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人屠将军

看样子,天下奇人异士,任是出身名头如何,这天地都会给他们留下相应的位子。

重见了那老农,胡麻虽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想。

毕竟自己与他,也只是当初匆匆一见,便即各奔东西,此后本领渐涨,见识也开阔了,倒是经常想起这么一位虽非门道之人,却有惊人手段的怪人来,但对方却不见得认识自己。

而且也在自己这一分神之际,便见到烧刀子大步而行,已转瞬到了血污池跟前。

比他更接近血污池的,也只剩了五人。

能够在血污池前,排进前五里面的,便没有一个简单角色,理论上讲,这甚至可以理解为,世间杀性最重的前五人。

不管他们身世如何,经历如何,但能够坐在这里,便说明了其身后定然有一段触目惊心的故事,其身上的杀性,也是实实在在,任是谁,也不敢小觑。

而烧刀子来到了他们身前,便也略略停下了脚步。

正当胡麻等人以为,莫不是那五人杀气太重,连此时的烧刀子,都心下生出了忌惮之时,却见烧刀子目光根本看也不看那五人,只是目光直直的盯着血污池,冷笑了一声:

“你一直唤我过去?”

“好大的架子,本将军既已至此,便该你过来见我!”

“……”

说完了这句话时,已是忽地向前伸手,五指虚握,仿佛要将什么东西扯到身前来。

“卧槽……”

望着这一幕,胡麻与二锅头,甚至包括了红葡萄酒小姐,也不仅心惊。

本来以为人屠将军在此,与其他人都不在一个层次,却被那血污前的五人给震慑住,需要停下来认真对待,未免有失身份。

如今才明白了过来,人屠将军,本就没有将这五人看在眼里,他眼里只有血污池,他能够感觉到血污池对他的呼唤,所以也径直来到了这里,但却又懒得再往血污池去走了。

他非但不将那五人放在眼里,甚至不将血污池放在眼里。

不愿自己过去,反而要血污池过来!

偏偏,血污池竟是真的生出了感应。

随着他虚空一握,那血污池中,便骤然涌荡起了数十丈高的血水来,翻翻滚滚,内中挟着难以形容的巨力。

倾刻之间,便已经冲垮了无常李家在这旁边设下的白玉台,也将四下里借由阳间紫气凝聚打造出来的这一方精致宅院给挤压得节节崩碎。

非但整片血污池在向了烧刀子靠近,就连那血污池上面坐着的五道身影,包括了恶人伥老农在内,都一下子便被血污池卷了进去,巨大的池水,如生出了生命一般向烧刀子靠近。

什么杀性越强,便距离血污池越近?

只此一着,高下立判

胡麻等人心惊之余,甚至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满眼之中,皆是期待。

照了这番势头,岂不是烧刀子举手抬足,轻易便可以夺了血污池的权柄,压住神赐王?

甚至,他是不是真有可能让血污池也就此屈伏,将此权柄完全掌握在手里?

“不可能!”

但同样也在这时,远处倒是一下子便吓坏了一人。

李家主事沉气远坐,冷眼看着烧刀子前来,要瞧他有多大本事,却冷不丁见到了他抬手之间,无视李家在血污池旁边做下的布置,直接召唤的一幕,一下子就冷汗流满了全身。

召唤血污池,拿为掌中物,原本便是无常李家,做梦也想达成之事。

但二十年时间,三代人之功,却仍差得很远,忽见有面生之人,初一露面,便立时达到了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境界,心里又如何不惊?

惊疑之余,便是不信。

此间世道,天下杀性重的,早已被李家找见,记于簿上,断无可能凭空生出一个来。

他惊怒之余,便也立时抬手了大袖,便见袖子里面,鼓鼓囊囊,很快钻出了一只青头小鬼来,手里却是拿着一个簿子,递到了他的手上。

这位李家大先生,抬手之间,便将簿子展开,目光森然,快速的在簿子上面扫了一眼,立时落在了一個名字之上,怒喝:

“安州焦石府三里店生人郭江生,何敢来欺血污池?”

此名喝出之际,便是那已经立身于血污池中,大手挥去的烧刀子,都不由得身子一震。

此时的他,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只当自己是人屠将军白起。

但无常李家,却有识人唤名之能。

一眼之间,便看破了他真正的身份,甚至命数因果,自然也就意识到了此人断无可能真有如此杀性,由此推来,轻意便能确定,此人身上的滔天杀气,定是造假。

李家是想凭了真本事斗法,看有没有机会窥见真正炼化血污池的可能,孰料对方居然只是取巧,又如何不怒?

他们这样欺瞒冥冥,倒是有可能顶掉神赐王,却必然无法背起血污池。

“欺神骗鬼,其罪当诛!”

一见看破了真伪,他也已是怒从心头起,陡然之间,抬起了大袖,以指作书,飞快写了几个字来。

于此一瞬,便只觉四下里幽冥剧震,陡然间从四面八方的迷雾之中,延伸出了不知多少铁链,一道一道,尽皆向了烧刀子身上缠去。

每一条铁链后面,都隐约可见一只小鬼,却是要直接将烧刀子的魂魄,给扯出身体来。

旁边的二锅头见着这一幕,已是暗道不好。

对于江湖门道而言,李家人的本事,已几乎达到了无解的程度。

门道里面的人都不敢让别人随便知道了自己的真名与八字,不然对方便有可能向自己施法,但李家人的本事,却在于无论你说与不说,结果都一样。

见面便可以观名,观名便可以施法。

不管你是用假名,还是易了容,甚至施了法,让自己都忘了自己来处,他们也可以一眼便看出来。

此时的烧刀子在这个世界的身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李家人却是张口便喝破了出来。

“该你了。”

同样也在这时,红葡萄酒小姐已是脸色一变,向胡麻道:“烧刀子空有杀性,道行不足,扛不住李家的法!”

“合着带我下来,是想让我做肉盾的?”

胡麻心里明白了过来,照着如今这势头,烧刀子身上的杀性,与其他人已经不在一个层面,夺了神赐的权柄,简直轻而易举。

但杀性是真的,身份却是假的,李家大主事随手一道法,便能将烧刀子重创。

不过自己在这里,便不一样了,自己确实很擅长做肉盾。

一步踏出之时,便使上了力气。

轰隆一声,天地剧震,阴府本是无形之地,但在他脚下,却仿佛出现了一个深坑,四下里的一切,都不受控制的向了他的身上飞来,包括了那些缠向烧刀子的铁链。

十柱香的能耐便在于此,以自身命数扭曲四方,迫使那些法门,先到自己身上来。

这一手,胡麻在阳间都可以用,更别说是阴府之中了。

道道铁链不受控制,缠在了他的手臂上,铁链后面是小鬼们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用力拉扯,胡麻却不动不摇,面带微笑向前看去:“李大先生,着急了么?”

只要自己愿意,那么在这血污池里,李家施展的任何法门,都会先一步落到自己的身上来。

借了自己挡着,烧刀子正好以假乱真,去借机收伏了这血污池。

“这便是你们镇祟胡家想出来的破法之术?”

而那李家大主事,此时的脸色也是冷冰冰的,都顾不上客套,森然喝道:“我敬你们胡家,也敬你等所为,好生放伱们进来,斗一斗法。”

“却不料你们好的不学,偏偏学了那把戏门糊弄人的本领,就凭这滑头手段,也想赢了血污池权柄,痴人说梦!”

话里是真动了气了。

李家别的不说,在这斗法上,确实带了一种诚意切磋的态度。

当然,这倒与品格无甚关系,而是他们打着借了这场斗法,寻求契机,最终打破自家早受桎梏的母式。

但转生者投机取巧,便让他极度不满。

原本李家被逼得第一个对上胡麻,便是因为把戏赵家坑人,没想到到了赌斗的时候,居然还是把戏门的高手过来捣乱,至此,他对把戏赵家的不满,甚至超过了克制自家的降头陈。

当然,他倒不知道,赵家还是讲规矩的,到了要斗法时,便将吴禾妹子给调回去了。

红葡萄酒小姐虽然是把戏门小堂官,却是代表了转生者来的。

“我与老夫人聊时,只说了各凭手段,破了血浮屠的法,倒没说不能用把戏门的本事。”

胡麻面对着盛怒的李家大主事,却只轻淡笑着。

斗法便是如此,就像当初的红灯娘娘会与青衣老爷帮,上了擂台,斗狠可以,斗术法的高明也可以,破了对方的术法也可以,投机取巧也可以。

总而言之,既然确定了以神赐王为赌斗之题,那只要自己能破了神赐王身上的血污池权柄,谁能管自己用了何种手段?

“你们凭空造孽,想夺血污池权柄,怕是不能如愿!”

厉喝声中,这位李家大主事却也见机极快,眼见胡麻站在那里,便似一座高山,便也立时弃了继续施法的想法,干脆只是从手里摸出了几道符来,向了神赐王身上洒去。

那神赐王于此间,只是一道投影,有可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便在血污池。

但如今李家主事,将那几道符洒在了他身上,便见得他那一道虚影,居然越来越大,四下里已经翻腾了起来的血污池之水,更加汹涌的灌进了他的影子里。

“呼!”

而于此时的阳间,猛虎关内,神赐王却也是骤然睁开了眼睛,神色里颇有些惊奇之意。

阴府里时间过得慢,此时的阳间,已是过去了两天一夜,正是第二天黄昏时候,神赐王背的血气太重,长时间处于严重疲惫状态,因此昨天夜里,没有出兵,只是好好的睡了一觉。

本以为需要睡上好几天,才能缓过劲来,没想到一夜过去,便感觉精力充沛,仿佛自己身上的血腥味更重了,刀也比往常锋利,倒是眯起了眼睛来。

“原来你们李家,一直监守自盗,窃取血污池的冤孽之力……”

而于此时,血污池间,陡然看到了李家主事的行为,胡麻也顿时明白了过来。

早在此前,他便看到了浮屠军的真相,哪里有什么兵马,不过是一个个的死人,到了夜里,便会跟了神赐王起身,借着他的血气杀人。

但问题只在,神赐王哪里来的那么多血气,源源不断,可以带起一整支死人大军来?

如今倒是明白了,不过是因为李家在神赐王身上下注,帮着他吃空饷。

那神赐王,说到底,也只他自己一个人,便是造孽杀生,这杀性也没多少,但李家却帮着他打造了一支死人大军,一应生杀,尽皆落到了神赐王的头上。

杀孽愈重,权柄愈高,牢牢帮着神赐坐在了这距离血污池最近的距离上,甚至将所有人都甩开了一大截。

当然,在平时,李家甚至已经觉得神赐王失控,刻意在削减他在血污池里借走的血气了,只是如今为了赢这场斗法,却又要给他加码。

如今也是这般,李家主事加持了神赐王,怕是他在阳间,又要大开杀戒。

而在阴府血污池之中,烧刀子怕也立时遇着强敌。

“天下各门,奇术异法,哪个不是在窃取天地之力,难道独我们李家这么做的么?”

迎着胡麻的喝问,李家主事却是眉眼森森,同时手持朱笔,快速的在身边小鬼捧上来的簿子上写着。

哪怕加持了神赐王,他也有些担心斗不过那个被胡家人请过来的鬼东西,这会子嘴上说的硬气的很,心里实则异常担心。

一来一去两句对话之间,烧刀子已经身入血池之中,身边滚滚血气,径直向了他的身上卷来,饶是如此,都压不住他身上那节节暴涨的杀性,可见杀气之重。

而迎着他这杀气,那其他几个人影,都已经被卷的看不见了,惟独只剩了神赐王与那位手持断刀的恶人伥,一个身形愈发的凝实,滚滚血气加身,与烧刀子形成了对峙之势。

另外一个恶人伥,却是出人意料,在此时睁开了眼睛来。

“又作梦了?”

他不修门道,因此不知道自己为何时时作梦,到这里来杀人,但久而久之,却也习惯了。

这睁开眼睛第一幕,便是看到了浑身血气的烧刀子,也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强烈敌意,黑黢黢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提起了刀来。

“是那个老疙瘩?”

骤然见了他的反应,就连无常李家的主事,也不由得心里一惊,旋即见到了他的动作,倒是心间狂喜。

李家在血污池挑一个人,扶作人间草头王,当初便是在这血污池跟前的三个人里挑。

只是,排名第三的家伙,是个只知道杀戳的疯子,没有一点脑子,所以李家感觉他太容易失控,便将他填进了血污池里。

而排在第二位的这个老疙瘩,一开始甚至杀性比神赐王还要高,但李家找到了他在人间的身份,发现他啥也不懂,甚至像是有些痴傻,既无学问,更无本事,只好放弃。

哪怕在血污池这里,也很难指使得动他。

选来选去,还是神赐王,出身既好,又颇懂得笼络人心,所以最终被李家选中,只是毕竟太过傲慢,如今连李家也有心将他换掉了。

说到底,论起杀性,在没有李家干涉的情况下,倒是那老疙瘩最纯粹,也最能引动血污池,如今见他居然准备向那假人出手,已觉得惊喜又意外。

“不好……”

而同样也在此时,胡麻忽然眉心直跳,看到了那恶人伥的动作。

他从第一次见此人,便不敢小觑于他,如今同样也不敢小觑,心间微凛,便忽然开口叫道:“喂,老兄。”

“可还记得当年梧桐镇赠刀的故人?”

“……”

“诶?”

随着胡麻开口,那手持断刀的恶人伥顿时呆了一呆,转头看着胡麻,有些难以置信的模样:“你咋会到了俺的梦里来?”

还不等胡麻回答,他倒像是明白了什么:“难道是你也死了,过来找俺讨人情账的?”

故老相传,人死账消,但有些人便是死了,也舍不得这账,会托梦给欠了自己账的人,讨还回来。

而被托梦的,便要还这账,这是规矩。

恶人伥深信此理,想明白了之后,那张木讷的老脸之上,倒是略略的露出了一抹罕见的笑意,道:“你是好人,你送过俺半截儿刀,俺记着哩!”

“说吧,想让俺帮你弄啥?”

(本章完)

第839章 李家母式,老井呼名

“老哥厚道啊……”

见他居然记得自己,尤其是记得当年这半截断刀的情份,胡麻倒是意外之喜。

如今以身挡住了李家的法,余光向了血污池看去,便见得形势已经愈发的森然,烧刀子仍是杀意最强,滚滚血池,化入身中。

论起气势,其他所有人加起来,也比不过他一个,但是另外一端的神赐王,身上的杀气,却也正在飞快的增涨,转瞬之间,便又强烈了数倍。

身上杀气增涨的如此之快,岂不代表着他正在阳间大开杀戒?

那可都是三路盟军,全都是自己的人啊。

且不说这血污池如何夺来,仅仅是这份伤亡,便不可承受,须得快速阻止他。

胡麻也不太确定这位恶人伥老哥究竟有多少本事,能否奈何得了神赐王,但却无暇细想,便立时向了他说道:“我不需要别的,只是老兄你当年见着不公平事,便要抽刀砍他。”

“如今这神赐王却在人间斩杀生民十万,老兄你难道就要放任不管?”

“……”

想着这位老哥的性子,许是这等祸事,能够说服得了他。

却不料,恶人伥听了神赐王斩杀生民十万之举,却只是缓缓的摇了下头,脸上一片麻木:“人不杀人天杀人。”

“生在这世道,便是命苦,被人杀了,又有什么好讲?”

“……”

“嗯?”

胡麻有些意料,这位老兄,似乎这几年来,也经历了一番变化,与当初不太一样了。

只是正觉意外,那恶人伥却又摇了下头,道:“但俺欠着你人情哩!”

“你既说了,我便替你杀他。”

说着话时,便已麻木的拿起了手里的两截断刀,当年胡麻将另外半截断刀给了他,以为他会将两截刀重新锻在一处。

却不料,他直到如今,也未重铸,只是一手只拿了上半截,一只手拿了下半截,视身边的血池于无物,也不在意血水是否向自己涌来,走向神赐王。

论起这血池之中的气势,他分明便是最弱的一个。

其他两人与这血污池生出了感应之时,他也根本不理会,仿佛局外之人。

但是看到了他走向神赐王,那边的李家主事却已是骤然色变,失声道:“你居然认识他?”

胡麻只是冷冷看向了李家主事,森然道:“天下能人异士,我胡家不能认识?”

先唬他一句再说。

李家主事听了,则是骤然色变:“难不成这等凶人,居然是你们胡家暗中调教出来的?”

这老疙瘩可是对李家来说,都是极为让人头疼的,他也曾经因为这一身杀性,被一群土匪追随,自愿推他做龙头,招兵买马,聚啸一方,已是达到了江湖草莽的级别。

只须再进一步,便是草头王了。

这一类的江湖草莽,于此天下,着实极多。

但往往一百个里,也出不了一个草头王,大多命运,都是被杀,或是被人收伏。

只有这人不同,他这草莽之命,却是被他自己给杀没了。

那些土匪一开始追随他,是因为惧他,所以处处小心,对他言听计从,但是后来,收进麾下来的人越来越多,便也难以管控,便有桀骜不驯的,屠了一個村子,犯了他的忌悔。

他连解释都不解释,便将那屠了村子的人杀了。

而先前追随着他的人,原本对他言听计从,但时间久了,手底下人多了,便也觉得跟他熟了,觉得自己立了功了,以前不敢劝他的,却也在这件事后劝他。

说什么以大局为重,说什么大丈夫行事,不拘小节等等,于是,这些跟了他两三年的老人,便也都被他杀了。

有下面人感觉恐惧,不服气,反了起来,也被他一个一个的杀了。

他杀性滔天,竟是压住了满山之匪,从山头杀到了山尾,杀尽了这些追随自己的兵马。

也杀了自己作为江湖草莽的命数。

最后,自己仍是孤孤单单一个,便像曾经一样,漫无目的,在这天下间游荡。

对李家人来说,这样的人自是宝贝,若能收伏,便是凭添助力。

但又因为他实在邪性,便只能将其放在那里。

直到如今,才忽地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难怪世间会有如此异类,莫非这老疙瘩,本就是胡家悄悄培养了出来,又刻意送到了李家的眼皮子底下,好作为棋子出奇制胜的?

心间越想越惊,便也看到了他向神赐王走去,相比起另外两人的霸道,他的杀意,却只显得异常纯粹。

“不太对……”

而同样也在此时,旁边的胡麻等人,也察觉到了神赐王身上的杀气滚滚升腾,竟是源源不断,心间已是有些奇怪:

“他难道在阳间一直杀人不成?”

“这一身杀气,倒像是转瞬之间,涨了两三倍,放在了阳间,这得是用了多少人头填的?”

“若真是这样,岂不说明,三路盟军都已经被他给杀完了?”

“……”

“放心。”

另外一边的红葡萄酒小姐,同样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仿佛猜到了什么,脸色微凝,低声道:“有那么多兄弟在上面看着,定能护住保粮军周全。”

只是她也没能解释,若是护住了保粮军,那么,这神赐王身上的杀气,何以涨得如此之怖?

恰也在此时,迎着那已经处于一种旁人难以想象的血腥状态的神赐王,恶人伥老哥却仍是此前那种呆呆傻傻的模样,只是慢慢的来到了神赐王的面前,而后忽地提刀。

神赐王如今投影在了血污池,却未曾入眠,其本人便也不在这里,自不会与人争斗,但身上血气滚滚,却也会立时应别人杀气激发。

恶人伥老哥挥刀向其砍下,简直便有了种找死之意。

因为他举刀挥刀,动作实在太过丝滑,倒让人生出了一种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了解自己这一举动危险性的感觉。

而更让人想象不到的便是,他这一刀落下,神赐王身上那滚滚腾腾的血气,本已达到了至凶至烈之意,却在他这一刀之下,犹如纸糊的一般。

只是一刀,便忽地砍下了大片,重又化作血流,流入了血污池之中。

而这老哥,则又再次提起了一刀。

又一刀。

“这是削红薯呢?”

这一幕落在了胡麻等人眼里,却也骤然惊疑起来:“这老哥杀意不强烈,所以一刀只能斩下了神赐王身上的部分血气。”

“但他杀意又太纯粹,以致于神赐王在他刀上,居然毫无反抗之能。”

“这一刀一刀的砍下来,岂不是早晚把神赐王削成人棍?”

“……”

“真假货还未散,这边倒先散了?”

阴府血污池间,李家主事见着那一刀,也已骤然大怒,并且露出了由衷的担忧。

他知道此时神赐王血气暴涨出现的原因,却实在没有想到,曾经这个没太关注的老疙瘩,倒成了此时的关键。

原本神赐王血气暴涨,是必定能够压过那个假货,甚至权柄更大一步的,但若是任他这般砍下去,那岂不是李家多少年心血,一朝尽丧?

惊怒之余,也骤然色变,缓缓将左手之中的一只朱红毛笔提了起来,向了旁边小鬼手里捧着的簿子上面抹去。

落笔之处,一为郭江生,一为曹二亏,正是这血污池中的烧刀子与老疙瘩。

阴司削名!

世间之人,皆有定数。

但李家便可以将生人名字划掉,自此之后,便是天地之间的异类。

被阴司划了名字的人,会在地底涌出来的血水吞没,尸骨无存,像是从未存于世间。

如今烧刀子与老疙瘩本就在血污池中,命数牵连,一旦名字被勾掉,便成了天地之间所不允许的异类,二人也会立时被血污池淹没。

这正是李家人的手段,胡麻便是能够替烧刀子挡住他施的法,却也挡不住这种手段。

可同样也在他划笔划去之时,胡麻的眉头皱了一皱,而后抬步上前,声音冷淡:“你施此法,便不怕我杀伱?”

李家主事冷冷看来,喝道:“来!”

竟是丝毫不惧,手里朱笔飞快落下,却也于此一刻,胡麻沉喝:“得罪!”

声音响起之时,便已闪身到了李家大先生的身前,抬起手掌,重重向了李家大主事按落。

他是守岁人,如此近的距离,便根不给这位李家主事任何闪躲或是施法抵挡的可能,便连那李家主事身边无尽的小鬼,也尽皆被压住。

因为到了这一刻,交手的境界太高,看起来像有了种返璞归真般的简单。

胡麻只是出手,然后拍落。

李家主事的身子便已经破碎,朽烂,从他那张冷漠的脸庞开始,一寸一寸,变成了飞灰,手里的笔也已掉落。

“嗤啦……”

他这一掌,简单至极,但却不知引动了多少天地之间的变化。

猛虎关上,李家两位小姐,都忽然一阵心血来潮,恍恍惚惚,仿佛丢失了什么。

李家老宅,李老夫人身前的铜镜,则骤然生出了一丝裂痕,整个人也猛得呆了一下。

此外各个地方,更有无数关注着胡家与李家这场斗法之人,其中不乏擅长观气之辈,倾刻间发现了李家所在之地,气运变化恐怖,一下子变了脸色:“这斗法才刚开始啊……”

“……就开始死人了?”

“……”

“你是守岁,近身无人可敌,但也忒小瞧了我们李家!”

而在阴府,同样也在胡麻拍出了这一掌之后,血雾弥漫之间,却有一个声音冷冷的在胡麻身边响起:“这条命,你想要便拿去,我李家人眼中,哪有生死?”

说话之间,竟是在这血雾之中,又有一个影子,慢慢的蠕动,生长,转瞬之间,便长到了半人多高,身子轻淡,呈半透明模样。

赫然仍是李家主事模样,只是看着已经全无了血肉,只剩了轻飘飘的一道影子。

人死化鬼?

胡麻冷眼看着,骤然凝神,人死之后,皆会化鬼,但须经中阴身,七日之内,逐渐三魂离散,化作鬼物。

可是这位李家主事,竟是倾刻身死,转而为鬼。

但本就已到了关键时候,胡麻也无暇多虑,立时凝神向了李家主事看去。

正是关键时候,若能斗赢了此法,便是将变成了鬼的他杀死,将他打个魂飞魄散,胡麻也不会心软。

“莫想了。”

而生出此念时,那李家主事也已冷冷开口:“你是十柱香守岁,在阳间,便连国师那等本事也奈何你不得,但在阴府,我李家人同样不毁不灭,你又如何能够奈何得了我?”

“莫要太小瞧了无常李家啊……”

他低声叹着:“国师再厉害,在阴府之中,也要输我李家一筹,更何况你?”

话语声里,以他的神魂为核心,骤然有一道道的白色幡子钻了出来,一层一层,一圈一圈,无穷之多,无穷之大。

宛若将这视野所及之地,皆化作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甚至连血污池都给挡住了,而同样在幡子变化之时,四下里的李家阴府大宅,都变得彻底粉碎。

丝丝缕缕的紫气升腾起来,加持到了白色幡子之上,形成了诡异的殄文。

白色幡子之间,李家主事则神色凝重,展开了手里的冤孽谱,缓缓念出了胡麻名字:

“老阴山人氏,镇祟府主,胡麻,于明州府纵鬼行恶,其罪难饶!”

“当有此惩,以鉴天地!”

“……”

“你们退开!”

于此一霎,胡麻也同样脸色一变,骤然提醒二锅头与红葡萄酒小姐。

他早就知道,李家替血污池执掌冤孽谱,上面有着各个犯下了罪孽之人的名字,按理说,门道里多有伤天害理之事,一旦有了罪孽,便会立时被罚。

自己早些时候,在明州时为了解饿鬼之祸,替人背罪,那时候就该有反噬找上门来,但偏偏,李家却是扣住了不罚。

也不仅是对自己,李家对任何人都是如此。

簿上有名,却不问不罚,只留到了关键时候,才拿出来,为的便是借天地之力将人钳制,此法一出,比起任何门道里的索魂之法,都要厉害。

李家两大法门,呼名与缉魂,想要躲李家的法,便需要让对方唤不出来名字,是以当世能人,各个早作准备。

可李家做的准备同样充足,借了血污池的差使,保留了自己呼唤任何世间能人名字的权力。

而同样也在胡麻警惕起来之时,此时的无常李家,得着了李家主事的令,便有早早等候的李家族人,神色阴沉,聚集到了李家院子里的一口老井之上,上面放着一只秤砣。

二十年前,漳州便出现了一口怪井,周围百姓时常听到井中有人唤自己名字,以为有人不小心落井,到了井口一看,自己便丢了魂。

会于夜半时分,来到井前,投井而死。

李家有人路过此处,见着了此井之诡异,视为异宝,便举族迁于此地,以秤砣压住了井口,二十年,日夜以秘法加持。

如今,秤砣压在井上,已使得此井二十年不曾唤人姓名,但也不知积攒了多少势。

直至如今,李家之人,才得了大老爷的传信,终于齐齐聚集于此,而后烧香,磕头,由李家除老夫人之外辈份最高的几人,同时将那秤砣给搬了下来。

井口重见天日,阴气直冲云霄。

李家之人手忙脚乱,一道写了胡麻名字与生辰八字的符纸点着,扔进了井里。

下一刻,这一口老井里面,便赫然有一阵让天地变色的阴风吹了出来,呼啸天地,隐约间,仿佛人声,幽幽荡荡,唤出了一个名字:

“镇祟府主,胡麻!”

“……”

“老井呼名,封魂夺寿?”

于此一刻,胡麻分明清晰的看到了那一眼老井的模样,概因自己身在阴府,那又是切切实实朝了自己来的。

他甚至能够感觉随着那个名字唤了出来,自己身上的道行,居然都在飞快流失,源源不绝,尽数向了那口老井之中流去。

十柱道行,修来不易,但是被那一口老井夺走,却是再简单不过,哪怕是自己修行之法,与他人不同,但被夺走的道行,却是实实在在,无法恢复。

他也是于此一刻,终于意识到了李家之法的可怕。

非但在呼名一道,早做准备,更是连呼名之本,都是做出了相应安排,以胡麻命数而论,世间任何人想要对他呼名施法,都有可能因为他命数之重,而被拖累,反噬。

但独李家不同,暗中养了一口井二十年,并日夜窃取血污池之法,填进了那井里。

到了解封的一刻,这一口井爆发出来的凶威,甚至能够在一瞬间,便堪比整个血污池的力量。

最关键的是,因为此法并不是真的斩杀胡麻,而是要将胡麻一身道行夺走,困在井中,所以李家甚至可以不受天地反噬。

事至于此,其法已成。

刑魂门道的法,只有成与不成的分别,从不给人留下纠缠空间。

如今术法已成,凶威便现,便如一柄凶刀,出鞘之后,便必定会斩在人的脖子上。

这一刀,无法挡,只能躲,但也躲不干净。

若是刚刚上了桥的非人之境,大概能躲开他们家法门的三成威力,非鬼之境,大概能躲开五成,而到了非神之境,则有可能躲掉七成。

到了国师那种境界,自身命数已经极浅,能躲开九成。

但问题在于,李家攒了二十年的法,一旦施成,惊天动地,哪怕只有一成的威力,也足以杀灭任何人身。

自己没有上桥,实实在在立于人间,便更是连一成都躲不掉。

哪怕是自己施展了天地不动印,这法也不会放过自己,便如每一条短信,都会进入注定的手机,这法也会落在自己身上。

这便是李家母式,非神之法。

天地之间最为顶尖的法门,若真论起来,少说也能排进当世前六的厉害本事。

胡麻一身十柱香道行,在那一口老井唤出了他的名字之时,便已倾刻少了三柱,紧接着便是一柱又一柱,也使得他身体变得愈来愈轻,眨眼之间,已剩了最后一柱。

“胡大先生……”

而在此时,李家主事身形缥缈,于滚滚白幡之中,也已沉声大喝:“不该斗成此等两败俱伤之局的。”

“你若愿意于此时服输,我李家还有将那口井重新挡上的机会……”

……

……

“不好了……”

旁边的二锅头见得这一幕,都已脸色大变,挥手召出坛旗,便要上前相助胡麻,但旁边的红葡萄酒小姐,却是忽然出手,一把扯住了他:“莫做无谓之事。”

“胜负手不在这里,铁观音对这些事情,另有安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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