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税

诏狱,新歪脖子树下。

昨夜下了一场秋雨,淅淅沥沥,惹人心焦。

天放晴了地面倒是干的七七八八,树上昨晚没被雨滴打落的叶子,白天反而开始渐落了。

姜星火的懒惰程度,已经有了肉眼可见的减少。

他甚至在树下做了一套上学时学过的广播体操。

“时代在召唤。”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姜星火自顾自地给自己打着拍子做操。

自从秋斩过后,如同被齐根割了韭菜一样的诏狱,只剩下零零散散几株韭菜苗了。

狱卒们无精打采地守在监区放风的院落门口。

诏狱有好几个监区,姜星火的对面方向的民监关得才是危险程度较高的盗贼,嗯.官监那拨临时安置的罪犯早就在叛乱中被一波带走了。

所以,惫懒的狱卒们也注定不会对所有监区都投入相同的重视,尤其姜星火这里还是官监,大多都是文弱书生。

“姜先生。”

朱高煦大步走了进来。

姜星火坚持做完了最后一部分操,方才回头。

朱高煦的身边,跟着一个三缕长须的中年人。

果然!

姜星火心头暗道,当真不出他所料。

李景隆/大明帝国高层对他的关注始终保持着,就仿佛一直有一道无形的目光在注视着他一样。

而姜星火刚跟大胡子说完,这节课会有点难度,就叫人来了。

朱高煦小心翼翼地问道:“姜先生,昨日您跟俺说了以后,俺左思右想,总觉得靠俺自己恐怕确实难以理解,这位秋先生入狱前是户部的员外郎,俺就请了他过来一起听听,也可以给俺解惑,您看行吗?”

而化名“秋先生”的夏原吉,此时也紧张地打量着姜星火。

在夏原吉的想象里,姜星火应该是个颇为严厉的老师,毕竟,能教导朱高煦这样的混世魔王,如果不够威严应该是不行的。

但是姜星火看起来却很年轻,眉眼清秀,气质温醇。

夏原吉虽然阅历不浅,却没见过哪个如此有才学的人,年纪这般轻。

夏原吉心道:“果然世间奇男子都是妖孽啊!不愧是陛下笃定的谪仙人!”

姜星火的脸上挂着微笑:“当然行,你既然请了秋先生过来,到时候讲课如果有什么疑问,我便与秋先生交流一番吧。”

姜星火站到了夏原吉身旁,伸手示意。

于是三人一同.蹲在了树下。

地面上湿漉漉的,又不是前段时间大夏天那种可以躲在树荫里避暑的环境,所以实在是没法躺着。

夏原吉拱了拱手:“见过姜先生。”

姜星火微笑还礼道:“不用客气。”

这种场合,夏原吉本想恭敬地称呼他为姜师,但是他们之间理论上其实是第一次见面,似乎还未熟悉到这种地步。

姜星火接着说道:“听闻秋先生曾经是户部的员外郎?”

夏原吉连忙答道:“是。”

“保密的事.”

姜星火瞥了一眼大胡子,对方应该嘱咐过了吧。

“在下晓得,守口如瓶。”夏原吉信誓旦旦。

姜星火道:“如此说来,那倒是好讲的多了.我这人不喜欢废话,现在开始?”

朱高煦连忙道:“您开始讲吧。”

那枚八思巴文银币,又一次从姜星火的手中出现。

李景隆留下的遗.遗留物品,仿佛代表着他本人正在听课。

银币被姜星火弹向空中,继而落在手心。

“上一节课,讲的是货币。”

“而这一节课,要讲的就是——税收。”

“同样,今天这节课分为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讲税收的本质。”

“第二部分,讲税收对国家的意义。”

姜星火的手中,银币旋转不休,他轻声问道。

“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们是如何理解‘税收’这两个字的含义的?”

——————

隔壁密室。

昨晚蹇义的疑问,在今天就得到了解答。

当蹇义和茹瑺追随着朱棣、道衍进入密室,听到墙壁上传来的声音时,同时感到了某种“羞耻”的情绪。

皇帝带头偷听?

这也太不体面了吧。

大约是看出了两位尚书的心思,朱棣干脆问道:“两位爱卿是如何理解税收的含义呢?”

吏部尚书蹇义老成持重,又身居六部之首,乃是实际意义上大明地位最高的文官。

这点小问题,自然不可能难得倒蹇义。

“所谓税收,说来倒也话长。”蹇义捻了捻胡须率先说道:“夏朝最早出现的财政征收方式是‘贡’,即臣属将物品进献给君王。当时,虽然臣属必须履行这一义务,但由于贡的数量,时间尚不确定,所以,‘贡’只是‘税’的雏形。”

“而后来,西周征收军事物资称‘赋’,征收土产物资称‘税’。春秋后期,赋与税统一按田亩征收。虽然‘赋’原指军赋,即君主向臣属征集的军役和军需品.但事实上,往往征集的收入不仅限于军赋,还包括用于国家其他方面的支出。”

“后来,国家对关口、集市、山林、湖泊等征集的收入也称‘赋’。所以‘赋’已不仅指国家征集的军需品,而是具有了‘税’的涵义。”

吏部尚书蹇义总结道:“因此,税收也就是‘赋’与‘税’的总和,即百姓向国家缴纳的田亩、关口、集市、山林、湖泊等等的部分产出。”

这里便是要说,吏部尚书蹇义讲的这些,其实就是说税收等于田税、关税、商税、山林湖泊税,这也是封建王朝收税的主要税种。

嗯,从汉武帝时期开始,山林湖泊也是国家/皇帝的,否则当初为什么水泊梁山那一圈的好汉会被逼反?

不就是因为宋徽宗宣布打鱼也要开始按照老规矩收税了嘛。

兵部尚书茹瑺也是这么理解的,这其实是封建时代传统官僚对于税收的最直观理解。

百姓给朝廷交税就叫税收,至于这个税收什么,完全取决于当地有什么。

有田地的就种粮食交粮食,交通要道就交过路费,商埠繁华之地交商税,靠近山林湖泊就交特产。

看着两位尚书对自己答案信心满满的样子,朱棣笑了。

“陛下何故发笑?”吏部尚书蹇义缓缓说道,“若是臣说的哪里不对,您不妨指出来。”

朱棣此时,其实非常非常想把老二那句欠揍的“啊对对对”说出来。

但是考虑到,这样似乎有些嘲讽的意思。

实在是对两位国家重臣不是很尊重,所以就忍住了。

朱棣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了笑意,说道:“你们待会儿,就知道了。”

道衍则是转动手中的念珠,一言不发。

看着满脸笑意的皇帝和老神在在的道衍。

蹇义和茹瑺对视一眼,一脸茫然。

难道他们说的不对吗?

可原本信心满满的他们,看着抿着嘴都藏不住笑意的皇帝,又开始动摇了起来。

这个世界是不是出了点问题?

如此正常的回答,皇帝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强忍着嘲笑的举动?

到底是他们错了?

还是这个世界错了?

嗯,总之皇帝陛下是不会错的。

——————

两位非专业的尚书都能说出的东西,夏原吉自然也了如指掌,甚至更进一步。

这个问题朱高煦是指望不上了,夏原吉干脆开口说了片刻,大约也跟隔壁密室里说的大差不大。

“.除了刚才说的那些,便如各种税种的来历,其实也是有渊源的。”

夏原吉在专业领域,颇为博闻强识。

“田税自然就不必多说了,《春秋》载:鲁宣公十五年,鲁国首先实行初税亩,这是征收田税的来历。”

“至于市(场)税,则要更早一些,可以追溯到西周,在周王宫北垣之下,东西平列为三区,分别为朝市、午市和晚市市场税收实行‘五布’征税制,一是分絘布,即屋税;二是总布,即牙税(中介税);三是廛布,即地税;四是质布,指对违反契约文书者所征之税;五是罚布,即罚金。市场税收由司市、雇人、泉府等官吏统一管理,定期上交国库。”

“车船税出现的要晚一点,西汉元光六年,迫切需要敛财的汉武帝颁布了征收车船税的规定,当时叫‘算商车’,‘算’为征税基本单位,一算为120钱,征收对象局限于载货的商船和商车到了汉武帝元狩四年,开始把非营生性的车船也列入征税范围。法令规定,非商业用车每辆征税一算,商业用车征税加倍;舟船五丈以上征税一算,三老(掌管教化的乡官)和骑士(由各郡训练的骑兵)免征车船税,对隐瞒不报或呈报不实的人给以处罚,对告发的人进行奖励。”

最后,充分表现了自己的专业水准的夏原吉给姜星火的问题下了个定论。

“税收,就是国家通过各种方式向百姓征收的有价值的财物。”

姜星火安静地听完了这位秋先生的讲述。

不得不承认,哪怕是封建王朝,户部的这种专业官僚,依旧对各种相关概念有着非常清晰的认知,对概念的来源,掌握的也颇为熟稔。

朱高煦则看着夏原吉,一言不发。

因为按照朱高煦全程听课总结出来的经验。

姜先生的问题,最好的回答就是不回答。

因为伱回答的东西,往往在姜先生的答案面前,都会显得无比肤浅。

夏原吉见没人说话,此时也有些惴惴,应该,或许,没有回答错吧?

姜星火终于开口。

“你说的很对,但是我觉得你还是没有理解‘税收’的含义,依旧停留一种比较浅薄的认知层面上,或者说,你对‘税收’的理解,还是一种浮于表象的概念。”

此言一出,夏原吉心头求知之念大胜。

而隔壁密室的两位尚书,却看不到夏原吉的反应,颇有些质疑了起来。

“茹尚书,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吗?”蹇义看向同伴。

茹瑺摇了摇头,只说道:“我认为没什么问题,税收本就如此,夏尚书这位大明财神爷,不也是这么回答的吗?”

蹇义蹙眉,明面上是对茹瑺说的,实际上却是说给皇帝听。

“那为什么此人会说,我们没有理解‘税收’的含义,我们跟夏尚书几乎一样的答案,是一种浅薄的认知?”

说到这里,这位德高望重的天官干脆不装了。

蹇义扭过头对朱棣说道:“陛下,我等确实钦佩于此人的才学,无论是和平削藩、摊役入亩、大明国债甚至是化肥仙丹,都是治国良方。”

“可是。”茹瑺接过话来,“若是这等普通至极的概念,我等跟夏尚书的回答相差无几,都要说夏尚书、也就是我等说的不对,这、是否有些太瞧不起人了?”

“我等国家大臣,虽然不是如夏尚书那般专学经国济民之术的,可也算是略懂一些吧?这种基础概念,就是户部的小吏都明白,如何说我们的认知就浅薄了?”

茹瑺干脆说道:“臣确实有些心中不服,臣倒是真的想听听,这位姜先生到底是如何阐释‘税收’含义的。”

蹇义跟着颔首道:“臣等并非无缘无故就有此情绪,而是这些东西都是上千年传下来的,无数代人已经定好的,要说我们错了没关系.那难道上千年来的人,对‘税收’这件老百姓一生避不开的事情,认知都是浅薄的?”

“臣以为,断然是没有这个道理的。”

朱棣面对两位国家大臣的质疑,依旧只是胸有成竹地笑了笑。

朱棣的这种自信,是见证了无数人被姜星火打脸后养成的。

可悲的是,同样一个坑,总是会有后来的人跳进去。

“罢了,现在朕说什么恐怕你们也不会相信。”

朱棣敲击着椅子的扶手说道:“接着听下去吧”

道衍停下了手中念珠,轻笑道。

“两位尚书难道没发现,夏尚书没有质疑吗?”

闻言,蹇义和茹瑺方才一怔。

是啊,夏原吉怎么半点质疑和不忿都没有呢?

按理说,当着户部尚书的面说人家连‘税收’这种最基础的经国济民概念都不懂。

这是在打他这个大明财神爷的脸啊!

着实让人费解。

——————

姜星火缓缓开口道。

“税收的含义,在封建王朝时代,是朝廷对百姓的实物征收,也是劳动征收。但税收真正的含义,应该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听闻这几句话,夏原吉不由地陷入了思索。

夏原吉的回答是“税收是国家通过各种方式向百姓征收的有价值的财物”。

两者相比,其实第一句话的内容是基本一致的,只不过姜星火的定义更加准确一些。

而不一样的,则是后面的内容。

“也就是说,税收的含义,不仅仅是国家从百姓手里收钱,然后花钱。”

“而是要做到从强制政策和激励政策两方面,让收上来的钱,真正地用在需要的人身上。如此才能做到税收真正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夏原吉先是恍然,流露出了几分憧憬的神色,但随后却蹙紧了眉头。

姜星火描述这种税收机制,固然很美好,但夏原吉却清晰地认识到。

——做不到!

历朝历代,从来都是刮百姓的地皮,石头里都要榨出油水。

取之于民可以,用之于民.没门。

“哎。”

夏原吉长叹了口气,唯有轻轻摇头。

能让国家的税收,真正用来造福百姓,当然是他这个财神爷的心愿。

可如今看来,这个心愿,是注定无法实现的。

或许在遥远的未来,姜先生讲的这些,能够实现吧。

而隔壁密室里的两位尚书。

听到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句话。

也是肃然起敬。

虽然,他们还是有些不认可,姜星火说他们的观点浅薄。

可当姜星火说出这句通俗易懂却又内涵深刻的话语时,但凡心中还有良知的官员,又怎能不被触动呢?

“说得好。”蹇义叹道,“可惜,却是空中楼阁,无法实现。”

茹瑺也是一时默然。

姜星火讲到这里,看着这位秋先生的反应,他却忽然失笑,也是醒悟了过来。

“却是我荒唐了,既然是封建王朝,当然也无所谓什么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不过是竭泽而渔、威福自专罢了.不过呢,这里还有个说法。”

“姜先生且说来。”

本来还为“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实现不了有些感怀的夏原吉精神一振,认真道。

姜星火道:“那就是其实税收这件事,即便做不到用之于民,但取之于民,也是有一个无形的限度的。”

“这也是为什么说你刚才对收税的认知浅薄,便是认知不到税收的本质。”

“嗯,这就从税收含义,涉及到了税收的本质。”

姜星火这次也没有提问,而是娓娓道来。

“我要告诉你们,税收的本质,其实是‘博弈’。”

(本章完)

第151章 ‘倭寇分银’博弈模型

听到这句话,夏原吉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浓厚的兴趣。

在他的印象里,姜星火似乎并不会说一些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情。

所以,哪怕刚才姜星火自己也摇头失笑,但夏原吉还是认为,姜星火说的那套‘三次分配’的机制,应该还是会在之后的内容中出现,而且是起到关键作用。

夏原吉的心思按下不表,他问道。

“博弈,是指的手谈吗?”

姜星火微微一怔,方才反应过来,手谈就是下棋意思。

“对,所谓的博弈,指的就是假定【绝对理性】的双方或多方,如同弈棋一样在一定的规则下,通过选择策略进行相博。而博弈的最终目的,则是让自己一方,获得最大程度的利益。”

夏原吉疑惑问道:“那为什么说税收的本质其实是博弈呢?”

“博弈,你可以理解成下棋,包含着五方面的内容。”姜星火阐述道,“第一,博弈的参加者,即博弈过程中独立决策、独立承担后果的棋手;第二,博弈信息,即博弈者所掌握的对选择策略有帮助的情报资料,譬如围棋定势和对局、打谱等;第三,博弈方可选择的全部行为或策略的集合,也就是棋手的棋路;第四,博弈的次序,即博弈参加者做出策略选择的先后,也就是落子的顺序;第五,博弈方的收益,即各博弈方做出决策选择后的所得和所失,也就是下这一步棋的得失与成败概率。”

“你们觉得‘税收’这件事,符不符合博弈的规则呢?”

就在夏原吉思索之时。

朱高煦插嘴问道:“姜先生认为,税收博弈其中一方自然是朝廷,另一方呢?”

“不止一方。”姜星火看着他说道。

“下棋的,不止一方?”

“嗯。”姜星火道,“朝廷,要同时一个人下两座棋盘上的棋。”

“一个棋盘,名为央地博弈。”

“另一个棋盘,名为国民博弈。”

这句话似乎点醒了思索之中的夏原吉。

蹲在地上的夏原吉抬头道:“我仔细想了想,如果这样理解的话,从中国历史的历朝历代税收来分析,确实存在着这两座棋盘;而且,税收也确实符合博弈的规则。”

——————

“什么意思?”

此时反倒是朱棣有些没听懂,他扭头问道:“税收,怎么跟下棋扯上关系的?”

蹇义和茹瑺刚刚交流了眼神后,蹇义答道:“如果按博弈(下棋)的五个内容来看,第一个,下棋的人,朝廷作为棋手,同时下中央与地方、国家与民众这两盘棋,确实是很不错的形容;第二个,博弈的信息,其实就是朝廷所掌握的田地、人口信息,也就是大明的‘两册’;第三个,棋手的棋路,也就是历代王朝的税制更化,大差不大都在这里打转;第四个,落子的顺序,也就是收税的力度;第五个,博弈的收益,也就是收税的收益和代价。”

这么一讲,朱棣倒是理解了。

“道衍大师,那这税收,倒还真成了朝廷跟百姓、朝廷跟地方的博弈了?这个观点,朕倒还真的闻所未闻。”

道衍却只是风牛马不相及地淡淡说道:“老衲已经隐约猜测到姜圣究竟要讲什么了。”

还好,朱棣对老和尚最近不太正常的思维已经适应了。

但道衍的这声“姜圣”,却让两位尚书惊疑不定了起来。

原本以为,夏原吉称狱中人为师,就已经有点离谱了。

没想到更离谱的在这呢。

圣人?

凭什么?

不过对方毕竟是道衍,两人虽然满腹疑惑也不好多说什么。

兵部尚书茹瑺只是好奇问道:“道衍大师猜到什么了?”

道衍看着他,笑呵呵地说道:“博弈当然有解,茹尚书猜猜,税收这个博弈的解是什么呢?会对大明造成什么影响呢?”

茹瑺被带的云里雾里,哪能跟得上老和尚直接跳过了中间步骤的的思路。

当即在脑海中推论下去,却是晕了。

——————

姜星火用手指头,在有些湿润的沙田地上画了个简单的棋盘。

田田田

田田田

田田田

姜星火直白说道:“税收这个博弈,目前来看,是存量博弈何谓存量博弈?便是棋盘的边界,就是这么大,双方棋手,争得就是这块棋盘里的地盘。”

对于传统的封建王朝来说,确实如此。

因为税收,收的就是农业税。

而疆土就是这棋盘,北有大漠南有丛林西有高山东有大海。

天底下的田地,就是棋盘里的这一圈范围,总归是有定数的。

故此,田地的农业税产出,也是有上限的。

夏原吉看着棋盘,回想起当初讲的内容,有所醒悟,带着几分确定地问道:“姜先生的意思,是税收这个棋盘,其实可以做大?”

“是,不过不是现在提,还是要先说实际情况。”

姜星火继续道:“棋盘既然有限,我们把一个王朝的开局,视为在空旷的棋盘上落子,而它的对手,主要便是地方和民众,税收其实就是农业产出利益的争夺.而这种争夺,随着时间的推移,谁占的地盘(税基)大,谁的气(持续收税时间)长,谁就能多活一会儿。”

“如果棋盘被占满了会怎么样?”朱高煦试探问道。

“王朝灭亡,推翻棋盘重来一局博弈。”

此话一出,密室中的两位尚书不由的惊骇地看着皇帝。

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

可更让他们出乎意料的是,不仅道衍的三角眼没睁一下,朱棣更是无动于衷,就像是没听见一样。

皇帝的这种表现,比姜星火的话语更令他们惊骇。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他们听过姜星火讲过的三观,那这时一定会说。

人生观和价值观彻底被颠覆辣!

作为至高无上的存在,皇帝听说这种什么王朝灭亡的话,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看朱棣这样子,也不像是被震撼到无法言语了啊。

所以,只有一个结论。

蹇义和茹瑺互相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皇帝,已经习惯了!

也就是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讲课内容,皇帝已经听麻木了、听习惯了,所以压根就不会有任何反应了。

而敢在朱棣这种脾气有一点暴躁的马上天子面前,说这些话还没被拉出去砍头,就已经足够说明这个姜星火的本事了。

上一个敢这么说的,族谱都被撕成封皮了。

带着这种惊讶,蹇义和茹瑺继续听了下去。

树下。

蹲着的三人继续讲了下去。

“既然是存量博弈,那朝廷和地方、朝廷和百姓,其实说起来是两座棋盘,叠在一起,是一座。”

“也就是说,这座存量博弈的大棋盘,不是两个棋手,而是三个棋手在互相对弈。”

姜星火又画了一个图形。

“三方对弈,比双方对弈,考量的东西要更多。”

“而最大的一个变数就是。”

“——赢者通吃!”

姜星火停了停,复又问道:“能理解什么是存量博弈的赢者通吃吗?”

“字面意思能理解,但是放在这个里面,理解不了。”

朱高煦思考了片刻,放弃了思考,问道。

“姜先生,我还是有些难以理解朝廷、地方、百姓,这三者的收税和博弈之间的关系。”

正如朱高煦所期待的那样。

姜先生总是有办法的。

似乎姜先生天生就擅长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把深奥的事情通俗化。

“没关系。”

姜星火开口道:“我给你举个例子,伱思索一下,就明白什么叫做存量博弈里的赢者通吃了。”

话音落下。

学生们拭目以待。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五个【武力相同】的倭寇,在朝鲜的全罗道海岸边打劫成功,获得了一箱元朝征东行省时期遗留的八思巴文银币。”

“等他们回到对马岛分赃时,发现这一箱八思巴文银币恰好有100枚,他们决定分赃完毕后,分道扬镳各自返回日本。”

“由于这五个倭寇,都是【绝对理性】的人,只看重自己的利益,且头脑精明无比,所以他们不打算接受五个人平分,每人获得20枚八思巴文银币的方案。”

“五个倭寇决定通过制定规则,轮流提出方案,来瓜分这100枚八思巴文银币。”

“这五个【绝对理性】的倭寇,都相信通过在规则范围内的博弈,自己将获取比其他人更多的利益。”

“所以,他们制定的规则如下。”

“五个倭寇,决定通过公平抽签,来排出甲、乙、丙、丁、戊,共从前到后的五个序号。”

“然后按照该顺序,依次提出瓜分这100枚八思巴文银币的分配方案。”

“每一个倭寇的方案,都需要共同举手表决,只有得到半数或以上(≥50%)的举手数,才能通过。”

“也就是说,5个人里,需要3个人同意;4个人里,需要2个人同意;3个人里,需要2个人同意;2个人里,需要1个人同意。”

朱高煦忽然出声:“等等。”

“怎么了?”

“不应该一直都是五个倭寇吗?”

姜星火的笑容有些古怪,他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不,这五个【绝对理性】的倭寇为了防止有人耍赖,他们约定好,每一个按顺序提出瓜分银币方案的倭寇,都需要将身上的所有武器在众人监督下抛掷到不远处,方能开始提议。”

“如果某个倭寇提出的瓜分银币方案不被其他倭寇所接受,那么,手无寸铁的他将被同伴所杀死.至于最后一名编号为‘戊’的倭寇,他则倒霉地被提前解除了武器,这也是规则的一部分。”

朱高煦思来想去,还是没有明白这些奇怪规则的含义。

但几个较为聪明的人,则已经猜透了。

“继续说下去?”

“继续。”

“也就是说,甲提方案,众人不同意的话甲就要被杀死,其余以此类推。”

姜星火手中的八思巴文银币抛掷在了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又落回他的手心。

姜星火问道:“如果此时,你们就扮演了序号为‘甲’,需要第一个提出如何瓜分这100枚八思巴文银币方案的倭寇,请问,你该给自己分配多少枚银币,才能让自己活下去?”

没等俩人开始思考,姜星火用另一只手盖住了银币,冷声道。

“这个‘倭寇分银’的例子,很好地阐释了什么叫做‘存量博弈中的赢者通吃’,如果你能猜到答案,那么你将理解,为什么税收只能且必须仅有一个最大的赢家,如果这个赢家保持不了自己的地位,那么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

密室中。

两位尚书陷入了思考。

皇帝不打算思考,因为他知道自己大概率想不明白。

道衍也不打算思考,因为他在姜星火说话的时候就已经想明白了。

蹇义思量片刻后说道:“是不是应该给自己少分一点,如果给自己分的少了,留给别的倭寇的八思巴文银币多,想来就不会被杀死了吧?”

显然,作为主管人事的吏部尚书,蹇义还在用那套‘中庸’的和稀泥方式,来理解这个命题。

兵部尚书、忠诚伯茹瑺摇了摇头。

嗯,正如他的封号一样,茹瑺这人,突出的就是一个忠诚。

这个忠诚,不仅仅是朱棣忠诚,更是对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忠诚。

茹瑺这位老资历重臣,洪武二十三年的时候就代理兵部尚书了,又在吏部尚书、河南布政使、兵部尚书的任上来回打转,还参与过南北军的谈判。

当然了,这种能在洪武朝好端端活下来的重臣,光有忠诚显然是不够的,茹瑺还有足够的理智。

茹瑺分析道:“这个‘倭寇分银’的例子,已经假设了这五个倭寇都是【绝对理性】的,都只考虑自己的利益.那么这种人,如果有可能,是一个银币都不会给对方留的。”

“所以,我觉得不管甲怎么提方案,都会被后面的倭寇联手否决。”

“原因也很简单,只需要否决掉甲,那么分银币的倭寇,就少了一个。”

蹇义反问道:“那难道每一个靠后的倭寇,都要否决掉靠前的倭寇?那岂不是意味着最后一个倭寇就.不对,最后一个倭寇,为什么要被特意解除掉了武装呢?”

蹇义和茹瑺陷入了沉思。

道衍的三角眼边缘,已经浮起了鱼尾纹。

两位尚书,还是不够理性啊。

——————

朱高煦挠了挠自己的大胡子,提出了分配方案。

“俺给自己留19枚银币,是不是就行了?”

姜星火不可置否地问道:“说说你的理由?”

“姜先生您想啊。”朱高煦思忖后说道,“本来,一个倭寇合该分20枚八思巴文银币,这样俺吃点亏,少分1枚八思巴文银币,就跟那‘二桃杀三士’似地,把这1枚八思巴文银币留给后边的四个倭寇去争抢,这样俺又拿到银币了,虽然少了点,但是命保住了啊!”

“保不住的。”

夏原吉忽然出声道。

“为何?”

朱高煦难以理解,在他看来,自己已经吃亏了好不好?难道还不知足吗?

“首先,没人规定五个倭寇要平分100枚八思巴文银币;其次,就算是按照基本均等平分的方法,否决甲的方案,把甲干掉,每个人分的不就更多了?”

朱高煦拧紧了眉头,他的CPU已经在冒烟的边缘了。

夏原吉显然比这些人更聪明一些,也有可能是联想到了那句‘赢者通吃’。

夏原吉说道:“或许,我应该更贪婪一些,分配给自己99枚八思巴文银币,留下1枚八思巴文银币,给剩下的四名倭寇去争抢。”

姜星火摇了摇头。

“你太贪心了。”

姜星火刚刚盖着的双手,“啪”地一拍。

变戏法似地,手心里的八思巴文银币从一枚变成了两枚。

“正确的答案是,留下2枚八思巴文银币,你自己独吞98枚八思巴文银币。”

“而作为最先提出方案的倭寇‘甲’,在这个由【绝对理性】且【武力相同】的五方进行的存量博弈里,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来,并且拿到最多的利益。”

此言一出,朱高煦感觉自己的脑袋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

朱高煦费解问道:“为什么?这个答案不合理啊,我给自己留19枚银币,剩下的倭寇要杀我;我给自己留98枚银币,反而大家都同意,我满载而归。”

“这不可能啊!”

姜星火转头问道:“秋先生懂了吗?”

夏原吉若有所思,只说道:“感觉快懂了,但还是差一点,悟不透。”

“不妨说说。”

“为什么是留2枚八思巴文银币,而不是留1枚?”

姜星火轻描淡写道:“因为之前的规则已经规定了,每一个倭寇的方案,都需要共同举手表决,只有得到半数或以上(≥50%)的举手数,才能通过。”

夏原吉在心里又默默地过了一遍规则,推导了一遍。

5个人里,需要3个人同意;4个人里,需要2个人同意;3个人里,需要2个人同意;2个人里,需要1个人同意。

“我明白了!”

夏原吉恍然大悟,说道:“在五个倭寇【绝对理性】的前提下,确实甲需要分2枚八思巴文银币给其他倭寇,才能活下来。”

夏原吉的神情变得有些亢奋,他似乎联想到了什么。

“所以说,税收的道理也是如此?”

“对。”姜星火点头。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能不能讲讲为什么甲可以给自己留98枚八思巴文银币?”朱高煦急得不行。

“我知道你很急,但是先别急。”

姜星火安抚道:“现在我就来告诉你,为什么倭寇甲可以给自己留下多达98枚八思巴文银币的绝大多数利益为什么叫做——赢者通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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