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弈棋(下)

淄川乃山东富庶之所,产出非寻常荒僻小郡可比。此地产出的精美青瓷赫赫有名,向北贩卖到高丽、日本,南朝宋人也有使用。至于当地的名人,有汉时今文易学的开创者田何,后来大儒郑康成也曾在此地设书院讲学。

这座城池,如今已被摧毁了。

申末酉除的时候,天光阴郁,浓云四合,而城池里几处火头迟迟没有熄灭,将上空的云层都映作了血红色。赵瑨停下脚步,远远张望一眼,只觉那些翻卷的云层就像是一张张凶残可怖的妖魔面孔。

而他自己,就身处在这些妖魔的注视下,仿佛有剧烈的嘶吼声从空中降下,然后从四面八方汇集,灌入他的耳里。那声音或或尖利、或癫狂、或哀恸、或惊恐,此起彼伏,使他突然觉得有些晕眩之感。

那声音当然是幻觉,赵瑨很清楚。

五天前里登城厮杀,他的面颊中了一箭,箭簇直透耳后。虽然及时拔除,但伤口一直剧痛剧痒,从昨晚开始,他的额头滚烫,耳朵里也嗡嗡的,总有各种各样的怪声,喝了好几副汤药,也不管用。

亲信的护卫送走了军医以后,暗中哀叹。几人都说,这样下去金创怕是会发作成肿疡,随时将有性命之危。

那护卫以为赵瑨不知道,赵瑨实际上听见了。

但他并不在乎。

那次登城鏖战,他本就为了战死而去的,结果中了那么危险的一箭,居然没死,反而把淄川城打下来了,还赢得了蒙古贵人的大大赞叹。对此,赵瑨只觉得荒唐。

而五天后,高烧居然退了,除了耳畔常有古怪嗡鸣和身体虚弱,赵瑨居然别无任何不适……那就更荒唐了!

赵瑨猛地摇了摇头,结果整个人差点失去平衡,打了个趔趄。

他的皮靴踩踏地面,咚咚作响。而好些形貌凄惶的本地官吏在他的皮靴边簌簌发抖。

当赵瑨站稳脚步,停留在他们面前时时,他们胆战心惊地伏倒在地。有的人小心翼翼地向后蜷缩着身体,也有人偷眼观看他的神情,露出夸张的笑容。

赵瑨厌恶地看他们一眼。

淄川城里那些真正的勇士如齐鹰扬等人,都已经死了。剩下的,便是这些随风倒的庸碌之人。但赵瑨又没法去痛斥他们,皆因他自己,还有身边的无数人,都是这样的。

当成吉思汗的大军攻陷飞狐隘口的时候,赵瑨的兄长,本该驻守此地的万户赵珪惧战而逃。赵瑨被落在城里,惶恐怕死,所以领着私兵挟裹县令投降,那时候他的姿态,难道就比眼前这些货色好些?

可笑的是,飞狐隘口正对着蒙古大军突破燕山之路,所以赵瑨投入蒙古军中,比其他人都早些。于是就成了这些人眼里的前辈。而这些人聚集在赵瑨身上的眼光,除了有谄媚和羡慕,还有隐藏着的不甘心。

契丹人不行了,就投降女真人,估摸着女真人不行了,就投降蒙古人,此乃自然之理也。

可是……投降了蒙古人以后,这数月以来的尽情屠杀,难道也是自然之理么?

这数月来,大金国的军民百姓被赵瑨率部杀死的,较之飞狐隘口的军民多出了何止五倍十倍?而他所目睹的,在蒙古军屠刀下的死者,又何止百倍?

赵瑨完全不理会他们。他心事重重,身体也虚弱,但是保持着坚定而迅速的步履,快速走过。

再往前走半里多,就到了昌国城。这是个废弃许久的土城,如今被当作蒙古军前部临时屯驻的据点。

据点的道路上,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和血腥气味。有些士卒拿着这几日抢掠来的钱财珍玩,比较这收获丰厚与否;有些人把绸缎披在身上,哈哈大笑;有些人掳掠了妇女在此。隔着半堵墙,赵瑨看到他们黄褐色的、赤裸的身子在蠕动,听得到一阵阵低吼声和哭声。

赵瑨皱了皱眉,大步走过,并不喝阻。

几个月的屠杀下来,有人像赵瑨般感到厌倦,感到不适,但也有人沉浸其间,乐此不彼,越来越不像人,而像是野兽。

但这又有什么可指摘的呢?每一个新崛起的强大部族,都是野兽。既然决心跟随着野兽的步伐,难道还能要求别人洁身自好吗?

昌国城并不大,在人群中曲折穿行数百步之后,抬眼望去,就见到几面旌旗横七竖八地斜倚着。在夜风吹拂下,旗面有时翻卷在一起,有时分开。有一面旗帜上写着“副元帅杨万”,还有一面旗帜上写着“千户石抹勃迭尔”。

蒙古人进入中原以来,授职甚至随意,有时候用金国的官名,有时候用蒙古人的制度。

其实这个副元帅和千户谈不上谁高谁低,就只是个称号。与他们并为同僚的赵瑨,甚至是个百户。但这个百户的职务又是成吉思汗亲授,故而格外尊崇些。

至于济州降将、女真人贾塔剌浑,只有个名字古怪的差遣,唤作“四路总押”。贾塔剌浑自称说,这差遣的意思乃是监军;而其他三名降将只当他是个向导。

旗帜下面,是一处装饰奢华的帐子,帐子里点起了灯,但帐门紧闭着。

走到近处,赵瑨听见屋里有皮鞭抽打的劈啪声响,好些男女的哽咽哀鸣,还有粗野的嗓音在破口大骂。

赵瑨掀开帐门进去,果然见到石抹勃迭尔正殴打他的奴婢,而杨万自顾自地饮酒,仿佛全没看见血肉横飞。

赵瑨重重咳了一声:“莱州郭宁有动向了。”

石抹勃迭尔一下子住手。

他看了看赵瑨,拉开帐门,把几个哭喊着的男女赶了出去:“那狗东西终于动了?怎么讲?”

原来就在数月前,石抹孛迭儿的职位乃是霸州平曲水寨的管民官。当日郭宁在馈军河营地周围安排屯田打粮,其屯田的区域最远就到达过霸州。负责这件事的汪世显还拜会过石抹孛迭儿,两家有些交情。

当时郭宁固然实力强悍,石抹孛迭儿是妥妥的地头蛇,也不怕他。

然而蒙古人入寇之后,桩桩事都天翻地覆。石抹孛迭儿降了蒙古人,鞍前马后地厮杀,而郭宁脚底抹油般地跑了。

跑也就跑了吧,不知为何,郭宁的名头,还被蒙古人的四王子拖雷记住了。这一次四将率部深入山东,四王子事前几番叮嘱,总说最重要的目标乃是郭宁……

四王子这架势,叫石抹孛迭儿如何忍得?

他早就下了决心,非得打碎了山东东路,拿了郭宁的脑袋去请功。

“探马来报,郭宁所部,前日里派出了一队规模极大的援军,经昌邑、北海,将到益都。”

石抹孛迭儿冷笑着问道:“规模极大?大到什么程度?”

赵瑨拿出军报:“满载物资的车辆五百以上,兵丁五千以上。”

杨万从旁边过来,取了军报看看:“五千兵丁?难道这厮倾巢而出了?”

淄川还是蒲松龄的故里。另外,淄川西河镇有个田庄山寨,风景挺好的。

(本章完)

第186章 前后(上)

在场数人,都是大金的武官出身,深知这些年来朝廷武官的编制混乱,军官冗滥。官职只能代表地位的高地,而不能代表其统兵的多少。但大体来说,要在一州之地做个有实权的节度使,手里没有三五千兵,那是不成的。

而郭宁年初时在馈军河营地,便能一呼百应,聚集起两千余众。后来听说他去了中都一趟,抱上了当今大金皇帝和徒单丞相的大腿,兵力翻一番,总不为难。

不过,杨万、赵瑨等人商议过几次,都觉得郭宁的兵力不至于更多。

此前朝廷几次往缙山调兵,中都的兵力是不断在削弱的,唯一没有调动的武卫军也就万人罢了。郭宁要真有上万虎贲在手,整个中都翻掌可定,那何必还要离开中都?直接在中都大兴府做个元帅,执掌朝廷军政,那不比区区一个节镇尊贵?

此人在中都闹腾了一通,最后却被踢到了山东东路。归根到底,乃是那郭宁不知中都水深水浅,而自家实力又不足的缘故。

所以,郭宁在莱州那头,能有三五千兵,不会更多了。

由此继续推算,那郭宁难道真的会为了援救益都而倾巢而出?

不可能。

蒙古人此番攻入河北,前后转战了两个多月,攻下了数十座城池。大金各地驻防的军将们也慢慢琢磨出了道理。那道理便是,蒙古人野战断不可敌,而若坐守,或许能有个盼头:

说不定,蒙古老爷们觉得隔壁的城池更富庶,去了隔壁呢?

所以最近一个多月来,就再没有哪一路金军敢在野外与蒙古军放对。

所以蒙古军作战的方法,才从原来的铁骑长驱,转化为了铁骑在后压阵,而大批降军冲杀在前,持刀排头乱砍原来的同僚,替蒙古军拔钉子。

诸将断定,郭宁也必定是这样想的。

那郭宁自己在漠南山后防线戍边多年,这么多年,被朝廷坑得还不够么?他在河北塘泊间聚兵的时候,就明摆着没把朝廷当回事,这会儿怎么可能忽然忠诚了起来?

唉,本来谁还不是个忠臣呢,只不过时移世易,不得已尔。

站在石抹孛迭儿等人的立场上看,郭宁这等自拥强横实力的节度使,与石抹孛迭儿等人的身份相似,而面临的结局也是相似的。最终要么死,要么投效蒙古,选过一趟,眼前的路就宽了。

至于郭宁派出的这支援军……

“这厮,是把我们当傻子看呢,拿着这个诱饵,指望我们去吞么?”石抹孛迭儿继续冷笑。

杨万颔首,赵瑨也颔首。

石抹孛迭儿和杨万两人,也都是北疆武人出身,要说厮杀的经验,不比谁差。而赵瑨则是将门世家,其父亲赵昆、兄长赵珪,都当过北疆的镇防千户、万户,虽然年轻,眼光却好。

要不是大金太过虚弱逼得底下人无奈,这三人,本都是有前途的军中骨干。

郭宁的这一手,想蒙蔽别人容易,想骗过他们三个,却难得很。

“可是……”赵瑨犹豫了一下:“我们说这是诱饵,蒙古贵人们就信么?”

杨万应声道:“蒙古贵人只会让我们去打一下,看看结果。”

三人俱都沉默。

有经验的武人都知道,沙场局势千变万化,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算无遗策的事情。三人觉得,这是个郭宁摆出来的诱饵,那只是三人基于他们的眼光见识,做出的判断。他们固然可以拍着胸脯去说,有八成、九成、十成把握。

但以他们的地位,又哪来的信心,说蒙古贵人一定会听?

要确定诱饵的真假,最好的办法就是去咬一口。

听说那郭宁勇猛绝伦,是北疆数十万军中的佼佼者。若三将被他这支假援兵诱出,接着必然会在某时某地遭到痛击,而首当其冲的一部,必定损失惨重。

要去咬一口,就要做好吃亏的准备。

他们这些投靠蒙古军的降兵降将,正是用来干这个的。否则,他们又哪来攻进淄川城,尽情烧杀掳掠的机会呢?

既然当了狗,就别光想着吃肉。主人给过了肉吃,接着就要你卖力。有时候要你啃骨头,有时候要你吞诱饵,有时候要伱踩陷阱。你都得汪汪叫着往前冲。甚至都不能等到主人下令,要自家主动才行。

否则,愿意做狗的人那么多,蒙古贵人又为何厚爱于尔等?好用的人可能得挑一挑才能找得出,好用的狗不是满地都是吗?

重要的是,就算狗踩了陷阱,吞了毒饵,死了,对蒙古军来说,又有什么损失呢?

既没有损失,有能探明敌军动向,惠而不费,岂不美哉?

“谁去?”石抹孛迭儿狞笑道:“我是不去的,你们去的话,我在后掩护。”

赵瑨眼神一凝:“谁去谁不去,你说了不算。”

“小子……你再说一遍?”石抹孛迭儿霍然起身,站到赵瑨面前。

这契丹人体魄雄壮,个子也高,站在重伤未愈的赵瑨面前,便似吐口气就能将他吹翻一般。

边上杨万一步踏到两人之间,冷冷道:“我们说的,全都不算,蒙古人贵人说了才算。而你若不想咬那个诱饵,就好好地配合着我们。”

“什么?”

石抹孛迭儿待要喝问,帐幕外头光影闪动,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一个是自视为监军的贾塔剌浑,还有一个,则是四王子拖雷的部下,受四王子之命,实际管控这批降兵降将的蒙古百夫长纳敏夫。在两人后头,还有通译和几名那可儿。

再后头一条猎犬入来,吐着舌头喘着气,在帐篷里绕了一圈。

贾塔剌浑一进军帐,就大声喊道:“百夫长,你看。果然这赵瑨收到军报之后,就来这里!这三人,只想着抢掠,却不敢厮杀!”

石抹孛迭儿正要喝骂,杨万满脸惶恐地把军报拿了出来,双手奉上。

“纳敏夫百夫长,不是我们畏惧。而是那郭宁素有善战之名,他动用了数千人支援益都,非同小可。我们这几部,攻城疲弊,须得稍稍休息,才能鼓勇再战啊。”

“郭宁?数千人?”纳敏夫猛吃了一惊。

杨万道:“是是,那厮怕是出动了全军主力!”

赵瑨点头:“啊对对!”

石抹孛迭儿弯腰弓背,眼珠子转了两转:“所以,我们在商议,怎么才能阻拦住他……”

纳敏夫摆了摆手,示意三将不必多言。

这郭宁有多么难对付,纳敏夫比四王子拖雷还清楚。此人领数千人去往益都,哪里是赵瑨等降将能挡住的?何况这几个降将前几日攻城,确实折损不小……非得四王子本人,乃至更多的蒙古勇士一齐出马,才能除了这个祸害!

眼下要做的,是立即确认这份军报真实与否,如果是真的,还要立即阻遏住郭宁的行军!

当下他便有决定。

“贾塔剌浑,你的部下,还有千人,对吗?现在就出发,去袭扰敌人,去疲惫敌人,去缠住敌人!”

贾塔剌浑吃了一惊。他正待言语,杨万沉声道:“我部两千人,明天就能出发,为贾塔将军的后继!”

赵瑨也道:“我也立即整军,明天出发!”

石抹孛迭儿慨然道:“我也是!”

纳敏夫点头。

他拍了拍贾塔剌浑的肩膀:“你立即点兵!我喝完半壶马奶酒的时间里,你就发兵;星星亮起的时间里,你就赶路;明天早上马粪熄灭的时候,你就穿过淄水,抵达益都以西!”

贾塔剌浑既有骤担大任的喜悦,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但当着纳敏夫的面,哪容他多想?

他只得沉声应了:“遵命!”

“至于你们……”纳敏夫转向其余三将:“我只给你们半个晚上整顿兵马!今天晚上星星最亮的时候,你们也要发兵!”

半个晚上的时间,就是两个时辰?足够了,若那郭宁真有什么谋划,隔着前后两个时辰,就够我们看贾塔剌浑这蠢货怎么死!

当下三将俱都领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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