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把脉漕河,治病救国

紫禁城内,皇帝赐宴即将奔赴江南的新科进士们。

规格之高,令人瞠目结舌,也更显得皇帝对江南所闹出的这场风波的重视。

程启南和孟希孔听得心情凝重。

谁为稗草?谁是该剪掉的枝条?

谁又是那些私藏好粮好果的“老爷”?

用比喻的办法,就显得问题还不算那么尖锐,但问题实际已经很尖锐了。

紫禁城内,另有一处也在赐宴。

李三才和王承勋也是今天午后才刚刚抵达,但宫中旨意,入夜后就赴御前奏对。

与会者:三位阁臣,吏部尚书、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工部尚书、左都御史、漕运总督、漕运总兵官。

他们在养心殿。

“……陛下勤勉至此,真令臣感佩。”

他们只是略略吃了一些,李三才则向三个阁臣作揖:“夜以继日,阁老们居朝,还要劝谏陛下保重龙体啊。”

“圣躬安康。”沈一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自然也不是常常如此。如今漕台既至,漕运事却拖不得了。道甫,漕运事你胸中自有纲目,无需多做准备吧?”

“……自然。我虽赴职只两年,却也不敢怠慢。”

“那就好。”沈一贯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就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要闭目养神。

一德轩之中沉默了下来,大多数人都这样。

其中唯一的勋臣新建伯王承勋不言不语,此刻却不比去年来时心中难安了。

如今盛夏时,天黑得晚。

宫中节缩开支,没到天真的黑了,也不会提前点起灯来。

过了许久,听到隔壁的乾清宫内响起了山呼万岁,众人知道那边结束了。

再过了一会,院门那边通传,已经集中注意力的众人一起到了院中相迎。

“免礼!掌灯!天色也不早了,速速议完,早些回府安歇。”

第一次见皇帝的李三才弯着腰,只听到这中气很足的声音,听衣袂如风,观龙行阔步直趋养心殿正殿。

宫灯被点了起来,养心殿内明亮如昼。

李三才随后才率先单独向皇帝行大礼。

“臣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兼管河道李三才叩问陛下圣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朕躬安,平身吧。”

李三才却依旧跪着:“登基大典,臣衙务繁重未能亲贺,陛下恕罪。今睹天颜,得见陛下神武锐意之姿、勤勉英断之贤。臣欢欣鼓舞之余,还有一事要请罪。先有漕粮代运,臣不得不暂代新建伯佥派运军;后有漕河多事,今岁漕粮漂没耗损较去岁见涨,罪在臣巡漕不力。还请陛下治罪!”

“你本就提督军务,新建伯那时在京仍有公干,你这是敢于任事。漕河多事,也不能尽数归咎于总督漕运部院。”

朱常洛也在观察他。

说了这些早就准备好给他的意见之后,朱常洛又叫他平身。

这次李三才谢了恩,然后站了起来。

“照例赐座。”朱常洛招了招手,“漕河堪称国之命脉,如今弊病丛生不必讳言。发现问题就解决问题,万不必讳疾忌医。卿等都是国之干臣,谈到治病医国,那都是圣手了。一道为漕河把把脉,这漕河之病若能治好,朕至少可以多活十年。”

李三才感受着皇帝说话做事的风格。

这……和他之前想象的很不一样。

从去年登基到现在,朱常洛也算调教这些重臣大半年了。

如今沈一贯他们很习惯,只有李三才一个人节奏乱了。

开口就是漕河弊病丛生吗?那他总督漕运快两年,今年比去年还差一些,也没有什么大方向上的“治病”措施,岂非庸医?

现在成了让皇帝多活十年的事。

心事重重地刚坐到软凳上,李三才又听到皇帝问他:“朕御极后,朝野多有称颂漕台贤能。李三才,你熟悉漕河,你先说说,漕河症结在哪里?”

于是他又站了起来。

“坐着说,慢慢说。”皇帝期待,并且鼓励。

李三才正好再谢个恩,拖延一下时间。

又是上来就问症结,相当于要先承认漕河就是有病。

总督漕运的人如果说不出个一二三四,那还“贤能”吗?

可那些症结说了又有何用?说得多深?

“臣窃以为,漕河症结有五。”

御前奏对就是这样,一问一答之间,节奏快,支支吾吾就是大问题。

李三才的大脑飞速运转,语气显得凝重,这样语速能够慢一点,给自己争取时间。

“其一,河工之难。”他决定首先把问题推一个到总理河道衙门,“水无常形,旱涝不一。漕河贯穿南北,地势高低不平。此处淤积,彼处溃堤。河道衙门每年虽用了许多财力物力人力,漕河还是免不了要限于水情、天时,不能往来无阻。”

说着这些时,他或者看看皇帝,或者看看其他人,是一副正在剖析情况、交流想法的架势。

实则是看大家的反应。

但大家都是合格的老演员了,并没有明显的反应让他捕获到什么有用信息。

神情体态写满四个字:不置可否。

“……其二便是要冲之阻。过江、过淮、过山东,一是横渡大江之险,一是大河入淮处之淤,一是山东地势之高,这三处要冲,常常阻塞。长江天险无法可想;潘季驯治黄淮虽功德无量、淮安附近仍是水情莫测、久则淤积;至于山东,或者难于取水,或者患于黄河溃水。只说最近这些年,臣下们就想了不少法子。”

他如数家珍一般,先说起具体例子来:“万历二十一年,总河舒应龙在微山湖东开渠四十五里连通泇河,既可济漕河,又可泄洪蓄水。然渠道窄浅,不能行船。万历二十五年,总河刘东星再疏泇河,去年又奏请加宽挖深,未能得旨。泇河若能通行,至少能有三四成船只不必借黄行运……”

朱常洛默默听着。

潘季驯已经去世六年了,他主持的治河工程,前不久不是又被他翻出一桩旧事吗?清河口仍旧淤积,像是佐证了李三才的说法。

但他说的这两条,都属于客观问题。

不能说不对,但只能说根本还是在泛泛而谈。

把这些当做症结去解决,无非是朝廷又要花去天量的银子还不一定能成功。

“……其三,运军之怠。”

李三才看皇帝始终没什么反应,终究还是说到了人的方面。

这一次,大家给了他反应,都看向了他。

包括王承勋。

于是李三才只看着皇帝,沉重说道:“臣身负漕运之重,提督漕军军务,时感有心无力。运兵佥派,难;将官克扣、逃卒众多,难;地方征役难以推脱,难;漕船败朽、造办修缮不力,难;运兵众多,俸粮行粮巨耗,难。”

李三才连说五个难,语速加快了一些。

“其四,钞关之险。自南往北,七大钞关,漕船、民船都要查验。大天官当面,自知此等关津所在,吏治极难。官吏既少,诸闸为隘,这是天险要冲之外又阻运河通畅的人险。但若撤了钞关,朝廷财计又少一大笔岁入。”

“这最后,便是南粮之远。”李三才最后一句话最简单,“只能南粮北运,漕河诸弊,病灶就是这四字。”

因为要南粮北运,为了保证时效,所以南直隶和三省田赋要南京户部就近代征。

因为还要保证稳定送到,所以要养着漕军,要养护河道、漕船。

朱常洛这才点了点头:“漕台所言,足见深明漕河精要。京师在北面,九边要守土,粮食只能从南面运来。这一点是病灶,那这漕河弊病就只能治标,治不了本。道甫,你既明其害,可有对策?”

“……臣愚钝,徒见症结,束手无策。漕河牵一发而动全身,两百年来圣君能臣都没有好法子,臣在淮安也只能勤勉谨慎,不敢寸进,还望陛下恕罪。”

李三才知道皇帝可能是有心解决问题的,遮洋总不是要改制为商吗?

但漕军在册十余万,漕河沿线百万百姓已经找到了各自的位置、靠着如今的漕河体系生活,李三才并不看好皇帝和朝廷能拿出什么有效的办法。

这是既与天斗、又与人斗的难题。

再次迁都南京,自然不必这么极限依赖这条漕河了,但那又意味着广袤的北方远离中枢。边防不可废,封疆大吏和边疆重将的割据隐忧,皇帝能够接受?

现在就是这种格局,皇帝在北京,北方相对稳,江南就自恃赋税、朝廷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皇帝也不能既要又要!

(本章完)

第151章 国中之国

但朱常洛现在显然就是准备既要又要的,因为他手上有一本账。

“办法总是人想的。人定胜天,朝廷又岂会治不了钞关之险?”朱常洛看着王承勋和李三才,“初定遮洋总改制为商之后,朝野纵说纷纭。如今你们两人都在,说说看,会对漕河、漕粮产生什么变化。”

王承勋很听话:“臣悉听圣命。得失利弊,陛下与朝堂诸公定是都细细考量过了。”

李三才不由得先看了看他。

这是架着我?

皇帝和朝堂诸公已经细细考量过了,那总督漕运衙门就算有什么话,是不是也只是提醒皇帝和朝廷关注那些“弊”,而要承认利大于弊?

“陛下,遮洋总只解运新增金花银,那自是有其他安稳法子。如今漕粮北运概派于其余十二总,遮洋总改制为商,对漕河、漕粮倒不会大有扰动。然辽东边粮仍有不少是由遮洋总解运,臣也听出来了,陛下和诸位公卿只是以一总试行,将来却是要大改漕河的。臣尚不知晓这漕河新政精要,不敢妄言。”

他把新政两个字着重了一些,而后则摆出我不知道、我要听听的表情,看向了其他大臣。

江南也不傻,遮洋总改制为商,后面先有漕河新政,还会有其他新政吗?

泰昌元年之后,皇帝的意志渐渐清晰,朝堂公卿到底怎么想的,江南又会怎么想?

不料皇帝却点了点头:“道甫和新建伯都这么说,那么足见遮洋总改制为商没什么大问题。既然如此,那就说说遮洋总改制为商的具体方略吧。所涉运军、所涉佥派卫所、所涉兑运事、所存漕船,今年内是要把这个事办好的,也便于你们回去之后安排明年漕运。”

李三才听到这里,心里稍稍安稳了一些,但也失落了一些。

听起来皇帝没有把他调任他处的意思,这是既不过问他之前在漕军面前的强势,也不因今年的风波而惩处他。

可正是因为风波已起,李三才其实更想离开这个位置。

萧大亨南下,李三才是很清楚的:南京这次至少要走一个尚书!

京城里,也多有年老重臣。

他是惯于调整自己行事作风和立场的人,当然想到京师来。

为此,他才开始与顾宪成交好,想为将来打好基础。

在这养心殿里,随后果然是速速议完了遮洋总改制为商的事。

一个是漕军总兵官,一个总督漕运提督漕军军务,要动漕军中的一总,皇帝召他们来似乎倒只为了推进这件事。

那么一开始把调子起得那么高,要为漕河治病,要为皇帝“延寿”,那又何必?

“你们既然抵京了,就再呆上一段时间。”朱常洛又很看重他们的样子,满脸都是笑容,“留京办公,先把遮洋总资产合计一下,列席改制竞买。八月朕大婚,你们参加完大典再回淮安吧。”

“……臣谢陛下恩典。”

李三才心中翻江倒海:这么快就直接竞买?

江南还陷于钦差南下办案的风波之中,江南大商们因为江右程家的事而人心惶惶,那这遮洋总会被哪里的商帮拿下来?

他们都离开了,朱常洛留在养心殿。

夜里就懒得挪了,养心殿格局紧凑,也确实怪不得后来的清朝皇帝喜欢呆在这里。

“就让淑妃到这里来吧,今夜也不必再回景仁宫了。”

王安心想着,淑妃的家人也抵京了。

她的母亲进宫探望时,自然会知道还让淑妃留寝了。这种恩典自然也会传到王珣那些人的耳朵里,让他们更加安心地投入到随后的遮洋总改制竞买之中。

他觉得自从皇帝掌权之后,自己的长进越来越快速了。

……

深夜的镇江西面勇卫营里,萧大亨等人一直听耿定力说到现在。

这一晚,他们不知听到了多少姓氏,听到了多少人名,听到了多么复杂的关系。

“钦差大人都要办吗?”耿定力脸带讥笑,“不知革员如此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能不能免了九族之罪?”

“你说得很好,本钦差很满意。”萧大亨表示赞赏,“但你这神情,本钦差不喜欢。”

耿定力并不改变他的表情,只是过了许久之后,才看向成敬。

悠悠叹了一口气之后,他站起来,向成敬跪下了。

“劳成公公呈禀陛下,罪员耿定力愧负圣贤教诲、愧负皇恩,死不足惜。”他抬起头看着成敬,缓缓说道,“只是这江南官场,实在难容清廉之臣。洁身自好者自然有,但必定步履维艰、诸事难成。罪员无能,日渐骄矜,终于酿成大罪。如今仅奏江南事之一二,仍想劝谏陛下以国本为重。”

他再磕了个头,悲天悯人一般说道:“罪员罪有应得,愿以项上人头助陛下震慑一时。将死之人,仍有忠言。江南国之根本所在,若待之过苛,实有社稷之危。恩威并施,终为上策,陛下明鉴!”

成敬看着他表演,只是淡漠地点了点头:“你的话,咱家听到了。这样的话,陛下也早就听诸位重臣讲过了。但你说得这般身不由己,咱家不屑。贪一点是小事,都敢指使爪牙做那等胆大包天之事了,与谋逆何异?现在说什么忠言,咱家会跟陛下说咱家听得不舒服。”

说罢向萧大亨拱了拱手:“如何问案,咱家不管。南京那边,咱家还挂念着,这便星夜回城了。”

“公公先去。”萧大亨离座回礼,“耿定力既已招供,我明日也将移步南京。”

耿定力脸色难看地听完成敬那些话,而成敬路过他时还停了一步,吐了一口唾沫在他头上。

太监羞辱文臣,虽然是已经犯了死罪的文臣,其他人都神情复杂,只有牛应元仍旧漠然。

“你也别以为陛下与我等不明江南实情,于是法外开恩,只斩你一人。你也别盼着江南官绅念你好,将来会照顾你的家小。”

萧大亨看着耿定力,眼神是复杂的:“要我说,你们在江南被喂饱了,倒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罪,陛下岂不知贪渎难绝?”

“积欠蠲免,确实会惊动人心。我等也劝谏过,也争过。陛下既然坚决,我等也该遵从圣意。说到底,这里谁不知不蠲免并不害民,就算害民也是地方以此为由蓄意害民。能帮则帮,不能帮则不帮,至少也不能惯着,反被他们裹挟吧?”

“你们倒好,不仅反过来齐心协力惯着江南士绅,还要因此让陛下称量称量江南之重。江南真成了国中之国?你们真把自己当做土皇帝,把他们当做治下臣民、江南根基了?侃侃而谈一晚上,那些高门大姓,难道大得过陛下?本钦差早就说过了,要反早点反。若不反,江南都该认清自己姓甚名谁,是哪家臣民。江南要员,也该认清自己到底是臣,还是土皇帝!”

萧大亨说了这么多,耿定力很憋屈:“钦差大人何必诛心?”

“我可不是说给你听的。”萧大亨呵呵一笑,对牛应元做了作揖,“牛抚台,今日有劳了。”

牛应元深深地看了看他,回礼道:“大司寇言重了。”

“押下去,明日槛送南京刑部大牢。”萧大亨吩咐完,又对郑继之和李廷机行了行礼,“总算先审定一人,二位也早些歇息吧。明日进了南京城,还有要员该审啊。”

耿定力面如死灰地被人带走了。

皇帝真的准备把他们定为谋逆之罪。

皇帝需要的人头,不只他一个。

可是皇帝和朝廷真的不怕江南今年的田赋和明年的漕运都出问题吗?

不是……说什么知道江南实情,他们真的知道吗?

第二天的清晨,在苏州府应天巡按新的衙署里,王德完收到了钦差来信。

看完之后,他咬了咬牙吩咐:“传告诸府州县,本按要再巡一遍,这次查问刑名。”

最好不要用那道圣旨,最好就趁着大司寇在南京,先震慑住足够多的人。

清晨,北京城东也有数条大船在北京至通州的通惠河上等着。

要启程的人很多,来送别的人也就很多。

“二哥!”

“二弟!”

解经雅和解经邦一起来送解经傅。

“保重!”

魏云中也来送程启南和孟希孔:“一定要多来信。遇事不决,就算不写奏本也问问小弟,毕竟小弟能多见到陛下。”

公鼐也告别着自己的朋友,只感觉此去前程压抑。

清流的心,浊流的命。

但他身不由己。

“前程似锦!”

声声恭贺中,泰昌元年这么多新科进士们各奔前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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