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8.第1130章 重塑太学

第1130章 重塑太学

一辆马车缓缓行至章府门前。

一位六旬老者在两位男子搀扶下缓缓步下马车。

这老者是龙图阁直学士苏颂,他敬贺辽主生辰之后刚刚回京便向章越复命。

他左右的男子则是两个儿子苏嘉和苏駧,他们因为在太学中反对王安石的变法,后与六名直讲和章越一并被贬斥。

当时苏颂等三位舍人因反对李定出任谏官也被贬。

王安石罢相后,苏颂在杭州任知州颇有政绩,官家亲自命苏颂回京。

……

苏颂至章越府上,却见章越正在见客,来访者是大名鼎鼎的二程——程颐程颢兄弟。

苏颂与程颢相熟,二人当初都与王安石交好,但后来又一起反对王安石。

对于程颐则不相熟,不过知道对方有一个认死理的弟弟。

见苏颂入内,章越笑着对苏颂点了点头,然后又将目光看向了程颐。程颐此刻正在面诘章越。

苏颂听闻程颐与章越是太学时的同窗,后又因与章越因事不和而去,如今对方与兄长程颢在洛阳受文彦博资助下讲学,兄弟二人名气极大,门下弟子极多。

至于二程身后还有两人应是弟子般的人物侍立。

“在下多年来沉思丞相‘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之语,觉得此乃讨巧之道。”

“此言化自道德经的‘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不过相形见绌。天地之物莫过‘理’,天下没有父子时,便有孝的道理。故有善有恶心之体,方是正体。”

章越付之一笑。

看着程颐振振有词与章越辩经,但对方全程倒是笑而不语。

苏颂心道,章越如今乃宰相,如何再和以往与人辩难,除了王安石恐怕旁人,他也难有兴趣。

章越笑道:“兄居洛阳讲学多年,义理着实见长。”

程颐不悦地道:“丞相,吾居洛阳多年,悟出‘理一分殊’的道理,可为天下之本,这才是天下大义。”

苏颂闻言动容道:“不知何为‘理一分殊’?”

程颢对程颐道:“这位便是苏龙图。”

程颐闻言肃然起敬起身道:“原来是苏龙图,当年三舍人之事,天下共仰之。”

苏颂笑道:“此事不值一提,久闻伊川先生,今日总算有幸请教了。”

程颐道:“不敢当,在下的学问本自濂溪先生,至于理一分殊确实是在下所得。”

程颢道:“诶,华严宗早有此说。”

程颐道:“天下之事莫不过有一理……”

程颐细细说了道理,一旁苏颂听得入神心道,难怪伊川先生在洛阳有偌大的名声,果真是有过人之处。

程颢向章越笑道:“丞相,此乃舍弟一孔之见,见笑了。”

章越心知‘理一分殊’乃程朱理学最精深的学问。

他言道:“伊川先生此言不虚。故而我请伊川先生进京,打算请他为太学直讲,在太学中教授此学。”

章越对着程颐身后站着男子道:“这位可是杨中立?”

对方行礼道:“后学杨时见过丞相。”

章越笑道:“我听闻君初见伊川先生时,伊川先生正在瞑目而坐,公站在门外等候,及伊川先生醒来,雪已积一尺深了。”

杨时默然承认。

这位杨时乃后世闽学鼻祖,最有名还是程门立雪的故事。

章越道:“我听二程先生门下,属君学问最深,我想请阁下入太学为教谕。”

众人都知道太学虞蕃案后,不仅参知政事元绛被罢,沈季长等直讲都被勒停。

这贡举太学的事本归元绛管,如今章越接过这差事。

从当年被王安石从判国子监任上罢后,章越再度掌管太学。

今日太学不比昔日太学,有上舍生一百人,内舍生三百人,外舍生两千人。

按照王安石变法的精神,太学乃引领士林风气所在,也是政治舆论所在,同样也是官方意识形态塑造所在。

作为新党大佬之一的元绛,在对太学管理中对王安石的新学可谓亦步亦趋。

太学里的学官也多是新党中人。一直到出了虞蕃案后,太学中学官被罢了几十人,太学生也被处理不少。

章越决定重塑太学风气,于是他书信一封请二程从洛阳抵至汴京。

听章越请自己为直讲,程颐反问道:“不知判监是何人?”

章越笑道:“本相正打算请眼前的苏龙图为判监,今日恰巧碰到一处。”

听说章越要请自己为判国子监,苏颂虽说心底有些准备,但还是有些吃惊。

他当初也是从太学摔倒的人。

章越道:“如今太学之中,一直是以舒国公的‘新学’为纲,不知苏龙图如何看的?”

当着二程的面,苏颂言道:“新学之事苏某虽不认同,但也不反对。”

章越微微笑道:“如此说来,苏龙图可以上任了。”

二程,苏颂都曾反对王安石,他们本以为章越召他们回太学是将‘新学’推翻的缘故。

苏颂问道:“不知何故?”

章越道:“苏龙图,经史九流、百家之说,及算法、地志、山经、本草、训诂、律吕等学无所不通,在我眼底正好是判监的人选。”

说实话苏颂不是章越心底最合适的人选,却是天子和自己都认可的人物。

此外苏颂与沈括一样,都是北宋难得一见的精通‘杂学’的士大夫。

程颢道:“据我所知,丞相命苏子由重新注释了中庸和孟子,以后太学可是以这二书为经?”

章越摇头道:“这些年太学里,只争经义,不辩学问,此离我本意太远了。我要正本清源,不再谈论这些,让读书人回归本分。”

苏颂道:“丞相,其实我看来‘大学有明德之道,中庸有尽性之术’,此二子书皆可讲。”

章越点点头然后对程颢道:“明道先生可否出山知太常礼院,助我一臂之力?”

程颢略一犹豫然后道:“蒙丞相看重,在下必竭尽所能。”

场内众人都看出,其实无论是苏颂,还有二程都不是章越心腹,但都是名满天下的大儒。

章越道:“自汉儒后,性命之说,形而上学皆为佛老所倡,再这般下去儒学将有危亡之虑,如此久而久之士大夫将不知国家大义根本所在,陷入如魏晋士大夫沉溺玄学的空无之说中。”

“伊川先生,明道先生,横渠先生之学问,对儒家,对天下将有存亡断续之功。”

张载的气学,二程的理学上承周敦颐,韩愈,再上则是思孟学派,而后由朱熹发扬光大。当然理学问题从后世人看来很多,但当时确实适应时代的需要。

理学最要紧的问题,就是解决当下士大夫陷入释老的空无之说。

将儒学中入世的仁政以及普世价值观推行至天下。

老子是应用哲学,他非常反对推行普世价值观这种东西,道德经里就认为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也。

这就是价值观背离。

当官方强行推行这套价值观时,就会反方向跑。

比如汉朝‘举孝廉父别居’。

所以老子提出不尚贤,也不要在天下推行仁义道德这一套价值观,看似处处和儒家对着干,里面确实有精深的致用之学。

不过尽管有这样那样的弊端,可成为宰相章越后却意识到,推行普世价值观确有必要。

这是没办法的事。

国家那么大,治下的人口那么多,偏偏人均的资源又那么紧张。

如果没有一个普世价值观推行,一旦出现各种价值观的冲突,就容易形成分裂和战争。

所以二程两位儒家大宗师吸收了佛家的性命之学的成分,创立了理学,从而为读书人树立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标准,完成了一个由内至外,逻辑完美自洽的堪称完美的学说体系。

阳明学说虽好,但心即理?

每个人心中的道理,能否成为天下共理呢?

所以章越请二程进京,推行理学。

虽说他与理学观点冲突的地方不少,甚至丝毫不比王安石的新学少,但毕竟他们都是推崇思孟学派的。

是儒家从子思孟子这一派下来的道统。

他与程颐有分歧,可与程颢一直都是相互欣赏的。

章越对二程道:“我听说有一日有人请伊川先生和明道先生赴宴,当时席上有一歌姬在侧,伊川先生拂袖而去,但明道先生却玩到兴尽。”

程颢笑道:“是啊,次日舍弟还来质问我‘昨天座中有妓,吾心中无妓;今日斋中无妓,汝心中有妓’。”

众人闻言皆笑。

不料二程之间在同一事上也有分歧。

苏颂对章越问道:“不知丞相属意哪位先生?”

章越道:“我意属明道先生。”

众人闻言皆笑。

难怪二程之中,章越与程颢更相善,与程颐一见面就要吵架。

所以程颢被引居高位,官至知太常礼院。

章越对众人道:“天下若真有一大道理,但落到实处,却要从实处出发!切不可按部就班,如此违了人情,于朋友面上难堪啊。”

程颢笑了笑,程颐则争道:“大义正本,一分一毫都错不得。”

“勿以恶小而为之……”

章越不与程颐争论,而是笑道:“今日乘兴,备下了酒席与诸位同饮。”

众人兴高采烈地齐声应诺。

Ps:第二更不知道啥时候,可能很迟,也可能明早发。

大家不要等。

1139.第1131章 真君子

第1131章 真君子

汴京。

马行街一处古朴茶肆。

此茶肆外看不起眼,但内里却是别有洞天。

新任参知政事蔡确正坐在主位上,给下首的新任御史中丞李定斟茶。

李定恭恭敬敬地从蔡确手中接过茶盅并表示了感谢。

接着蔡确又给另一边的蔡京斟了茶。

三人聊了几句,接着数名官员陆续来到,分别是舒亶、何正臣、黄颜、刘佐、黄好谦数人。

众人入座后皆陆续向蔡确道贺,蔡确难得地笑了笑,以茶代酒地回敬了众人。

蔡确新任参政,下面有人建议便欲大肆铺张一番,但蔡确以‘清慎’为由拒绝了,只是与众心腹只是喝了茶便算是祝贺了。

蔡京坐了坐便走了,李定不满地道:“元长未免不将相公放在眼里,只喝了盅茶便走,还有元度更是来都没有。”

蔡确道:“我们两家虽有宗亲之谊,但元长能来这一趟实为不易了,至于元度更是不足怪起。”

李定则道:“元度早投靠了章丞相,这番章丞相得利最大,多年之政敌元厚之被罢相,太学又归他掌握,还任命了苏颂、程颢、程颐、杨时等学官。”

蔡确道:“你不要看表面,这一次都章三多归于兰州大捷的功劳,让官家对他更是信任,觉得是能按他的意思灭夏,不再用着元绛牵制他了。”

“原来如此。”李定恍然。

李定道:“眼下有棘手事,苏子瞻怎么办?听闻这一次张方平都上疏相求了。”

蔡确闻言摇头道:“张方平?一个参政都不曾任过的官员,有什么好担心的。”

李定道:“说得也是。”

“除了张方平还有谁上疏?”

李定道:“莫敢言之。”

蔡确道:“甚好,没人说话更好。办理苏子瞻便是因他名高之故,看看以后谁还敢与朝廷争胜负。此案株连要多,否则官家不喜。”

李定定了定神道:“多到如何?”

蔡确用手指点了点茶水在桌子写了一个‘洛’字。

李定心知肚明,蔡确是告诉他还有洛阳那些旧党,要借着苏轼的案子来打击他们。

李定道:“不仅是旧党,仅我所知京中与苏轼往来的还有驸马王诜以及知制诰李清臣,他们常有诗词往来。”

蔡确道:“苏轼与皇亲国戚走得那么近,仅这一条罪便可问了,你让舒亶慢慢审!”

李定道:“审刑院的安焘与舒亶谈过,苏轼按谤讪朝廷之罪,徒两年。”

一般审刑院是负责复核案子。但御史台作为初审部分,往往会和复审案子的部门先沟通。

蔡确摇了摇头道:“太轻了。”

李定道:“既是徒两年太轻了,便加一个斥责乘舆之罪,此乃十恶,可判死罪。”

蔡确缓缓地点头。

顿了顿李定又感慨道:“不过话说回来,苏子瞻真乃奇才。”

蔡确问道:“怎么说?”

李定道:“这三十年来苏轼所作文字诗句,我拿着苏轼的书稿一一字对去,与他询问对答,苏轼没有一个字错漏,真是天下奇才。”

“杀了,实在太可惜。于心不忍。”

听了李定的话,蔡确也是沉默半天。

“杀此栋梁之才,何尝不可惜。但是圣意难违,你我要体贴办事。”蔡确给了李定最后的答案。

……

“启禀丞相,蔡确,李定要置兄长于死地!”苏辙垂泪与章越言道。

章越扶起苏辙心道,你莫要怪及蔡确,李定,真正要置苏轼于死地的是天子。

苏辙坐下后言道:“丞相,言语新法的官员那么多,为何单独罪我兄长。”

章越道:“你兄长名最高,才最高。”

“我看过了卷宗想出一个办法。你要救兄长,必须上疏天子,务必扣准一件事,首先是承认确实有写诗诽谤新政之罪,但是……但是要加这么一句,这些都是在舒国公任相之时,陛下亲政之后,你兄长已经不敢再言一句了。”

苏辙听了眼睛一亮道:“丞相所言极是。”

章越道:“诽谤新政和指责乘舆是两桩事,若合为一谈,子瞻就完了。你先上疏,我再想其他办法。”

苏辙闻言感激不尽,他突然想起当年算命先生那个预言,果真章越是他和他兄长的贵人。

苏辙感激不已地离开了。

作为对官家深有了解的人,章越不可能亲自出面救苏轼,不过他想到其他办法。

苏辙走后,章越当即修书一封命人送至曹佾府上,这个时候他冒点风险也是要救苏轼了。

……

此刻在宫中,曹太后已是气息十分微弱,官家坐在曹太后身旁一脸的担忧。

官家想起当年要不是曹太后喜欢自己,自己父亲这个皇位能不能坐得稳还是两说,现在曹太后已是病重如此,他不免难过。

“官家……”

“太皇太后,儿臣在此。”

官家不由垂泪。

曹太后道:“官家莫哭,我知道你的孝心。”

官家道:“朕要大赦天下,为太皇太后祈福。”

曹太后勉强笑了笑道:“官家,我听说一件事,你要杀了苏轼吗?”

官家闻言立即矢口否认道:“太皇太后,没有这件事,苏轼确正有事下御史台,待案子问清楚了,朝廷自会给他一个公断。”

曹太后问道:“官家以为苏轼真是包藏祸心吗?”

官家默然。

曹太后道:“官家,写诗针砭时政,是从《诗经》时便有的传统,陛下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才是。”

“我记得仁庙最后一次开制举,入了章越,苏轼二人为三等,说为子孙觅得了两宰相。你都如此看重章越了,为何不能给苏轼留一条命。”

“官家好好想想仁庙的用心呢?你说你要大赦天下为我祈福,我看赦免了苏轼一人足矣。”

官家闻言不语。

曹太后最后有气无力地道:“不要杀大才,杀大才于国不祥。”

官家走回殿后,却得到石得一禀告,王安石来表问候。

官家听说是王安石书信不由对这位老臣十分想念。

表上里面都是君臣一些问候的普通话语,但其中有一句言道,苏轼十九岁中进士第,二十三岁应直言极谏科。仁宗皇帝得之苏轼,以为一代之宝,今反置在牢狱之中,臣恐后世谓陛下听谗言而恶讦直也。

天下岂有盛世而杀才士的道理?

看到王安石这么说,官家实料不到,王安石居然也向自己上疏来保苏轼。

官家不由在心底感慨,王安石真是君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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