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 笑傲江湖(改变 六)

巳时初刻。

学斋门前的青石台阶沁着晨露,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

石阶侧面阴刻的标尺刻度分明,每寸都用朱砂精心描过,最下一级台阶上摆着个青铜矩尺,尺身上铸着‘昭武三年工部监制’的小字,这是用来校验学生脚步的标准器具。

斋内四壁钉着上好的松木墙板,散发着淡淡的松香。板上挂着三幅巨图:正中是《九章新术图》,左侧《勾股演算法》,右侧《漕运里程测算表》。图上密密麻麻的批注里,有几处墨迹尚新,显然是近日才添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九章新术图》下方一行蝇头小楷,笔力遒劲,正是当朝天子易华伟的御笔。

算学博士郑怀安站在紫檀木讲案前,案上摆着个黄铜制成的测井仪。他年约四旬,瘦削的脸上留着短须,右手食指第二节有块洗不掉的墨渍,这是二十年如一日批改算题留下的印记。他今日穿着靛青色官服,腰间悬着一枚象牙算牌,那是去前在户部清丈全国田亩有功,圣上亲赐的。

“今日实测。”

郑怀安敲了敲案上的铜铃,铃声清脆短促,在斋内回荡。

学生们立刻安静下来,四十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

他举起测井仪,铜制的圆环在从窗棂透入的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目标:院中水井。方法不限,误差不过寸者,赏新制算筹。”

斋内顿时骚动起来。坐在前排的矮胖生员张敦实立刻翻开绣着太极图案的算袋,取出绳尺和矩尺;后排的清秀少年李文秀则从怀中摸出个铜制日晷,小心翼翼地用丝帕擦拭晷面;角落里,农家子弟赵铁柱默默折了根柳枝,蹲在地上开始画图。

郑怀安目光扫过众人,在赵铁柱身上停留了片刻。这个来自河间府的农家子,入斋不过半年,却总能用最简陋的工具解出最难的算题。他想起上月检查作业时,发现赵铁柱的算草本竟是用的包药材的废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演算痕迹。

“我先来!”

张敦实挤到井边,把绳尺系在块石头上。他圆脸上的肉随着动作颤动,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绳子垂下去时,他眯起左眼,右眼紧盯着绳结,嘴里念念有词:“二十一丈…又七尺…”

突然,他叫了起来:“不对!井水有波动!”绳子在水面打着旋,搅乱了计数。

郑怀安不动声色地递过块檀木板:“垫在绳下。”

木板上刻着波浪纹,这是工部水部司特制的工具,专门用来抵消水面波动的。

张敦实擦了擦汗,重新开始测量。这次他格外小心,每放下一段绳子都要反复确认三次。

郑怀安暗自点头,这个学生虽然性子急躁,但做事还算塌实。他记得张敦实的父亲是户部的主事,特意把儿子送来学算学,就是希望他将来能接替自己在户部的位置。

角落里,李文秀正用日晷测量井口的影子。他白皙的手指在晷面上移动,眉头忽然紧蹙:“今日多云……”他抬头看了看时隐时现的太阳,从怀中掏出本《昭武历书》,快速翻动着寻找修正参数。

“用‘重差术’!”

身后传来个沙哑的声音。瘦高的赵铁柱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图示:“井径五尺,影长……”

他粗糙的手指在泥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指节处还有几道新鲜的伤口,想必是昨日在药铺做工时不小心划伤的。

郑怀安知道,这个农家子每天下学后都要去城东的仁和堂做三个时辰的杂役,才能挣够在京师的生活费。

突然,斋内传出激烈的争执声。

“圆周率就该用‘三径一’!自古皆然!”

锦衣少年刘宗敏拍着案上的《九章算术》,声音尖利。他是工部侍郎的侄子,向来目中无人:“祖冲之的‘密率’太过繁琐!筑堤修渠,谁耐烦算那么多位数?”

“荒谬!”

对面书生陈维崧举起本新印的《算学指要》,面红耳赤地反驳:“陛下在《农政要术》里明言,筑堤必须用‘二十二分七’!去年黄河决堤,就是因为堤坝计算不精确!”

郑怀安缓步走来,从袖中取出个铜制圆环。这是先帝时期钦天监特制的标准量具,环上刻着三百六十度刻度。他将圆环在两人案上一滚,环上的刻度清晰可见:

“实测便知。”

刘宗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还想争辩,却被郑怀安一个眼神制止。

郑怀安记得十年前自己刚入钦天监时,也曾因为坚持用‘密率’计算日食时刻,被当时的监正罚跪了两个时辰。直到易华伟登基后推行新算学,他才得以施展抱负。

院井旁,张敦实突然大喊:“得数了!二十一丈三尺!”

他兴奋地挥舞着记录簿,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动。

郑怀安接过记录簿,扫了一眼:“差了两寸。”他指向井台青砖的接缝处,“没算砖缝的灰浆厚度。“

张敦实顿时蔫了,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郑怀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测量之道,在于见微知著。一砖一瓦,皆有定数。”

午时将至,日头渐毒。

李文秀的日晷终于得出结果——二十一丈二尺八寸。他小心翼翼地呈上记录,手有些发抖。

郑怀安仔细核对了他的计算过程,微微颔首:“差一寸,尚可。”

这个结果已经相当精确,考虑到今天云层的影响。

最后验看的是赵铁柱的泥地演算。这个农家子用最简陋的树枝,在泥地上画满了各种图形和算式。郑怀安蹲下身,仔细检查每一处计算。令他惊讶的是,赵铁柱不仅用了‘重差术’,还自己推导出了修正公式,最终得出二十一丈三尺一寸——与郑怀安袖中的标准答案只差半分。

“赏。”

郑怀安走回讲案,从案下取出个紫檀木匣子。匣子打开时,周围的学子都倒吸一口凉气。

红绸衬里上,整整齐齐摆着套乌木算筹,每根筹上都用银丝嵌着精确的刻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是圣上视察算学斋后,特意命内务府为优秀学子打造的。

赵铁柱接过算筹时,黝黑的手微微发抖。他忽然跪下,朝皇城方向重重磕了个头:“学生定用此筹,为陛下量尽天下河山!”

他声音哽咽,额头抵在青石板上久久不起。

郑怀安眼眶微热,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个寒门学子时,先师赠他一副竹制算筹的情景。那副算筹他至今珍藏在书房最深处,虽然早已磨损得看不清刻度。

回到斋内,郑怀安瞥见《九章新术图》下方新添的那行御笔批注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算学之要,在量田亩,在测星辰,更在度人心。”

他轻轻抚过这行字迹,想起圣上微服私访算学斋时的情景。那天易华伟穿着普通儒生的衣服,站在最后一排听完整堂课。下课后,他走到讲案前,指着《九章算术》中的一道题,与郑怀安讨论了半个时辰的解法。临走时,圣上才亮明身份,并亲手在图上题下这行字。

“博士,学生有一事不明。”

赵铁柱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手里捧着那套珍贵的算筹:“为何圣上如此重视算学?”

郑怀安望向窗外的水井,辘轳上的九个绳结在风中轻轻摇晃:“十年前黄河决堤,淹了三府十八县。不是因为堤坝不坚固,而是因为计算错误,将危险地段少算了三丈。五年前征西域,大军在沙漠迷路,损失过半,是因为向导不会计算星辰方位。”

他转身看着赵铁柱,声音低沉:“圣上说过,算学不仅是数字,更是社稷安危。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赵铁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将算筹小心地包进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里。郑怀安注意到那块布上还沾着些药渍,想必是他从药铺捡来的包装布。

“铁柱,从明日起,你下学后留下来,我教你《缉古算经》里的高阶算法。”

郑怀安突然说道:“你在测量上很有天赋,不要浪费了。”

赵铁柱猛地抬头,眼中闪着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又要跪下。

郑怀安一把扶住他:“算学斋里,只论学问,不论尊卑。”

这是他常对学生说的话,也是易华伟推行新政的核心——唯才是举。

窗外,张敦实还在井边反复测量,誓要找出那两寸的误差;李文秀则坐在廊下,认真地记录着今天的计算过程;连刘宗敏也收起了傲气,和陈维崧一起研究着铜环上的刻度。

郑怀安捋了捋胡须,嘴角露出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这些学子将来有的会去户部计算田亩赋税,有的会去工部修筑堤坝桥梁,有的会去钦天监观测星辰历法。但无论去向何方,他们手中的算筹,都将为这个王朝丈量出一个更加精确的未来。

他再次看向那行御笔题词,忽然明白了圣上的深意。算学度量的不仅是天地万物,更是人心向背、国运兴衰。

一个能精确计算河山尺寸的王朝,才能铸就万世太平。

……………

农政斋后院的九畦试验田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油光。

每畦长三丈、宽五尺,四周用青砖砌出半尺高的田埂。埂面上用白灰写着编号:…‘甲字畦-北直隶褐土’、‘乙字畦-南直隶红壤’直至‘壬字畦-湖广潮土’。

畦间留着一尺宽的走道,道上撒着层细煤渣,踩上去沙沙作响。

农政教习李老实蹲在‘丙字畦’旁,他年约五旬,脸上的皱纹像田垄般沟壑纵横。粗布短打的前襟沾着泥点,腰间别着把铜制土铲,铲柄磨得发亮。手掌粗糙如树皮,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

“看好了。”

李老实弯腰抓起把土,五指一攥,土块便在他掌心碎成细末。摊开手掌,褐色的土粒从指缝簌簌落下:“北直隶的土,攥紧了散得快,缺黏性。为什么?”

他吹了口气,土末飞扬:“这是砂性土,存不住水。”

二十名学生围成一圈,最前排的瘦高个赶紧在簿子上记着:“砂性土,需多施绿肥。”

后排几个来自江南的学子却皱起眉头,他们家乡的泥土能攥成团。

“接下来是嗅。”

李老实从四号畦取了捧土,凑到扁平的鼻子前深深一吸:“南直隶的土带腥气,像刚捞上来的河鱼。”

他转身将土递给身旁的学生:“都闻闻。”

一个锦衣少年迟疑地接过,刚嗅一下就猛然后仰:“这…这分明是臭味!”

“臭就对了。”

李老实咧开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陛下在《劝农诏》里写过:‘粪土之臭,实为稻粱之香’。”

说着,突然从怀里掏出本小册子,封面上赫然盖着朱印:“这是御赐的《辨土诀》,都传着看看。”

册子传到第三个学生手中时,李老实已经蹲到五号畦前。这片畦里的土色发红,是特意从湖广运来的。他抠了块土坷垃,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直接塞进嘴里。

“酸。”

他咂摸着滋味,稀疏的白眉拧成一团:“比去年尝的还酸三分。”

吐掉残渣后,他从腰间解下个皮囊,倒出把灰白色的粉末:“按《昭武农政》第三十二条,该掺石灰。”

一个胆大的北方学生学着他的样子尝土,立刻‘呸呸’地吐起来。

李老实不但不恼,反而拍腿大笑:“好!知道厉害了吧?陛下说过,农官要是连土都不敢尝,趁早回家抱孩子去!”

他突然起身,带着众人来到田边新设的‘验土亭’。亭中石案上摆着九套器具:铜秤、陶钵、细筛、水斗…每件都擦得锃亮。

最显眼的是个黄铜制成的‘验酸碱仪’,据说是工部按陛下亲手绘制的图纸打造的。

“现在分组验土。”

李老实敲了敲挂在亭柱上的铁牌,牌上刻着《农政斋规》:“凡测土质,需记三测:一曰手感,二曰器测,三曰苗验。”

学生们手忙脚乱地操作起来。锦衣少年那组把土样筛得太细,被李老实用烟袋锅敲了手背:

“蠢材!陛下说过,土粒要留三分糙!”

另一组的水斗加多了水,老人直接拎起水桶泼掉大半:“记住《劝农则例》第五十九条——水土之配,如调羹汤!”

日头渐高时,斋内传来钟声。李老实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块掺了麸皮的烙饼。他掰了半块给那个敢尝土的学生:“吃吧,陛下当年巡视河工时,吃的也是这个。”

突然,院门处传来骚动。一个差役捧着个木匣匆匆走来:“李教习,宫里新送来的番薯种!”

匣中红绸衬底上,整齐排列着九颗紫红色的薯种。每颗都系着标签,注明产地。最特别的是颗表皮泛金的,标签上朱笔写着:“南洋新种,亩产十五石,陛下亲验”。

李老实双手接过,转身对学生们说:“瞧见没?这就是陛下在《劝农诏》里说的‘农乃国本’。”

粗糙的手指轻抚薯种,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皱纹看着更深了:“去年这个时候,宫里送来的还是寻常薯种…”

学生们围上来,有人发现匣底还压着张纸条。李老实展开念道:“‘诸生所验之土,三日后呈报内阁’——落款是陛下私印!”

众人顿时肃然。

那个尝土的学生突然跪下,朝皇城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余学子纷纷效仿,青砖地上响起一片闷响。

(本章完)

第896章 笑傲江湖(改变 七)

匠作斋的青砖地面被炭灰染得漆黑,二十座铁匠炉沿东西墙各排十座。每座炉前都立着个包铁砧台,台面中央凹陷处泛着金属光泽。

北墙上挂着幅巨大的《工部营造则例》,图上朱笔批注密密麻麻,最显眼处是易华伟御笔亲题的‘工巧之道,利国利民’八个大字。

中堂鎏金兽首衔环铜炉吞吐着赤红火焰,匠作大监马德全站在中堂的演示炉前,身上的六品鹭鸶补服被炉火映得发亮。

这个四十出头的匠师左耳缺了半块,轮廓被鬓角白发遮掩,只余暗红色的疤痕蜿蜒至下颌。

“都听好了!”

马德全敲了敲身后的松木展板,板上钉着《匠师九品进阶图》:“从今日起,尔等便是入了官家匠籍。”

“从九品匠师,岁俸六十石,掌民器打造。”铁尺点在最低一栏,那里画着锄头、犁铧的图样。

“正九品,八十石,可参与官署营造。”

端坐在首排的赵铁牛突然挺直了腰板,他注意到图表中段画着火铳图样。马德全的尺子恰在此时停在那里:“正七品匠师,岁俸二百石——这才是真前程!”

斋内顿时一片哗然。

周墨突然举手:“监造大人,七品匠师考校哪些技艺?”

马德全从案下取出个黄铜物件,“啪”地按在桌上。众人凑近看,是个精巧的火铳击发机关模型。

“看见这药室闭气阀没?”

马德全的指甲抠进机关缝隙:“陛下亲自改的第三版,比旧式省五成火药,射程反增三成。上月兵部测试,这玩意能在百步外打穿三层铁甲。”

后排传来“咕咚”咽口水的声音,王瑞盯着模型,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摹画着形状。

“想学这个?”

马德全将放在脚边的樟木箱抱上桌子,箱里整齐码着《火器图说》《铸炮要术》等蓝皮册子,每本封皮都盖着朱印:“先得把《昭武营造法》第三卷吃透!”

他抽出一本翻开,指着上面的朱批:“瞧见没?陛下御笔:‘铳管缠度,每寸当旋七分’——这可不是瞎蒙的!“

赵铁牛突然起身,黝黑的脸上涨得通红:“大人,俺…俺爹打了三十年铁,能…能考匠师不?”

马德全眯起眼睛,笑了笑:“你爹会算膛压不?懂高炉风眼配比不?”

见赵铁牛摇头,马德全忽然从袖中抖出张告示:“但陛下开了恩科!”

众人围上来看,那是工部新颁的《匠师特举制》:

“凡民间巧匠,经地方保举,可越级应试。特优者授官身,可免役…”

“都听真了!”

马德全突然提高嗓门:“正六品以上匠师,见官不跪,荫一子入国子监。”

“再告诉你们个秘密。”

马德全环顾四周:“兵部正在选人去试造‘神威大将军炮’…参与者,最次也给个从八品!”

“现在不用想,你们现阶段最重要的是学习……我跟你们说这个,只是想跟你们说,匠师以后再也不是贱籍,陛下已经帮你们铺好了路,至于能走到哪一步,全看你们自己了!”

“肃静!”

马德全右手持钳夹起块烧红的铁料,左手铁锤在砧台上轻敲三下,金属撞击声顿时压过了所有嘈杂。

“今日锻新式犁铧,按陛下绘制的图样,要省三成铁料,却得加三成韧劲。”

他举起张薄铁皮制成的图样,边缘处盖着工部大印:“看好了,关键在这道弧脊。”

学徒们屏息凝神。

“铛!”

马德全的锤子落下第一击,火花四溅。右臂肌肉虬结,每块腱子肉都在油光发亮的皮肤下滚动。三锤过后,铁料已初具雏形。

“都动起来,午时前每人交一件坯子!”

斋内顿时响起密集的敲打声。赵三子抢起锤子就砸,却被周墨拦住,此刻正用矩尺量着铁料:“赵兄,按《昭武营造法》应先算料…”

“算个鸟!”

赵三子抹了把汗:“我跟我爹打了十年铁……”

“所以你爹还是匠户。”

周墨翻了个白眼:“陛下开恩科给匠人官身,就是要改这老规矩。陛下曾说:‘匠无算,如将无谋’………”

“铛啷!”

北墙边突然传来异响,两人转头一看,只见王瑞捧着一块扭曲的铁料,脸色煞白。按旧例,浪费官料要鞭笞十下。他哆哆唆嗦走向门口的记过簿,却发现今日当值的书吏正在打盹。

“慌什么?”

马德全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陛下在工部训谕说过:‘百锻成器,何惧一废’?”

说着,拾起废料扔回炉中:“重炼便是。”

午时的钟声响起时,二十件犁铧坯子已排列在验器台上。马德全手持卡尺——这是按易华伟设计的‘新式矩度’打造的,铜尺上的刻度精确到分。

“丙字七号,弧脊偏了半分。”

“庚字三号,省料两成八,不足数。”

验到赵铁牛的坯子时,马德全突然‘咦’了一声。这犁铧的弧度竟与御绘图样分毫不差,背面还多了道加强筋。

“好小子!”

马德全拍着赵铁牛的肩膀:“这道筋加得妙!”

话音未落,斋门突然洞开。工部侍郎领着两名差役疾步而入,手中黄绢在炉火映照下灿若鎏金。

“陛下口谕!”

侍郎声音洪亮:“匠作斋今日最优者,赐从九品匠师衔,岁俸六十石!”

赵铁牛‘扑通’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铁砧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如擂鼓,恍惚间又想起父亲常说的那句话:“咱们匠人,永世都是贱籍…”

“还不谢恩?”

马德全一脚轻踹在他屁股上,自己却先红了眼眶:“记住,这是昭武朝!陛下说了,‘良匠之才,不亚于士’!”

斋外春光明媚,新柳抽芽。匠作斋檐下的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其声清越,竟似编钟。

………………

兵法斋的沙盘室坐落在皇家学院西庑,五楹硬山式建筑覆着黛色筒瓦。卯时刚开锁的铜门尚带着晨露,门楣处‘经纬天地’的金漆匾额在春阳下泛着微光。

推门而入,松木清香混着潮河川捎来的沙尘味扑面而来——这是北直隶二十州县采来的细沙,每月初五由驿卒快马运至。

三丈长的蓟镇沙盘横亘中央,沙盘上面铺设双层柞木板,每块板材刻有纵横交错的经纬线,间距精确到营造尺三寸。东西向沙盘总长九丈九尺,按嘉靖年间《蓟镇边防图》等比微缩,每寸代表实地一里。

五色土层是用辽东赤土、密云白垩、昌平青泥等真实边土分层夯实。永定河床的鹅卵石颗颗圆润如雀卵,皆是工部匠人用岫岩玉边角料打磨而成,在透窗而过的晨曦里泛着水光。最精妙处当属古北口关城,糯米灰浆掺了珍珠粉,将垛口箭楼的砖缝都等比微缩。

沙盘基座为铁力木框架,四角包铜防止变形,底部暗藏十二个抽屉存放地形模块。

沙盘西北角永定河段、工部采用分层堆沙法:底层铺粗砂模拟河床,中层混入云母粉表现水流表层酒青金石碎未显示水深。河岸坡度按《河防一览》标准、迎水面设三寸宽塌滩区,背水面植铜丝制成的芦苇模型。

兵部右侍郎孙元震手持三尺长的指挥棒,这位四十出头的将领左颊有道寸余长的箭疤,说话时疤痕会微微抽动:

“塘报第三则,朵颜部骑兵出现在潮河川。”

右手三指捏起插着黑羽的小旗,稳稳插在沙盘西北角。

生员陈镇站起,腰间木制令旗撞在沙盘边沿。这个北疆长大的青年手掌宽厚,虎口处有常年拉弓留下的茧子:

“禀大人!潮河川距白马关仅三十里,末将请求速调神机营左哨驻防!”

他说话时不自觉用了军中称谓,手指已按在沙盘上的白马关模型处。

沙盘另一端传来‘咔嗒’轻响。算学科拔擢的李纯推了推水晶镜片,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细缝:“若调宣府兵走这条古道……比神机营早到两日。然潮河川春汛将临,粮车过漫水桥需增纤夫三十人,折合多耗粟米四百石有奇。”

北疆出身的生员们轰然炸响。张家口千总之子王骏一掌拍在沙盘边,震得古北口城楼微微摇晃:“酸儒误国!四百石粮食能换回多少将士性命?”

南方来的周文奇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本《漕运新编》:“四百石粮相当于…八十辆大车的运力这够边军吃十天!”

孙元震疤痕抽动,突然将指挥棒插入沙盘。鎏金棒尖精准点在潮河川上游:“看看这处浅滩。”

他手腕一抖,掀开沙盘暗格,露出底下精巧的铰链机关。三层樟木隔板缓缓升起,上面摆着微缩的粮仓、水车甚至烽燧模型。

“这是陛下亲绘的转运仓图纸。能存粮三月不腐,省去三成护卫兵力。”

生员们凑近时,发现粮仓模型居然真能打开,里面整齐码着芝麻大小的‘粮包’。

李纯手中的铜尺突然‘当啷’落地。他弯腰去捡时,发现沙盘底部刻着细线——竟是整套的运粮水道图。

“这…这是新开的漕渠?”

“上月刚竣工。”

孙元震点点头:“按陛下《水陆联运诏》所修,直通古北口。”

沙盘东南角突然传来争执。两个生员为烽燧间距吵得面红耳赤,一个坚持要按旧制三十里一燧,另一个则捧着《昭武烽燧新规》嚷着要改五十里。

“都闭嘴!”

孙元震突然抽出佩刀,铮的一声钉在沙盘中央:“…边军要的是机变!”

他左手掀起沙盘最底层的暗格,露出排列整齐的火铳兵模型,模型不过寸余高,但铳管、药囊一应俱全,背后还插着赤龙小旗。

众人俯身细看时,窗外传来午时梆子。孙元震收起指挥棒:

“未时继续,现在用膳。”

…………

午时正。

膳堂外,一千余名学生按九科序列排成九条长龙。

膳堂门楣上悬着黑漆木牌,牌上《饮食规条》用朱砂写着:“米一升,蔬一盘,逢五肉二两”。木牌右下角钉着个铜环,环中挂着把精铁尺。

厨娘赵三娘站在榆木案板前,菜刀起落如风。她左腕戴着个铜镯,镯上刻着‘御膳房造’四个小字。案板中央凹槽里嵌着块铁片,铁片上凸起的二分标线已被经年累月的刀痕磨得发亮。每切一片腌肉,她都要用刀尖挑起来对着光看:这是老规矩,肉片必须薄到能透光才算合格。

“经义科甲字班!”

随着膳堂执事的唱名声,身着靛蓝布袍的生员迈步入内。为首的王肃鼻梁上还沾着墨渍,显然是刚放下毛笔就赶来了。他接过粗陶碗时,碗底已盛好冒着热气的粳米饭——米粒颗颗饱满,这是按《昭武粮政》新规加工的精米,比往年的陈米多出三成出饭率。

“谢三娘子。”

王肃指尖在碗边轻叩两下,三娘子是书院里对厨娘的敬称。

瞥了他一眼,赵三娘嘴角微翘,手腕一翻,给他的菜盘里多加了根腌黄瓜。

算学科的生员们进来时,膳堂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这些学生总喜欢用筷子在桌上画算图,今日的杉木长桌上已留下不少勾股痕迹。一人端着饭碗却不急着吃,反而从袖中掏出个铜圆规,在米饭表面划出几个同心圆。

“又算粮仓容积?”

同桌的李文秀撇嘴:“昨儿个厨下刚换了新式米斗,容积多了半合…”

农政科的学生最后进来,他们袍角还沾着泥土,有几个手里攥着油纸包。

赵铁柱——就是那个敢尝土的农家子,正把包里的红土摊在桌上比较。同桌人见怪不怪,反而有人掏出随身带的《土质辨》翻看起来。

“今日初五,添肉!”

赵三娘的嗓门压过了所有嘈杂。她手中的铜勺在肉盆边‘当当’敲了两下,二十名厨役立刻排开。每人面前摆着个梨木托盘,盘中腌肉片薄如蝉翼,每片都刚好二分厚。

王肃正用筷子尖蘸着肉汁,在桌面上默写《大诰·劝农篇》的句子。忽然发现肉片底下垫着片嫩绿的菘菜叶——这不是规制内的配菜。他抬头看向打饭窗口,赵三娘正冲他眨眼睛。

“听说没?”

隔壁桌的匠作科生员压低声音:“兵部要给火器匠人授官了…”

话没说完,膳堂外的铜钟突然震响。不是平素的报时声,而是九长六短的紧急钟鸣。门房老吴跌跌撞撞冲进来,灰白胡子乱颤:

“圣——驾——到——”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