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5.第898章 治理有方

第898章 治理有方

被一个幼童指责,是一件很没面子的事。

而恰恰,刘健是个有头有脸的人。

且还是当着皇上的面。

最郁闷的却是,明明被一个孩子反驳,可这个……却真的是个孩子啊,换做别人,你尚且可以气势汹汹的去质问几句,可人家一个孩子,你好意思恼羞成怒吗?

刘健的脸上,微微有些红,却是保持着笑容,没吭声。

他要表现自己很有气度。

方继藩在一旁,却是忍不住乐了,他喜欢朱载墨,真是个好孩子,尤其是看刘健吃瘪的模样,方继藩就觉得心里格外的舒坦。

弘治皇帝却是忍不住溺爱却又是嗔怒的口吻道:“载墨,万万不可无理。”

朱载墨乖巧的点头:“是,不过……”他笑起来,眼帘子拱成了弯月一般:“不过大父,孩儿以为,定兴县,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实在是大父和刘师傅多虑了。”

他想了想,道:“我可以向大父保证。”

“为何。”刘健有点憋不住了。

朱载墨想了想:“我也不知该怎么说,可就是知道,绝不会出任何的乱子,或许过几日,我能想起来怎么解答,请大父和刘师傅放心,一切都会平安无事。若是你们不相信,这样好了……”

方继藩在旁乐不可支。

朱载墨继续道:“若是那里出了什么乱子,你们便抓了方正卿小兄弟,打他的屁股好了,他是我的兄弟,也是最好的朋友!”

“……”

方继藩的脸,顿时拉了下来。

竟觉得自己的心口,闷得慌,造孽啊,造孽啊,我家正卿吃你家大米了,谁要和你做朋友。

正卿那个臭小子,没出息啊,回去揍他去。

朱载墨也有些急。

他似乎想要讲道理出来,可毕竟是孩子,却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便搔头道:“刘师傅,我们打一个赌如何?”

“这……”刘健笑着摇头。大家根本不是一个段位,老夫和你打赌?

朱载墨便道:“总之,且宽心便是。”

刘健心里想,皇孙似乎急于想要表现自己啊。

孩子就是孩子,总是恨不得让全天下都认同自己。

他只好安慰朱载墨:“是,是,是,老臣宽心。”

弘治皇帝则摇摇头:“好啦,朕带皇孙去仁寿宫,卿等退下。”

方继藩忙是告辞,一溜烟就跑了。

…………

定兴县里,大量乔装打扮成富商和过往商旅,甚至是流民、乞儿的人开始汇聚。

为了防止万一,萧敬亲自指挥。

这里距离京师不远,陛下看重的事,就是萧敬最在意的事。

为了显示自己忠诚,他竟直接便服驾临定兴县。

此时……

定兴县里,一派祥和。

和数不清的东厂番子和锦衣卫缇骑却已是暗波涌动。

锦衣卫小旗林丰战战兢兢,拜在了萧敬的脚下。

他不过是一个区区小旗官,在锦衣卫里,毫不起眼。

而眼前这个人,哪怕是自己上司的上司的上司锦衣卫指挥牟斌,也被东厂节制着呢。

萧敬背着手,眼睛眯着。

林丰战战兢兢奏报道:“老祖宗,这几日,便听说,许多士绅们,已是怨声载道,似乎在暗地里,会暗中调拨许多人,围了县衙……”

“围县衙?”萧敬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这不是作乱吗?”

“倒还不至于是作乱,卑下在想,十之八九,他们是想借煽动人,将县衙围住,给那欧阳志施加压力,据说,已有人暗中约定好了,明日卯时三刻之后,齐聚县衙……到了那时,一旦欧阳志弹压不住局面,到时,就少不得请他们这些士绅来缓颊了……”

萧敬眯着眼,原来如此。

士绅们擅长躲在背后用舆情来给官府施加压力,最终再作为和事老的面目出来,看来,这些士绅们是实在是忍受不了欧阳志了,索性,来一票大的。

不过……想来……不会闹出太大的乱子,因为他们的目的,毕竟只是想使欧阳志屈服,而绝不是……造反。

萧敬背着手,笑吟吟的道:“是吗?”

“老祖宗,您看,是不是今天夜里,直接拿人?”

“拿人做什么?”萧敬鄙视的看了这小旗林丰一眼:“他们有作乱吗?无端拿人,惹来天怒人怨,咱给那欧阳志陪葬?”

“这……”

萧敬冷冷道:“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布置在县衙附近,不要轻易动手,只要这些人不是作乱,就由着他们。”

萧敬坐下:“都说欧阳志是个人才,咱也极欣赏他,咱就想看看,他怎么处置这件事,这地方上,和庙堂上不一样,庙堂之上,多少还讲道理……”

他说着,坐下,呷了口茶:“可是……却也要有底线,那就是决不可出任何的乱子!”

…………

刘吉匆匆的跑进了镇守太监的行辕。

“爹,爹……”

刘瑾吃着毛豆,这毛豆煮熟了,撒点盐,味道格外的爽口。

当然,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最近吃的肉太多了,吃毛豆,能消化。

刘瑾虎着脸,坐定,随即,便见刘吉进来,扑倒在了地上。

“爹,有新消息。”

“说。”

“明日……会有人去县衙滋事,许多大户,都已暗中勾结好了,参与的士绅,几乎囊括了所有的大户人家……据说……他们已煽动了无知百姓,到时……”

“噢。”刘瑾一面吃着,一面点头:“还有呢?”

刘吉无语,这么重大的事……就一句知道了?

…………

次日一早。

萧敬便起了个大早,他穿着一件商贾的衣衫,直接坐了马车,便抵达了县衙对面的一处茶肆。

在几个护卫的保护之下,他登上了二楼,寻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端起了茶盏,慢慢的呷着茶。

在这县衙附近,萧敬自这里居高临下的俯瞰,便可看到,许多小巷和街面上,早就出现了各色的货郎、行人,除此之外,酒肆上上下下,也都换上了厂卫的人。

足足九百多人,遍布于此,武器也已预备,统统藏在靠道旁的大车里,只要萧敬在此将茶盏一摔,立即便放出讯号,随后,四面八方的校尉和缇骑,便会涌向各处武器的藏放点,随时预备平乱。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这些视欧阳志如眼中钉的人,不要做的太过火。

此时,晨曦升起。

萧敬面带笑容,似笑非笑的看着那县衙。

“公公,卯时三刻到了……”

天已微微发亮。

按理来说,这个时候,本该是士绅们动用一切力量,煽动无知百姓的时候。

可是……

街上,依旧还是冷清。

萧敬眯着眼,手指头蜷着,轻轻的叩击着桌面,发出哒哒的声音,只是节拍,却随着他的心情,开始变得越来越急。

哒哒哒……

“来了。”一个校尉躬身,至萧敬耳畔。

萧敬背着手,长身而起,顺着凭栏,便见远处的街道,来了寥寥七八个人。

七八个人?

那七八个人,似乎也显得无措,左右张望。

其中一个道:“曾大哥,杨家的少爷不是说了,到时这儿会人山人海,咱们只要闹一闹,就有好日子过了吗?”

“住嘴吧你!”那曾大哥也是脸色苍白,觉得渗人,怎么没人,人呢?他压低声音道:“什么杨家少爷,我们都不认得杨家少爷,你想死吗你,咱们若是来此陈情,这是百姓们活不下去了,请青天大老爷做主。可若是咱们都认识杨少爷,这就是勾结作乱,大里说,叫居心叵测,小里说,也是寻衅滋事!”

他左右看了看……

人呢……

七八个人,竟是走的战战兢兢。

越来越没有自信。

起初来时,还是极有信心的。

他们更埠知道,就在这密密麻麻的巷弄之内,还有道旁许多席地而坐的货郎打扮的人,这一刻,内心也是日了狗的。

厂卫出了多大的力啊,九百多个人手,规模空前,几乎是近年来,最大的行动。

可现在……冒头的,就是几个小喽啰。

且这几个小喽啰,也是越靠近县衙,越心凉。

几个人到了县衙门口。

县衙门口如往常一般开了。

那曾大哥脸都绿了,见有人想跪在县衙门口开始嚎叫,他立即一面低头走路,一面嘴唇蠕动:“别轻举妄动,别轻举妄动,事有反常即为妖,别跪啊,别跪,要出事,要出大事的。”

紧接着,几个人磨磨蹭蹭,在门口差役审视的目光之下,假装无事人一般,继续前行。

………

萧敬的瞳孔收缩。

见鬼了。

难怪是消息有误?

该死!

他阴沉着脸,道:“取望远镜。”

望远镜送上,萧敬举起,观察着附近的每一处街道,还是……很冷清,完全看不出,有一丁点不同。

白忙活了?

………

那曾大哥和几个人,还在慢吞吞的走,一脸踟蹰的样子。

却在此时,迎面有人飞快的跑来。

似乎这人,是认得曾大哥的。

曾大哥一见到熟人,打起精神:“你跑什么?”

这人激动的脸都红了:“招工,招工啊,快去,迟了就来不及了,我这不是回家嚷我兄弟嘛,赶紧哪,做一日工,一丁三十个大钱,日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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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99章 龙种

那曾大哥一听,懵了。

招工……自己沿途来的时候,怎么没有瞧见。

莫非错过了?

难怪这里如此的冷清呢。

可是……自己好像是……受杨少爷之托,来办大事的。

杨家少爷可不好惹啊,自己还欠他家佃租呢。

现在好不容易到了农闲时节……

突然,他的身后,却是爆发出了欢呼:“三十钱一日呢,三十钱啊。”

三十钱一日,这一个月,岂不就是九百钱,都快一两银子了?

这里可不是京师,而是定兴县。

一个小小的县城,绝大多数人,贫穷,愚昧,没什么见识。

哪怕是三十钱,都不是小数目啊。

两个铜板能买一个大饼呢,一天下来,能买十五个,吃三五天。

这马上要过冬了,婆娘和娃娃,连新衣都没有。

再者说了,现在整什么一条鞭法,纳税得用钱。

“曾大哥,曾大哥……”

身后的人激动的不得了:“快走哪,快走哪……不走就迟了啊……”

“可是……”曾大哥刚开了口,随即一跺脚:“去他娘的杨家,他又不养老子,直娘贼,走,去瞧瞧。”

……

萧敬瞠目结舌的看着冷冷清清的街道。

老半天,还是回不过神来。

总算过了一炷香之后,那小旗官战战兢兢的到了面前:“老祖宗,县里在招工,到处都在张榜,说是只要年轻力壮的,有多少要多少,正午赏一口饭,一日三十钱……县里的几处城门,乌压压的都是人……”

“……”

萧敬沉默了。

良久……却是朝着那县衙冷冷一笑:“咱算是明白了,士绅是最难收买的,可小民却是最易收买,一口饱饭,就保准他们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这是釜底抽薪,真是狠哪。欧阳志那家伙……咱算是服气了,方继藩教出来的好徒弟啊。”

说着,他转身,身后一个缇骑忙是给他披上了披风,萧敬将披风一卷,徐徐下了酒肆的楼梯,一面道:“预备马车,咱要立即回京,将所有无关紧要的人,都撤走,这么多人手,留在这里做什么?京里还有这么大正经事等着去办呢。”

众缇骑、番子纷纷拜倒。

那小旗官林丰更是吓的脸色苍白如纸,这一次,提供的消息有误,也不知,接下来会受什么惩罚。

可此时,萧敬已登上了车,坐在这车中宽大的沙发上,在这里,早有人给他泡了一副好茶,他呷了口茶,道:“快马加鞭,可不要耽误了。”

………………

见了自己的孙子,弘治皇帝便想念自己的外孙了。

宣了旨意,命方继藩领着当方正卿来见驾。

就在这奉天殿。

刘健还在为定兴县的事着急呢,厂卫那边传来了快报,说是可能会有变数。

变数……什么变数……

不会出什么大事吧。

刘健哪里敢怠慢哪,带着李东阳、谢迁以及兵部尚书马文升、礼部尚书张升、礼部尚书王鳌人等,匆匆来见驾。

实际上,虽然定兴县发生的事,虽得到了内阁的有限支持,可各部的尚书,意见却不统一。

好在,这只是一县之地,就算是折腾,也只是一个县,倒还不至于燃眉之急,会有排山倒海的反对声浪,现在更多的人,只是观望而已。

众人行了礼,却见弘治皇帝抱着朱载墨翻看奏疏。

弘治皇帝看的认真。

小小的朱载墨,也看的认真。

见刘健等人来觐见,弘治皇帝没有让朱载墨回避,他有意想让朱载墨耳濡目染,哪怕他还只是个孩子,可这,并非是坏事。

刘健等人刚要开口,却在此时,有宦官道:“陛下,方都尉带着方正卿来了。”

弘治皇帝微笑:“那个孩子……许久不见了,快,让他们进来。”

方正卿一脸沮丧的跟着方继藩,可一进了奉天殿,好奇的打量了一下,显得有些害怕,可等他看到了朱载墨,顿时,眉飞色舞,手舞足蹈道:“呀,呀……”

他哇哇大叫:“哇……师兄你也在呀。”

便挣脱了方继藩的手,疯了似得朝金銮上冲去。

弘治皇帝笑呵呵的看着自己的外孙,忙道:“慢一些,慢一些。”

方继藩是懵逼的。

自己的儿子,继承了自己的纯真。

可是一个人过于纯真……显然并不是好事。

孩子啊……作为你的父亲,我真想抽你啊。

朱载墨见了方正卿,也高兴得不得了。

方正卿兴高采烈的上了金銮,才想起什么,忙是要朝弘治皇帝行礼。

弘治皇帝却是一把将他揽过来,上下端详:“和方继藩,宛如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不要多礼,来……”

方正卿便咯咯笑:“陛下,我想和师兄玩。”

“去吧,去吧。”弘治皇帝看了一眼下头的刘健等人。

方正卿便抓住朱载墨的手。

朱载墨却皱眉:“我不玩,我要看奏疏。”

方正卿顿时心凉凉了,露出了沮丧的样子。

方继藩的心更凉,沉到了谷底。

朱载墨却拍了拍方正卿的肩:“你坐一边去,几位师傅要向大父奏事了。”

“噢。”方正卿乖乖退到了一边。

突的,他又高兴起来,扬起俊秀的小脸:“我站在这里可以吗?”

方继藩:“……”

弘治皇帝看着两个孩子,面带笑容,他只当两个孩子胡闹罢了。

只是,刘健等人,显然是有事要奏,朱载墨爱黏在这里,却也不能将他赶开。

便无奈的朝刘健等人笑笑。

刘健等人,自是理解陛下的心思,故意对此,视而不见,而是正色道:“陛下,北镇抚司,刚刚接到了奏报,定兴县,要出乱子了。”

“噢?”弘治皇帝凝眉。

刘健道:“定兴县上下士绅以及举人和秀才,暗中勾结,一百多人,布置了人手,今日清早,似鼓动了数百,甚至数千无知百姓,似要聚在县衙兹事……此事……具体的内情,却还不知,若非是厂卫一直关注着定兴县,怕也未必能有所察觉。”

刘健苦笑道:“现在天色已不早了,只怕几个时辰之前,定兴县已乱成了一锅粥,一旦乱起来,凭借县衙里的这点差役,是无法弹压的,而欧阳侍学,只怕也控制不住局面哪。”

那朱载墨也站到方正卿一边,方正卿忙是拉住他的小手,朝他傻乐。

可朱载墨一听刘健的话,面上却是依然自若的样子,忍俊不禁。

弘治皇帝,却是忧心忡忡起来:“这些人,竟是如此胆大包天!”

弘治皇帝显得愤怒。

刘健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心里想,陛下啊,当陛下决意派欧阳志去定兴县的时候,这些事,就已注定要发生了。

想要改制,何其难也。

天底下,有哪一次变法可以轻易成功,这还只是区区的定兴县呢……若是整个天下呢?岂不是要乱成一锅粥。

“陛下。”王鳌忍不住道:“陛下……老臣有一言。”

王鳌乃是吏部尚书,又是弘治皇帝的老师,他的立场,自是关键无比。

王鳌道:“陛下说他们胆大包天,可是……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老臣心知肚明,说到底,还是欧阳志去了定兴县,突然变更了祖宗之法,因而才引发了这滔天的民怨。老臣忝为吏部尚书,这欧阳志的履历,是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谓是漂亮的不得了,假以时日,此子若是磨砺一番,少不得,可以委以重任。”

“可是……陛下偏偏将他送去了定兴县,又偏偏……哎……而今,百姓对他积怨甚深,一旦闹出了乱子,岂不是将这欧阳侍学耽误了?一旦背负了如此巨大的骂名,他的仕途,只怕是到此为止。”

“历来所谓的民变,若是究其根源,无非就在于苛政二字而已,所谓苛政猛于虎,百姓们若是活不下去,岂有不反之理。所以……老臣的意思是,趁着现在局势还能掌控,立即召回欧阳志,万万不可,节外生枝了啊。”

那刑部尚书文涛听了,也忍不住动容,随即道:“是啊,陛下,臣也以为,这是最妥善的办法!”

马文升和张升皱着眉,心里天人交战。

刘健木着脸,没有说话。

他未必喜欢变法,可他也知道,现在不变,将来迟早还得变,这个问题,是绕不过去的。

谢迁和李东阳,各自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此时,也是默然无声。

殿中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弘治皇帝抚案,不发一言,显然,对于吏部尚书王鳌和刑部尚书文涛的话,并不认同。

方继藩正想说什么。

此时,一个稚嫩的声音道:“王师傅,这话大错特错了。”

方继藩抬眸看去。

呃……

他发现一个问题。

朱载墨这个家伙,跟他爹一般,特爱抬杠。

王鳌一脸惊讶,看着朱载墨。

这是谈正事的时候,弘治皇帝哪怕在疼爱自己的孙子,也容不得他这般胡闹。

弘治皇帝正色道:“载墨,不得无礼。”

……………………

第四章送到,受到了一些批评,嗯,受教了,谢谢大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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