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官家的动摇

熙宁九年元月。

天子御极第十年。

汴京内外本应当有一番庆贺,但南面的交趾与北方的辽国同时向宋朝发难,以至于官家罢了庆贺。

自大朝会一过,官家开天章阁与两府,台谏,待制以上官员于阁内商议国事。

天子御极十年,已是亲自主持过不少国事,而王安石复相后经吕惠卿倒戈之事,相权大不如前。

如今的官家在朝纲上,可以至少拿五成主意。

剩下的五成也不是全是王安石的。

身为国史相的吴充近来也起复了宋敏求,苏颂等之前被王安石贬斥的官员,亦在朝堂上有了些许话语权。

如今天子开天章阁议事,让待制以上官员就辽国,交趾事畅所欲言。

不少官员窥探到天子的心意,于是批评起了现任宰执对辽国,交趾的方略。

“陛下,章越调熙河路两万骑兵至河东布防,使西路门户洞开,一旦西夏在此时开战,则熙河路有丢失之忧。”

“陛下,昨日奏报熙河路熟户摩雅克部,引生蕃袭我讲珠城,幸好经略司出兵千余方才击退。从熙河路抽调重兵,实给蕃部可乘之机啊!”

听到这里邓绾,邓润甫微微笑了,制约章越使他不可权柄过大,这是他们安排的。

这边方说完,知谏院的许将出声道:“陛下,交趾攻广西甚急!赵卨为安南招讨使,不经二府商量,众皆言其实不称职。”

听许将之言,邓绾眉头一皱,这赵卨是王安石推荐给官家的。说不经二府,是因为吴充反对这个人选,但王安石还是坚持己意。

听了对方攻讦章越,吴充这边也不甘示弱地进行了反击。

官家开天章阁让待制议事,就是想听听除了二府之外不同的声音,作为削弱相权的一个方式,故而轻轻点头以表示朕知道了。

“陛下,都城已是久失修治,可差五千人重新修葺,以备辽军入侵之不测。同时开封府宜训民保甲,并催讨各路所欠的漕粮,以为守城之计。”

“陛下,章越言河北第十九将杨万,练兵无方,需报剿匪战功,当予以夺职听劾!第二十二副将孙贵练兵无方,降一官。臣以为不可放任其自命。”

借着言契丹之事,局势又重新倒向邓绾。

可以明显看出官家对契丹之事久悬不决很是担心。

“陛下,如今北人侵入定州,今宜下诏知州,都监,钤辖等知道,先以道理止约,如不从,再以兵马驱逐,切勿生事。其他各州宜如此办理。”

官家终于出声道:“不错,正是这个道理。”

见官家终于出声,又一名官员起身奏道:“如今河北危局,李评言章越待契丹态度强硬,不如改派枢密副使曾孝宽过问此事。”

吴充见此道:“陛下,与辽国谈判之事一直是章越主张,依臣看来他游刃有余,此刻不能临阵换将。”

官家道:“朕观北人之意,遣使促议之意甚诚。朕本令章越斟酌人情,方便羁縻留连,勿使性然绝议北去,若生意外别致生事,朝廷难为酬答。”

“而前些日子朕听得奏报,辽使决然而去,恐怕意有不平。”

邓绾道:“陛下,河北有消息在流传,辽国已是作出让步,但章越犹不肯答允言和,欲是贪功为己,而全然不顾国家大事。”

官家听了默然,他听了李评的上奏,确实辽国提出条件后,章越没有答允令他着实不满意。

吴充听了这么多意见对章越不利,他也不好再言语。

这时沈括道:“陛下,臣感到……一事奇怪,治平年间……时辽国与我划界曾两次谈及天池归属之事,但此番划界……却绝口不提,此令臣大为费解。”

“臣以为章越……没有贸然答允,乃是此故。”

官家点头道:“天池绝不可割给辽国。”

这时王安石道:“辽人反复无常,此划界之事没有一蹴而就,太快答允容易让辽人知道我们的底线,但熙河路的安危亦不可不虑,必须兵马空虚后,夏国乘机袭此。”

官家点了点头,王安石所言倒是持中。

朝议结束后。

沈括找上了吴充行礼道:“吴……吴相公。”

吴充看了沈括一眼,对方的官场上的风评可不太好,他不愿与对方牵扯太深。

不过沈括如今正得章越的重用,吴充曾问为何用沈括呢?

章越则回答吴充说,人无弊不可用,用人不用完人,完人即无用之人。沈括之弊在为官,找一个人与之取长补短就好了。

见沈括找到了自己,吴充也是硬着头皮。

但见沈括结结巴巴地道:“启禀吴相公,章枢副调动熙河路兵马日久恐怕也生不测,如今可以让权发遣熙河路经略使高遵裕上疏言,董毡恭顺,阿里骨无异心,熙河路足以自保。”

吴充点点头道:“此事可以办,高太后一贯赏识度之,而且高遵裕以往也是度之部署。”

沈括见吴充采纳了他的意见很高兴。

沈括又道:“我听说邕州告急,而当初王丞相又在官家面前言言,邕州城坚必不可破。吴丞相……可以有个准备。”

但吴充看出沈括攀附的意思,又让自己准备对付王安石,心底觉得不悦道:“存中,你是度之保举,今日能在天章阁内为他说话甚好,以后也当这般。”

沈括道:“沈某能得吴丞相翁婿赏识实乃荣幸之至。”

次日传来消息,邕州城破,知州苏缄与数万军民战死。赵卨进兵迟缓,救援不及,坐视苏缄及百姓没于交趾。

官家听说此事后,一日一夜没有吃饭,独自一个人在宫里坐了一天。

内侍们听到官家一个劲地叹息。

此事一出,御史蔡承禧上疏弹劾,虽没有明言王安石用人失察,但也是一目了然的事。

王安石言邕州城坚必不可破,何等信誓旦旦,大臣们都听过的。

官家召王安石入内道:“如今交趾事大,苏缄又死,不如再开天章阁会议。”

王安石道:“陛下,如今正与辽国谈判,兵败之事切不可声张,只需东府闻之便可。”

官家闻言突然想起了殉国的苏缄,当着王安石的面垂泪,王安石见了大惊。

官家以袖掩面道:“不能让交趾猖狂下去,着令章越不可再自作主张,追回辽使议和!”

(本章完)

第967章 辽道宗

听官家之言,王安石并不出意料。

从开天章阁召待制以上官员商议起,便是如此要施为的想法。

“朕担心谈判受挫,北人旋即侵略,”官家言道,“不可两面制敌,一旦西夏再插手,后果难以设想。”

王安石心想,章越真是料事如神,早就知道了官家反复多端,常常自改前命。所以他在出京时才再三拜托自己稳住官家。

王安石道:“陛下,夫战庙算多者胜,本朝如今有交趾扰边,而契丹未尝没有内患,据章越往东府禀得消息,辽国之中后族干政,皇族荒淫,外族边衅之事多矣,其困难更胜于我等。”

“他已是设法行间谍,离其党矣,何不暂待时日,朝廷继续暂借兵势和将权予章越。”

官家问道:“用间可行吗?”

王安石道:“可行,当初太祖平荆南,用卢怀忠出使,言探明江陵人情去就,山川向背。卢怀忠出使后禀告,言高继冲甲兵虽整,但控线不过三万,观其形势,盖日不暇,取之易耳。”

“太祖伐蜀,太祖策反蜀国孙遇等三人,密获蜀主写给北汉主的蜡丸书。”

“太祖伐南唐,设反间计使李后主错杀南都留守林仁肇,自毁长城。如今谈判用谋亦是如此,实与两国交兵无异。”

官家道:“用间可以,但不可打矣,澶州盟后,河北精兵已颓废不负天下雄兵之资,一旦开衅,没有胜算。”

“朕担心是章越演之太过,最后酿成兵祸。”

王安石道:“陛下,辽国与戎狄无二,贪而好利,忍而好傻,强则骄傲,弱则卑顺。我既要怀柔,但也要立威。”

“陛下以我大宋今日之势,既要持北人旧好,又纳西戎新款,已不太能如旧……”

官家打断了王安石的话道:“赵卨非良将,若调章越易帅平交趾如何?”

王安石道:“交趾不过是肌理之患,契丹方是大敌!”

官家见王安石连连推翻他的意见,也是不满意,颇有大志不能声张之感。

官家当即忍不住道:“当初若非卿再三言邕州城坚不可破,又何止苏缄殉国,朕要调章越回京呢?”

官家此言一出,顿觉得后悔。

王安石亦没有料到官家会如此的责备自己。

要换了以往的性子,王安石肯定是二话不说就辞相了。

但如今王安石道了一句:“此臣之过,臣且告退!”

说完王安石施礼离去,走到殿外时,一阵凛冽的寒风袭来,双眼为风一迷,复又睁开,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

辽西京,大同府。

辽居大同府已近一百五十年,唯独杨业率军配合北伐,曾短暂收复,之后沦为契丹人之手。

辽国立此为西京,以都城规模,模仿汉人修建了亭台楼阁,并修建了皇宫。

如今大同附近皆是契丹的皮室军驻防在此,衣甲鲜明的皮室军骑兵奔驰于道路上,随处可见旌旗飞扬,一副兵强马壮的景象。

在大同城外的拂庐中,耶律颇的见了辽主耶律洪基,当即右腿一曲,单膝下跪参拜。

掌握辽帝国的主人耶律洪基是个五十多岁,满脸虬鬓的中年大汉,他此刻正听着汉儒讲究儒家经义。

见了耶律颇的,耶律洪基屏退汉儒,向对方问道:“此番出使如何?”

耶律颇的道:“臣无能未能为陛下威服宋人。”

耶律洪基闻言叹道:“我大辽立国已垂两百多年,太祖皇帝当年睥睨天下,而宋是今世唯一可与大辽相抗的。”

“谈了什么不要紧,此番谈判可窥得南人之虚实否?”

耶律颇的当即取出数物:“陛下,这是真定府四周局势地图,臣在真定谈判多日暗中测绘而成,若他日南下会用得着。”

“还有这是几位南臣的相貌,臣令使节中善绘之人画下,这位面白微须者便是章越。”

“哦?”耶律洪基一听当即先看几名宋臣的画像便先过目。到了章越的画像面前,耶律洪基停住了。

左右侍臣将章越画像展开,这是一副坐图,将章越相貌绘得颇为生动。

耶律洪基仔细盯着画像,似要从画像中看出此人是什么样性格的人来。

“宋人态度如何?”

“其意不顺,多有烦言。臣这一次出使,宋人故意调熙河路骑兵而来招摇过市,宣兵耀武,给臣一个难堪。”

“我故意没有提天池之属,便是待到日后再议,但章越似识破我意。路上还见到从熙河路来的南人骑兵,莫约有两三万骑,料想这是宋人的底气所在。”

耶律洪基道:“朕之前道南人的宰相中有个富弼甚为了得,后来又有个韩琦,但听说前不久他死了,本以为除了一个大敌,如今又添了个章越。”

耶律颇的道:“韩琦,富弼都是夏国的手下败将,但章越却以军功平了熙河路,我看要胜过二人。”

耶律洪基心道,看此人年岁,以后三十年都要与他打交道了。

耶律颇的道:“陛下,要让宋人接受划界之事看来不易。以后如何与宋使接触还请陛下圣断!”

耶律洪基沉默片刻后没有言语,而是走出了拂庐。

“万岁!”护卫左右宿直皆向他叩拜行礼。

契丹兵马动作整齐划一,足见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

而帐旁的鹰奴臂上站着的海东青正左右顾盼,耶律洪基撕起血淋淋的肉喂着海东青,然后对耶律颇的道:“西京这地方太靠近汉地,没有什么可以游猎的地方。”

众所周知,耶律洪基喜欢游猎丝毫不逊色他的几个祖先。

此刻方才读汉书的耶律洪基此刻鹰目四顾,似一名粗犷豪迈的契丹勇士。

耶律洪基对耶律颇的道:“魏王说去年秋猎,五国部多有不服,以往最少每年要献十头海东青,去年为止只献了五头。”

“鹰路通畅才是我大辽的根本。”

耶律颇的听了道:“陛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耶律洪基道,“你看朕把宋人重兵在此消息透给梁乙埋如何?”

耶律颇的目光一亮道:“他知道宋人重兵在我这,必然乘虚袭之熙河路!陛下此策高明!”

耶律洪基点点头道:“那你该知道如何与宋人去谈了。”

“臣遵旨。”

耶律洪基点点头对耶律颇的继续叮嘱道:“我大辽与南朝通好已久,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弃。”

“而近来西京的茶比以往贵了三成,部族中多有怨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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