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上等命

桥为何物?

门道里的人,本事到了一定程度,都会意识到这个概念的存在。

但这又不像是入府,可以落于纸上,所以,镇岁书上,也未记载上桥之法。

自从入府之后,胡麻也已找人问过,先是红葡萄酒小姐,后来是二锅头,便在意识里,大抵对这桥的概念,有了一定的理解。

据桥,便是由人踏入非人的一个过程,也是一个“离岸”的过程,这一岸,便是人间,便是人,是人,便躲不了生老病死,三灾八难,命数因果,孽债轮回。

而上了桥,便是离了此岸一步,去往了一个更高的地方,既可以躲掉一些东西,也可以回头看顾这人间之身。

上桥,是新法。

原本在这个世界,是没有上桥之说的,各门道里的人修行这本事,到了入府,也就算得上大宗师,登堂入室,这一身本领就顶了尖了。

便如此时已经推开了三扇府门的胡麻,理论上便已经达到了守岁这一门道的极限,作为“人”,本事就只能学到了这里。

但上桥之法,则是在这人间本事到达了极限之后,又迈出去了一步。

这一步,便已是非人,据说,是太岁老爷降世,给人间带来了异宝,才使得这些门道里的人,有机会迈出去。

“难怪被人称之为‘桥’……”

心间闪过了这种种想法之时,胡麻也在借了崔麻姑的那一道法身,看着她身后那桥的虚影,看着那一道横亘于人间阴府,又直指向了阴府深处,那未知幽冥的一道幻影……

理论上,桥只是一条路,超出人间本事的路,不会有实质性存在。

但阴府之中,一切本无定数,心神感应,便也看到了形状,确实便像一架桥。

也是看到了这桥,他便知道红葡萄酒小姐要动手了。

她绝对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她是早早上桥的人,所以更为了解,曾经说过:“上了桥,十姓的人,便会派谴使者来迎,恭贺超脱,并奉为上宾!”

“但嘴上自然说是上宾,实则也只是代表着,上了桥之后,你只有一条路可选,甘为十姓走狗!”

“……”

世间十大门道,各有超脱之法,便也等于有十道桥,而这十道桥,则都被十姓抓在了自己手里,二十年来,十姓权势越大,对桥的掌控力便也越强。

所以上桥,只有三种情况:

一种,是下等命,一旦上桥,便被十姓迎接,奉为上宾,传授不落纸之秘。

当然,说是敬重,十姓也确实会将上桥之人奉为上宾,但门道里的人都很明白,这改变不了骨子里为人做奴仆的人。

明明已经是把本事学到了顶,又走出了超脱的一步,最后却只能为十姓所用,这是一种骨子里的悲惨,转生者当然瞧不上。

而第二种,便是中等命,是披了紫气,躲开十姓窥探,走到桥上。

这种情况下,十姓会察觉有人上了桥,但不知道是谁,也就无法对其进行掌控,但如果十姓有了时间,放手去细察,早早晚晚,或许也真有可能,将这个上桥的人给找出来。

同样也有很大的风险。

而除此之外的上等命,便是无人约束,大步上桥,感受超脱,寻找机会。

这才是门道中人,真正觉得自在之法。

红葡萄酒小姐曾经属于中等命,那时她虽然没有紫太岁,但毕竟属于把戏门,因此使了欺字诀,让自己躲过了窥探,偷偷到了桥上,但也因此,她这几年里吃苦不少。

所以,当她意识到紫太岁也可以让转生者成为中等命时,虽然惊喜,但也生出了一个别样的想法。

既然有了机会,那何不更大胆一点?

紫太岁能让转生者上桥,成为与自己一样偷偷摸摸的人。

但转生者偷偷摸摸,已经太久了,何不趁了此时,人人搏个上等命?

要搏上等命,便不只是上桥,而是要夺桥!

乞儿张家失了龙穴,被人屠了龙,桥虽无主,但却已是残缺之桥,品质不佳。

胡家的无主之桥,藏得最深,也有着太多秘密,危险。

既然如此,那胡麻便帮她挑了孟家的桥,而且,帮着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好机会!

这当然是一个极大的野心,只是没想到,如今,居然真的实现了……

……

……

“你……你是怎么能够做出这种事情来的……”

而在胡麻心间生出了由衷的喜悦,借了崔麻姑这一道法身向了桥上看去时,崔麻姑的感知却无疑更加的灵敏。

她背对着桥,却看的比胡麻还清楚,她看到了桥上有模模糊糊的影子,那都是被通阴孟这么多年来奉为上宾的桥上客,他们在准备为孟家,做最后的一件事。

齐拜胡家,削尽福缘,改其命数。

这本是那孟家少爷,赌上了孟家最后的一张底牌,来死里求活的一招。

这一招胜的可能本就极少,更多的可能是两败俱伤。

可她却怎么也没想过,这一招居然会成为了笑话。

她看到就在那些桥上客高举起了香,准备向了胡麻拜落之时,桥上却忽然探出了一个鬼头鬼脑的影子,小心打量了一番,便忽地哈哈大笑,直跳了出来,然后,大步狂奔……

那桥上的影子,都懵住了。

不明白在如今这孟家势危之际,又哪里冒出来了一个负灵门道的高人上桥。

平时孟家对这天下掌握极严,不该出现这等计划外的人才对。

只是这个人的出现,也挡住了他们,使得他们这一拜,居然拜不下来,正急着要喝命对方上开,却冷不防的,那人却是直接冲来,一脚将其踹翻了过去。

然后,便高高的举起了手来,大声喊着:“兄弟们,是真的,这孟家的桥上连个看门的都没有啊……”

“走走走,跟我冲啊!”

“……”

下一刻,疯狂到超出认知,诡异到让人绝望的一幕出现,无数影子,出现在了桥上。

能够上桥的,无疑不是把人间本事学到了极处,有心超脱的出类拔萃之辈。

这样的人,精心培养几十年,都不见得能出现一个。

但如今,居然是按群来算的?

轰隆隆!

那是一种疯子,或者说,是蝗虫,他们一拥冲到了桥上,占据着各种有利位置,他们一个个的,身上皆有紫气萦绕,看不清模样,所以便像是蒙了面的人,冲进了别人家宅一般。

强盗,这根本就是强盗!

但崔麻姑就算是想破了脑袋,也不理解,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疯狂的一幕。

“噗……”

这世间不知几多负灵门道的高人,多半都聚集在了盐州附近,于此一刻,口喷鲜血。

有人枯坐在了荒草丛生的宅邸之中,身前,乃是用纸扎出来的一道桥,他轻飘飘的,立身于桥上,闭着双眼,手里捧着一束香。

身边是弟子环聚,紧张的看着,都知道刚刚师傅的吩咐,他说再为孟家做最后一件事,做完了这件事,咱这一门里,便海阔天空,自此逍遥自在了……

但谁也没想到,法才施了一半,脚下的纸桥,竟是忽地着起了火来。

师傅一下子就从纸桥上掉了下来,摔的晕头转向,睁开了眼睛的第一时间,便大叫:

“有鬼,有鬼!”

“……”

“坏了!”

反应更快的是孟家祖宅之中,孟家的大少爷孟思量,他关上了厅门,独留了自己,在这宽敞却黑暗的宅邸之中静坐。

耳中能够听到的,满是纸糊的窗户外面那不停呼唤着自己名字的声音,偶尔睁眼,能看到的,也是那一张张贴在窗户上,死死向了厅里看过来的脸。

那是灾物的影子,它们急着讨债,要带自己离开。

额心里的那颗钉子,将自己钉在了人间,暂时不至于被窗外的东西唤走。

但他却心急如焚,不知道崔家姑姑如今有没有到了老阴山,有没有开始办那件正事。

可是他能借了钉子将自己钉在人间,其他一起生活在了这孟家大宅里的人却不这么幸运了。

听着那窗外不停响起来的呼唤,看着那一只一只,急不可耐等在了窗外的影子,有人坐在了房里,压抑的哭泣了很久,终于在窗外的声音响到了极致的时候,带了哭腔大喊:

“别催了,别催了,我跟你们走……”

“……”

叫声中,一条白绫,从床塌下面翻了出来,慢慢的,被其搭在了房梁上。

“该死的孟思量,都是你,都是你惹来的祸……”

有人则是终于忍不住,冲出了房门来,要去找孟思量拼命。

但这一冲了出来,便被无数的影子簇拥住,脚不沾地,向了宅子外快速的飘去。

反应过来时,一回头,才看到自己此时正跪坐在了院子里,没了声音。

孟思量捂住了耳朵,不听窗外那些东西的呼唤,也不听这院子里时不时响起来的哭声与怒吼,他只是咬着牙,确信着:“我不会死,这些人死绝了,我也绝对不可能会死……”

“孟家血脉,一定要有一个活着,他们,他们不敢让我去死……”

“……”

可这一切的想法,却也在脑中忽生轰鸣,恍惚间看到了某个画面的时候,忽地消散。

只剩了无尽的绝望,涌入心间,他声音都变得嘶哑而变形,大叫着:“那……那是我们孟家的桥!”

(本章完)

第723章 灾物讨债

天下半祭,请神归坛。

这两件事,便已经让那四姓主事,坐立不住,惊怒之中,已经在飞快思索着该采取什么手段,以免那胡家的少爷,继续疯下去,却也又在这一刻,再度生出了某种不妙的感觉。

事态的失控,竟似一波接着一波,无形的轰鸣,使得他们也骤然变了脸色。

“邪祟上桥?”

“不,是夺桥!”

“……”

那种自有桥以来,从未出现过的事情,一时间,状态的紧急,甚至连他们都有种猝不及防的震惊感。

桥乃避祸之路,亦是超脱之望。

登阶为术,入府为法,而上桥,便已经可以称之为路。

二百多年前,太岁降世,才让这世间奇人异士,琢磨出了这上桥之法,而十姓,便是最早接触,也是最早有人上了桥的人之一。

正因为上桥上的早,又因为权势愈大,久而久之,十姓便愈发将这桥当成了自己的,所有后来之人,上桥之时,便皆须向十姓叩首礼拜,甘心蛰伏。

尤其是这二十年来,转生邪祟绝迹,十姓便于桥上更加势重,这桥便更成了十姓私有,天下门道中人,都只能承认这个事实。

十姓之超然,便也在此。

若说十姓在这世间,还只能算是豪门大族,还有洗牌的可能,那这桥,便让十姓与这世间所有人都拉开了距离,甚至让后来者,没有逃出十姓指掌的可能。

但如今,居然一下子便被人打乱了?

“不可能有这么多人上桥,也不可能所有事情都赶得这么巧,除非……”

“……邪祟!”

陈家主事叫出来时,声音甚至都在颤着,仿佛想到了什么别的可能:“那些曾经与我们在桥上相争的邪祟,又回来了!”

“二十年前,他们还只是分散在各桥之上,虽然多次与我等斗法,终究未能将这桥夺去。”

“这次,他们居然……居然他妈的改了策略!”

“这次他们一上手,便直接朝了孟家的桥去,甚至不给我们反应的时间!”

“……”

“最关键是那胡家……”

有人说出了一半,却又停住。

那些邪祟有如此意动,必然筹谋已久,但怎么偏偏这么巧,胡家正与孟家斗得头破血流,引去了所有人目光之事,邪祟便又忽然去夺了孟家之桥?

“事已至此,难道,由我们去替孟家护桥?”

而在这一片惊乱里,也终于有人说了出来,却一下子忽然引来了旁边无数的目光。

“怎么护?”

旁边有人恼怒:“这又不是哪个村子,哪个地盘,说一声打,便打过去了,那些邪祟到了桥上,我们便有力气也无处使,还是要在人间将他们找出来才行……”

“但这天下大乱,哪里去找?”

“……”

“还是先看着孟家吧,如今孟家,无人在桥,此路被夺,孟家便失去了最后一丝庇佑,这麻烦,大了……”

他们本是各家主事,见事极有果断,便是平时商讨什么,那也是平静淡雅,风轻云淡之间,便已定下计策,如今倒还是头一回慌乱争吵。

但虽然面上有火,心间有气,如今却也意识到了最关键之事。

刚刚离了孟家,便没有走远,如今转头看去,便赫然看到了那盐州上空,滚滚乌云低垂,这是自请灾时,便有东西看住了孟家,而如今,那东西赫然便已经开始动了。

滚滚乌云,本是低垂于天际,却在此时,正飞快的落入孟家宅院之中。

就连孟家的门槛,也在此时,仿佛是被风吹着,悄无声息,慢慢的向了宅内倒去。

这是孟家宅里失了最后的支柱,十一路灾,直入宅门,再无遮挡。

“先保孟家血脉的命!”

见着这一幕,那不死王家的主事,终是不甘心,沉喝声中,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瓷瓶。

拔了塞子,里面便有一个胖嘟嘟的,指肚大小的白色娃娃跳了出来。

这是王家炮治的药丸,已生了灵性,宛若活物,他快速的向了孟家祖宅的方向一指,便让这药丸娃娃赶过去救人,自己则是快速的转向了另外三人:“找孙家人,速速消灾!”

“然后,该请十姓里还能说得上话的人,出来坐坐了。”

“……”

看着黑云满宅的孟家,其他人也知道别无他法。

如今,那十一路灾,几可断定,全然没有机会进入老阴山去了。

请灾送灾,便是如此,请了下来,便开始付出代价,送灾路上,也是要付出代价。

而偏偏,老阴山有塘神出世,挡住了灾,那么,这代价便是全需要孟家偿还。

至于胡家,胡家确实是孟家打算送灾的对象,但面对着“灾”,无论是躲也好,挡也好,只要不让灾近了身,那这件事,便几乎与胡家毫无关系。

这件事从表面上看起来,孟家简直成了天下第一大笑话。

连请带送,葬送了这么大一族气运,血脉,但最后,胡家人却连那灾的影子,都没有瞧见。

而于此时,他们身为外人,甚至都不得不捏着鼻子,来给孟家收尾。

很快消息递到,老阴山外,那十一路送灾之人,皆表情呆滞,茫茫然的停下了脚步,而他们怀里抱着的灾物,则于此一刻,忽然同时抬头叫唤,声音仿佛让这天地颤栗。

灾物累了,要回去!

但出来这一趟,非但没享着祭品,反而不知挨了多少鞭子,它们心里的怨气,也不知重了多少倍。

而这所有,便都需要孟家偿还。

当送灾人迷迷蒙蒙,开始转身向了洞子的方向走去,此时的孟家祖宅之中,那滚滚乌云,也在缓缓的向了宅子外面飘了出来。

只是,分明是乌云,却可以看到,这乌云之中,依稀可见一道道身影,身上穿金戴银,锦袍玉冠,每一个都看着如此体面,但如今却被链子锁了,可怜兮兮,哭哭啼啼,被拖了走。

孟家大宅,于此时候,已是变得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在孟家呆了不久的奴仆,失魂落魄,穿屋过院,见了面,也只是直勾勾的向了彼此说着:

“又……又死了一个……”

“……”

“洞子里的东西,到孟家来讨债了……”

远远看着这一幕,便连那四姓主事,都不敢靠近,他们虽然在桥上走了很远,能躲生老病死,却还没有本事躲过三灾,这会子,自然不敢沾染半点。

以他们的本事,原本以为胡孟二家再怎么斗,最后也能随时制止,至多不过是付出一些代价。

但如今,除了将一枚药丸送进孟宅之外,他们却连进去看一眼,那孟家大少爷是否还活着,都不敢去做。

北地上京,祖祠之中,那位守祠老人,眼睁睁看着,孟家祠堂,由满堂灯火,居然在一盏一盏的消失,隐约可以听见,那祠堂里,满满都是哭声,似乎舍不得离开这里。

他也嘴唇微动,看向了只有一盏灯亮着的胡家祠堂,低低道:“白家姐姐,这事……这事也是你能想得到的?”

胡家祠堂里,婆婆的时间,良久才响了起来,听着仿佛满满都是悲伤:“此时的孟家,便与二十年前的胡家,又有何区别?”

“孟家只想害人,就没想过,我胡家门里也有争气的,会报了这仇?”

“……”

守祠人语塞:“但毕竟为了石亭……”

“你们商量这石亭之事的时候,便该想到让孟家人莫欺我胡家太甚。”

胡家祠堂里面,婆婆的声音显得从未有过的坚定:“我回来时,跟我孙儿说了要活着,要学本事,要报仇,但是……”

“……惟独没嘱咐他所谓的石亭什么的!”

“……”

“……”

“走,我们也进老阴山!”

望见了阴灾入宅,四姓主事再神通广大,这会子也一颗心像是浸入了冰冷的井水,怒声中,便要往老阴山去,这一次,却是非找着胡家的人,问个明白了。

但却也在他们将要动身时,却忽然听到,身边居然有人笑道:“几位贵人老爷,放着满塘荷花不看,却是如此焦忙,不知所为何事呀?”

这四姓主事,奇异转身,便看到了说话的,是一个在路边挑着卦旗之人。

他形容潦倒,布袍脏乱,像是个走街串巷,给人算命的。

只是这等江湖之人,见着了不怒自威的四姓主事,居然也只嘻嘻笑着,浑无拘谨。

倒是四姓主事,在看到了他的一刻,先是微微皱眉,旋即便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身后,这挑了卦旗的人,身后背着一个木头架子,而在架子之上,却又蒙了一块红布。

从红布下面生出来的凸起状看,仿佛下面是供着一个神像,有风吹起了红布一角,隐约见是一块木头雕像。

四姓主事脸色顿时变了,惶急之色也都忙忙的收起,缓缓抬手,向这人,或者说,是向他身后背着的木头雕像,缓缓施了一礼。

低声道:“莫非是事情太大,国师也终于舍得现身了?”

那算命先生笑嘻嘻的,脸上没有一点惊色,笑道:“愿者上钩而已,又谈何大不大的?”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