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论道

已是十月中旬。

冲虚观建在沧浪江边,秋风携来几分江水的清冽之意,更显几分幽冷。

冲虚观大师兄道号静虚,下山行走用的俗家姓名李唯真。

孟渊与李唯真算不得有多熟,倒是有并肩作战的情谊。

在孟渊印象中,李唯真确实有大师兄的风范,待人温和,还跟香菱的干娘有一腿。

当然,人有些邋遢,像个糟老头子。

如今陡然听闻此人大杀四方,孟渊几有恍惚之感。

当初香菱的干娘花姑子被大尾尊者等人烹食,这才有了李唯真下山荡妖一事。

而今李唯真当真一股脑杀到了佛国,却不知寻的青光子的徒子徒孙,还是自在佛的门人。

“静虚道长都是诛杀的佛门妖物?”孟渊好奇问。

“这是自然。”赵静声喝的脸通红,他又灌了一口,见香菱剥开个栗子,就伸出手。

香菱到底是个好孩子,她瞪大眼眼睛,把栗子放到赵静声手中,还道:“我还当你光喝酒不吃菜呢!”

“多谢!”赵静声痛嚼栗子,看向孟渊,自豪道:“大师兄一人一剑闯佛国,这才是我道爷的风采!”

“自在佛座下应该还有人吧?他们不管?”孟渊又问。

“自在佛算什么?”赵静声当真喝大了,“不是我大师兄的一合之敌!”

“你就别吹了!”袁静风到底没喝酒,人还有几分清醒,他解释道:“听说自在佛在面壁静修,下面的人也各有派系,这才让大师兄杀了个爽!”

袁静风指了指西边,道:“说是佛国,其实分为大大小小许多小国,只不过大都信奉的释门罢了。有些国是人当政,有些是妖怪掌国,比庆国还要乱!”

“原来如此。”孟渊算是明白了些,又问:“可有说静虚道长何时回来?”

“师父传来了话,说大师兄扯什么圣人不死……”袁静风挠脑袋,显然学问不够。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独孤亢是最有学问的了。

“对对对!”袁静风竖起大拇指,“还是世子懂得多,怪不得长得胖呢!”

独孤亢掰着栗子,尴尬的回之一笑。

“三奶奶也说过这句话呢!”香菱肚里都是吃的,墨水不多,但是记性不赖。

“哦?三奶奶还说什么了?”袁静风好奇问。

“是三奶奶和荧奶奶吵嘴时说的话。”香菱俩小爪抓着个糖炒栗子,十分认真。

“那叫论道!”赵静声纠正。

“你别打岔!”袁静风没好气道。

香菱见大家伙都看了来,就道:“那天下雨,三奶奶和荧奶奶论道,三奶奶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荧奶奶说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绝巧弃利!”

“这都是先贤的话。”独孤亢接了话茬,“俩人咋辩的?”

身为秃驴,独孤亢有空没空都要找孟渊打打所谓的无聊机锋,如今听闻应如是和独孤荧这两位有真学识的论道,自然好奇的很。

香菱歪着脑袋,紧了紧包袱,正了正头花,想了一会儿才跳到独孤亢头上,认真道:“三奶奶说,仁义礼智信本是好方子,就是人心不足。又说所谓‘圣人’不过是借前人定下的规矩,行大盗之行。”

“师叔高见!”袁静风拍手抚掌,又连忙问,“然后呢?”

“然后呀……”香菱歪着脑袋想了想,道:“没了呀!三奶奶说,圣人得死了才行!”

诸人听闻此言,总觉的应如是口中的“圣人”另有所指。

“那荧奶奶说了啥?”独孤亢问。

“荧奶奶脾气坏的很,她说仁义礼智就是腐肉臭肉,小人吃了会死,大人吃了就变坏!”香菱还有后怕,“荧奶奶可不是开玩笑的呀!她说收拾我就收拾我,说讹我钱就讹我钱!”

香菱摸了摸小包袱,好似又想起了送出去的七枚铜板。

“相比之下,三奶奶还是偏激了些,荧奶奶却稳重许多。”孟渊话出口,觉得当着人家赵静声两人的面说三小姐有些不妥,就赶紧闭了嘴。

“荧奶奶还说,越是求道,越是无道!好比秃驴狡诈、道士虚伪、儒生淫邪,没了淳朴和自然,都该杀!儒释道没了才好,最大的庙没了最好!”香菱又道。

“……”孟渊无语,方才还说应如是偏激呢,没想到独孤荧更偏激。

赵静声酒醒了大半,呆愣道:“荧奶奶的话合乎绝圣弃智的道理么?”

“这两位说的合乎我道家的之理么?先贤的话里是这个意思?”袁静风茫然,“她俩真的是在论道家学说?”

“道又不是你们道家说了才算数的。”独孤亢胆子越发大了,竟小声嘀咕,“人人都有心中的道。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个人有个法!”

“倒也是。”袁静风点头认可,“师父也常说这句话。”

一时间,四人都不说话了。

“你们咋不说话了?是不是饿了?”香菱剥了栗子,又一分为二,给了袁静风和赵静声,又剥开一个,分成两份给孟渊和独孤亢。

赵静声眼见香菱懂事又乖巧,不由睹人思人,“大师兄也不知啥时候回来。要不是得守这个破摊子,道爷也想去外面耍耍!”

袁静风也有感叹,“平时师父不大管我们,大师兄就像我们的爹一样。”

“天下的大师兄都一个样啊!”赵静声叹气,还摸了摸香菱的布花。

“可不是。”孟渊想起了林宴,觉得林宴虽然有点混不吝,但做事还算靠谱。

赵静声见孟渊也有感慨,就道:“只是左想右想,没料到大师兄真被妖怪勾走了!”

他摊开手,“孟老弟你说,这世上谁家的大师兄能跟妖怪跑?”

孟渊挠了挠头。

“你们从哪儿过来的?师叔近来安好吧?”袁静声终于想起了正事。

“三小姐一切都好。”孟渊一边剥栗子,一边道:“我和世子陪香菱回了趟老家,今天来给她干娘烧纸。”

香菱连连点头,“烧纸!”

袁静风按住赵静声,“师兄你做饭,我陪香道友去一趟!”

赵静声喝的脸通红,“我去买两斤牛肉,给大家贴贴膘!”

他说着话,歪歪斜斜的起身,又在身上乱摸,显然在找钱。

这真是道门子弟么?独孤亢瞪大眼睛,看向孟渊。

“我们今天是来上香烧纸的,只吃素。”孟渊无奈道。

好不容易把赵静声劝住,孟渊一行人这才往后山去。

(本章完)

第234章 悲秋

“干娘,香菱出息了呀!”

香菱烧纸烧出了经验,但话还是那一套。

后山的那小院旁,山风更盛。

总计七张麻纸,香菱借了火,亲自点燃,然后就开始唠叨起来。

先从干娘逝去开始扯,又讲她跟夫子学艺,而后有了诗才,最后在静园更是一升再升,俨然已是静园的一号人物了。

“干娘你找的老道士辈分太低了!”香菱埋怨起来,“以前我是姑奶奶,进了静园得喊人家姑奶奶,还有个三奶奶和荧奶奶,你见了得喊三大娘,荧大娘呢!”

香菱扯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偏她还很正经的很,一板一眼的,全都要掰扯掰扯。

“我打算再攒些钱,就跟小骟匠去京里见世面,他说京里都是诗仙,好的很呐!”

香菱解开小包袱,取出几本薄薄册子,这都是她近来的诗作,还有孟渊和胡倩等人的打油之作。

另外还有几张新纸,是昨日老鳖坑诗会的佳作。

“三位文采斐然,小道敬佩!”袁静风还专门瞧了瞧,“可见近朱者赤,久在芝兰之室,三位已有文气在身!”

独孤亢和孟渊都知道这是客气话,香菱却认真了。

“你还怪懂行嘞!”香菱开心的赞了一句,又从孟渊手里借来火,把诗集全都烧掉。

“唉,干娘要是看到了,不知道吓成什么样子呢!”香菱抹了抹不存在的汗,“猪大嫂又找了个相好的,大黑狗也快生了。可惜干娘一走,没人给我张罗婚事了!”

香菱面上也无悲伤,好似不是来烧纸缅怀旧人,而是纯粹来乱扯的。

她转头看向独孤亢和袁静风,道:“你们俩也没成婚吧?我给你们说个相好的吧?”

这转变的也太快了吧?还以为你想张罗自己的婚事呢!独孤亢连连摇头。

袁静风念了句无量天尊,“心地清净方为道,不敢劳香道友费心。”

“这又不费什么心。”香菱很有道理,又看孟渊,认真道:“小骟匠你有俩媳妇,我看不太够,我再给你寻几个吧!”

“等姜棠回来了,你跟她商量。”孟渊道。

香菱小声嘀咕了下,果然不再多说。

独孤亢盘腿坐下来,也摸出几张纸来烧,却不知嘴里念些什么话。

袁静风一手抱着拂尘,一边远眺山下风景。

孟渊默默看着香菱和独孤亢烧纸,心中有空空之感。回首昨日诗会,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诗会欢未尽,却不知下一次诗会是在几时。

秋日寂寥,山风清凉。火还未尽熄,灰烬便已随风而起。

香菱起身拍了拍小爪子,爬到孟渊肩膀,正了正布花,她见独孤亢不吭声,就道:“独孤同学,烧完了纸,就不能不高兴了呀!”

独孤亢站起身,微微点头,“社长说的对。只是社长生来豁达,我辈却求而不得。”

袁静风看了眼独孤亢,也不多言。

“我也哭了好几天呢!”香菱歪着脑袋,打量独孤亢,道:“吃饱就忘了,咱去吃饭!”

这提议一说,三人全都答应下来。

赵静声喝的醉醺醺,但还是做了素宴,青菜豆腐,另还有干菇莲藕,味道竟还过得去。

一行人吃了饭,又论了半天道,赵静声和袁静风也各作了打油诗,香菱夸赞不停。

待天渐晚,孟渊等人告辞。

骑上马匹,回了松河府城中。

来到王府,与独孤亢分别,孟渊和香菱回家,家中竟有人在等着了。

“师兄回来了!”胡倩从厨房钻出来,她还系着围裙,袖子外翻,脸上挂一点锅底灰,还真有些下得厨房的那味儿了。

铁牛和傅翠也从厨房钻出来,他俩人都是腼腆的性子,不大会说话。

孟渊一瞧便知,这饭大概是傅翠做的,胡倩应该没出什么力。

“几时回来的?”昨天孟渊让胡倩等人去河东县给陈守拙送信,是故孟渊这般问。

“上午就回来了!”胡倩开心的很,“师兄,幸不辱命!”

胡倩取出一封信,交给孟渊,然后又伸指点了点香菱的脑门,问:“社长诗会好不好玩?”

“好玩的很!”香菱也开心的很,“我们吃了柿子!”她跳到胡倩怀里,撞了一撞,诧异道:“你咋又大了点?”

香菱还摸了摸,“缠的布是不是少……”

还没说完,胡倩脸红,立即捏住香菱的嘴。

孟渊也没急着打开信来看,先跟诸人吃了晚饭,送走胡倩等人,这才回到卧房。

打开陈守拙的信,香菱凑上来瞧,“字还怪好看嘞!”

信中都是寻常的问好之言,还讲了几件在京中的往事。

而后才说河东县一带并无异常,葫芦山一带的妖物有了新王,又跟七水镇暗中往来,交易货品了。

在信的末尾,陈守拙说手中乏人,想借铁牛和傅翠驱使几日,央孟渊向应如是说情。

这不算什么大事,孟渊料定三小姐必然会答应。

当下写了回信,孟渊又陪着香菱,给荧妹和明月写了信,另有一封是给姜棠的。

“这封是给欢喜道友的。”香菱又草拟了一封信。

孟渊跟香菱提过欢喜,是故香菱知道欢喜曾游历四方,极有见识,现今在国师府蟾宫任门童一职。

拿信来一看,香菱竟问人家诗才几何,有何佳作,去过何处,还问门童月银几两,京中物价如何。

两人说到夜深,待晨起醒来,一道吃了饭,香菱收拾好行装,又急匆匆的去静园挣大钱。

孟渊则先去找了赵大头,说明陈守拙借用铁牛和傅翠一事。

赵大头见识不多,待知道陈守拙是在外为官后,他就一股脑的答应下来。

“过两天再走吧。”赵大头只有铁牛这一个指望,“我再叮嘱叮嘱他,把跟翠儿的事定下来。”

孟渊本就没急着催铁牛走,便答应下来。

一直到日上三竿,孟渊在静园外的寻梅办公处喝了半天茶水,香菱才算是跑了出来。

“三奶奶洗的香喷喷!”香菱叹了口气,“可她不愿意穿鞋袜,说不能见你,还说让你自己看着办!”

洗的香喷喷,却不见人,是何意也?

孟渊没法子,只能听从。

跟香菱又扯了半天,听她讲了讲三小姐点评昨日诗会的三首诗后,孟渊这才去往卫所。

自从京中回来,三小姐就预支了重任,了空大师也说心中不宁,孟渊隐隐间也觉得心中不安。

是故孟渊打算去卫所一趟,以后没事就暂时不去了,专心修行,赶紧全开上中下三天才是正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