的时代还不一样,最起码皇帝也是守规矩的,朝廷里的事情,皇帝也不一定能够完全说了算。

但是那三位节度使,如今却的确可以为所欲为。

他们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如果霸道一些,甚至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借口。

当然了,随便找个理由借口,也没那么难。

虽然在很早的时候,杜谦就在心里推演预测过大周王朝的衰落,但是事到眼前,还是让他很是震动。

毕竟他当初离开京城到越州赴任的时候,京城其实明面上还是相当正常的,短短三年时间。

仿佛已经是换了个朝廷,换了个京城一般。

李云让人备了酒菜,等杜谦平复了心情之后,二人隔桌对坐,杜谦一五一十的把京城的经历,同李云说了一遍。

等说的差不多了之后,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朝廷虽然短时间内,不会把我们江东作为目标,但是迟早一定会对江东,以及整个江南动手,只不过动手的这个朝廷,不一定是武周朝廷就是了。”

李云摸着下巴想了想,然后仰头喝了口酒,看向杜谦,缓缓说道:“这也不奇怪,如果不清理各地的藩镇,他们占了京城,占了中原,与从前也没有太大的分别。”

“乱世到来,不可能将一个大周,一分为十几,将来总是要见个高下的。”

李某人笑着说道:“不过我好奇的是,那三位的关系,似乎并不是特别好,当真就能这么亲密无间的合作,一起同心协力的去征讨其余藩镇?”

杜谦也认真思考了一番,随即微微摇头:“可能性不大,一定会生出矛盾,生出间隙。”

他轻声道:“但不管他们是分还是合,京城一定会遭遇再一次动荡,到时候不仅仅是京城,恐怕整个关中的百姓,都要再一次面对浩劫。”

说到这里,杜使君仰头喝酒道:“书里说,牵一发而动全身,原先我只把这话记在了下来,未必就能当真明白,如今终于彻底明白了。”

“一个不起眼的盐商,不起眼的中原之乱,只两年时间,就让一个偌大的王朝,崩溃到了如今的地步。”

李云想了想,开口道:“杜兄,我原不信什么天命,也不信什么虚无缥缈的国运,国祚之类,这两年看下来,有时候有些事情,确实很玄乎。”

“单就这两年的事情来看,哪怕朝廷失误一点点,事情都不会糟糕到如今这个地步,但是偏偏,朝廷每一步都走错,每一个选择,都是最坏的选择。”

李某人摇头道:“最近几年都是如此,真是古怪至极。”

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很难解释清楚的,一些真真切切发生过的,记录在史书上的事情,就很是蹊跷。

比如说,另一个世界的崇祯年间,几乎年年天灾,十几年没有断过,尤其是从崇祯十四年一直到十六年,十七年,京城附近连续几年时间大疫,而且是极其厉害的传染病。

这些天灾,当然可以理解为因为发生了天灾,所以导致亡国。

但是从玄学的角度来说,也可以理解为,因为气数已尽,所以天灾频频。

个人角度不同,所见所想自然也不尽相同。

如今武周王朝,在李云看来,就是气数已尽了,不然这两年发生的种种事情,就未免太过巧合。

杜谦仰头喝了口酒,终于振奋了精神:“我生长在京城,见到京城此时情景,所以心神动摇。”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但是现在,不是思虑这些事情的时候了。”

杜谦放下酒杯,对着李云说道:“当务之急,是把江东的事情做好,二郎虽然看起来威猛,但却有一颗仁德之心,圣王俱备,我相信总有一天,二郎能够救生民于水火之中!”

“圣王俱备。”

李云琢磨了一下,摇头笑道:“这话对我来说太大了,我现在可以说是既不圣也不王,充其量,也就是对黎民百姓,有一些恻隐之心。”

杜谦正色道:“恻隐之心,便是仁心。”

二人深谈了许久,最后终于把话题,落到了实务上。

“江北的战事,已经打起来了,赵成打的相当不错,趁平卢军还没有到齐,连夜带人出去袭营,一个晚上加半个白天,打掉了平卢军五六百人的兵力,还缴获了不少帐篷钱粮之类的物资。”

“如今,平卢军的主力已经到了扬州,并且把扬州给围起来了,但是扬州坚固,只要不是物资短缺,赵成守城不会是太大的问题。”

“这几天,受益兄好好歇息歇息,等你歇息过来,这江东的政事还是交给你处理,我便离开金陵,去前线领钱塘军,开始准备这一次江北之战。”

杜谦又喝了一杯酒,沉声道:“我今天休息一天,回去睡一觉,明天就能来办理公事。”

“不着急,不着急。”

李云看着杜谦,笑着说道:“受益兄回家里,好好陪几天妻儿,缓上一缓。”

杜谦又喝了杯酒,吐出一口酒气,说了个“好”字。

见他喝酒不停,李某人给他倒了杯酒,想了想之后,缓缓说道:“杜兄,家里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不必客气,直接同我说。”

他敬了杜谦一杯酒。

“我现在,颇有些能耐了。”

杜谦抬头很是认真的看向李云,又默默说了一声“好”,然后端起酒杯:“我敬二郎一杯。”

这天,江东的一把手跟二把手,推杯换盏,谈天说地,畅谈天下大局。

从十三岁就在京城学会装醉,并且从那以后,再没有真正醉过一次的杜十一,这一天喝了个酩酊大醉,被人抬回了住处。

回到家里,他又吐了个天昏地暗,当真好几天才缓了过来。

几天之后,彻底恢复过来的杜谦,又重新到了金陵府衙,接过了李云的差事,两个人简单“交接”了几件要紧的事情之后,杜谦才笑着说道:“那天晚上忘了跟二郎说了,如今我已经是金陵府尹了,朝廷钦封的。”

李云很给面子,拱手笑着:“恭喜恭喜了。”

“不过二郎的职位,暂时还没有变动。”

“我的不要紧。”

李云笑眯眯的说道:“现在,朝廷哪怕贬我做青阳县令,对我也没有什么影响了。”

杜谦点头,又说道:“再有就是赋税的事情,天子的意思是,江南道可以给咱们占了,但是赋税钱粮一定要交上去。”

李云闻言,冷笑了一声:“交钱粮,也要先等我打完这场江北之战再说,要是我打输了,就乖乖给朝廷交几年钱粮。”

“要是老子赢了!”

李某人咧嘴一笑:“让朝廷尽管派人来收就是。”

交接过程很快结束,因为李云要去筹备军事,直接起身离开:“杜兄,江东政事,就交给你了,我明天就离开金陵,去筹备江北之战。”

杜谦起身相送,一路把李云送到府衙门口,将要分别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笑着说道:“这几天在家,我突然想起一个很好的表字,适合二郎。”

“这表字,不一定要释名,也可以从志向中取。”

“那天我们喝酒的时候,二郎言语间已经有普救苍生,经世济民的心思,不如这表字,就从经世济民四字中取如何?”

李云闻言,突然心中一动,有些兴奋的挑了挑眉:“受益兄的意思是,我叫李世…”

“就取字经济,如何?”

李云兴奋的表情,很快僵硬在了脸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来,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这个事情,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我正在找人绘制江北的详细地图,我去看看地图画的怎么样了,等我忙完了江北的事情,再回金陵,同受益兄喝酒!”

杜谦拱手作别,深深低下了头。

“恭送使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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