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荷戈行(17)

夜半时分,徐大郎已经离开,城内也进入到了一种奇怪的半动员状态——主体战斗人员已经开始休息,但相当多的后勤人员却在辛苦准备接下来的行军保障。

炊烟袅袅,接连成片,虽是夜间,却也在两轮弯月的映照下清晰可见。满城香气,配合着果木秋风,也同样让人微醺。

而待最后一批人散去,张行和白有思却没有折入室内,而是在月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这样不好吧?”

“什么?”

“不用徐大郎的姐姐来看一眼雄天王吗?”

“人家刚刚死了丈夫,总得给人时间,雄天王也说东征结束后再讲。”

“我是说她要是不愿意如何?”

“要是不愿意自然没这事……我没说这个意思吗?”

“没有……但似乎又有点这个意思,你太理所当然了。”

“那是我少说话了,也是满脑子都是事情,东征的,内政的,人事的,经济的,大局的,小略的,太散乱了……不过从我本心上来讲,事情重点根本不在于此,而在于替徐世英挽回尊严……”

“挽回尊严……?”

“他这事做的,从表面上来说让人无话可讲,从我这个上头的一层来看下来更无话可说,但私底下,还是会有人说他无情无义……而咱们这般做了,不管成不成,都显得是他是早就多考虑了一层,给自己姐姐预备好了后路,其他人便都不好议论了。”

“原来如此,这一层反而是我欠考虑了。”

“不过说实话,从徐大郎姐姐那里来说,远嫁之后也明显是依附夫家的居多,不如换个帮内的,少受气,也能团结帮内,而且徐大郎骨子里是个不老实的,得让雄天王这样的治治他……反倒是她若是坚持守寡,我却以为此风不可涨。”

“想多了……哪里有人要坚持守寡的?”白有思立即驳斥。“三郎,你有些想法是极对的,但有些想法就显得很奇怪。”

张行一声不吭,直接抬头向上。

“你在想什么?”白有思察觉到了异样。

“我在想三辉四御。”张行指着头顶双月,莫名转移了话题,恰恰验证了白有思刚刚的吐槽。“我一直在想一些事情,今天刚刚接着伱的话稍有醒悟……你说,这世间这数千年来,君臣纲纪这种东西越来越严,到底是怎么来的?”

“不知道。”白有思认真思考。“但这个本属理所当然吧?因为天下要一统,要一统就跟你之前说的那个词一样,要集权。既要集权,就要君臣纲纪,要父子纲纪,要夫妇……宗族……不过,为什么没有人直接喊出来这些呢?”

“因为在反复,在实验。”张行叹了口气。“正所谓,凡事必有初,什么都要讲一个源头和路线。而天下人也都不蠢,也都会思索和讨论。

“为什么要天下一统?因为不统一就要杀得血流成河……那是最最糟的情状,所以必须要一统,反反复复都要一统,于是有了百族争霸,有了巫妖人三族争雄,有了白帝独霸,有了祖帝再东征,有了唐皇继业,有了大魏再起……一次比一次接近一统。

“而天下一统,正如你所言就要集权,每一代人主与他周围豪杰,都视集权为理所当然,这一点也无多余话说。便是你师父所在的三一正教,也在有意无意扫清了大一统的人心阻碍,推动集权。

“但集权是有毛病的,权在手便要堕落。上万年,也就四位至尊,而且四位至尊的德行也在外不在内,在全不在细;南唐一度也有大一统局面,却因为皇室权重,皇家内乱导致天下崩坏,世族名门也趁势崛起;而世族名门崛起反而在江东摆了几百年的坏榜样,明告着天下人他们主事使天下更糟糕;人心因此有了反思,所以到了便有了关陇一脉,以及如今皇帝独夫一人,握有天下权柄,可即便如此,依旧造祸天下,免不了让人又起心思。”

白有思安静听对方说完,怔了许久:“就没有一个好法子吗?”

“注定无的。”张行难得斩钉截铁般的在对方面前下结论。“只能一代代吸取上代人教训,一面要集权中央,统一四海,免得一次次血流成河;一面则要考虑一旦集权,迟早要归于一人、一族,导致当今圣人这般状况,所以要防范……这两者便是天下思潮之主流,相对相抗,相辅相成,纠缠而起。”

白有思若有所思。

“不说这个了,这个一说就没完。”张行见状,忽然有些烦躁,便再问了其他事宜。“你收养孤儿的事情怎么样?”

“事情很顺利,但我本人却很触动。”白有思回过神来,依旧有些茫然。“我跟你说过吧?我在太白峰上,不是没见过收养的孤儿,但这么多人,背后父母全都是那般轻易断送了性命,着实让人惊惶,战事中死的、遭灾死的,我还能理解,可那些穷死的,困死的,怎么都找不到出路憋死的,或者找到出路忽然就死的……你是故意让我处置这个事情的吗?”

“不是,只是你提到你在雁门让人收养了卖身的孤儿,才想到让你处置此事。”张行不以为然道。“至于说触动,这个世道,你又是从最高层下来的,想要触动,哪里不能触动?你又不是李四郎那般没良心的……”

话到这里,张行忽然住嘴,因为一直在旁边并排端坐的白有思忽然折身过来,侧卧在了他的双膝上。

“怎么了?”停了片刻,感觉对方撤去身上护体真气,且呼吸明显,张行一面也撤去自己那微弱还未成型的护体真气,一面不禁主动开口询问。“你这般小儿女姿态委实少见。”

“没什么。”白有思躺在对方怀中轻声以对。“我只是在想,你又经历了什么,才能对这些事情这般看淡?”

“我没经历过多少。”张行停顿片刻,坦诚以对。“只是平素想的多一点,遇到事情心硬一点,捱过去罢了……正所谓触动归触动,可既然心里明白事情的根源在哪里,总该放下去做事的。”

白有思想了一想,就在对方膝上言道:“咱们俩其实都变了好多……我开始胡思乱想了,你开始做事了。”

张行也想了一想,然后忽然问了一句:“李定呢?那厮在干吗?”

“管他呢!”白有思没好气道,却是不再吭声。“一晚上能提两次!”

张行讪讪而笑。

一夜无话,翌日,也就从七月中旬的第一日开始,到第二日为止,黜龙帮全军陆续发动。

因为连续的驻防、移防、进军、招降、整编,各部的具体数字其实很难计量清楚,但毫无疑问,暂时扔下顾虑,在张行的严密军令要求全力东进的黜龙军绝对是实力惊人的。之前谢鸣鹤听到的五万之众是没有的,但此番突然启动的部队总数绝对超过了四万,包括知道自己妹妹跑了樊豹都没敢耽搁,放开一切折回去的他愣是在当日下午便急匆匆率部出了章丘,倾巢向东而去。

他很清楚,这是最好的转变降将身份的方式。

一时间,黜龙帮大军自齐郡、鲁郡、琅琊郡诸城蜂拥东进,分成了不下七八路,所谓“战线”也自大河至泰山山麓绵延两百里,直接压入登州境内,并在短时间内迅速收束、集结,不顾一切往登州西部名城临淄而去。

这种情况下,登州的三大义军完全失措,沿途的驻扎部队更是来不及得到任何军令,只能自行判断。但是,这种情况下,这些下面的义军小股部队又能如何判断呢?

无外乎战、降、逃罢了。

而黜龙军展示的决心也让这些义军为之沮丧,因为抵抗的话,真的会如传闻中那样被冠上劫掠百姓的罪名开除出义军身份,然后消灭掉的。而降了的,也依旧要“依法”处置,只不过明显比上一个阶段的军令宽大了许多。

这种情况下,谣言和夸大迅速随着三部义军的溃兵在整个登州弥漫开来,登州西部的义军,主要是知世军和平原军,更是迅速陷入到了闻风而逃的境地。

也就是这种情况下,张行几乎是兵不血刃的在七月十三日抵达了临淄城下,并在第二天上午,也就是约定的时间内,汇集了几乎绝大部分东进主力。

此时的临淄城下,集合了一位黜龙帮左翼大龙头张行,白有思、雄伯南、单通海、王叔勇、徐世英、程知理、牛达等七位大头领,外加王振、周行范、贾越、阎庆、丁盛映、夏侯宁远、郭敬恪、程名起、房彦释、翟宽、左才相、贾务根、樊豹、王雄诞、贾闰士等等近二十位领兵头领。

甚至,不在军令中,但听闻消息刚刚从后方转来的翟谦、张金树、柳周臣、黄俊汉、马平儿等头领也在汇集中。

这个阵容和这个兵力,张行可以再打一次历山之战!

但是很可惜,东境已经没了另一个张须果,凑出来鱼白枚、张长恭、樊虎等阵容跟他再打一场了。

“不降?”

刚刚建立起的军寨中,“黜”字旗下,来不及起夯土将台、只在空地上威风八面的张行诧异以对。

“是。”

郭敬恪小心汇报。

“为什么?”张行诚恳来问。

郭敬恪哪里知道这些?他不过是徐大郎的先锋队伍,来的快些,别人都还在安营扎寨他就已经收拾妥当了,负责外围游弋和一些临时任务罢了。

“应该是担心被执行军法。”程大郎在旁认真解释道。“守城的徐平朗本来就是东境知名盗匪,肯定没少劫掠,而我们在之前法度严密……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如今算是渤海军中仅次于高士通的大山头,拉不下脸。”

“那你亲自去一趟,告诉他,那是登州之前的规矩,进登州我们现在改规矩了,可以交粮食、军械充罪,当然也可以交城池来充足,只要他献城,我许他全身而退。”张行坐在原地,如是吩咐。

程大郎怔了一下,但也不推辞,而是一拱手,便直接去了。

接下来,便是重新叫门……看得出来,程大郎脚伤回复的不错,远远便能看到他轻松腾跃上了挺高的城墙。

没有将台,其他人只是学着张大龙头搬着小马扎或做或立等在那里,有的看城头,有的看张行,有的看天上云彩,有的看地上蚂蚁,而此时,周围军队还在辛苦搭建军寨。

大约去了半个时辰,程大郎方才折回。

“怎么说?”低头看蚂蚁的张行打起精神来问。

“有点麻烦。”程大郎叹口气。“说了好大一通,他最后的意思是,希望龙头能许他率部投降,再给他个大头领的位置。”

“大头领?”张行面无表情,认真追问。

旁边几十号人,包括单通海和王振在内,不下五六个人笑了出来。

“是。”程大郎也有些尴尬。“他说他城里就有五千人,周边几个县加起来过万,而且知道后方内情,登州城里也有熟人……”

张行点点头,略显不耐:“所以就是大头领?”

“是。”程大郎明智的住了嘴。

“诸位以为呢?”张行环顾四面,音量微微提升。“许不许啊?”

“怎么不要个龙头?”单通海冷笑不止。“中翼大龙头还空着呢!”

其余人也多冷笑,或者冷脸,并无人真正开口。

张行想了一想,朝着程大郎认真再问:“程大头领,你说他哪来的这个自信?”

程大郎也想了一想,恳切来对:“没见识!龙头,谁不是经历了之后才晓得利害?老程我也曾没见识过!这种人太多了,你别放心上,不值得。”

“所以,他不是在虚晃着讨价还价,而是真的想要这个条件?”张行追问不及。

“应该是。”程知理点头应声。

“你知道他现在城里什么地方吗?”张行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就在县衙大堂……”程大郎回首一指。

“那好。”张行点点头,然后猛地扭头看向了白有思。“请白大头领和雄天王一起,让程大头领领头带路,带着此间其余六位凝丹高手一起进城,将此人擒下,就在此地明正典刑……我就不去了,我这人修为不行,一个多月了,护体真气都把持不稳,省得丢脸……我在这里等大家回来。”

包括白有思和程知理在内,周围人齐齐愣了一下,但很快就面色精彩了起来。

还能这样?

或者说,已经可以这样了吗?

PS:感谢小黑老爷的上盟。

顺便给大家请个假,算是不可抗力……就今天下午阅文在北京有个官方活动,然后晚上可能也回不来,明天上午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所以基本上下一更肯定是要鸽了,望大家谅解。

(本章完)

第264章 荷戈行(18)

“你们肆意火并义军,不怕天下英雄厌弃吗?”真气尽泄又四肢尽折的徐平朗在被拖出县衙大门时奋力大喊,似乎冤屈的不得了,而且真的引发了城内县衙大堂内外的许多人的意动。

不仅仅是被吓懵的那些临淄守军,也就是徐平朗的手下,便是随着黜龙军高手斩首成功后快速入城尝试控制局面的精锐部队,也都有些不安的反应。

大家都是反魏的,本该是友军这种心态,是广泛存在于所有人心里……而且,登州三大军的势力和名号本就早于黜龙帮兴起,甚至黜龙帮起事本就是被他们夺取登州成功所鼓动,这一点谁都无法否认,这就很自然的给人一种对方才是义军正统的感觉。

“徐大平,你自家肆意劫掠百姓,有什么资格称义军?”出乎意料,居然是单通海越过紫面天王雄伯南,追出县衙,当街厉声呵斥。“什么是义军,义军是抗魏的!可为什么抗魏?根本上还不是因为暴魏欺虐百姓!起来造反,打不过暴魏的官军,反而代替暴魏欺虐百姓,又有什么资格称为义军?”

此言一出,不光是县衙内外的黜龙军与本地义军迅速凛然,就连其余一起过来控制局面的黜龙帮高手也都侧目——这话很简单,都是张行嘟囔过无数次的,谁都会说,但说句良心话,若是白、雄、徐、王、程说出来,大家或许都会觉得某种理所当然,唯独单通海这般迫不及待嚷嚷出来,不免让人觉得怪异。

但似乎也还有点理所当然的样子。

反应最大的当然还是徐平朗,耳听着对方如此大义凛然,自己却四肢尽废,直接拖到衙门前,如何不晓得可能结果?于是愈发惶恐。

而且,此人果然是个积年的老贼,脑筋转得快,须臾便又奋力来喊,却是换了语调和说辞:

“诸位黜龙帮的好汉,是我有眼不识真英雄,自高自大,但我罪不至死……今日杀我容易,可后面登州那么大,如我这般头领不知道有没有上百,义军加一起更是还有足足二十万,要是为了我一个人警惕起来,弄得相互攻杀,损兵折将,岂不是为了破瓦坏了玉璧?”

众人莫名又去看单通海。

且说,单通海原本只是厌恶此人不识抬举,妄想大头领位置,一时发怒呵斥,以至于居然借了张行的言语,但此番被众人注视,反而不好就此罢休,只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继续硬着头皮来辩:

“你也知道我们是玉璧?伱是破瓦?!那你还晓不晓得,我们黜龙帮之所以是玉璧,便是因为我们讲规矩!我们有规矩!若是为了你这种人而坏了规矩,便不是玉璧了!”

说到此处,单通海复又赶紧催促左右:“速速将这个贼厮斩了,以正军法!”

到此为止,徐平朗哪里还不知道,自己此番必死无疑?而既知无幸理,反而再不顾及,便当众肆意喝骂起来……

一会骂单通海也是黑道出身,东境里原本跟他齐名的手黑,不知道有多少无辜性命挂在手上,也配骂他?一会又骂黜龙帮挂羊头卖狗肉,明明是造反的贼寇却做官府的样子,偏偏又没个正主,迟早要内斗个乱七八糟,自取灭亡。一转身,眼看着有个头领模样的人冷着脸亲自取了长刀来,却又恐惧至极,忍不住喊徐大郎和程大郎二个故旧帮忙说情。最后,刀斧真到眼前,反而贼劲上来,当场又喝骂黜龙帮众人不得好死。

然而,一切的一切,最终的最终,也当不过贾越一刀下来,一命呜呼。

徐平朗一死,整个临淄便都安静了。

早就随着张行军令大举入城的黜龙军彻底控制全城,之前稍有骚动的五千众渤海军也随之彻底降服。

也就是这个过程中,新的情况也汇集了起来。

“仓城里有军械、有粮食、有金银。”阎庆认真来做汇报。“都不多,但都很齐整。”

站在大街上看部队清理控制降军的张行若有所思,却一时有些疑惑,便去看其他头领。

很快,还是程大郎迅速醒悟过来,并做提醒:“龙头,应该是登州大营里的物资,发下来的!”

其他人也都醒悟,三征东夷,登州都是先头大镇,肯定要汇集物资的,虽然没有洛阳周边那几个仓储藏了天下几十年收成那么夸张,但肯定也不是少数。

实际上,这应该就是当初三家最大的义军合伙来攻登州的缘故,也是登州被攻下后人心振动的缘故,更是三家义军在攻取登州后重重奇怪表现的一个内因——只有东境本土的知世郎王厚在夺取登州后尝试大举扩张,却被张须果给揍了一次又一次,但他总能再起;而与此同时,其余两家虽然屡屡派出援军,可主力却又始终没有挪窝,反而一直跟知世军维持着在登州城内三分天下的局势,而登州为核心的外围义军也始终不散。

现在看来,应该是登州那里控制了相当的物资,成了个安乐窝,而之前这几家义军宣称的府库分完了,应该是指瓜分完了,而非是用完了,登州那里还有好东西。

当然,这么多心思,其实只是在众人心头一闪而过罢了。

而闪过之后,张行瞬间又有些不解:“如果饿不到,为什么要大肆劫掠?”

这话引得其他所有人面面相觑,张行自己也只是一直在想着来年粮食问题,一时犯了糊涂,问完之后便觉得自己多嘴了。

能有什么?人心苦不足。

不过,一旁程知理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反而深吸了一口气,跟着多嘴了起来:“龙头,能吃荤腥,谁愿意吃陈年的谷子呢?金银女子什么的,也是越多越好……当时王厚嫌弃我对他不够恭顺,对我家的要求便是把所有牲畜都交上去。”

早就醒悟的张行瞥了对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程大郎随即低头,引得其他几位头领各自冷冷来看。

作为唯一一个济水下游出身的黜龙帮大头领,也是起事前便跟张行建立了联系的实力派大头领,黜龙帮走到眼下,程知理本来该有足够实力和地位的。但实际上,大军都进入登州了,他反而在帮中不尴不尬,而原因很大程度上就是他前期立场不坚定,而其中最具标志性的事件,就是当时没有遵照张行命令提早收拾家当,整个过河进入蒲台。结果就是,他最根本的那支骑兵大部赔在了张须果脚下,原本划归他的蒲台军也对他没有太大归属感,作为理论上的山头老大张大龙头也对他有些疏离和不满。

甚至有传言,张行准备将蒲台军分配给白有思,让程大郎彻底空耗。

张行当然能猜到这些大头领、头领们的一些特定心思,谁也不傻,但回到眼下,站在临淄街上,他可没心思想这些事情。

须臾片刻,就在张行和几个大头领继续讨论接下来出兵方案的时候,城内忽然又有骚动,但很快就平息下来。

过了一会,负责镇压全城的王振亲自过来,就在街口告知了原委。

“河北人、东境人?”张行诧异一时。

“是。”王振有一说一。“那边一支兵马原本很老实,结果交给蒲台军控制后就惊吓起来了……一问才知道,他们是徐平朗的根本旧部,跟河北人素来有对立,而蒲台军又是河北人……不过都没事了,全压下去了,这种状况还想翻天不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行原本就在这个事情上存了心思且不提,徐世英、程知理、单通海,包括白有思,只是一起来看张行。

“军队里有多少河北人?多少东境人?”张行沉默片刻,认真来问。

没人知道这个情况,但很快程大郎便越过王振,与其他周行范、王雄诞、贾闰士等人分散开来,主动骑马去城中各处做问询,然后又第一个折回:“问了下几个头目,都说大约一半一半,东境人和河北人各有两千多……这支兵马首领是徐平朗,他是东境人,但总归还是属于高士通的渤海军,掺了很多沙子。”

张行点点头,思索片刻,忽然正色下令:“且当战事未定,暂时不要执行军法了……将河北人跟东境人分开,河北人先扣押,执行五十抽一后让蒲台军管着送过河去;东境人放开,一个不杀,直接往登州撵,告诉他们,都是东境人,济水上讨生活的,且放过他们一次!”

周围人中,有人早就等着呢,而其他人稍微一愣,也都立即醒悟——这是最简单的离间。甚至,徐大郎已经想到了另外一点,那就是张行绕开知世军控制的登州西南部,专门走北面渤海军控制的临淄,只是因为临淄是大城、名城吗?

“这是要离间?”雄伯南反应过来,追问了一句。

“对。”张行坦诚以对,同时也意识到对方的特定忧虑,立即做了解释。“登州三大义军人太多了,势力也太强,万一拧成一股绳给他们误判,觉得能对付我们,结果打成烂仗,对谁都不好……与其如此,咱们不如攻心为上,所有城池都改成这么办,以动摇他们!至于说执行军法,东境人到了登州被包圆,也跑不了的,可以慢慢来。”

雄伯南想了想,立即点头表示认可。

徐大郎在旁回过神来,也迅速上前,重整了一个赶紧拿下周边徐平朗部所据其他城池,但又尽量不做兵力过度分散的简略出兵方案。

周围大头领们迅速通过。

而张行点头同意之余,却又再度提醒:“还有,刚刚我进来时听到了有人转述单大头领的话,很有道理,咱们就该大大方方告诉全军……咱们是讲规矩,有纪律的正经义军,登州这些人擅自劫掠无度,不配称义军;而且是咱们打败了东境的官军,打败了张须果,清理了整个东境,登州这些人不光是张须果的手下败将,还在登州躲清闲、吃大米……一句话,他们没有资格在咱们面前称什么义军,他们是不是义军,要留还是要赶,要杀还是要用,是咱们说了算!”

周围头领轰然应声。

单通海难得脸色一红。

七月十四,作为登州西部名城的临淄被黜龙军以一种匪夷所思却又理所当然的方式迅速拿下,渤海军二号人物徐平朗也北斩首示众,随即黜龙军以临淄为基点,毫不迟疑向两侧与东面继续出击。

周围几个县,本就算是徐平朗的地盘,临淄都没了,徐平朗的首级都挂上了,谁还能挡,黜龙军几乎是摧枯拉朽一般往前突进。

七月十六,前方另一座大城益都守将、渤海军的又一位头领诸葛德威选择了弃城而走,将益都拱手相让。

七月十八,借着益都不战而逃的机会,单通海、王叔勇、牛达、王振四将督军两万众突袭至登州要害大城北海,在白有思、雄伯南的极速支援下,发起强攻,半日内便打下了这座登州腹地联通河北的要害大城。

守将崔元逊是平原军的三号人物,虽有修为,却只是清河崔氏的一个旁支,天生文修作风,第一时间被斩杀。

到此为止,昔日合并为总管州之前的登州三郡之一的北海郡,在黜龙军狂飙式的进攻下被完全拿下,前后不过五日而已。而登州州城,登州大营,登州东北面那片张行格外熟悉的山区,已经近在咫尺了。

至于张行和白有思初会之地,干脆被甩到后面了。

而这个时候,登州那里,恐怕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不要紧,他们很快就会更糊涂,因为就在黜龙军突飞猛进的同时,数不清的义军开始往登州逃来。

谣言满天飞,局势一团糟。

这种情况下,王厚主动邀请高士通和孙宣致两位一起见面做商议,但后二者居然不应。

“这两个河北狗!”身材矮小敦实的王厚依然还是那副暴烈脾气,一时间被气得在三进的大宅子里走动不停,喝骂不止。“真以为我跟黜龙帮有勾结不成?若有勾结,当日历山战后,我便该取了齐郡的,哪里还会跟他们挤在一座城里?!

“还有那几个琅琊的王八蛋!明明认我做大当家,结果却只是被黜龙军吓得不敢动弹,叫他们来都不敢来,反而任人宰割!”

周围许多当家都立在廊下,看着在院子里走动的大当家各自沉默……他们都知道这位知世郎的火爆脾气,这是真正打铁熬出来的脾气,二当家石子江死在张须果手下后,就更是时常激烈过度,动辄对手下喝骂,偏偏此人又是公认的天下首义,威望卓著,下面人还真不敢火并的。

时间长了,便都学会了闭口不言。

“你们都没个屁放吗?”王厚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猛地驻足,朝着这些下属呵斥。“人家呼啦一下就打到北海了!”

这种人,怎么能成事?

唐百仁立在其中,看着这一幕,不由心中叹了口气,但还是顶着人格侮辱上前,咬牙切齿接了话:“大当家,你是知道我的,我对黜龙军那个动手宰割义军的样子素来不服,不然也不会弃地来找你了……要我说,咱们出去打一仗如何?胜了最好,便是不胜,高、沈两位大当家也该信了咱们,然后团结一致守城了!”

王厚微微一愣,反而有些犹豫:“我……黜龙军是不地道,但毕竟是认真打暴魏的义军,而且他们这次明显是绕着我们知世军走的,擅自开战,会不会真的闹出仇怨来?”

听到这里,饶是唐百仁心怀祸胎,此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不过,也就是此时,刚刚抵达没两天的唐百仁老上司,龟山军的大头领,也是之前王厚某个时期的九当家,忽然越众上前,认真来问:

“大当家,我们都听你的,你给个准话,到底是降还是要战?我们再出主意。”

王厚看到是个老资历的兄弟,多少给了一两分面子:“我就是不知道,才想跟那两家商议一下……张须果那般厉害,别人不知道我不知道?可人家黜龙军直接把张须果一战打没了!又是什么战力?能打吗?所以现在是降了不甘心,打了一个怕输,两个还怕自相残杀,坏了义军反魏大局,所以觉得还是大家一起做商量来的稳妥。”

唐百仁听到最后一句,明显怔了一下,却又忍不住去看自己的老上级,后者也叹了口气:“可那两家明显是生疑了,不愿意来,咱们怎么办?”

王厚半是气急败坏,半是沮丧一时,直接抱头蹲在了院中。

唐百仁想了一会,忽然也上前与自己的首领并肩而立,认真来问:“若是这样,大当家,我还有个主意,咱们要不要假装跟其余两位大当家已经达成一致,然后借着三家合力的势力,做个幌子,自行去跟黜龙帮谈判?说不得既能保住义军大局,也能在黜龙帮面前护住根本?”

王厚诧异一时,若有所思,明显心动,却又看向了唐百仁身侧另一人:“九当家,这是你的人,你觉得主意咋样?”

那人原本也在看唐百仁,而且把后者看的心里发毛,此时转过头来,想了一想,倒没有出什么多余幺蛾子:“说不得是个好主意……当初流落在龟山的时候,我就知道大唐是个比我强的。”

唐百仁面色不变,心中明显发虚。

王厚认真思索了一下,咬咬牙,再来询问:“那到底该怎么谈?”

“带着大军去谈!”唐百仁强压不安,继续来言。“大当家要是想亲自去,就亲自带一支精悍的大军出城去迎,要是担心黜龙军会跟传闻那般飞天遁地直接来取人,交给一位心腹大将带着也行,然后再遣人去谈,大军正好在后面做示威,而若是谈不拢,就打一场!胜败不管,回来两家必然相信我们!”

“那就这么办!”王厚再度思索一下,立即点头。“不过还得我亲自领兵出去才放心!我不信他们敢杀我!”

唐百仁如释重负,而其余头领除了自家那位大哥外,并无一人开口。

翌日,王厚点齐部队,从乱糟糟的登州城中出发向西,出城后当晚,便有人将一封无意间截获的书信带给了高士通。

此信不是别的什么,居然是黜龙帮左翼大龙头张行对知世郎王厚的私信,其中言明黜龙帮将会对登州三大义军区别对待。

“东境是东境人的东境……还要杀一儆百,还要开除我们义军的名号。”放下信来,高士通当众叹了口气。“看来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周围同样无人应答。

“去请孙大当家来。”高士通忽然敛容以对。“黜龙帮如狼似虎,明显存了并吞整个东境的意思,生生死死的,都该有个结果了。”

这一次,周围头领终于微微振作。

PS:活过来了,阎zk挺帅的,而且一边忙活一边手机码字……比我这种中老年人强太多了,太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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