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5.第658章 住嘴(第三更)

待这场审核结束,孙需便动身要走,众官拥簇着他离开,孙需突然带着淡笑看着叶春秋道:“春秋今日不去侍驾吗?”

“呃……”叶春秋见孙需目光朝他闪了闪,似是别有深意。

“去。”叶春秋点头,不去才有鬼了。

于是跟着郑侍学入宫,先到了待诏房,叶春秋沉默了片刻,心里不由地想,孙需没有被刘瑾的弹劾整垮,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理应是叶春秋第一次改变了历史的大方向吧,心灰意冷的内阁诸公,似乎是想有所作为,而不再是如历史那般,挂冠而去。

过不多时,郑侍学便让叶春秋前去侍驾,叶春秋朝他行礼,方才老马识途地到了暖阁。

只是刚到暖阁外头,就听到了刘瑾的声音。

“陛下,这祭文是在骂陛下啊,他说陛下缺德,还说陛下无耻,连带着云南的地崩,这也算在陛下的头上,说陛下顽劣;陛下,您说说看,说说看,这……这些人才是真的缺德啊,更可笑的是,礼部尚书居然称赞祭文好,内阁呢,也是说好……奴婢听说,在翰林院,那礼部尚书孙需问叶春秋,这祭文如何,叶春秋回答说,此文甚佳……”

“呵,你又来胡说,朕不信你。”

“陛下啊,当时在场的有这么多人,奴婢怎敢胡说?奴婢……奴婢所言,千真万确啊。”

“嗯?”似乎觉得刘瑾的话可以得以印证,朱厚照才稍显犹豫地道:“叶爱卿真那样说的吗……”、

外头传出禀告声:“翰林修撰叶春秋觐见。”

朱厚照便打起了精神,狠狠地瞪了刘瑾一眼,方才道:“叫进来。”

叶春秋这才昂首挺胸进去,便见刘瑾趴在地上,朱厚照则是穿着一身常服,屈膝跪坐在御案后。

叶春秋恭谨地行礼道:“臣见过陛下。”

朱厚照目光明亮,显得精神极好,道:“又是几日不曾见你了,来人,给叶爱卿赐坐。”

刘瑾侧目看了叶春秋一眼,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嫉恨之色,脸上却是堆满了笑意,道:“叶修撰,听说今日礼部的祭文到了翰林院,叶修撰以为那祭文如何?”

叶春秋怎么还不明白刘瑾这是来向朱厚照告状的,不过他却是显得很平静。倒是偷偷地观察朱厚照,似乎朱厚照的表情不太好看,估计也为那祭文愤恨难平。

其实这也是很可以理解,地崩、蝗灾关朱厚照什么事?你说造反倒还牵连得上,好端端的躺在宫里,却是无辜被人扣了一个屎盆子,换了谁都不高兴。

看着刘瑾笑嘻嘻的样子,绵里藏针,叶春秋不露声色地道:“噢,是的,正巧听了祭文,方才来侍驾。”

朱厚照目光有着狐疑,心说,难道叶爱卿当真……他心里不敢想了……

刘瑾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冷意,话里步步紧逼:“那么叶修撰以为那祭文如何呢?”

叶春秋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若说不好,那么就和此前在翰林院的言论相悖,这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若是说好,这就是说这祭文骂得好,皇帝老子就该骂。

然后……叶春秋莞尔一笑道:“此文甚佳。”

依旧还是那个评断,叶春秋也是面不改色。

刘瑾不由眼中掠过了狂喜,连忙对朱厚照道:“陛下,奴婢早就说了……”

朱厚照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别人骂自己可以理解,可是你叶春秋跟着去掺和什么。

眼见朱厚照脸色铁青,叶春秋却只是抿抿嘴,笑道:“陛下可知臣的身世吗?”

朱厚照微楞,眼中有着不惑之色。

刘瑾看着叶春秋,脸上则是露出几分嘲弄的笑意,心里想,陛下是最爱面子的,更是厌恶亲近人的背叛,你叶春秋就算说出一朵花来,呵……

叶春秋徐徐道:“臣父与臣母早年私奔,这才有了臣,臣原算是个庶子,嗯……虽然认祖归宗,平时读书也还算是刻苦,可是在别人眼里,只要你有一处错,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会引来别人的嘲笑。”

这一下子,朱厚照的脸色居然缓和了一些,他很想知道接下来的故事。

叶春秋缓缓地露出一丝微笑,道:“可是臣对这些人,对这些事,并不介意,别人无论怎么说,那是他们的事,他们越是认为臣不学无术,是草包,可只有臣知道,臣是有学识的,他们今日骂得越狠,将来臣金榜题名,他们只有惊叹的份。而且越是如此,岂不越是痛快?所以在臣心里,与其去与人争辩是非,反不如不去计较这些闲言碎语,他们认为臣不好,臣不但没有怨言,反而应声说是……”

朱厚照禁不住点头,他想起当初王守仁骂自己不育,可是等自己一箭五雕的时候,那种浑身惬意的感觉,当真是前所未有,只恨不得立即把王守仁叫到门前来,狠狠责骂一通。

叶春秋又道:“陛下初登大宝,确实做了许多不应该的事……”

呃……

朱厚照的脸又变了,换上了一脸的郁闷之色,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下口,朱厚照有一点好,自己是什么货色,大致是知道一些的。

刘瑾一听,有些急了,这叶春秋拿自己来举例,这等于是说,连他自己被人骂,他都会附和几句,现在有人骂皇帝,他也附和,虽然皇帝心里有些不满,可是细细一想,你叶春秋都唾面自干,似乎这只是你的处世哲学而已。

刘瑾忙道:“陛下圣明得很,叶修撰,你好大胆子,你竟说陛下……”

“住口!”叶春秋的脸猛地一拉,突然朝刘瑾厉喝一声。

反正已经得罪你了,反正只要有任何机会,你都会在背后说我的坏话,所以我叶春秋才不管你刘瑾有多少能耐,你就是天王老子,现在也没兴趣放在眼里。

想不到叶春秋也有在御前暴怒的时候……

朱厚照惊得下巴都要落下来。

刘瑾睁大眼睛,他万万想不到,一个小小修撰,竟敢如此放肆。

666.第659章 祭祀太庙(第四更)

要知道,就算是首辅大学士刘健,当着刘瑾的面,也是客客气气的,地方的藩王和刘瑾打交道,也都得乖乖地叫一句刘老公。(老公是太监的尊称)

可是这个小子,他……怎敢如此……

叶春秋的目光很严厉地在刘瑾的脸上掠过,刘瑾错愕之后,心中是排山倒海的怒火。

可是偏偏,当着朱厚照的面,他是有火发不得。好在他有独门秘籍,忙是委屈着脸,对朱厚照道:“陛下,陛下,你看看,你看看,他……竟如此……这哪里是翰林,分明是强盗。”

朱厚照也是想不到叶春秋竟也有如此严厉的一面,平时这个家伙都是很温和,无论对着什么人,都是彬彬有礼,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是那副微微带笑的样子,连朱厚照都觉得跟他学坏了,也动不动就挂个笑容。

只是还未等朱厚照反应,便见叶春秋朝朱厚照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地道:“陛下,臣就直言了吧,陛下自登基以来,因为年纪尚轻,所以荒唐了一些,可是谁没有荒唐的时候呢?臣是如此,陛下也是如此,所以臣觉得,那祭文说的没错。”

叶春秋顿了顿,又接着道:“祭文乃是说给宗庙之中的列祖列宗们听的,陛下的先祖有灵,难道还能对他们说谎话吗?所以臣十分赞同这份祭文,陛下身为人子,身为人孙,将自己的实情告知,亦无不可。”

这番话,等于是直接否认掉了朱厚照的过去。

朱厚照一脸的郁闷之色,心情变得很不好,虽然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可是有这样糟糕吗?

刘瑾本来还想添油加醋地告叶春秋一状,这家伙竟然这样对自己大吼,全无礼数,倒像他是自己的主子似的,自己乃是天子的家奴,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可是听了叶春秋的一席话,刘瑾却是不做声了,这姓叶的是做死啊,他想做忠臣吗?是想学谁来着,魏征?他是魏征,可是当今皇上可不是唐太宗啊。

叶春秋面对朱厚照难看的脸色,依然面不改色,道:“可是……”叶春秋凛然无惧地看着朱厚照:“可是别人看轻陛下,认为陛下全然只知荒唐胡闹,臣却是知道陛下怀有雄心壮志,远超陛下的列祖列宗,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陛下现在宏图大展就在即日,陛下还记得镇国府吗?很快,陛下就可以做许多事了,今日的祭文,岂不正是陛下一鸣惊人的起点?陛下若只计较于祭文的好坏,那和被人侮辱,而与人去斗口的黄口小儿有什么分别?有些事,无须争辩,与其去争,不如去做,做得比别人更好,今日撰写祭文之人,今日认同祭文的人,自然而然,将来会为今日写下的文字而后悔不迭,此文文笔甚佳,陛下其实可以好好地看看。”

“呃……”朱厚照的眉头皱了皱眉,还要让他看……

也不知道朱厚照是否领会了叶春秋的话,只见他忙是摇头道:“罢了,随他们去吧,朕就不看了。”

刘瑾不禁心里堵得慌,不想就此轻易让叶春秋过关,想要说什么,朱厚照却是很不客气地道:“刘伴伴,这儿没有你的事了,你且退下,朕有话和叶爱卿说。”

刘瑾心里委屈到了极点,还想要开口,可是见朱厚照阴沉着脸,却不敢再说了,乖乖地告退出去。

见刘瑾一走,朱厚照急匆匆地道:“叶爱卿,刘师傅他们,怎么还没有答应镇国公的事?”

这事儿已经许多天了,可是内阁一点动静都没有,这让朱厚照开始焦急起来。

叶春秋心里想,陛下终究是沉不住气啊,内阁哪一个大学士不是久经宦海的人?个个精明着呢,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地让步?

他只是一笑:“陛下不要急,臣自会处理。”

朱厚照其实是挺信任叶春秋的,听到叶春秋的话,他方才脸色舒缓了一些,他看着叶春秋道:“你说朕要宏图大展,要一鸣惊人,这是什么意思?”

叶春秋抿嘴道:“因为臣会辅佐陛下做前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少年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好大喜功,叶春秋这样说,朱厚照便大喜,道:“朕就知道你是朕的贵人,哼哼,朕要给别人好好看看,朕可不是什么昏聩之君。”

两日之后,腊月二十八,天空飘着雪絮,在靠近东安门的太庙处,许多大臣已经开始聚拢了,祭祀的规矩尤其多,从时间乃至于地点,甚至是大臣们站班的顺序都是一丝不苟,任何一丁点的差错都会被认为是对太祖太宗们的不敬,正因如此,大臣们必须在辰时之前聚集,在此守候,等待吉时。

天还是乌黑黑的,叶春秋父子便出了门,二人都穿着礼服,因为下雪,叶景不许叶春秋骑马,叶春秋只好坐着轿子出门,在轿子里晃悠悠的,街上灯火昏暗,轿前悬挂的灯笼发出朦胧的光晕,雪絮飞舞的犹如乱萤,一丝丝冰凉穿过轿子的挡帘袭进来,叶春秋没有去抱手炉,却并不觉得冷。

他的体魄绝非常人可以比拟,可以说是寒热不侵,等到了御道,却是不能继续乘轿去太庙了,于是父子二人只好冒雪步行,靴子踩在积雪上,叶景口里呵着气,语气轻松地道:“又是一场瑞雪。”

叶春秋莞尔一笑,瑞雪兆丰年,嗯,这个社会,靠天吃饭,确实就是这个情形。

御道上,零零散散的,许多人往太庙聚集,因为天色黑暗,雪絮又是乱舞,所以难以分辨对方的面容,也懒得打招呼,等到了太庙门口,便可看到一排排的鱼服校尉一脸肃然,按刀而立,威武雄壮,一个个察验腰牌,验明真身。

叶春秋父子进入了太庙,接着便有宗令府的人开始登记,报了自己的官职和姓名之后,叶景和叶春秋便自此分道扬镳,各自由人领着到自己应该到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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