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先前,从爷爷口中得到山峰已削的暗示时,令五行百感交集,不知道该以何种情绪与立场来面对这件事。

很多时候,所谓遵从内心的选择就是一句空话,因为真正有能力看透自己内心的人,不会陷入选择困难。

令五行觉得自己很幸运,他得到了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也终于得以直视自己的内心。

靠这种方式,莫说是否能有资格成为龙王,就算真成了,这样的龙王,前望千载、后顾百代,在这一代代龙王隔着岁月的目光交汇中,能抬得起头么。

看着眼前雷池里正承受着雷霆轰击的爷爷,令五行眼里的慌乱震惊逐渐褪去,也没有关切担忧,反而是自清澈中流露出一抹不再加以掩饰的鄙夷。

令慕阳喉咙里发出低吼,他艰难地撑着雷霆,抬起头。

他看见了自己孙子脸上的表情,但他面前不知有多少道雷光闪烁,这使得他下意识认为,是自己的视线与意识,遭受了扭曲。

这时,一道道普通人无法看见的无形光辉,穿透岩壁,射入雷池,笼罩在了令慕阳身上。

这是令家的龙王之灵,在帮忙消解因果反噬。

令五行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先祖龙王们,并不知晓自己爷爷做了什么,只是凭本能在进行庇护。

令五行为先祖龙王们感到不值。

环视四周,他更为这座龙王门庭感到悲哀。

更可笑的是,他自己还是这一切的既得利益者,没有家族给予自己的充沛资源,他无法进步这么快,领先同辈。

令五行:“呵呵呵……”

得到龙王之灵的庇护后,暴动的雷霆渐渐平息,令慕阳也得以将腰挺直,但他身上却遍布焦黑,多处地方更是白骨裸露。

显然,这具体魄在刚刚,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

“你……在笑什么?”

令五行不仅没有停下,反而笑得更加恣意。

令慕阳眼眸里,一道雷霆射出。

“砰!”

令五行被重重击飞,后背狠狠撞击在了岩壁上,然而,滑落在地的他,仍在继续发笑。

“看来,你是真的被他压碎了心境,五行,你让我很失望,令家男儿,当直面雷霆宁死不认输。”

令五行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反问道:

“爷爷,您也让我很失望,您点灯的那一代龙王是秦公爷,那您为何现在,还活着呢?”

“哈哈哈哈哈……”

这次,换令慕阳笑了起来,身上被雷劈出来的一处处焦黑不断随之开裂,显露出的嫩色肉芽,看起来像是很多张嘴在一起笑。

良久,令慕阳停了下来:

“这才有点令家人的样子。”

令五行不想再言语,站起身,他打算回自己的洞府,然后收拾收拾东西,换一个家里人不知道的地方居住。

令慕阳的声音再次响起:

“五行,爷爷喜欢你现在的样子,继续保持这样的状态,你是有机会的,大有机会。”

令五行停下脚步,没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

“爷爷,你还是不认输么?”

“又不是第一次输了,爷爷输得起,而且,无论再输多少次,最后赢的还是我们令家。

因为他,只能是那个输家。

无非是再等一等,让龙王秦、龙王柳再多做一阵子美梦罢了。

呵呵呵,

他们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复兴,殊不知,他们像宝贝似地捧在手里的,是两座龙王门庭最后的丧钟。”

令五行走了出去,身后石门缓缓关闭。

站在门外,令五行耳畔继续回响着爷爷刚才的话。

他知道,自己爷爷肯定还掌握着某种自己所不知道的秘密。

可同时,令五行脑海中又浮现起在鹿家庄山门外,那个少年特意对自己问起的令家雷法与雷鞭的特殊呼应。

他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是否存在关联,但他隐隐有种预感:爷爷手里的那个秘密,可能那位少年自己也早就心知肚明。

依少年的行事风格,他不可能不提前做准备以应对,退一万步说,哪怕他知道自己最后会输,难道他就不会在输之前……

“让丧钟,在令家先行响起么?”

……

明家。

屋顶上方的聚阳大阵快速运转,却不断有阵法师冻到晕厥,很快就被拖下去,换另一个人上;底部运送冰块进入的人络绎不绝,可无论再怎么运,里面的温度仍旧滚烫,冰块刚送进去就直接融化,升腾出阵阵热浪。

明琴韵躺在床上,她的情况十分危急,大长老亲自为她在床头点起一盏命灯。

烛火微弱如豆,随时都可能熄灭。

明琴韵本人,更是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场所有长老都清楚,这绝非简单的走火入魔,而是披了一层皮的强烈因果反噬。

如若家里龙王之灵还在,尚能靠祂们来进行化解与庇护,可问题是,明家已经没有灵了。

主母等于是以本就很差的状态,又直接了一场可怕的因果反噬。

当下的明家,已是风雨飘摇,要是再在这关键时刻失去主心骨,怕是明家上下,都会对家族的未来感到绝望。

卧房内的这些长老们,是整个明家的权力核心,他们很清楚,近期主母的决断与布置,都失败了,而且使得家族的境地变得越来越糟。

但此刻,没人心里有怨怼,更没人生出换家主念头。

因为他们很清楚,明家已经到了不赌就得眼睁睁看着随岁月消亡的地步,只有继续赌下去,才能出现一线转机。

而哪怕是屡败屡战的将军,她,好歹还是个将军,只要她在,那明家还能有办法,暂时不下这赌桌。

明琴韵的眼睛,睁开。

就在众长老刚要舒一口气时,明琴韵睁开眼的眼睛又被迫闭合。

过了会儿,明琴韵的眼睛再度睁开,这次没有再闭合回去,可睁开的眼眸里,是一片白色。

她在努力抗争,想让自己苏醒,她不缺这种意念,然而,她的这种抗争意志越是强烈,身体因此遭受的破坏就越是严重。

大长老:“主母,您歇歇吧,不要再继续了,您歇歇吧。”

二长老:“主母,您放心,这个家里还有我们看着呢,您大可先歇口气。”

三长老:“是啊,主母,您先把自己蓄养好才是第一,我们明家是情况不好,但还不至于差这点养病的功夫。”

其余长老也纷纷劝谏,大家都迫切希望明琴韵能苏醒,却不是以这种方式,更不能以这种代价。

主母的身体已到一个危险的临界点,一个不小心,这具身体就会彻底腐朽,一旦那样,就意味着主母作为“人”的死亡。

以明家人擅长锻魂的能力,再结合主母的自身实力,就算脱离身体以灵魂形式存在,压根就不算什么难事。

可堂堂龙王家,真能接受一个“邪祟”,来当家主么?

明琴韵不再挣扎睁眼。

她的嘴唇轻动,声音无比细微,好在,在场长老们听觉都无比敏锐,能捕捉到她想做出的表达。

“小的……没去……去的是那个……丧门星……女人……”

明琴韵已经感知到,到底是谁对自己出手了。

本该能避开的因果反噬,忽然如此强烈地降临到自己身上发作,这绝不是那少年现在能办到的。

只有柳玉梅,只有她,能以柳家风水之术,纵隔千万里,亦能将因果之剑追溯斩下。

“我们……被……那小子……骗了……”

“那小子……祸害……怪胎……心智……”

明玉婉死在虞家,那一浪里,那小子也在,虞家灾厄被渡入明家,明家一削。

那小子请动酆都大帝,通过鹿家庄,向明家降临法身,最终使得明家龙王之灵全部熄灭,明家二削。

这次,临时走火入魔的明家人肯定都死了,外围留下的第二道布置也必然难逃此劫,明家将损失一大批中坚力量,这对眼下的明家而言,无疑是一次巨大打击,甚至足以让家族出现断档危机,此三削。

原本处于鼎盛期的一座龙王门庭,竟被一个少年,硬生生砍成了这样。

明家想存续下去,确实是必须得靠继续赌,但不能再是这个赌法了。

“我的事……消息……”

二长老:“主母,您放心,这次消息封锁得很好,您身上发生的事,绝不会传出祖宅。”

“蠢……蠢货……”

明琴韵被二长老的这句回应,气得眼皮都抖动起来。

她已经知道对自己下手的是柳玉梅,你在家里封锁消息有个屁用,人家坐家里一直听不到消息,不会主动往江湖上散播么?

到时候,各种更为严重的试探,反而会频频出现,把局面弄得更糟。

大长老赶忙示意二长老闭嘴,道:“主母,您吩咐。”

“我的事……消息……公开……”

“是,主母,我们马上安排公开。”

“三日后……讣告江湖……说我身死魂灭……大张旗鼓……为我治丧……”

听到这道命令,长老们全都面露错愕。

主母现在只是无法移动,失去了大部分正常人的功能,可主母明明还活着,而且看样子,还能继续以这种类似全身中风的状态,维系个很长时间。

“想继续赌下去……得留本……先下桌……以后才能……再上桌……”

她的“死讯”,一旦向江湖公布,相当于主动宣告龙王明家支柱垮塌,自此,明家虽顶着龙王门庭之名,可整体江湖地位将无法避免地滑档。

明家,在其它顶尖势力眼里,几乎算是沦为可以磨刀霍霍静待时间就可宰杀吃肉的羔羊。

但只要你足够弱,你的未来几乎笃定会更弱,反而可以让老饕们因此更有耐心,反正肉烂在锅底,也就不急着还烫嘴时下筷;

同时,那小子下一次的报复,应该也就不急着落在明家了,不是明琴韵会天真地认为那小子会对此心满意足、就此收手,那小子是必然奔着覆灭明家来的,但那小子也会考虑每次出手布局的成本,下一次的“削”,再落到明家,对他而言就不那么划算了。

如此,

一来,明家反而能暂时变得相对更安全,而且默认不用再为这场对抗下注,保留本钱。

二来,也可以让明家的惨状,深刻刺激到其它家顶尖势力,让当年参与过那件事的它们不再犹豫与迟疑,下定决心联合起来针对秦柳,要不然下一个沦为明家这步田地的,就可能是它们了。

大长老:“主母,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按照您吩咐地去做,给您办一场盛大的葬礼。”

明琴韵:

“丧葬帖……别忘了发给……柳玉梅……”

……

“轰!”

秦叔的杀戮,进入了尾声。

刘姨的加入,极大提升了他的效率,他的拳头可以瓦解一切抱团与抵抗,而四散奔逃的人,陷入虫潮很快就会被淹没。

并且,这漫山遍野的血肉残骸,全都成了刘姨手下蛊虫的饲料。

这种搭配风格,像是秦叔在前面割猪草,刘姨负责喂家里牲口。

终于,最后一个人被秦叔一拳砸碎胸膛,再一脚跟上,将其脑袋踩爆。

秦叔闭上眼,微微仰起头。

他上半身的衣服早就崩散,完全赤膊,身上也多出了很多新伤,但都无伤大雅。

这一场,是发泄,亦是回味,阿婷说得对,杀完后,整个人确实舒服了许多,有一种由内而外的放松与空灵。

片刻后,秦叔将眼睛睁开,看向刘姨。

刘姨这会儿站在虫潮上方,不断跟着这黑色浪涛上下浮沉。

秦叔:“都死光了。”

刘姨:“都死光了?”

秦叔重新审视四周。

刘姨举起手,脚下的蛊虫疯狂向外散开,以降低密度的方式扩大覆盖范围,如黑板擦般,在这块区域里有规律地进行“擦拭”。

结果,有三个躲藏起来的人,被“挤破”了伪装。

他们,有的靠的是特殊秘法,有的是用机缘器具,总之,都通过极为巧妙的手段,把自己给成功隐了起来,避开了秦叔上一轮的屠戮。

只可惜,再高明的隐身,也无法做到大变活人,高端的藏法,被刘姨以最朴实无华的方式破解。

秦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依次冲过去,将这三人毫无悬念地杀死。

主母说过一个不留,那就一个不留。

所有的求饶与哭求都被无视,因为处境调换,他们是绝不会给小远求饶活命的机会。

刘姨走到秦叔面前,指尖在秦叔胸膛上划了划,道:“待会儿给你上药。”

秦叔:“小事,无妨,没必要。”

刘姨:“这样结痂愈合快,你不想回家后,怕被三江叔看见还得去住大胡子家吧?”

秦叔摇头:“那就上药。”

刘姨摊开手掌,几只小小的蛊虫飞落,这是这场捕食中,增益变化最大的几只,被刘姨挑选出来当作下次使用时的母虫。

随即,刘姨抬起另一条手臂,向斜前方一指。

虫潮蜂拥而去,不断堆叠攒聚,最后,形成了一座塔状建筑,高耸壮观。

本该漫山遍野的死者,全都在蛊虫肚子里,这座塔等于是用他们的血肉所筑。

刘姨拍了拍手,道:“走吧,去接大小姐。”

秦叔和刘姨重新进入听风峡时,没能找到柳大小姐,只看见坐在一块岩石上的柳老夫人。

刘姨立刻上前,帮柳玉梅把脉。

脉象疲弱,身体羸虚。

刘姨:“不应该啊,这严重超出了使用秘术后的透支程度,您到底又偷偷做什么了?”

柳玉梅:“小事,不打紧。”

刘姨:“您还想不想带曾孙子曾孙女了?忘了您自己取的那三箩筐姓了?姓李的姓秦的姓柳的,保不齐,您得分三个批次带大仨孩子。”

柳玉梅:“姓秦的姓柳的,你又不是不能生。”

刘姨:“那能一样么?”

柳玉梅:“一样的,你生了,我像带阿璃一样带他们。”

刘姨脸上先是一喜,老太太这话里是把她当亲闺女看待,但刘姨又马上正色道:

“玉梅长老,请您严肃一点,我在和您说正经事,您再不好好珍惜自己的身体,那就真没多少年好活了。”

柳玉梅:“婷长老,也请你严肃一点,你再不抓紧时间生,就要过年头,想生也生不了了。”

两个人都笑了。

秦叔也笑了。

柳玉梅对他斜眼一瞪。

秦叔缩了缩脖子,不敢笑了。

刘姨把自己的头,轻轻枕靠在柳玉梅腿上:“老太太,我能感受出来,您现在是真高兴。”

“死了这么多人,要是再不高兴高兴,那他们岂不是白死了?”

柳玉梅没再回穆家村,以后这种村子的布置,都是小远说了算,与她无关了。

在刘姨的搀扶下,柳玉梅走出了峡谷,隔着老远,就看见了前方由刘姨亲自垒起的“京观”。

柳玉梅的目光里,流露出一抹深思。

刘姨:“老太太,您要是不喜欢觉得太高调,我让阿力去把它给推了。”

柳玉梅:

“好端端的,推了做什么,这不是怪好看的么?

就该把它立在这儿,让该看到的人都看到。

龙王秦和龙王柳回来了,

那这座江湖,也该守点规矩了!”

(本章完)

第486章

赵毅自山下往山上走,中途经过了景区验票点。

他的竹宅,就建在庐山瀑布跟前,属于景区核心位置。

工作人员向赵毅摊开手,要验门票。

赵毅不耐烦地摆手喊了声:“九间滴。”

见是本地的,工作人员就放了行。

赵毅没急着上峰,而是来到瀑潭下。

陈靖泡在里面好几天了,整个人都泡发了,白白胀胀。

面朝上,睁着眼,可眼里无光。

赵毅捡起一块石头,向陈靖砸去,骂道:

“阿靖,你可别真淹死在这儿,成了尸妖死倒,我还真没自信能镇得住。”

陈靖缓缓扭过头,看向潭边上的赵毅,发出无比沙哑的声音:

“远哥……远哥……”

“好了,你远哥没事,辛苦你这几天的表演了。”

听到这话,陈靖立刻坐了起来,然后整个人快速下坠,“咕噜噜”沉底。

赵毅只得脱下衣服,纵身跳下水,把陈靖给打捞上来,扛着回了山峰竹宅。

自己家外面的哨卡,都撤了,连验票的工作人员也变回原来的了,应该是撤干净了。

因为他都已经能从自己的固有渠道收到事情结果了,对方再盯着自己看自己是否会通风报信,将毫无意义。

“好了,姓李的,现在你可以继续喝饮料,准备呛死了。”

回到家,将阿靖丢给徐明去照顾后,赵毅走进自己书房,从怀里拿出一沓信。

翻着翻着,从里面抽出一封有意思的署名——陶竹明。

把信拆开,在书桌上展起。

信上的内容不少,但都是些“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废话,真正的重点在最底下一行。

陶竹明写这封信不是来与自己串联合作的,事实上,到目前为止,他确实被很多家主动接触过,但龙王陶并不在此列。

“赵兄,陶某就是好奇,令五行是否联络过你。”

……

李追远将三根香插入供桌上的香炉中。

柳奶奶不在家,少年每天都会来上香。

挺方便的,连供品都不用准备和替换,平日里会摆在供桌上的那些吃食,也不是拿来上祭的,而是柳奶奶自己的零嘴。

家里灵都没了,供了也吃不到,那仪式上自然去繁就简,就连这燃着的香烛,都自带极好的熏香与驱虫效果,主打一个实用。

走出东屋,站在坝子上,抬头远眺,头顶红霞满天,像极了冬日里石头被冻红的脸。

前方村道上,石头被他爸在后头踹着走。

被踹倒在地后,石头边揉着屁股边站起来,不敢耽搁,继续抽泣着往前走,生怕走慢了又很快来下一脚。

他脸上的红也不是被这冬天冻出来的,是被抽嘴巴子抽出来的。

虽隔着很远,但李追远还是听到了石头爸嘴里的骂骂咧咧:

“小畜生,不学好,一天天的就知道跑游戏机房!”

早年,游戏机房还是个高档场所,一般只在城市里的公园和文化宫才有,后来面向私营开放,加之盗版框体基板大量涌入,不仅迅速覆盖城市角落,连乡镇的普及率也非常高,甚至都不用在镇上,脑子活泛点的,进几台机子摆村中自己家里,就能坐在家中收钱卖游戏币,当地也叫卖板儿。

李追远刚到南通时,石港镇上还没开游戏机房,故而那个夏天还是被潘子、雷子带着在村里捉鱼摸虾玩儿,若是再晚来个一年,大概就会被两个哥哥带去镇上游戏机房。

孩子们根本就无法抵抗它的诱惑,游戏机房,就是他们心中的圣地,哪怕没钱买板儿,光是站在里面看别人玩,都能津津有味一整天。

当然,午夜梦魇里,也少不得正激动操控摇杆儿拍打按钮时,花花绿绿无比精彩的屏幕中,冷不丁倒映出父亲的脸。

石头和他爸走过去后,后头出现了虎子的身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是和石头一起去的,只不过石头他爹来抓人时,他正好在老板家瓷缸上厕所,现在,他只能祈祷石头顾念一下兄弟情,千万别把自己给供出去。

润生在张婶小卖部里把电话放下,他刚刚和阴萌通了电话,选择在这里打,是因为大哥大话费更贵,加之家里耳聪目明的太多,他不好意思。

与柜台后织毛衣的张婶面对面倒没什么,反正都是阴萌讲,自己附和,基本都是“嗯嗯嗯”,张婶也听不到什么。

结算完话费后,润生又买了些散糖,走出来时恰好撞见虎子,润生就抓了一把糖塞给了他。

“谢谢润生哥。”

虎子拿着糖快速奔跑上前,追上了石头,把糖全部塞入石头口袋里,又用力握了握石头的手,像极了谍战片里暗示自己秘密战线上的战友一定要挺住敌人的严刑拷打。

润生往家走时,一辆小皮卡从他身边驶过,开车的谭文彬对他挥了挥手。

车子开上坝子,谭文彬下车,手里拿着刚收集到的江湖情报。

上一浪里,留下了很多人的联络方式,这也相当于构建了一条高效的情报网络。

不过,正常情况下,这次的情报看了等于没看,毕竟他们是当事方,整件事还是由小远哥亲自做的反布局。

“小远哥,有一份情报,你一定得看,我都没想到,居然能收到他的。”

“令五行?”

“小远哥,你就不能多猜猜?”

“是你给的提示太明显了。”

谭文彬将令五行的信报递给了李追远。

令五行提供了一份清晰的反方视角。

他甚至将自己爷爷重伤的这一消息,也写在了里头。

字里行间,不见谦卑谄媚,反而充斥着一股子洒脱。

谭文彬:“一个是爷爷,一个是孙子,同一个姓,为什么差距这么大?”

李追远:“你觉得老家伙们老了腐朽,老家伙们认为你年轻稚嫩,他们在年轻时,或许也曾意气风发,人都是会变的,小地狱里的谷主孙清化,也不敢相认那个以后的自己。”

李追远将令五行的信报递还给谭文彬,谭文彬问道:“令五行的爷爷,为什么会遭遇因果反噬?”

“因为有人让他遭遇了因果反噬。”

谭文彬闻言,看向东屋的门,笑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李追远:“柳奶奶以前是无牌可打,并不是牌技不行,还有就是,哪怕她已经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这座江湖,却还是把他们想得太好了。

这种坏规矩的桌下把戏,他们当初能占到便宜,不是因为他们玩得有多好,而是他们有够不要脸。”

李追远摸了摸自己的脸,继续道:

“还好,在脸皮这方面,他们比不过我。”

谭文彬轻轻笑了笑。

“哈哈哈哈哈哈。”

厨房屋顶上,正在修屋顶的林书友,听到小远哥讲的这冷笑话,一个没忍住,笑喷了。

童子:“乩童,你这是在作死啊,你怎么敢的……”

林书友:“小远哥都讲了,我笑笑怎么了?”

童子:“你你你,你实在是气死我了!”

林书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伸手准备去接陈曦鸢自下面抛上来的瓦片,谁知陈姑娘亲自抱着瓦片跳上了屋顶,用一只手掐着自己的脸,好奇地问道:

“阿友,你快给我解释解释,这句话好笑在哪里?”

李追远:“另外,令五行的爷爷遭遇因果反噬时,尚有令家龙王之灵可帮其庇护化解,可另一位老婆婆,眼下可没这么好的待遇。”

谭文彬:“她会不会……一命呜呼?”

李追远:“有可能,但我希望,她能继续坚强地活下去。”

谭文彬:“是啊,就这么死了,也太便宜她了。”

李追远:“按理说,柳奶奶他们早该回来了。”

信报都收到手了,可真正出去做事的人,却还没回来。

只是,柳奶奶不喜分离与归来时的繁琐,每次都是很干脆地离开,然后不提前打招呼地回来。

谭文彬:“小远哥,需不需要我安排人……”

李追远:“不用,有正值鼎盛的秦叔在,他们不会有事,大概是那边事完成后,在回来前,又去了另一个地方,应该也快回来了。”

其实,李追远这里还有个方法,能预测柳奶奶他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回家。

只是这个方法,当作一个方法提出来,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

那就是,太爷什么时候结束了这段时间的忙碌,开始睡家里了……那柳奶奶他们,也就要回来了。

谭文彬转身,对屋顶上的阿友说道:

“阿友,动作麻利点,再把厨房的墙也刷一下。”

林书友:“可是,刷墙的话,会不会太明显?等刘姨回来肯定会被发现的。”

谭文彬:“你都把锅捅破了,把灶都炸了,你当就这么修补回去后,刘姨就不会发现?”

林书友:“彬哥,你早说啊,我这儿还在根据记忆故意把材料做旧呢,早知道要装修,我还不如开拖拉机拉一车水泥瓷砖回来,给全部整上。”

谭文彬:“你还好意思怪我?下次再让我知道你敢拿金锏炒菜给我们吃,我就催眠你去瓷缸里洗澡!”

陈曦鸢:“哈哈哈哈哈!”

陈姑娘忽然的发笑,打断了谭文彬与林书友的交谈。

林书友:“不是,你就这么想看我被丢茅坑?”

陈曦鸢:“在脸皮这方面,他们比不过我,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李追远走进客厅。

穆雪慈的遗体仍被安置在棺材内,入冬了,放些天不碍事。

太爷这几天活儿多,酒局也多,忙得不着家,昨儿个上午回来取身份证,瞧见棺材盖盖着,还笑着上前拍了拍,喊了声:

“友侯,都太阳晒屁股了,还睡懒觉呢?”

出去时,碰到从大胡子家过来的陈曦鸢,李三江还对陈曦鸢说:“你婷侯嬷嬷在家做了烟熏肉,你快回去让她做给你吃。”

李三江还不知道刘姨不在家好些天了,陈曦鸢以为刘姨离开前真留下了熏肉,还回来一通找结果没找到,最后还是问了谭文彬,才明白过来李大爷到底是把什么当作烟熏肉了。

李追远在棺材前的板凳上坐下。

少年眼角余光扫向旁边放着的那本《追远密卷》。

人不会无缘无故的自言自语。

那天自己与柳奶奶说完话后,所给出的暗示,柳奶奶是真的听懂了,而且,取得了大大超乎自己预期的成果。

穆秋颖走了进来:“小远哥,您觉得我什么时候,把奶奶的遗体带回去合适?”

李追远:“不急,等到时候,我们陪着你,一起把棺木运回去。”

穆秋颖大受感动道:“小远哥,你们还有事要忙,我不能因为我的事,耽搁了……”

李追远:“没事,听风峡离秦岭也不远,算顺路。”

“是,小远哥。”

穆秋颖转身,打算去帮忙刷墙,身后,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了,穆家村有没有什么土特产?”

“土特产……”穆秋颖回答道,“小远哥,你放心,等你到了村子,我们肯定竭力招待,所有土特产……”

李追远摆了摆手,打断了穆秋颖的话语:

“我描述得不准确,应该叫新特产。”

“新特产?”穆秋颖目露茫然,“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没关系,你回去后帮我四处挖一挖,要是挖出来什么东西,就当是朋友间的礼物,送给我。”

“是,我会发动全村余下的人,一起去帮小远哥你挖新特产。”

“谢谢。”

穆秋颖出去刷墙了。

李追远将手里的黄纸折去一角,以残缺的方式,丢入火盆里,烧给穆雪慈。

他不知道穆家村有没有新特产,他只是觉得,柳奶奶既然把这套卷子打出了一个溢出分,那大概率会给自己留下点草稿纸。

只是这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柳奶奶就算真留下了也不能点明,得靠自己无意间寻到。

“再等三天,奶奶,您要是再不回来,我就不能留家里听您讲故事了,得先出发去秦岭祖宅。”

李追远起身走上楼,来到自己房间。

阿璃站在画桌前,正在画画。

这几日,除了上课训练外,没有其它事可做,而阿璃不需上课,只需观摩,所以以往最忙碌得为整个团队准备各种器具与消耗品的她,这次难得的清闲。

阿璃画的是一幅全家福,是翠翠来请她画的,在绘画方面,阿璃算是翠翠的老师。

画卷中,是一片春日田野,翠翠站在中间,左手牵着妈妈右手牵着奶奶,笑得很开心。

翠翠还特意要求,再加上两个人。

一个是赵毅。

赵毅位于画面后方,一个人站在田埂上,叉着腰,嘴里叼着一根烟。

显然,翠翠对赵毅这个干哥哥的印象,是极好的,赵毅也确实很宠这个干妹妹,每次来南通都会带礼物,也会带她去镇上买东西,并且,赵毅还帮翠翠参加过一次家长会。

另一个,是老田头。

老田头在画中,只有小半边身子,侧身探头,远远地看着她们。

这或许,就是翠翠心里,对全“家”福的想象。

阿璃看向少年,少年对她微笑点头。

女孩继续作画。

李追远看着女孩精致的侧脸。

有件事,柳奶奶从未提起过,秦叔刘姨也从未提起过,连说漏嘴的情况都未发生,这使得李追远也意识到,这个问题,自己不该去问。

那就是,

阿璃的父母。

……

太白山,秦岭山脉的主峰。

三道身影,沿着山路而上,走着走着,没入云海。

正如李追远对穆秋颖所说,听风峡距狭义秦岭确实不远,所以柳玉梅顺路来了一趟秦家祖宅。

她对这座祖宅,是既熟悉又陌生。

这里不是她自幼生活的地方,可这里又成了她生命中无法抹去的烙印。

柳家的大小姐,秦家的少奶奶,真正意义上,第一个一肩挑两门的,是她。

秦叔与刘姨留在祖宅外,没有进来。

柳玉梅周身被白雾包裹,行走于祖宅内,隔绝内外感知。

因为接下来小远也会来到这里,她不希望自己的这次回来,对小远之行产生影响,导致小远对秦家祖宅内的状况产生误判。

她不是来给小远提前踩点进行震慑的,小远也不需要她这么做,更不是被自己庇护在身后的雏鸟。

这座祖宅里的一众特殊存在,与历代秦家龙王都“关系密切”,它们自己能分辨出祖宅新主人的成色。

柳玉梅并未往太深处走,祖宅内的各种玄奇凶险之境,她都没去,她走入了过去秦家人所居住的外宅区域。

层层进深,步步回廊,终于,柳玉梅走到了自己这次来的目的地。

她在门口,驻足良久。

向天道请罪都毫不犹豫的她,此时却像是在努力鼓起勇气。

她伸出手,将屋门推开。

“吱呀……”

尘封的记忆,快速冲击入柳玉梅的脑海,让她眼角流出两行清泪。

过去,每次进秦家祖宅,再危险躁动的地方,都远远比不过这里,这里,才是她在秦家祖宅里的禁地。

目光缓缓扫过这里的陈设,冥冥中,柳玉梅像是听到了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呼喊:

“母亲……母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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