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2章 谁人不曾伤心

青铜面具之下,是一张平庸的脸。

平庸得令黄舍利毫不意外,她甚至觉得,还应该更丑一点。

但似投石入水,顿生涟漪。这张脸微一荡漾,便已碎灭。

青铜面具下原是幻象,而脸上的这层幻象,也一同被敲碎了!

黄舍利这一击是如此恐怖,明明避开,却未能避开。

普度降魔杵,破魔灭法,杀人度命。

于是人们得见,牧国这位神秘天骄的真容。

整个天下之台,静默了一瞬。

这是一张怎样的脸?

眉、眼、鼻、唇、耳,无一处瑕疵,无一处不美好。

每一个令人惊叹的细微之处,都像是匠师精心雕刻,但绝对无人能雕刻出这般完美的样貌。

这是一张绝美的脸。

是超脱了性别意义的一种美。

无论男女老少,不分眼界高低,都能够感受到这种美好。

四分五裂的青铜面具在坠落。

人们的目光聚集在这张脸上。

多少痴痴如醉,多少惊叹,多少艳羡。

或是天道有缺,常使人间有憾。

世间美好,往往不能长留。

此刻在这张美丽面容的眉心处,有一个浅浅的凹痕,那是普度降魔杵佛首敲下来的印痕。

印着黄面佛的微笑。

它镇住了这张美丽面容的神光,且在不断地扩张影响。

先前戴着面具战斗,人们还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此时看到这张脸,再看到这个凹痕,竟然有一种心碎感。

荆国黄舍利何其残忍!

有三道血线,自这凹痕处蜿蜒而下,顺着高耸的鼻梁,静静流淌,游在这张绝美的脸上。

佐证着黄舍利这一敲的狠辣。

也不知邓旗是用什么法子防住了,才让自己的脑门没有整个碎裂。

但这三道蜿蜒而下的血线,不仅没有破坏这张脸的美感,反而让他的美丽中,多了一点鲜活的气息。

你才能感觉,这人是真的存在。

世上真的有人,能长成这般模样。

玉面映红血,更多了一分凄美,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

人们来这观河台观礼,就是为了看列国天骄相争,瞧的就是一个风云激荡、巅峰对决,无论多么风采照人的天骄,都有可能被打落尘埃……

应该说所有的观战者,对于任何场面,都是有心理预设的。但此时,还是响起了许多叹息。

观战席上,赫连云云上一刻看到演武台上黄舍利与赵汝成‘十指相扣’,便忍不住问道:“玉真,你看这个黄舍利,跟你们洗月庵有没有缘?孤看她很有佛性,又有菩提,又会诵经,好像很适合做尼姑。”

玉真幽幽回道:“云殿下,她很明显跟我们不是一路人吧?”

下一刻,赵汝成的面具被敲碎、面容幻象亦碎灭,真容现于天下之台。

赫连云云眼睛还紧紧盯着演武台,左手却立即横伸,挡在了玉真女尼的眼前,语气诚恳:“那就先别看了,别让这种邪魔外道,玷污了你纯净的眼睛。”

玉真:……

要说心碎,无人能有黄舍利心碎。

世间惜花人,莫过于她黄舍利。然而是她亲手用降魔杵敲击了这张绝美的脸,都磕出印子,打出血了!

当然打出血只能算是轻伤,本来是打算敲碎整个脑袋的,只是被卸掉了大部分力量而已……

但脸已经截然不同!

敲击前是一张怪模怪样的青铜面具,敲击后是这样一张绝美的脸。

叫她黄舍利如何不心碎?

可是心碎归心碎,心疼归心疼。

黄舍利的步子却半点未慢,提着降魔杵,已经急步前趋。

乘他病,要他命!

她黄舍利可是一个把事业和爱好分得很清楚的女人!

她喜欢美人没有错。

越美越喜欢。

牧国这个邓旗当然也是大美人。

甚至于纯以五官而论,冠绝她生平所见,美得不可方物。

简直美惨了!

但战场之上,胜负第一。两军相接,必分生死!

黄面佛的微笑,印在了其人眉间,也钉死了其人神魂。

此诚生死决胜之机!

黄舍利不仅急步前趋,甚至普度降魔杵的落点,仍然在那张脸上。

她几乎要流泪了。

暴殄天物!

但这就是菩提神通觉悟状态下,此时此刻,她所判定的最佳落点。

我居然要亲手毁掉此等美人。

我黄舍利真是铁石心肠,我不是人!

黄舍利压制着丰富的情绪,心中波澜反复,动作却不受半点影响,在热泪盈眶的冲动之中,纵身挥击降魔杵。

但!

她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一种恐怖的、令人战栗的气息,在面前这个美人的身上爆发。

菩提神通传来了警告。

这一杵落下,死的很可能是自己!

不能再进!

黄舍利当机立断,降魔杵一竖,做好防御姿态的同时,极速后撤!

其进也疾,其退也疾。

她是真正的强者,在战斗中一切以胜负为优先考虑,对自己的判断非常笃定,执行起来也非常坚决。

然而……

牧国这个名为邓旗的绝世美男子,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发起反攻。

而是看向了台下。

在这万众瞩目的场合,在这巅峰之战的关键时刻。

他突然把视线投到战场之外,居然看向台下!

台下有什么?

此时此刻,还能有什么,比这场战斗更重要?

这是前途之战,生死之战,荣耀之战!

人们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台下能有什么呢?

台下其实空空。

只是有一个……

泪流满面的人!

青衫覆着挺拔的身形,名剑悬腰,佩无名之玉。

一动不动,但泪如雨下。

不言不语,却是天下英雄!

那是大齐天骄姜望,名在天下内府四强之列。

强势击败了楚国绝顶天骄项北,如今就站在台下观战的姜望!

赵汝成看着他。

他也看着赵汝成。

台上台下,两人对视。

这是迟来了整整两年的对视。

自枫林城一覆后,他们就没有再见过!

曾经彼此都以为,在道勋殿前的那一次分开,已经成为永别。(卷一,一百二十三章)

那个时候,他们明明只是又一次一起完成了一次任务,分配完道勋,各自回家。可是为什么,从此不再有“家”?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往常更爱哭的赵汝成,没有流一滴泪。

往常更坚强的姜望,却眼泪决堤,似雨而下。

“姜望。”

赵汝成就在台上开口,恢复了本音,声音不再别扭。

在边荒猎魔的时光,彻底磨去了他的青涩。

此时暴露真容,是一个意外,但他迅速就接受了,并选择面对。

他的表情很严肃,也很认真。

所以此刻倒是演武台上的他更像兄长,演武台下的姜望更显脆弱无助。

他这样说道:“你以后就好好的做齐人,当齐官,奔好前程,过快活日子。以前的事情,不要再背负。庄国欠你的,我帮你讨。庄国欠大哥的,我帮他要。这魁名我来摘,接下来的路,我来走。所有的一切,我来承担。”

庄国?

庄国欠姜望的?庄国欠他什么?

观战的人们立刻联想到,庄国天骄林正仁的弃赛!

齐国何以在正赛第一轮就撞上庄国?林正仁何以惧敌至此,忽然血鬼反噬弃赛?

这其间,隐藏了太多的故事,有太多的隐秘!

姜望看着赵汝成,像永远也看不到他了那般,定定看着他。

没有说话。

他说不出话。

奢想竟然成真,那渺茫的猜想竟然照进现实。

他以为永远也看不到了的好兄弟,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这一路走来……

太累太苦了!

虽然他从不曾抱怨,从来不会懈怠。但曾几何时,他真的也想,有人共担。

而谁能共担呢?

在这个世上,除了同样经历过那一幕的,谁可以感同身受?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流泪。

他明明心里只有高兴,满溢的高兴,几乎要跳出心脏的高兴,可是他止不住地在流泪。

他满怀喜悦地流泪,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老巷长街故楼,旧事常在梦中。

莫笑英雄垂泪,谁人不曾伤心!

观战席上,叶青雨几乎立刻就看向叶凌霄。

如果要在这观河台上,针对庄国做些什么。云国或许可以提供一些证明。

叶凌霄没有转头,只传音回道:“这事并不容易。且再看看。”

且不说这两个年轻人,只是年轻一辈的天骄。

哪怕台上台下这两人,真能代表牧国、齐国。

庄国那也是有当世真人坐镇的国家,坐拥四千里之地,兵强马壮。

是景国钉入西境的钉子,也是道属一脉在西境最强的势力。

谁要欺之,景国作为道宗国,绝不会袖手旁观。

君不见,庄国那林正仁丢脸至此,景国也没有说强行杀之祭旗。

究其根本,还是庄国本身,已经有了足够的分量。

而演武台上,赵汝成说完那一番话,便转回头去,看向黄舍利。

他看向黄舍利的时候,一双美丽多情的桃花眼,已经只剩下冷漠。

他的身体里,有恐怖的剑啸声响起。

而他眉心被印下的、那黄面佛的笑脸,顷刻支离破碎!

……

……

ps:

老巷长街故楼,旧事常在梦中。

莫笑英雄垂泪,谁人不曾伤心!

——《无以题之》·情何以甚

(本章完)

第1163章 陛见秦天子

“怀帝美姿仪、通音律,诗画双绝,有倾天下之貌。人或曰:‘可为治世贵子,不可为乱世至尊。’”

——《秦书·怀帝本纪》

……

演武台上,黄舍利头悬雷音塔,手持普度降魔杵,凝神以待。

赵汝成眸光冷漠,意破佛印,其势待发。

便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

一个极具威严、如立天地之规的声音。

一个所有人都不得不听,不得不服从的声音。

“朕方才还在想,这美男子是何人。这会倒是想明白了。”

大秦皇帝的声音!

那六合之柱正北面,玄色龙袍微动。

声似起于九天,行于六合,必扬于八荒!

“嬴子玉,你如何来此?”

举座肃然!

人们左张右望,只以眼神交换着惊疑。

怎么回事?

台上这美得不真实的牧国天骄,不叫邓旗,而叫嬴子玉?

他居然姓嬴?

惊涛骇浪,涌于人心。

演武台上,赵汝成仍然注视着黄舍利,并不移转视线,只道:“身在天下之台,肩负大牧之责,恕我不能行礼。”

虽说黄河之会,意义非凡。

任何人都不能、也不应影响这盛会。

插手赛事,中断战斗,都是不该。

但大秦皇帝开口,谁又敢真的无视?

天下列国至尊至贵的六位存在,他为其一!

君不见那天不怕地不怕的黄舍利,也暂且按捺不动。

那口中不卑不亢、不能行礼的嬴子玉,也并未真个继续动手。

那主持黄河之会的真君余徙,更是一言不发!

台上这个名为嬴子玉的美男子,正面回应了大秦皇帝的问题,说他此来观河台,是“肩负大牧之责”,为牧国出战。

与列国之天骄,没什么不同。

他说他不能行礼,也是在强调黄河之会的神圣意义,好让秦帝无法干涉。

有的人能听懂,有的人不能。

而台下的姜望,此时已经从悲喜交加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又陷入另一种震惊中。

他早就知道,赵汝成来历不凡。还在枫林城的时候,就各自都有猜测。他们几兄弟谁也不蠢,只是赵汝成不说,他们也就不刨根究底。

不过他们那时候理解的来历不凡,大概也就是“赵汝成或许是某个破落小家族之后”、“可能是某个已经覆灭的小宗的传人。”诸如此类的猜测。

那时候的眼界决定了,他们的猜测只能局限在某个层面之下。

但是现在……

赵汝成不叫赵汝成,而叫嬴子玉?

叫邓旗姜望还可以想象,毕竟邓叔他也认识,在枫林城的时候常有接触。那是一个很温和的长辈,是赵汝成的管家。

但是姓嬴?

大秦皇室之嬴?

甚至于大秦皇帝都知道他,与他对话?

无论听者怀着怎样的心情。

大秦皇帝那种确定天地规则的声音依然在响起:“皇室子弟不争黄河之会。是历来的规矩。盖因血脉厮杀于台上,孤等镇河之君,恐怕私心难免。”

他问道:“嬴子玉,你负何责?”

人们瞠目结舌。

台上这人,竟然真是秦国皇室子弟吗?

又为何会代表牧国出战黄河之会?

这当中有怎样的故事?

其人到底是谁?

姜望几乎立刻就想起了,当时在齐国太庙之前,齐太子姜无华所讲的那一段典故。

宗室嬴璋起兵,杀秦怀帝于咸阳宫!

为什么赵汝成天资卓绝,却荒废天赋?

为什么他明明看不上庸脂俗粉,却整日流连花丛?

为什么他对未来毫无指望,只愿得过且过的生活?

为什么他要隐姓埋名?

若是如此……

那么一切就都有解释了。

而刚才在台上,他说他要承担起一切。

包括枫林城的那一段经历,也包括他生来所背负的那些……

从逃避到承担,他又经历了什么?

姜望怔怔看着台上的赵汝成,继而又想到——

赵汝成为什么以邓旗之名参与黄河之会?

邓叔……怎么了?

面对大秦皇帝的问题,赵汝成仍然盯着黄舍利,专注于他的战斗,未再偏转过视线。

因而也就没有看到,姜三哥的眼神。

当然他心中是清楚的,恰因为太清楚,所以他其实不敢去看。

他只专注着他的战斗。

只问道:“尊荣如您,要承认我是皇室子弟吗?”

是的,他是认识当今秦帝的。

作为怀帝直系血裔,曾经的大秦正朔,他的那些父辈祖辈,倒也不是真的一无是处。

必须客观地说,留下了不少手段,做了不少努力。

只是那些手段、那些努力……在漫长的时光里,逐渐被湮灭了。或毁于岁月,或毁于追剿。

比如那些忠心耿耿、矢志复起正朔的老臣,死的死,贬的贬,变的变……

比如他从小,其实是养在河西郡王府中。

仍以嬴子玉为名,对外说是河西郡王之子。

自小锦衣玉食,接受最好的教导,只等时机成熟,就恢复正朔,登临大位——反正那些人是那么说的。

后来河西郡王嬴德清窝藏案发,满门皆斩。

就又是另一段血泪了……

时任大秦镇狱司司狱长的邓岳,带着年幼的他逃离。

两人从此隐姓埋名,亡命天涯。

直到在庄国枫林城,才度过了一段难得的安宁的时光。

再到后来枫林城覆,边荒猎魔……

这就是他赵汝成一路走来所经历的。

当今秦帝说皇室子弟不该参战黄河之会。

他就反问,我是皇室子弟吗?

如果怀帝后人还能被承认。还应该被承认。

那么现在坐在大位上的人,是谁?

“当然!”

大秦皇帝的声音道:“昔年怀帝不端,自失其统。多年以来,宗室一直在寻觅血脉。你体内流淌的是秦室之血,这一点谁也无法抹去。你若回归秦室,朕可以许你一个皇子之名分,让你与他们公平相争!”

举座皆惊。

秦怀帝故事,没有人不知道。

而当今大秦皇帝的气魄,超乎所有人想象!

作为秦宣帝之后,篡夺了秦室江山的这一脉,他竟然在这天下之台,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秦怀帝后人的皇室身份,并许以皇子名分,给予争夺大位的可能!

这是何等的自信!

非盖世雄主,不能为此事。

此时此刻,赵汝成只要点一下头。立享大秦皇子之尊,可以光明正大的与人争位。哪怕成功的机会渺茫,但至少不必再颠沛流离,生死孤悬。

换做任何一个人,代入赵汝成的立场,都很难不动摇。

但赵汝成依然面无表情。

聪明如他,哪里会不清楚?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条件,这只能说明,当今秦帝这一支,早已经坐稳大位,根本不惧任何挑战。

大秦帝国在当今秦帝的统御下,赢得了河谷之战,重新确立了在西境至高无上的地位,同时把影响力向南域扩展,正是极盛之时。

这位至尊的气势也是可想而知。

而一旦他同意了,当今秦帝这一脉的最后一丝“不合正统”,也就此被抹掉了。

他是认贼作父!

“好叫陛下知道。”

“草民赵汝成,并非您的皇室子弟。来这观河台,是投身牧国,为国而争。”

他对着秦帝说话,但牢牢盯着黄舍利,右手伸到背后,虚握于脊柱之上。

他体内一直隐约啸动的剑鸣,骤然激烈了起来。

“今日以此剑……”

似有千柄剑、万柄剑,一齐在啸动。

恐怖的剑气席卷演武台。

他竟从自己的脊柱之中,拔出来一柄光华万丈的剑!

接道——

“陛见秦天子!”

给大家推荐一本小说《没钱上大学只好去屠龙了》,是咱们阿树喜欢的一部作品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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