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2章 战情难测

五月底,宣府周边形势迅速恶化。

张家口堡等十余处城塞堡垒遭遇鞑靼人袭击,鞑靼出动的骑兵数量明显增多,而且有两次还出动了回回炮、云梯、井阑等器械,虽然只是试探性攻城,但这已经足以让大明朝廷紧张不已。

没过多久连京城都已经知道宣府遭遇了严重危机。

“……都说叫皇上别去了,你看结果如何?宣府如今烽烟四起,下一步怕是就要告急了,以前刘大夏那老家伙贸然出兵的教训没吃够?自以为兵强马壮,但其实也就能守个城,鞑子有过折服过?每次觉得已把鞑子打怕了,可一出塞照样落败……”

寿宁侯府内,张延龄冲着兄长不断发表感慨。

这些话幸灾乐祸,张鹤龄听到后很不满意,不过却没说什么,只是听弟弟在那儿唠叨。

张延龄说了半晌,最后总结了一下:“……只要战火别烧到京城来,别的什么事都好说。”

张鹤龄板着脸喝问:“你怎么知道战火一定烧不到京城?”

张延龄笑道:“这不皇上还在宣府么?如果战火真烧过来,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宣府出事了,你说谁来继承皇位?别到时候大明京城找不到皇储,还得那些外地藩王自封为皇帝……那时候才热闹呢!”

说到这里,张延龄咧嘴直乐,仿佛这件事跟他无关,有好戏可瞧。

张鹤龄喝斥道:“看你这鬼样子,怎么觉得你是在幸灾乐祸?莫不是你自己有当皇帝的野心?”

“大哥,你这是数落我不是?这种话你平时老让我少说,怎么现在反倒自个儿说起来了?如果被朝廷知道,咱们兄弟吃不了兜着走!”张延龄笑着打趣。

张鹤龄没想到有一天弟弟会教训自己,这让他更为不满,黑着脸道:“前方战事自有陛下和谢阁老,还有兵部那帮人操心……且问你,陛下离京这段日子,城里市面那些走私货,是自何处而来?”

张延龄本来很高兴,突然间脸色有些不好看了,迟疑一下,道:“兄长,你非要把什么事都问清楚么?”

张鹤龄道:“之前已三令五申不让你做违纪犯法的事情,你却屡教不改,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你能承担责任?”

“能出什么事?不就走私些货物么?从外面运货进城,反而能互通有无,让京城百姓的生活更好些……这种事就算皇上知道了,也不会怪责,反而要褒奖我呢!”张延龄覥着脸道。

这让张鹤龄更加怒不可遏,站起来指着弟弟道:“你若只是运一些货物进城,我不跟你一般计较,但你现在居然调动士兵公然侵占城里商家的货栈,私吞货物……你知道这些商家背后都站着谁吗?简直是猪脑子!”

“这件事已有言官参劾,姐姐派人前来传话,我才知道你胡作非为……你赶紧收手,否则连姐姐都帮不了你!”

“大哥,你说实话,不会是你去告诉姐姐的吧?不然怎么会有人前去向太后娘娘通风报信?”

张延龄有些恼羞成怒,当即指责兄长。

张鹤龄冷笑不已:“怎么,知道怕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现在姐姐每日都会询问朝廷事务,尤其关心军情。你以为姐姐跟平时一样养尊处优不问外事?如果京城出了什么问题,责任可是要姐姐来承担……”

“你赶紧把侵吞的货物还回去,做点儿私货买卖尚不至于为陛下所恶,但现在你干的这些事情简直是无法无天,就算陛下不在,也很快就会知道你的罪行!”

张延龄脸色阴晴不定,内心羞愤异常。

张鹤龄继续道:“京城如果有人做私货买卖,你可以派人去抓捕,但切不可滥用职权……我已上疏朝廷,说京营为了维持城中治安,不得已对一些不法商贩采取行动,只要弄清楚没有犯罪,一律会发还货物!为兄已为你处理好一切,如果你还执迷不悟,出了什么事由你自己承担!”

“大哥……”

张延龄还想说什么,却被张鹤龄伸手阻止,根本就不想听这个弟弟任何解释。

张鹤龄瞪着张延龄:“你可以回去了,我已经命令京营官兵不得掺和地方事务,尤其不得涉入关系民生的行当……如果你再想胡作非为,那些士兵也不会听从,你可别让为兄为难!”

张延龄恼火地道:“兄长,你傻啊,有银子不赚,想当初咱张家何等奢富,现在呢?银子归了国库,你当我是为了自己?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张延龄大喊大叫,却发现兄长根本无心听他说话,只能起身愤愤然而去。

张鹤龄看着消失在门背后的熟悉背影,恼火地道:“这个弟弟,我没跟他算账他倒先摆起架子来了!哼,张家迟早要毁在他手上!”

……

……

宣府,关于京城建昌侯张延龄借掌京营之机大肆敛财的事情,传到张苑耳中。

张苑本出自张氏外戚,但随着权力提升,他对张氏外戚的恨也与日俱增,就在于是张氏兄弟让他变成太监,失去享受正常生活的乐趣,他对张氏一门的骄横跋扈一直有怨言,此前是敢怒不敢言,但现在他执掌司礼监,位高权重,手上又有张氏外戚的把柄,便想好好利用一下。

不过这会儿宣府上下最关注的事情,还是长城各关隘鞑靼犯境之事。鞑子兵马众多,各关隘频频告急,张苑把各处奏报的鞑子数量大概相加后,得出仅宣府之地就有鞑靼兵马三万上下的结论。

其实在鞑靼主力未至的情况下,真正犯境的部族兵马可能连五千都不到,但由于各地守军胆怯,奏报中把犯境的鞑靼兵马尽可能往多的报,张苑不懂哪些是叠加计算的,只是简单进行汇总,便得到一个可怕的数字。

五月二十九晚上。

夜色深沉,张苑琢磨是否要去给朱厚照奏报军情。

这会儿正好京城御史言官弹劾张延龄作奸犯科的奏疏传来,张苑想一并奏报,于是把谋士臧贤找来详细问过,不想臧贤对此并不看好。

“……公公,就算您不去跟陛下禀奏,陛下也断不会在明日出兵,何必多此一举?下午的时候,您不是已去过行宫?”

臧贤的意思是让张苑隐忍不发,尽可能不去烦扰朱厚照,哪怕知道现在这个不靠谱的皇帝正在吃喝玩乐。

张苑道:“可现在军情终于趋于明朗,鞑靼主力已往宣府汇聚,这会儿咱家不去面圣的话,几时再去?”

臧贤有些迟疑:“公公您看,寇边的鞑靼兵马是否有可能实际数量并不多,但地方奏禀数量刻意夸大?以小人所知,现在鞑靼主力应该不会出现在宣府……”

“你怎么知道的?”张苑皱眉。

臧贤苦笑一声:“陛下正在宣府,本地集结的大明官兵二十余万,再加上地方巡检司的兵马,总兵力超过三十万,鞑靼人就算胆子再大,也不可能选择宣府作为突破口,无论是大同,又或者偏关,再或者三边各处,反倒被鞑子盯上,破关而入的可能性更大。”

张苑恼火地道:“咱家是问你具体对策,而不是听你唱反调……咱家自然会斟酌到底哪种可能性最大,不需要你来说!”

因为臧贤所言很不合心意,张苑说话口吻非常严厉,就好像训斥儿子一样,让臧贤很不服气。

张苑人格魅力几近于无,根本就是个喜怒无常且没什么水平的奸佞小人,没有做大事的气魄。

臧贤低下头道:“既然公公问,小人便如实说……公公是想陛下不出兵,那就尽可能把宣府周边的军情往大了跟陛下禀报,拿几个地方做示例,说战情已是危如累卵,让各地人马往宣府勤王!”

张苑皱眉:“奏疏很多,咱家没法调出最紧急的那部分,你有什么好办法?”

臧贤听出来张苑这是不想拿奏疏说事,因为张苑读书少,对奏疏的解读存在一定问题,希望仅仅靠说辞就能说服朱厚照,而不是靠实证。

臧贤迟疑了一下,又道:“那就陛下最担心什么,公公便说什么!公公可以说已经有了沈大人的坏消息,现在宣府非常危险。不过,若是被陛下察觉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嗯,这倒是,咱家可以说沈之厚进兵遇挫,正灰头灰脸往关内撤退,鞑子士气大振,已把目标对准宣府,想迫使陛下屈服。就算日后沈之厚顺利逃回关内咱家也不怕,因为他打胜仗的可能微乎其微,带着一万多人就想平定草原?回来后肯定灰头土脸,而这边陛下已在宣府打退了鞑子的进攻!”张苑道。

臧贤心想:“有这样欺上瞒下的臣子,大明能好了就怪了!”他嘴里却道:“公公若要进呈参劾两位国舅的奏疏,可要思虑清楚,这会儿陛下牵挂京城安稳,不会惩治两位国舅爷,导致自乱阵脚;若战争胜利的话,陛下更不会惩罚自己的亲舅舅,所以……”

张苑皱眉:“咱家真的不能参劾建昌侯违法乱纪的行为?”

“这个……还是要看公公您自己的选择。”

臧贤竭力撇清关系,免得事后被张苑追究责任,分析道,“只要陛下把精力放在宣府战事上,公公的目的不就达到了?至于两位国舅爷在京城做什么,也影响不到公公的利益……公公可以派人回去劝谏,让他们收敛一下,说如果有下次的话,便会把奏疏交给陛下,以此当作警告!”

张苑满意点头:“就该这样!不然的话他们吃不到教训,不知道朝廷现在谁在当家!”

……

……

五月三十,夜。

朱厚照并未跟往常一样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吃喝玩乐上。

朱厚照难得关心起军事来,根据之前张苑、丽妃和小拧子等人奏禀的情况,他把宣府周围的形势大致标注到军事地图上……这份地图还是大军离开京城时沈溪送给他的,上面对西北地形地貌标注得一清二楚。

小拧子站在旁边,见朱厚照一直盯着地图,目光深邃,似乎全身心都投入到当前的战事中去了。

至于皇帝是一时兴起,还是准备长考,小拧子不清楚,但有一点他知道,那就是朱厚照无心来日出兵,到现在准备工作都未完成,军中上下人心涣散。

许久后,朱厚照问道:“小拧子,你觉得朕明天是否应该领兵去张家口堡?从宣府过去的话,没有多远,听说那边已经有上万鞑子攻城!”

小拧子不想背负任何责任,在决策上哪里敢随便掺和?当即下跪:“陛下,奴婢不懂这些,没办法给出建议……要不,陛下宣王、胡两位大人入行宫商量?”

朱厚照叹了口气:“自打在居庸关跟沈先生分兵开始,朕就觉得脑袋里一团浆糊,怎么到了宣府后一切都跟朕之前的预想大相径庭呢?”

小拧子心道:“可不是?您老到了宣府后一头扎进行宫享受声色犬马,对您老来说只是换个地方找乐子,先前制定的出兵计划你一概不执行,到现在连沈尚书出兵日期都没查清楚,还说要打胜仗,那可真是稀奇透顶。也是沈尚书有先见之明,没有跟陛下合兵一处,不然的话一世英名可就毁了!”

朱厚照不知道,连信任有加的近侍太监对他都有抵触情绪。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朱厚照叹息道:“不过这样也好,朕没有出兵,也就是说不会犯错,只要能在宣府把鞑子抵御在关外,朕照样可以扬名立万!”

小拧子提醒道:“陛下,您九五之尊,天下身份最显贵的存在,需要那些虚名作何?”

朱厚照道:“怎么,九五之尊就不需要好名声了吗?历史上那么多皇帝,有明君也有昏君,不过更多是籍籍无名,朕不希望史书评价朕的时候说朕是个不务正业的昏君,朕要为自己正名!”

小拧子不说话了,有些事尽在不言中,显然他心底不觉得朱厚照是什么明君圣主,只是平时这么逢迎而已。

朱厚照也不想从小拧子身上求得答案,继续去盯着面前的军事地图,看了半晌后突然想起什么:“现在沈先生所部兵马在何处呢?难道真如张苑所言,沈先生故意藏起来,然后等开战后突然杀出,让鞑靼人措手不及?”

说着话,朱厚照看了小拧子一眼,小拧子低着头不敢回答,因为他对沈溪具体用兵手段完全不了解。

朱厚照不满地道:“朕在问你话呢。”

小拧子回答:“陛下,奴婢哪里知道这些,恐怕只有军中宿将才能解答,陛下要不派人去总督衙门问问?”

朱厚照没好气地道:“一问三不知,朕不知道留你在身边有什么用,去倒杯茶过来!”

到这个地步朱厚照发现小拧子最大的作用,也就帮他端茶递水,其实这本来就是小拧子的职责,作为近侍太监,只要把皇帝服侍好就行了,没有管理朝政的资格,只是朱厚照平时窝在豹房或者行宫,需要有人为他参谋事情,才会问小拧子,要是旁人他还觉得跟自己不是一条心。

朱厚照从小拧子手中接过茶杯,一边喝着茶水,一边看地图,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急切地问道:“之前沈先生定下的出兵计划是怎样?”

小拧子一怔,随即又摇头,就算有些事记得,这会儿也要装不知情。

朱厚照回过头,诧异地问道:“你不记得了?”

小拧子摇头:“奴婢哪里有资格过问这些?陛下您不妨翻阅一下沈尚书之前的奏疏?”

朱厚照皱眉:“那你可记得,胡琏胡卿家之前上奏,提及沈先生出兵的具体时间?”

小拧子咽了口唾沫:“陛下,这只是胡大人片面之辞,陛下您教训过奴婢,让奴婢别随便乱说,奴婢不敢……”

“说!”朱厚照喝斥。

小拧子这才低头答道:“五月十一。”

“十一?”

朱厚照回过头来,仔细打量地图上大同镇周边的情况,喃喃道:“如果沈先生出兵已二十天的话,那他最可能走哪条路?往北,进入草原,然后在察哈尔腹地折道西行,如果按照既定计划,朕应该出兵自宣府往西……二十天可以走多远?”

小拧子摇摇头表示不知。

朱厚照道:“那沈先生现在很可能在前往河套之地的路上,这会儿鞑子人马开始骚扰我各路边塞守军,意思是说,鞑子很有可能想阻断我们去援救沈先生,然后把沈先生所部一举歼灭?”

小拧子眼睛瞪得老大,更不敢去随便揣测什么了。

(本章完)

第2173章 愿望

就在朱厚照感觉自己的思想走入极端,是时候悬崖勒马时,突然有太监进来通禀:“陛下,张公公求见。”

朱厚照的心神瞬间被拉了回来,皱眉道:“他来作何?难道是说来日出兵事宜?宣他进来吧。”

因为张苑突然到来,朱厚照没有继续顺着之前的思路往下深入。

过了一会儿,张苑进到殿内,看到朱厚照不是在吃喝玩乐,而是对着军事地图跟小拧子单独召对,不由感觉一阵紧张,揣测朱厚照很可能打定主意要出兵了。

朱厚照道:“张公公,有事吗?”

张苑赶紧行礼请安,朱厚照一摆手:“有事说事,不要废话……明日一早,朕要亲自领兵往张家口堡去。”

张苑大惊失色:“陛下,您为何突然要出兵?这……一切都没有着手准备,这……可如何是好……”

朱厚照皱眉:“朕早就定下明日出兵,怎么到你这里就成了没准备好?你之前没有传达朕的御旨?”

张苑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紧忙道:“因近来鞑子频繁犯境,边塞告急,老奴以为陛下不会贸然出兵,所以才没有准备!”

朱厚照恼火地道:“就知道你没用!朕不用准备什么,直接领兵到张家口堡,宣府这段长城修得还不错,鞑子没法进入宣府周边……如今鞑子多在关外活动,朕留在宣府这里能做什么?朕要亲自上城头,督促将士跟鞑子交战。”

朱厚照天性尚武,旁人不知,张苑却了解,因为当初张苑跟朱厚照一起上过正阳门和西直门城头,见识过朱厚照跟鞑靼人战斗的“英姿”。

朱厚照再道:“朕要轻兵急进,率领自京城带来的人马前往张家口,至于宣府边军……可以暂时留守!”

张苑紧忙问道:“陛下,您明日一早便要出兵的话,将士们猝不及防,恐怕难以如期成行啊!”

“既然没准备,那就赶紧去通知,还有半宿,时间会来不及?”朱厚照厉声喝道。

张苑本是来说事,但现在朱厚照突然发神经要出兵,完全把他的计划打乱,一时间心慌意乱,生怕朱厚照到了张家口堡还不满意,要继续领兵出关进入草原之地。

“陛下,三思而后行……”张苑不知道怎么劝朱厚照,只能愁眉苦脸地尽最后努力。

朱厚照一抬手:“张公公,你现在要做的是听命行事,既然定下出兵计划,朕就不会轻易更改,如此天下人都会说朕言而无信……将士们还等着跟朕建功立业,现在马上传命军中,按照既定计划行事……朕现在要休息了,如此明日才有精神带兵往张家口堡。”

张苑看了看旁边低头一语不发的小拧子,目光中带着少许愤恨,觉得是这家伙挑唆皇帝。

张苑道:“陛下,既然您坚持要出兵,老奴不敢阻拦,不过老奴有事启奏。”

朱厚照这才想起,张苑不是他召来的,这也意味着张苑前来觐见本就有事情,当即道:“说吧!”

张苑道:“陛下,您之前不是让老奴把宣府周边遭遇到的鞑靼兵马数量统计下来么?老奴已经算清楚了,一共是四万多鞑子……”

此时张苑脑子里全都是臧贤所提建议,要阻挠朱厚照出兵,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宣府周边敌人的数量夸大,这样皇帝就误以为宣府已成为此战主战场,不敢再提出兵草原……既然已经把鞑靼主力给吸引过来了,那出塞到天时地利皆不在大明的地方开战,不是自找麻烦么?

朱厚照惊讶地问道:“有什么多?之前不是说,只有万儿八千吗?”

小拧子在旁干着急,他得到的消息是宣府周边鞑靼人可能连五千之数都不到。

张苑神色紧张,额头上汗珠一颗颗渗出来:“这不后续有大批鞑靼人马前来?老奴绝无虚言。”

朱厚照点了点头,没有怀疑张苑的话,道:“来多少都一样,正好让朕大显身手,如此朕更不能留在宣府城里了,朕要亲自上城楼督战!”

朱厚照要引兵往边塞,似乎宣府已不是他表现个人英雄主义的舞台……朱厚照对于吃吃喝喝玩女人的事情腻味了,想换个娱乐的方式,这次盯上了鞑靼人。

……

……

皇帝一句话,就让宣府城不得安宁,无论是以张苑为首的司礼监众太监,还是跟随朱厚照来宣府的将士,都没想到大半夜会被叫起来整顿行装,整个城池都暂时处于兵荒马乱的状态。

好在沈溪安排给朱厚照辅佐领军之人是宣府巡抚胡琏。

胡琏带兵经验丰富,把军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收到来日出兵的圣旨后,胡琏不敢有丝毫怠慢,在司礼监太监戴义和高凤的陪同下,亲自来到城中各营地,把调兵命令下达。

因为是皇帝御驾亲征,圣旨高于一切,即便胡琏认为不宜仓促出兵,但也只能听令行事。

胡琏于城中军营走了一圈回来,已是五更天,整个人非常疲累,不过他还不能休息,又把对各路人马的安排写成奏疏,让戴义和高凤带回去交给朱厚照。

等戴义和高凤离开,胡琏松了口气,正要稍事休息等天亮亲自督促出兵,侍卫进来传报说王守仁前来拜访。

胡琏在巡抚衙门正堂见到王守仁,王守仁一来便紧张地问道:“重器兄,明日一早陛下便要发兵?”

胡琏叹道:“到昨晚行宫那边都没反应,我还以为陛下会改变出兵计划,中军这边准备不足,大半夜折腾得鸡飞狗跳……好在陛下没有征调宣府边军,应该不会对宣府防务造成太大影响。”

王守仁这才知道原来胡琏是突然得到调令,当即道:“乍闻出兵,的确很仓促,如今朝廷仍旧没有得到沈尚书于草原发回的消息吧?”

“嗯。”胡琏微微点头。

二人一路往内,到了内堂花厅,分坐于茶几两边,由于下人俱都安歇没有茶水,但王守仁并不在意这些礼数,二人接下来要谈的事情关系重大,其他一切皆可忽略。

胡琏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王守仁听完感慨道:“陛下御驾亲征,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确保圣上安然无恙即可。”

胡琏微微颔首,问道:“伯安可有做出安排?”

王守仁显得很为难:“以目前的情况看,宣府地方兵马需驻守城塞,机动兵力极为有限,不过若有鞑靼人马过关南下的话,维护陛下安危才是当务之急,不管怎么样都会抽调兵马支援中军。所以我等需定下万全之策,以防变生不测……”

胡琏马上明白,王守仁是担心从宣府到张家口堡这段并不长的路上发生意外,诸如鞑靼数万兵马绕过外长城防线,突然出现在宣府侧翼,这种可能性虽小,但由于之前已经有鞑靼国师亦思马因做到过,并不能完全排除风险。涉及皇帝安危,一旦出事会动摇大明国本,怎么慎重都不为过。

二人详细商议,做好应急预案,比如说援军驰援方向,若遭遇敌人銮驾是往张家口堡还是撤回宣府,如果被困当如何……

因为二人都知兵,商议对策时能引发共鸣,很快便把事情大致商议完,王守仁这边终于松了口气。

对于王守仁来说,朱厚照离开宣府对他而言其实算是一种解脱,不过前提是銮驾能平安抵达张家口堡,至于皇帝到张家口堡后如何应对当前错综复杂的局势,虽然他也很关心,但总比皇帝留在宣府行宫捣乱强许多。

王守仁道:“德华兄,明日出兵,你必须得抓紧时间赶路,斥候会随时把最新消息传递到军中……速度快的话,一日即可抵达张家口堡!”

胡琏点了点头,叹道:“此前我把问题想得太简单,现在还是关内行军,需要考虑的事情就那么多,要是出塞赶路还不知如何……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陛下做事磨蹭,正好避免脑子发热深入草原腹地,为鞑靼所趁。”

“另外,现在军中士气还算不错,不过若真遇敌的话,不知会有怎样的结果,实在让人担心!以现在所查,宣府周边鞑靼人马其实不多,陛下到张家口堡后,对当前的战局应该能看得更明白,想必会做出合理的安排!”

说到这里,胡琏与王守仁对视一眼。

二人都知道现在最迫切的问题是朱厚照领兵出塞,但涉及皇帝安危,都不敢言。是否按照既定计划驰援沈溪,在二人这里讳莫如深。

王守仁突然叹道:“也不知眼下沈尚书人在何处,草原上的消息几乎完全断绝,但由鞑靼人来犯便知草原上很可能已开战,现如今九边各处未派一兵一卒驰援,沈尚书很可能已陷入重围。”

胡琏摇头苦笑:“照理说,鞑靼内部人心不合,而之前沈尚书定下的出兵计划中,多走那些小部族的领地,想必会让达延部投鼠忌器……但鞑靼在对外作战时出奇的上下一心,就怕沈尚书这招离间计未必能成,鞑靼骑兵行动迅捷,一旦知道沈尚书行军方向,骑兵两三日内便可杀到,而沈尚书所部仅有不到三成骑兵,又带着那么多粮草辎重,会严重拖慢行军速度!”

王守仁道:“正因为如此才让人看不懂……沈尚书之前用兵可谓算无遗策,为何这次却如此偏执领兵入草原?如果先皇在时,绝对不会容许他以身犯险,可如今的陛下……唉!”

二人又都默不做声,他们知道朱厚照现在对沈溪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在这种信任下,沈溪做什么决定都会被朱厚照采纳,出现眼前的危机也就不足为奇。

……

……

宣府行宫内乱成一团。

太监们忙着帮皇帝收拾东西,丽妃这边也不得清闲,好在不需要她亲自收拾,自有下人代劳。这次她也在伴驾的名单中,也就是说她也会到张家口堡直面凶残的鞑靼人……不过她希望随侍朱厚照跟前,如此一来她也会有更高的话语权。

趁着太监宫女忙碌的时候,丽妃从自己的院子出来,派人把小拧子请到幽静的花厅,小拧子这会儿也是焦头烂额。

丽妃道:“……拧公公,不是说陛下暂且没有出兵的打算,怎么突然又要走了呢?”

小拧子愁眉苦脸地道:“这个奴婢也不是很清楚……陛下今日晚膳后突然说要看军事地图,一看就是几个时辰,连提前安排的助兴节目都取消了……后来陛下接见张公公,简单说了几句就决定出兵,非常仓促。不过听陛下话里的意思,大军会驻扎在张家口堡,短时间内不会出塞。”

丽妃点头:“陛下这是想亲临一线,近距离观察鞑靼人动向?”

小拧子凑上前,低声道:“丽妃娘娘,这是好事啊,陛下到张家口后,定会知道关外实际上没多少鞑靼人马,那陛下下一步就可能领兵出塞,沈大人也就有救了。”

说话间,小拧子脸上带着些许犹豫,显然他不知该支持朱厚照出塞好,还是留在张家口堡。

丽妃微微一笑:“拧公公又怎知沈大人需要陛下驰援?”

“呃……”

小拧子不再说下去,他因自作聪明已吃过不少亏,就算知道丽妃不会针对他,也不自觉留个心眼儿,双方暂时是盟友,将来可就说不准了。

丽妃道:“沈大人既然敢这么做,那一定留有后手,或许外间所传,他出塞后藏起来等陛下被鞑靼人围攻后再出现救驾也是有可能的,只要最后得胜,哪怕利用的人是皇帝又如何?失败了怎么都会被人唾骂,成功后谁又会在乎他用的什么手段呢?”

小拧子用诧异的目光望着丽妃,怀疑这话居然出自丽妃之口。

丽妃又道:“既然明日一早就要出发,我等还是先做好辅佐陛下在张家口堡迎战的准备……其实对陛下而言,平草原只是一种美好的愿望,或许在陛下心目中也不觉得这件事有多容易,陛下更希望的是,他留在关内,已经有人把事情干妥了,最后只需把千古明君的名望留给他便可。”

小拧子道:“丽妃娘娘啊,有些话可不能乱说啊。”

“话虽刺耳,但实情如此。”

丽妃道,“拧公公你不也一样?你也希望最后打胜仗的是沈大人?最好陛下一直留在城塞中,这样陛下的安危就不会出问题,你也不需要以身犯险,而大明可保太平……得胜后皆大欢喜,如此没人在意这场仗是否陛下亲自打的,功劳始终会记到陛下身上,那时你也能得到赏赐。”

小拧子面色尴尬,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承认丽妃言之在理。

丽妃笑了笑:“不但你这么想,其实连我也希望看到这一幕……既然有沈大人这样的旷世奇才在,谁愿意自己冒着生命危险上阵杀敌?谁都巴不得在后方龟缩着,只等领功劳便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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