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6章 望春(番外)

“你刘叔叔的儿子怎么了?!他哪点让你不满意的?!人家餐厅都订好了,坐那儿干等了你足足一小时!”

旁边传来中年男人歇斯底里的声音。

沙发上的年轻女人却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躺在那儿全神贯注地刷着手机,短裤下那双修长匀称的白腿以一种十分慵懒的交叉姿势翘在桌面上,脚上的黑色长靴在上面轻轻晃动。

一个人在家还好,可在长辈面前做出这副模样来绝对算不上尊重。

“跟你说话呢!手机拿来!”中年男人将女人手中的手机抢了过去。

翻转一看,界面上是一张被她用手指放大过后的照片。

照片里是个穿婚纱的漂亮女人,在梳妆台前朝镜子撅嘴,wink,做了一个十分可爱的表情。

看了照片,中年男人苦笑一声,看向女儿:“你知道吗?老爸现在真的怀疑你是不是喜欢女的,你喜欢白清夏吧?”

“对啊,我喜欢女的,喜欢她。”沙发上的女人摆烂地回应,立马起身将手机夺了回去,她轻触了下照片,照片缩小。

原来她只是点开了某个人的头像。

而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

“把腿给我放下!”中年男人大声喝道。

沙发上的女人抬眸望他,眼神凝视过去,中年男人似是怂了一瞬,又补充道:“搭一会儿也行。”

他坐在旁边拍了拍女儿,声音温和了些:“行,那你说说,刘叔叔的儿子怎么不让你满意了?爸爸从今天开始认真听取你的意见,行不?”

女人不耐烦道:“长得跟个排骨似的,感觉捶一拳人就散架了,你让我怎么喜欢?”

“行,行。”中年男人拿出手机,专门找到便签,认真记录:“原来我女儿喜欢身材壮一点的男人。”

“那李叔叔的儿子呢?”

“太矮了就这还有脸约我在篮球场上见面,上篮跟老奶奶拄拐棍一样。”

“ok,喜欢稍微高点的,我后面专门给你找一米八以上的,最好会打篮球,行了吧?”

“老宋的儿子呢?”

“哪个老宋?”

“儿子戴耳钉的那个。”

“太娘了,唱歌还难听,夹得很,哪来的脸从酒吧驻唱的手里抢话筒的。”

“哈哈哈,好,我闺女喜欢看起来有男子气概一些的,唱歌要好听!嗯!”

“欧叔叔的儿子呢?”

“皮肤太白,我讨厌皮肤比我白的男人。”

“这都讨厌?行行行,给你找个小麦肤色的总行了吧?”

女人没说话,中年男人笑了下,只要女儿愿意跟他交流,那情况就还在可以掌控的范围内,他继续问道:“开宾利的那个李叔叔,他儿子呢?”

“太老实了,没见过这么一本正经的人。”

“那你喜欢……骚一点的?还是浪一点的?或者贱一点的?”中年人笑着用手在身前打转,比划起来,声形并茂地去描述。

女人瞪了他一眼,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贱一点的吧。”

“okok。”中年男人点头,继续记录:“河对面住着的那家呢?他儿子。”

“那就是个闷葫芦,一句话都不说,在一起的话我能无聊死。”

“喜欢话多的?不对啊,我记得你讨厌话多的人啊。”

女人蹙起眉毛,手机放下,一边形容一边解释:“也不用太话多啊,起码能跟我表达一下相反的意见,偶尔能拌拌嘴,吵吵架的那种,也不至于太无聊,跟他说话,他只会说嗯,我真想一拳塞他嘴里……”

她说完看向爸爸,不知道这个中年老毕登能不能对上自己脑电波。

“行,你喜欢能和自己拌拌嘴的人……”

中年男人打下这行字的时候稍微挠了挠头,眨了眨眼睛,好奇怪,越来越熟悉的感觉。

“老陈的儿子呢?”他又抬头问道。

“他啊!提他我就来气,你给我找相亲对象之前能不能调查清楚一点?知不知道他仗着自己家里有钱有背景,上学的时候脚踏多只船,还瞧不起普通人,打压同学,傲得不行,恨不得告诉全天下自己家里什么情况,妥妥一二世祖。”沙发上的女人生气地回应。

中年男人看了眼女儿,一边分析一边记录:“所以你喜欢…即便家里有钱有背景,性格也不傲,感情还专一,与普通人之间相处没架子,很低调,不会仗着富二代身份欺负人的男人……”

“OMG!你喜欢陆远秋啊?!”中年男人吃惊得手机没拿稳,掉落在了地上,人往后一靠,胳膊往后一抬表情很震惊。

坐起身的女人则怔怔地望着爸爸,脸色定格了几秒钟后,才恍惚地立马摇头否认:

“我没有…我…我不喜欢他。”

中年男人沉默地看着她,“咕咚”一声吞咽了下口水。

他就说怎么越记越熟悉。

这不就是照着陆远秋的标准去找吗?

女人低下头,抬手往上撩着长发,又缓缓抬起头,眼神有那么一刻的慌乱,脸上的表情却很快用愤怒掩盖:“滚啊!!我不相亲!别烦我!!”

她站起身拿着手机气冲冲地朝楼梯走去,身后这时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白清夏知道吗?”

女人停下脚步。

左手抬起按在了护栏上,五指扣紧,指甲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眼眶却已经泛红身子微微弓着,好像一瞬间变得脆弱不堪。

她朝爸爸哭着摇头,眼泪流了下来:“她不知道,别告诉她……”

“夏夏是我最好的朋友。”

……

我!叫柳望春!

记住我的名字!

记不住的话,小心我揍你。

见过沙包一样大的拳头吗?

……好吧,没那么大,但它超硬!

哈哈。

我生来就是个开朗活泼且爱笑的女孩。

我不爱哭,也讨厌哭,我认为这是懦弱的人才有的表现。

自我懂事起家里就很有钱,资产是上了幼儿园的我掰着全部的手指头也数不清的数字,也许是因为这个,从小到大我所认识的朋友无数,每天都能见到各个圈子中的人群,而他们的身上都挂着一个金灿灿的“有钱人”标签。

他们性格乖张,做事不顾后果,因为总会有人出现帮他们处理烂摊子,擦干净屁股。

我没有妈妈,但有个妹妹,可我和她关系不好,所以我虽然爱笑,但其实我很孤独。

我想要朋友。

于是我试图融入那群少爷小姐,我出手比他们还要大方,他们也很欢迎我,可没相处几天我就渐渐发现我和他们原来不是一类人。

渐行渐远之后,我开始寻找新的朋友。

后来我发现,那群“少爷小姐”口中所说的普通人,他们并非一无是处,他们身上也有闪光点,我甚至在其中找到了一个我喜欢的男生,和他谈了我人生中的第一段恋爱。

但是,和他们的相处中也存在一些问题。

当我不再主动买单,他们对我的态度就发生了一些变化,尽管很细微,但我还是察觉到了,并且感受到了那股愈发强烈的…疏远感。

甚至讨论话题的时候,我一凑近,她们就会散开。

我很难过。

我只不过是在无数次的主动买单中有那么一两次忘记主动罢了。

也许在她们的眼中,买单亿万次都不会把家里的钱花完的人,不请客真的很抠。

于是我再次吃饭主动付钱。

唱k主动前台买单。

他们对我的态度果然又变好了!

可是我开心不起来。

渴望的友谊,好像并不存在。

直到有次偶然间听到我的初恋和别人说,和我谈恋爱,那谈的就是个取款机啊,要什么有什么,从那天开始我才意识到,就连这个“恋人”,好像都没主动送过我一件礼物,哪怕是一些并不值钱的小玩意,他的甜言蜜语一度让我以为我谈了世界上最棒的一段恋爱。

我好久没哭了,那次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找他分手,并把他揍了一顿,还欺骗朋友说是因为性格不合。

从那以后,我继续用金钱维护着我和普通人之间的友谊,至少她们很乖,和她们还能聊得来,而这种朋友间相处的虚假并不能对我产生真实伤害。

最重要的是,在她们聚一块聊天的时候,我的加入并不会让她们散开啦!

我想,我柳望春应该不适合交朋友吧,他们觉得我就是个傻大款,应该是吧。

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不太一样的普通人……她很真诚!

哈哈哈哈哈哈!

抱歉,遇见她我真的很开心,提到她都会开心得想笑,想立马抱抱的那种…开心。

谢谢。

让我交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正确的朋友。

原来,普通人里还有着不需要你主动买单,就能真诚地把你当作朋友的人。

因为她,我认识了第二个人。

原来,有钱人里还有着说话,做事不高傲,很低调,心地善良且热心肠,以积极正能量的态度去面对生活的人。

我以为这辈子很难遇到的两种人,结果在我17岁这年都遇到了。

而且他们俩真的好配啊!

简直配我一脸。

更让我想想都要笑出声的是,这俩人竟然还互相喜欢,嘻嘻~

啊啊啊!酸臭酸臭的。

我要撮合他们在一起。

于是在他们两人相处的时候,我会故意把夏夏撞到陆远秋身上,看到好闺蜜脸上飘起红云,我差点偷笑出声。

可这俩人又好别扭啊,明明互相喜欢却还不摊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个时候竟然还杀出了程咬金。

小小怜冬,竟然敢当众撩拨陆远秋,简直big胆!

军训大巴旁,我如天神降临!杀上人前!夺走了龙怜冬递给陆远秋的冰棒,并让夏夏将陆远秋领走。

咔嚓,一口咬碎龙怜冬的冰棒,嚣张地看着她,将她的大胆想法扼杀在摇篮之中。

有我在,你还敢想着从夏夏的身边抢走陆远秋?

谁来了都不行!

哼!

我也不行…

不过我这么好……陆远秋为什么总喜欢跟我吵架啊?

没关系。

我又不喜欢他。

尽管他打篮球很帅,篮球场上充满朝气。

尽管他唱歌好听,舞台上的表演青春且充满张力。

尽管他很爱笑,仿佛不会有什么事情能影响到他乐观的心情。

尽管他很爷们儿,能将欺负草草的混蛋打得屁滚尿流。

尽管他很温柔,凭一篇日记就想出了治愈一个人的方式。

可他对我并不温柔。

我也毫不掩饰地表达着对他的讨厌。

在我家衣帽间换衣服时竟然不把门关好,气得我火冒三丈。

在橘城三人合租,我天天与他吵架,半夜虽然蒙着头睡觉,却还是很难睡着,经常中午才起。

每次出门时听到他也在,我能嫌弃得白眼翻到天上。

我从积极地撮合他与夏夏,到他俩确定关系后就在夏夏面前尽情数落他,我要证明自己十分讨厌他!可我为什么……又总是提到他。

终于,他们快订婚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我由衷地为夏夏感到开心。

那天夏夏打来电话,让还留在珠城的我去找陆远秋玩,我嘴上百般推辞,却已经开始坐下化妆。

化到一半,突然又觉得,貌似讨厌鬼也不会去注意我脸上有没有妆。

做了个深呼吸后,我又开心地继续化了起来,那也不能让讨厌鬼看到我丑丑的一面呀。

和预料中的一样,我们见面就吵架,具体细节记不清了,也许不想记,也许是我的脑袋不灵光,因为我是大傻春。

我只记得那晚散步的路上,风很温柔。

抬脚踢地上的石子时我脸上都带着情不自禁的笑,哈哈,虽然不知道在笑什么但他应该没看到,所以他不会多想。

这傻瓜,竟然还跟我抢石子踢,没人能从我这里抢走东西,除非它注定不属于我。

当他问我“春哥为什么不谈对象”的时候,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因为啊…

春哥喜欢上了一个不能喜欢的人。

我把脚边的石子用力地踢到远方。

本是愉快的散步,为什么要问这句话。

我告了别,用微笑掩饰着那一刻的悲伤,最终还是气不过,所以我转身朝他竖了根中指,因为我是柳望春,我有仇必报。

他只笑着,而我转回身落下了一滴眼泪。

……

宴宴,求求你别盯着春姨看了,如果你不看,春姨也许就敢写下那三个字。

你盯着春姨看,春姨不敢写啊。

在爸爸帮忙写下那三个字的时候,我忍不住再次望向了他。

他还和当初一样。

而我却已不同,连对视的勇气都没了。

因为啊,我爱他。

……

我叫柳望春。

请记住我的名字。

我生性爱笑,活泼开朗。

(本章完)

第997章 怜冬(番外)

『龙怜冬』: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你还记不记得你生日宴上,我曾经给过你一个电话号码?想让你打给我。

『陆远秋』:有吗?哪年的?我五岁的?

『龙怜冬』:算了没事,不重要,突然想起来问问。

……

1998年。

冬。

“同志,她才四岁多,这一年里你们给她安排绘画、游泳、钢琴、小提琴、舞蹈……这么多课程,还有拍不完的广告。”

“把她一天24小时的时间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的。”

“别说她一个四岁多的小孩了,就是咱们成年人,那也吃不消啊。”

“啊,我倒是没想过……”

“那医生……她昨天对着片场的镜头大声尖叫,不配合,也是因为心理上对这一切产生的抗拒?”办公桌前的青年接着问道。

“对镜头抗拒?是不是她之前没做对你们想要的表情,或者摆正确你们想要的姿势,就会挨骂?”

面对“儿童心理科”女医生的反问,青年没有说话。

因为确实如此,他妻子一直是这么对待孩子的,做错了就得接受批评,即便大多数时候他看着都不忍心。

可妻子说孩子就该打小这样教育,毕竟他们这一代人已经过得很幸福了,以前的人可是连饭都吃不起的,而他们现在拥有这么好的资源,岂能白白浪费?

现在过得舒服,以后就会后悔。

青年微微低头,脸色有些复杂,就连这次带女儿出来看医生,他也是瞒着老婆的。

因为女儿已经好多天没说过话了,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听话得仿佛没有一点自己的灵魂,就像个木头一样。

可昨天拍摄广告的时候,面对镜头的她却一反常态地大声尖叫,尖叫个不停,声音尖锐得仿佛能刺穿人的耳膜,妻子说这只是小孩子耍脾气,可他却觉得不太对劲。

“她上过幼儿园吗?这个年纪应该中班了吧。”女医生接着问。

“没有……我们家是请了全能导师,在家一对一教学,从没让她出去过。”

“呃,恕我无知…导师都教什么?”

“导师精通艺术、礼仪、运动各方面,侧重培养孩子的个人能力和气质养成…”青年抬头回应。

女医生突然有点想笑,接着确认:“所以……您的意思是,她在一个天真烂漫的年纪里,几乎没和同龄孩子有过接触?”

“是这样。”青年咽了咽口水,此刻已经开始自我怀疑:“我妻子说,这样会从别的孩子身上学来一些改不掉的陋习,毕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而我们很难预料到其他孩子的家长是什么样的素质……”

“其实冬冬之前确实很乖很正常,特别听话,懂礼貌,只是最近……”

“唉。”女医生叹了口气。

她从位置上起身,绕了半圈,蹲在了女孩的旁边。

坐在椅子上的女孩则一直视线跟随着她,低头和女医生对视。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女医生声音柔柔地问道。

离近后她不禁有些感叹。

孩子真漂亮,眼睛好大,不仅瞳孔干净,且黑白分明,像个精雕细琢的洋娃娃一样。

身上穿的衣服也很精致,坐在椅子上的模样好乖好乖,两条并在一块的小短腿还悬空着,小手搭在两边膝盖上的位置不差分毫,鞋子小巧玲珑,不会像其他孩子一样晃腿,坐姿像是被人以固定姿势用绳子绑在了椅子上,标准得挑不出任何瑕疵。

标准得,也让人心疼。

她此刻一言不发,面无表情。

既不表现出亲近,也不表现出害怕,有种世界末日来临都无法让她脸上的表情产生一丝波澜的感觉。

“你几岁了呀?”女医生摸着她的手,心疼地又问。

还是一样的沉默。

女医生站起身,转过来看向身后的青年,说着自己的诊断结果:

“龙先生,这大概率是心理因素引发的缄默,处在长期压力下所导致的结果。”

……

“龙志杰,你什么毛病?竟然带她去看医生,你是觉得自己女儿有病吗?!”

“那女医生才有病,什么缄默,冬冬就是纯粹跟咱俩闹别扭,都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你这都看不明白吗?赶快带她回来!舞蹈老师还有十分钟就到了。”

挂断电话,青年牵着女儿的小手来到了医院外面,他昂起头,看到天上纷纷扬扬地落了雪花。

二月的天气,芦城的冬天竟然又下了第二场雪。

龙志杰蹲在了女儿的面前,摸着她软乎乎的小脸,温柔地问道:“冬冬,你想要什么呀?爸爸都给你买。”

小女孩盯着爸爸的双眼,因为妈妈说过,和人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这是最基本的礼貌。

但是她的注意力忍不住被旁边飘落的雪花所吸引。

“我想要奶奶。”

“奶奶不在了。”

“我想要奶奶……”她盯着雪花,没有感情地,嘴上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

奶奶曾告诉过她,每年冬天的时候奶奶都会回来,天空中飘的每一片雪花都会是奶奶变的。

所以今年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她就开心地跑到外面,把雪花接到手里,凑到嘴边,小声且期待地朝雪花说道:“奶奶快来救我。”

以往说完这句话奶奶就会出现把她护在怀里。

可这次她将雪花凑到耳边时,漂亮的雪花不回应,只在掌心中化成了滩死寂的水。

她不放弃地又在手心接了一片更大的雪花,依旧期待地小声道:“奶奶快来救我呀。”

雪花不听,又化了。

重复几次后,她失落地走回屋子。

奶奶骗人。

龙怜冬从雪花上收回视线,现在看到雪花,她已经没有伸手去接的欲望,但还是会忍不住想起那个慈祥的老人。

那是唯一可能出现救她的人。

“走吧,咱们先回家上舞蹈课吧。”

小女孩没有回应,听话得被男人牵着朝前走去。

铺着一层薄薄雪花的地面上,留下两排略显凌乱的大脚印,和两排十分整齐仿佛有固定轨迹的小脚印,鹅毛一般的雪花缓缓飘落在小脚印上,没一会儿便心疼地将那块地面重新抚了平。

……

四岁的龙怜冬渴望有人出现能救她于水火之中。

她像个垂线木偶一般过着痛苦的日子。

没过几天,常年待在北城的爷爷终于回家了。

爷爷很忙,她也很忙,每天见面的时间屈指可数。

不过她还是喜欢和爷爷待在儿一块,不仅是因为爷爷身上有奶奶的味道,还因为爷爷从不会提醒她接下来还有什么事没有做。

2月23号的这天,龙怜冬早晨五点半被保姆准时准点地喊了起床,光是挑衣服试衣服就花了近一小时的时间。

然后是做发型。

听保姆说今天要去参加一场生日宴,所以她得打扮得十分隆重。

“中午宴会回来记得联系老师,把上午缺的礼仪课给补上。”

“联系得早一点,她两点半还得学萨克斯。”

“三点半我要带她出门一趟,去见昨天约好的摄影师,记得让她换上那件紫色的衣服,戴蓝色的发箍。”

同样盛装打扮的妈妈出现在了门口,一边扎着头发,一边语气平常地提醒保姆。

保姆扭头:“夫人,小姐今天起得太早了,不让她午休一下吗?”

“没办法,今天没时间了。”门口的女人无奈摇头,说完刚准备走开,却眼神一动,又折返了回来,目光凝视着卧室的床头。

心情一直紧绷着的龙怜冬立马跳下了凳子,可女人却比她更快一步地走向到了床头,将枕头下藏着的一个纸风车拿了出来。

“啊!!!”龙怜冬拼命地跺脚,哭喊,仿佛最诊视的物品被人从手中抢走。

她知道这类东西落在妈妈手中会是什么下场。

她奋力地跳起来抬手抢夺,女人却理都没理她,拿着风车冷言冷语地朝保姆质问:“谁教她做的?”

保姆有些畏惧地承认:“有次出门,我看小姐盯着人家车窗上的纸风车一直看,就……”

“她没时间,也没精力浪费在这种事情上,知道吗?又是剪刀又是钉子,手万一受伤了,还怎么弹琴?你来补偿吗?”女人说完将纸风车揉成一团,往地上一甩,“下不为例。”

龙怜冬攥着拳头,仰视妈妈,眼眸浮现恨意,大声尖叫,发出刺耳的动静。

那是她唯一能把自由掌控在手里的东西。

现在碎了。

女人却仿佛早已熟悉了这一幕,只眼神冰冷地俯视她,任由她尖叫。

反正没力气了就会自己乖乖把嘴巴闭上。

……

前往宴会的路上,龙怜冬安安静静地坐在车后座上,扭头望着窗外。

这次她没把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因为两只胳膊正抱着被妈妈揉成一团的纸风车。

她很喜欢纸风车挂在车窗上随风转动的样子,能盯着看很久,哗啦啦的,风来它转,风走它停。

这是自由。

突然,旁边传来一道“啊巴巴巴巴”的动静。

龙怜冬被吸引着扭头,眼眸因吃惊而睁得大了一些。

旁边并行的一辆车上坐在后座的一个寸头小男孩将自己脑袋探出了车窗,迎风张开嘴巴,像把风全部吃进了嘴里,嘴巴被风撑得大大的,而他则发出一阵“啊巴巴巴巴”的动静。

他好快乐。

看着他的样子,龙怜冬莫名想到了迎风哗啦啦转动的纸风车。

纸风车会发出自由的声音。

而小男孩也是。

她那张粘着泪痕,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露出了笑容。

这是她近几个月来第一次笑,以往见到同龄人她都会盯着对方看很久,不管对方身上有没有吸引她的地方,而这次她从其中的一个同龄人身上发现了从未察觉过的特点。

“我女儿怎么笑了,笑什么呢?”坐在副驾驶上的爸爸闻声回头,很好奇的样子,坐在后座上的妈妈也扭头看了过来。

女儿笑了,夫妻俩也开心。

龙怜冬立马往前移了移身子,不让妈妈看到那个“吃风”的寸头男孩。

因为她知道爸妈一定会批评那个男孩的行为,但是她很羡慕,羡慕那个在车上像纸风车一样自由的人。

“当然是因为今天穿的漂亮,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一样,所以才这么开心。”坐在旁边的妈妈一边帮她整理衣服,一边说道。

她说完瞟向女儿怀里,将纸风车拿走,打开车窗随手甩到了外面。

龙怜冬这次没有喊叫,而是悄悄扭头观察外面那个新的,自由的“纸风车”。

抵达酒店时她终于见到了爷爷,连忙跑过去抱住了爷爷的腿,小声地哭了起来,爷爷笑着将她搂在怀里,并没有问她为什么哭,毕竟四岁的小孩哭闹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宴会上。

见孙女一直盯着今天的小寿星发呆,龙肆祥笑着道:“冬冬还记不记得你去年也参加过陆家小子的生日宴?前年也参加过。”

龙怜冬摇头,目光还在打量寸头小男孩,眼神里透露着股第一次见到同龄人的好奇。

她从记事起,只记得自己生活在一片让她喘不上气的封闭环境中,除此之外什么印象也没有。

“您的意思是,她在这个天真烂漫的年纪里还没有接触过其他同龄人?”

想到女医生的话,再加上发现女儿一直盯着陆远秋看,龙志杰突然觉得有点愧疚,他摸了摸鼻子,开口提议:“冬冬啊,可以去找陆远秋玩玩,你俩差不多大。”

龙怜冬闻言将脑袋转了回来,拘束地低头看着桌面,没有起身的意思。

女人则回头瞥了眼脸上抹了蛋糕,在台上表现得疯疯癫癫的寸头男孩,摇头道:“别去了,免得身上的衣服被蛋糕弄脏了。”

龙志杰这下没再说话。

中场休息的阶段,陆天与苏小雅领着两边眉毛都被奶油涂成白色的陆远秋走了过来,朝龙家这一桌敬酒。

龙志杰和老婆起身,把龙怜冬也一同拉着走上前,两对父母面对面谈笑,而下方的龙怜冬则和站在她对面的“白眉鹰王”互相对视,好奇打量对方。

这是他们第一次离这么近。

突然,陆远秋脑袋前倾,开始挤眉弄眼,让自己的白眉毛跳了一段“舞”。

“咯咯咯。”龙怜冬耸着肩膀被逗笑了。

“哈!你笑了!你输了!”寸头小子后撤一步,目光炯炯地指着她惊呼。

明明不认识,却很自来熟。

“?”龙怜冬则眨着眼睛,疑惑地看他。

“哇~冬冬长这么大了?”苏小雅惊讶地蹲了下来。

嗯?她也叫冬冬?陆远秋发现重点。

“这裙子真漂亮穿身上跟花仙子一样。”陆天弯腰夸奖。

苏小雅:“是啊,今天冬冬是整个宴会上最漂亮的小女孩。”

龙志杰和老婆笑得合不拢嘴,女人开口:“这是找圣马丁设计学院毕业的著名设计师亲自设计的,我和女儿都很喜欢,她特意挑今天的这个场合穿在身上,出门前还在臭美呢。”

不是这样的,妈妈在说谎……龙怜冬在心里想。

“哇~”苏小雅抬手捂嘴,十分惊讶。

“圣什么玩意?”陆天没听懂,将脑袋凑到老婆耳边,被苏小雅抬手给推了回去。

龙志杰低头笑着:“是啊,她最喜欢这件衣服了,听到你们夸她穿上漂亮会很开心的。”

爸爸也在说谎……龙怜冬在心里沉闷地想着。

“可是衣服看着这么紧,她穿在身上会不会不舒服?”陆远秋抠着鼻子说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龙怜冬无神的双眸立马抬了起来,再次看向了男孩。

她胸口的位置也跟着起伏,仿佛那块儿有反抗的情绪在一点点凝聚。

陆天“咂”了下嘴朝儿子的头顶拍了一巴掌:“人家不舒服不会自己说呀?还要你帮忙说?你小子就是纯嫉妒。”

“嗷呜!”陆远秋抬手捂头,瞪着爸爸,龇牙咧嘴:“大怪兽!竟然打我!我要消灭你!”

他双臂合十,发射激光。

“消灭我之前先去把蛋糕消灭了。”陆天找了个理由提着儿子的衣领像提着一只小猫似的走了,他不喜欢和这这对夫妻聊天,感觉没有什么共同语言。

苏小雅也笑着离开。

别走……龙怜冬在心里哭着说了句。

女人冷冰冰地望着姓陆的一家人,朝女儿说道:“这么没礼貌的小孩,冬冬以后记得离他远一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没想到女儿在她的管束下根本没有见到男孩的机会。

龙怜冬眼眶泛红,胸口不停起伏,被爸爸牵回了桌边。

一家人坐回到位置上,而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就是不敢大声,因为礼仪老师是这么教的。

她在桌边发泄着情绪,眼泪哗啦啦地落,爷爷和爸爸见状上前哄,却怎么都哄不好。

谁都想不到她哭的原因。

谁都想不到她为什么而哭。

只是因为终于出现了一个不在意她穿上这件衣服好不好看,而是在意她舒不舒服的人。

在以前,只有奶奶会这么问。

最终爷爷带她去了趟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后,龙怜冬走着走着突然停下,看到陆远秋正抱着一个不到两岁的小女孩在台阶上晃悠。

他这时也看到了龙怜冬,于是欢快地抱着妹妹跑了过来。

“你也叫冬冬,她也叫冬冬,我的冬冬长大后能和你一样漂亮吗?”

小男孩期待地询问。

龙怜冬还是不说话,但已经把他的样子烙印在了双眸中。

漂不漂亮不知道。

但一定比四岁的她快乐。

坐回到位置上,剩下的时间里她一直看着那个小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与他再见一次、再看一眼他在风中那般自由的模样。

小孩的记忆很短暂。

四岁的龙怜冬却把陆远秋放在心里惦记了整整一年时间。

直到陆远秋的六岁生日宴时,也是最后一次生日宴,他们再次遇见,陆远秋却已经不记得她,但依旧在见面的这天朝她主动露出笑容打招呼。

而龙怜冬见到他依旧是一副不会笑也不会说话的样子,可她却主动拿出了一件精心准备了许久的生日礼物。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个纸风车。

“很抱歉,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自己制作一个这么简陋的生日礼物……”女人耸着肩,充满歉意地看着对方的家长。

“哪简陋了,臭小子还是第一次收到同龄女孩的生日礼物呢!”陆天笑着道。

“我喜欢!”陆远秋开心地从盒子里拿走纸风车,鼓起嘴巴吹着,龙怜冬看着他,再次想起了他在车窗外迎风张嘴的样子。

恰好这时陆远秋也拿着纸风车走到了她的面前,示意她一起。

五岁的龙怜冬愣了愣,这时也缓缓张开了嘴巴,和男孩站在一块儿一齐鼓嘴吹着纸风车,听着它哗啦啦转动的声音,她扭头看着旁边的男孩,脸上露出了笑容。

坐回到位置上,女人语气冷淡地朝女儿开口:“宴会一结束,就跟我去片场,在车上把带来的衣服换上,今天必须得笑,刚刚不是笑得挺开心的吗?”

“三点我约了你的拉丁舞老师……”

“四点半刘老师会过来接你去画廊……”

女人在耳边喋喋不休地说着,龙怜冬却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她在全神贯注地望着期盼了一整年的男孩,望着由男孩的嘴巴亲口吹动她制作的纸风车。

纸风车转动得很快,像朵自由的花,而自由不该困在那旋转的扇叶上,也不该困在风里。

自由,要从口中说出来。

“我不要。”

龙怜冬突然看向妈妈,开口打断了女人的安排。

女人的话语声停下,眼神凝视她:“你说什么?”

龙志杰蹙眉,抬手摸向老婆的胳膊:“别在这个时候训孩子。”

也许是有陆远秋在,也许是心中积压了一年的抵触情绪在此刻即将爆发,龙怜冬张口,看着妈妈,用稚嫩且冰冷的声音重复道:“我!不!要!”

女人拿起筷子敲了下她的手。

龙怜冬将胳膊缩了回去,哭了起来,她放声大哭,这次不再被她所讨厌的礼节所约束。

没人注意到这一幕,谁又会去在意一位妈妈教训她哭闹的五岁女儿呢?

宴会结束,陆远秋正逗着坐在桌边的三岁妹妹,突然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过头,哭红了眼眶的龙怜冬迅速给他塞了一张纸条。

那个像奶奶一样会怜冬的人!像纸风车一样自由的人!

“救我……”龙怜冬哭着看他。

陆远秋没听清女孩说什么,因为姓龙的叔叔很快跑了过来将女孩抱走了。

回到家后,第一次反抗妈妈成功的女孩被关在了房间里,而她却一边哭一边抱着双腿坐在门口的地板上,脑袋紧挨着门板,全神贯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因为那个位置离电话最近。

她等了一天,每次电话响起她都会认真地竖起耳朵听。

但并没有等来她期盼的那个人。

两天。

三天。

四天。

……

第十天,她像个乖孩子一样继续上舞蹈课,绘画课,钢琴课……

第二年,她没再等到男孩的生日宴。

第三年,她依旧没等到。

第四年,她忘了那个叫作陆远秋的小男孩。

第七年,从北城回来,在芦城定居的爷爷终于察觉到了儿子儿媳对孙女儿的教育方式有多离谱。

第12年。

龙怜冬长大了。

她成了17岁的姑娘。

她会朝镜头做出对的表情,摆出正确的姿势。

她拍了无数广告,甚至还出演了几部电影,她成了星光璀璨的童星。

爷爷说她可以自由地去选择要不要走这一条路。

她当然说不。

因为她从未爱过。

她重新回到了自己的生活节奏里,每天看很多书,坐在各种地方,阳台,湖边,图书馆,重要的是还能边看书边吹着自由的风,将拂动的发丝拢到耳后。

有一天,她突然在图书馆看到了一段扣篮的视频。

自由的风这时从窗口吹了进来,吹拂着少女的长发,吹拂着视频里少年的衣襟。

她用雪白的指尖轻触屏幕,指着少年球衣背后的三个字,轻轻地念出了声:

“陆,远,秋。”

数不清的画面在屏幕上一闪而过,最终定格在了那个随风转动的纸风车上,耳边仿佛还响起了“哗啦啦”的声响。

暂停的视频继续播放,女孩在篮板被扣碎的那一刻,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动静一同笑出了声,视频里的男孩落地后大声吼叫着庆祝,而她的笑声也越来越大,好像随着自由的风一同飞出了窗外,飘向了十二年前,响彻在了两个鼓着嘴巴吹风车的小孩身边。

2010年冬。

她再次等来了陆家举办的生日宴。

在前往酒店的路上,她宛若当初那样,从旁边并行的那辆车里,看到了坐在车后座上的熟悉侧脸。

他没有再把脑袋探出窗外吃风,而是和旁边坐着的另一个女孩笑着交谈。

那张面孔的主人紧接着转了过来,龙怜冬立即收回视线。

在酒店与他当面碰上,女孩努力地控制着自己脸上的表情,就像平时一样,与他寻常地对视过去。

即便不认识他依旧主动地微笑点头打招呼,就像他六岁那年,但沉稳了些。

龙怜冬心跳在加速,她同样和以前一样没有回应。

待少年走后,爷爷感慨道:“大概是那个老姐姐的孙子吧,长得真像啊,真像他爷爷年轻时的模样。”

“他挺厉害的,叫陆远秋,是七中的学生,我看过他篮球赛上扣碎篮板的视频。”龙怜冬回应着爷爷。

“那小冬喜欢吗?”

龙怜冬想不到自己会回答得这么快,这一刻耳边响起“哗啦啦”的声响,以及男孩“吃风”的动静,而她则脱口而出:

“他的确是我喜欢的类型。”

……

『陆远秋』:我真不记得了,但我知道我肯定没打给你。

『龙怜冬』:为什么?

『陆远秋』:因为大哥大太贵了,我爸从不让我碰,直到那玩意儿被淘汰了我还不知道咋使用呢。

『龙怜冬』:好吧。

『陆远秋』:是我五岁那年吗?你给我电话号码干嘛?

『龙怜冬』:我也忘了,哈哈哈。

这本书不交代人物结局,人物番外只是为了补充人设。我没想到番外对我来说会这么难写,我也是那种遇到麻烦就想躺平的人,所以一直在拖,不过会尽快更完的,放心,点了完结对我也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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