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3章 最后的闹剧(二十)

其实很多事,揉碎了,就是个社会关系的问题。土地问题,更是非常明显,很多政策的存在,就是为了维护某种特定的社会关系。

封建是社会关系,资本也是社会关系,最终还是要绕回到维护有利于统治阶级的社会关系上。

比如俄国的农奴制,当然要维系这种特定的社会关系。因为贵族打了半天仗,封了一大堆地,可是俄国那种蛮荒之地、地广人稀的现实,只给一堆地,不给人,根本就无法维系农奴供养贵族的社会关系,所以必须要搞农奴制,让农奴从属于土地、而土地从属于贵族。封地不封人,等于不封地。

比如大顺原本的租佃制,则就不需要出台过多的人身依附的法律,甚至只看律法,似乎人身依附程度,在逐渐减轻。

但问题是,大顺的情况在这摆着。比如说,一些和尚庙周边的“周围十八里,都是老丈人”的传说。佃户说,法律没有除夜权或者人身依附这样的义务。但是和尚说,说得好,你是懂法的,那你别租我的地了,饿死吧。

当人地矛盾到了极致,而工业又没发展起来的时候,甭管说法律没有规定各种从属依附关系,大部分人也会呈现出一种“自愿”依附的状态。如果不能达成这种“自愿”从属的状态,才需要出台严苛的法律、特殊的政策,来以国家强力维系这种社会关系。

俄国的农奴制如此,汉密尔顿的土地大块售卖制意图如此,后来的南方州黑奴逃奴法如此,亦包括说刘钰在扶桑的荒地售卖货币化、迫使迁徙者必须做几年工资劳动者的政策,也是如此。

拨开迷雾,要看清楚,这些政策、这些律法,是为了维护或者强行创造“什么样的社会关系”,然后也就知道,这些政策和律法,到底是在维护哪个阶级的利益了。

简单来说,刘钰在扶桑的土地政策,是在维护谁的利益?

很明显,是在维护工业资产阶级的利益。因为,如果没有刘钰的土地政策,迁徙者,不会从属于工业资本,他们会跑路,而不是非要在那做工。

而在大顺本土,这种情况又是反过来的。因为极大的人地矛盾,以及“相对过剩的人口”,使得失地流民,会“天然”地从属于工商业资本,如果有的话。

那么,李欗考虑的铁路修通之后的问题时,就必须要考虑清楚。

当铁路、交通等问题和现在不一样了;当几年后十几年后的社会存在和现在不一样的时候。

必须要用将来的情况,思考将来的政策,而不是以此时松辽分水岭以北的现状、社会关系的形态、从属还是被从属的种种,来制定将来铁路修通后的政策设想。

否则,这就又是刻舟求剑。

比如说,现在大顺从下南洋开始到一战结束,崛起的这批军功新贵族。

此时此刻,说你们有功,按照传统,有功封赏赐地。皇帝说,我看这乌苏里江畔土地甚多,一家赐地万顷以酬功吧。这些新的军功贵族,只怕当场就要在心里骂两句:有功而不赏,非人主也,伱在那赏我万顷土地,都不如在京城旁边赏我3000亩地。

但是,如果修通了铁路,类北美铁路事,赐地1.18亿英亩、约7亿亩土地于铁路两侧。哪怕是和之前同样的土地,那肯定就完全不一样了。

恩格斯说,土豆,以及土豆酿酒法,拯救了普鲁士的容克们,使得他们在新时代完成了转型。

那么,可以不可以这样认为,假如铁路修通,松辽分水岭以北的大豆,和大豆榨油压榨豆饼产业,会催生出大顺的一批转型的军功贵族?

这不是一个李欗自己想不想搞成这样的事。

而是,他如果想要干点什么,他自己就是个屁。

总得需要有人支持。而有人支持、或者有人跟着他干,那这就得给人回报。

固然说,实学派里可能有一些人,是以天下为己任的,觉得继续这么搞下去要完,必须要进行深入的变革。出于这一点,可能会支持李欗。

但这种理性主义者,毕竟是少数。

更多的人,无非还是希望得到好处,得到利益的。

资产阶级假设支持他,那么他得给资产阶级利益。比如说,资产阶级想要在路修好之后,圈占铁路附近方便运输地区的土地种黄豆,那他就得给政策。

实学派的那些人,要是跟着他干,那也得给点好处。

老马说:【欺诈让渡国有土地、盗掠村社公有地、掠夺封建所有地氏族所有地,把这一切在无所顾忌的恐怖之下,转化为近代的私有财产,这都是原始积累的方法。这些方法,给资本主义农业以活动的领域。】

李欗支持刘钰在扶桑移民的政策、也支持在“荒地”地区的资本主义农业发展,甚至他的开拓思路就是资本主义式的。

但是。

刘钰很清楚。

李欗,首先不可能是一个伟大的资产阶级的革命家,一切以为实现资本主义秩序在世界或者在大顺的建立而奋斗。

其次,他更不可能是一个以三万万大顺的百姓的福祉而努力、一切为大顺小农的生活水平提升而为奋斗之目标。

所以说,即便他支持,甚至说开拓思路,是明显的逆练老马的资本主义式的。

但是,他的目的,并不是前面说的那两种目标。

即便不考虑他自身的野心,或者说即便认为他不是个纯粹的野心家。

那么,他的思路,仍旧是明确的:

九州之内的人地矛盾已经这样了、继续按照旧的方式统治下去,指定要完。

一旦完犊子了,他这种正儿八经的“与国同休”的,肯定要跟着完犊子。

李欗是不认可阶级矛盾的,或者说他不是以这个思路来考虑问题的。

他把大顺的问题,浓缩成抽象的“人地矛盾”,亦即“人均土地不足”的矛盾。

在这种思路下,他和老皇帝的“王谢燕、百姓家”的思路,本质上是一样的。

无非就是老皇帝认为,要提亩产;而他认为,提亩产现在不现实,不若提升土地总数。

所以,他为什么支持资本主义式的农业开拓?为什么思路如此?

不是因为他是伟大的资产阶级的革命家,要为全球建立资本主义的秩序、甚至他自己说的“新礼法”天下而努力。

而是因为,这种方式迁民,最效率。

目的,是迁民。

怎么效率怎么来。

资本主义相对于小农自行迁徙,效率吗?

就刘钰之前搞得几次改革,不管是下南洋还是移扶桑,显然,都非常的效率。比之小农的自发迁徙,可谓是效率了几十倍。

那么,是否有更效率的方式?

理论上,有。

实学激进派的靠国家控制庞大的土地收入作为资本,国家的全部施政重心,都放在移民、垦殖、占地上。

但是,这种理论上更效率的方式,李欗不可能接受、也绝对不敢接受、更绝对不可能成为全天下旧的乡绅士大夫地主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或许羡慕刘秀、羡慕朱棣,但是,绝对不可能把自己定位成王莽。

所以,他会选择相对来说比较效率的资本主义农业的开拓模式,从而试图迅速解决九州内的“他认为的最大的矛盾”——人地问题。

为什么会这么想,除了前面说的他属于是统治阶级中看到危机的那些人的代表之外,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

此时,中国二字的“中”。

尤其是大顺下南洋、打赢了一战、在阿拉巴契亚山划线之后。

这个“中国”,不是简单的国家概念、地理概念。

这个“中”字,是个确确实实的“国际政治秩序”的“中心”的意思。

谁掌握了九州,谁稳定的九州,那么谁就世界政治秩序中心的天子。

用一些很传统的朝贡体系来说。

谁能在九州完成大一统,那么谁就是“天下”的天子。朝鲜等藩属国,会自发朝贡。

天子的核心,是九州的皇帝。

只要九州内部不乱,凭着此时大顺已经打赢了一战、在阿拉巴契亚山划了线的态势,一切都是小事。

扶桑西海岸,现在也就是个附属品。南洋,更是彻底和九州绑定。

所以,一切的关键,在于九州之内。

而九州之内,在李欗看来,最大的问题是啥?

人地矛盾。

所以,一切以“解决九州之内的人地矛盾”为出发点。

在此目的下,怎么快、怎么效率、但又不至于引起大乱,便是最佳选择。

至于什么那种模式,到底要走伊里奇说的“普鲁士道路”还是“美利坚道路”,那都无所谓。

怎么快,怎么来。

怎么能快速稳住局面,怎么来。

怎么能快速达成每年从九州核心区迁走百十万人口,怎么来。

也即是说,不管怎么样,李欗是要“改善”九州之内的小农生存环境的。不管是轻徭薄赋、亦或者赎买自耕、亦或者其余怎样,都有可能。

但是,一旦出了九州基本盘,去了扶桑、去了松辽分水岭以北、去了南洋,那边爱怎么来怎么来。

说句难听的,要是那边能搞奴隶制,说不得李欗都得支持奴隶制,他甚至可能主动把人卖到扶桑赚银子。当然这可能是诛心之论,毕竟此时的现实并无这样的条件,但他的思路,在刘钰看来是非常明确的。

亦即是,他和刘钰的隐藏分歧:他没经历过未来,所以内心潜意识里其实并不相信刘钰说的工商业容纳大多数人口的未来。

而他对于开拓的思路,虽然是标准的资本主义农业的思路。但是,这是手段,而非目的,他的目的仍旧还是解决他认为的“人地矛盾”问题。某种程度上,他或许认为,要是人均三十亩地,那么就算存在租佃制和土地兼并,那也问题不大。

(本章完)

第1474章 最后的闹剧(廿一)

简单来说。

按照传统的“天下”的经验。

九州问题,是基本问题。

九州问题解决了,那么边疆地区自然也就解决了。

而边疆地区解决了,那么传统朝贡国、以及南洋等新地区的问题,也就解决了。

可以说,这是一个传统的政治思路。

也基本是正确的。

谁能完成大一统,并且使得九州基本盘内稳定,那么边疆、朝贡国、羁縻区,从来都不算是问题。

现在打赢了一战,在李欗的“新天下秩序、新礼法”的思路下,不过是把过去的传统给扩大了。

礼法,就是规矩。放到国际上,也即是国际秩序。

换一套东西,仍旧还是国际秩序。叫国际法也好、叫什么新的自由贸易体系也罢,差毬不多的玩意儿,无非是把“规矩”的内容改了改,但是运行的逻辑还是一个鸟样——周天子能直接把齐侯烹杀的时候,礼乐皆在;周天子被郑庄公一箭射中肩膀的时候,礼乐就是个鸡儿了。

而现在这情况,打赢了一战后的大顺,就是“中”国。而“中”国的核心区,又是中国为之“中”国的关键。

只不过,在“如何解决九州内的问题”上、以及“九州内的主要矛盾到底是什么”的问题上,大顺内部的这些人,是存在巨大分歧的。

有些分歧,是肉眼可见的。

有些分歧,是一开始手拉手往前走,但走着走着就出了岔路分手闹掰的。

有的,则就是看似没有分歧,但实际上分歧在一开始的内核上就已出现。

那么,刘钰是否支持李欗?

显然,刘钰基本支持李欗的想法。

一来,在新垦地区,直接创造资本主义的农业体系,本来就是他支持的。并且,至少这比小农的自发迁徙,要效率的多。

二来,甭管李欗咋想的,最终的结果都会是通过土地和农业,又使得一些人的资本积累起来了。伴随着新技术的采用,这些富余的资本,便会自发地流入、至少会流入到一部分进入实业。

三来,大顺内部的转型剧痛,也确实牵扯到一个人均土地不足的问题。人均土地充足的话,转型只是痛,不至于死;而人均土地不足,转型不只是痛,而是要死个大几千万甚至算吧算吧要上亿的。

甭管李欗的初心是啥,他要是能完成大规模的人口迁徙,那么就算是他在特定的历史阶段完成了其特定的使命。

还是那句话。

北美早期也有男耕女织的经济模式,甚至一些地区的羊毛纺织业也是这么发展起来的。但为啥被冲击之后,反应没那么大?

因为我有160英亩土地,我老婆织布的钱被冲击了,大不了让我老婆别搓布了,种地买布,或许收入下降一点,但也不是过不下去。多卖两车苞米呗。

包括说,《威士忌税法》导致的自耕农粮价收益大减、副业家庭手工业酿酒崩盘,导致了威士忌叛乱。但叛乱到最后,也就是唠一唠,抓了两人,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而大顺则是我家一共十亩地,老婆纺纱这事,直接关系到家里能不能交的了税、交的上租子、吃的起盐、冬天能不能做条棉裤穿这事。

这要是被冲击一下子,那除了揭竿而起,真就没有别的活路了。

比如说,鲁西地区一些贫下农过冬的基本套路:老婆用二斤棉花纺线织布,卖掉换四斤棉花,继续纺线织布,再卖掉换八斤棉花……最终完成一家老小过年的新衣裳。

这个套路一旦断裂,那这家人还能活得下去吗?

同样的小农经济男耕女织,面临工业化的冲击,你家100亩地,和你家10亩地,面临的冲击能是一样的吗?

所以,想方设法迁民,本身没啥问题。甚至于只要能快速迁民,你要有本事借着海外的几十亿亩土地,在内部搞圈地运动的玩法,只要伱压得住、你有本事把两亿多人口快速逼到海外去种地,那也没啥问题,只要你有本事压得住。

因为,工商业确实可以容纳几亿人口。

但是,这需要一个漫长的个过程,而不是说“脑子一动、思想一开放,或者是啪的一下点一个按钮、签一个法令,刷的一下,工商业就能容纳两亿多人口”了。

可以预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工商业即便发展,农民问题依旧是大顺的首要问题。

况且说,迁徙出去的人口,人均资源人均土地占有量提升,本身也是在放大市场、做大市场。

而基本上,大顺的先发地区,已经可以确定能吃下势力范围内的全部产业,暂时也不会有竞争。这又可以容纳更多的工商业人口。

总的来说,李欗的思路,基本上是可行的。

以他说的“消灭印度的制糖业”为例。

真要是搞成了。

南洋每年需要增加大约十几万的制糖、砍甘蔗的劳动力。

东北地区又可以增加十几万种植黄豆、榨油、压豆饼、运输的劳动力。

这几十万人,又需要吃饭、穿衣服、最基本的消费等等。

又可以带动苏、鲁地区的烤烟业、肥皂制造业、纺织业、造船业、冶铁业等等,容纳更多的工商业人口。

同时,因为大豆种植此时所必须的高粱——大豆——高粱的轮作模式,又即可极大地缓解粮食危机、稳定粮价、同时反过来促进沿海地区的粮食价格进一步下降,为工商业发展提供良好的基础。

也为方便运输地区的传统租佃制瓦解打好基础:

地主收实物租,收那三五斗,那就谷贱伤地主。有本事就搞出来大顺的《谷物法》,直接引爆先发地区的战争,资产阶级、市民、工人、东北南洋以及大量在此得利的军功贵族等种植业主、农业雇工等联合起来,向传统地主宣战,要求禁止阻碍粮食降价——大顺的新兴贵族,收入来源不是租子,他们的屁股决定了脑袋,谷贱伤农和他们没关系,甚至他们中的很多人本身就是“谷贱”的原因。

不收实物租,收货币租,那就多收了三五斗,结果【有的向田主退租,准备做一个干干净净的穷光蛋;有的溜之大吉,悄悄地爬上开往上海的四等车】。

当然,这里的【上海】是个代称。在大顺现有的条件下,这包括闯关东、下南洋、渡扶桑、也包括去威海造船、去枫林湾砍树、去金山盖房子、去松苏做工、去煤矿挖煤等等。

要注意的便是,扶桑西海岸。

有树、有煤、有铁、有适合种棉花的金山谷地、有适合晒盐的地中海气候,以及遥远大洋的阻隔,以及刘钰支持那边工商业发展而不是作为倾销殖民地的政策,使得那里是可以自循环、和围绕大西洋以及阿拉巴契亚山以东循环的。

而南洋、南大洋、东北等地,是和扶桑不同的——种黄豆的地方,种不了棉花;种棉花的地方,缺乏铁器工具;制造铁器工具的地方,又缺乏糖棉布等轻工业品。

是以,往扶桑运十个人,那就是解决了十个人的问题。

而在核心区周边,迁十个人,实际上在整体经济循环内,可能会改变二十个人的命运。

简单来说,从一开始的政策制定,新益州、枫林湾、金山等地的“离心”,其实就已经不可避免。因为刘钰从一开始就在鼓励和刺激那边的工商业发展,在依靠那边的工商业,来吸人。

靠小农自发迁徙,跨越15000公里的太平洋航线,那纯粹是扯王八犊子的幻想。

故而从一开始,刘钰的政策,就是鼓励扶桑移民区,参与美洲贸易循环。

而黑龙江流域、南洋等地,伴随着经济联系的加深、以及汉人数量激增,则是要视作基本盘的。

从这一点来看,在这些地区,搞资本主义性质的农业,也是有利的。

这也有助于增加向心力,伴随着经济上的紧密联系,在经济循环上成为一个完整体系,谁也离不开谁。

就现在李欗的思路来看,整体思路基本上算是确定了。

至于说。

将来是要出个学问,诸如《论贫困的消灭》搞垦殖迁徙农业村社,融合复古儒学派的思想,拉他们的支持来搞事情,认可组织起来的群众的力量是强大的,戴上李自成的眼罩,来打着小农的皇帝的旗号做事。

还是说,和新学派的那些实质上想当人上人的人群勾兑、和先发地区的大资产阶级暗通款曲争取他们的支持、和军功贵族抛抛媚眼许诺将来修好铁路后封地酬功大家一起干点大事,搞这种政变、兵变。

刘钰觉得,这都已经无所谓了。

这俩,在现阶段,其实是一回事。

《论贫困的消灭》,不反对工商业,也不反对私有制,更不反对现有的土地制度。

只是希望通过假定存在的“可垦殖的、能够迅速融入市场交易的荒地”,来解决普遍的贫困、周期性动荡、以及工业工资过低的问题。

和先发地区的资产阶级勾兑、和军功贵族抛媚眼,也不反对工商业、不反对私有制、更不太可能反对现有的土地制度。

只是希望完成阶级间的暂时的调和:资本们,咱们商量下,别琢磨小农那点地了。我给你在海外、在边疆,找了一堆的适合投资且回报颇高的土地,咱们去那边呗。到那边,我直接低价把国有的土地,转让给你们。完后你们要市场,我就给你打;你们要开他国国门,我就从国库出钱组织舰队给你炸开。

你看啊,你们要是老琢磨着吃小农那点地,到时候人家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砸个稀巴烂,把咱们全挂歪脖子树上,那也不好,是吧。

对商业或者金融资本来讲,他们当然是最喜欢小农经济、土地买卖了。真要是放开抑兼并,就大顺先发地区已经形成的商业和金融资本集团,几年就能让小农彻底啥也不剩:放贷、土地抵押、高利贷、操控物价、操控钱价,随便玩玩,就能把小块土地私有制下的小农,彻底玩死。

但显然,这么玩,会被反噬,会直接激发最彻底的“重农轻商”、“均田不易”的大事。

这一点,李欗是看的清楚的。

所以,他又不敢动大顺已有的土地制度,又想借力工商业资本,又知道自己可用的基本盘是这些工商业集团和背后盘根错节的新学派势力。

那么,他就只能调和呗。

可能,他能动地主,逼着他们转型。但是,他可不敢动小农所有制。

先发地区的地主,不是他的基本盘,可以得罪。

反正这些人也不可能支持他。

而小农,固然不是他的基本盘,但却通过陈胜吴广、绿林赤眉、张角张宝、王仙芝黄巢、王小波李顺、李自成张献忠等先辈英灵,争取到了极大的“统战”的价值——我能搞死你,那你就得琢磨琢磨。

所以,本质上,他依靠的,其实还是新兴阶级,并明显试图把他们做基本盘,通过调和矛盾、压制一下金融资产阶级对小农的吞噬,鼓励工业发展的方式。

如果,他有野心的话。

不过,至少,关于迁民垦殖的思路,刘钰很满意。

不管怎么说,李欗的思路,还是资本主义的思路,而不是古旧的思路。

也至少,李欗的脑子里,知道该怎么运用大顺下南洋、赢一战的真正遗产。

明白刘钰要搞死印度的棉纺织业的本质。

知道保护制度在殖民时代不止有本国加保护税和补贴这一个办法,而是可以通过国家强力,摧毁属地的相关产业来达成保护制度。

只要在大略上明白,那么具体细节,真就没必要讨论了。已经在印度站稳了脚跟,有军队、有军舰、控制着海关,怎么搞死当地的棉纺织业转型为种棉花和纺纱、怎么搞死当地的制糖业保护南洋的制糖业,这要是都不会,那也无能至极,别的事更做不成了。

既如此,至于别的,刘钰觉得,也实在没什么必要再问下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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